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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之“气”六议之四:气道合一是中国象科学的哲学根基
http://www.100md.com 2017年8月24日 中国中医药报第4738期
    气道合一是说,气作为实在同时就是本质和规律,道作为本质和规律同时又是实在之气。换句话说,气体现本质和规律,而本质和规律显示为气。气和道的这种关系是气学宇宙观不可忽视的重要内容,是中国象科学的哲学根基。它直接决定和影响着中国传统认识论的一些基本原则。

    气道合一论的表述

    气道合一的思想至迟春秋时已经存在了,如范蠡论阴阳就包含着这样的思想。老子虽然没有点明道与气的关系,但他的道“其中有精”,“其中有信”(《老子》第21章),既是无形的实在,同时又是宇宙的本质和规律,实质上与气道合一论相一致。

    庄子之道源于老子,他说: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庄子·大宗师》)

    “道有情有信”,表明道代表一定不易之规。“无为无形”“自本自根”说明道是原始的无所不在的无形实在。其无形,故“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其无为,是说它按照无形之为的方式生出天地万物,故有着无限的创造能力。庄子之道同样既是实在,又是本质和规律。其道作为实在与气是什么关系?在《庄子》书中,气实际就是道。如《知北游》写道:“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一在这里指气,而在其他许多地方则指道,如《天地》:“万物虽多,其治一也。……故通于天者,道也;顺于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义也。”“通于一而万事毕。”从行文看,两个“一”皆指道。而“通于天者道”与上文“通天下一气”,又当是一个意思。但是,《知北游》又说:“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问题在“精神生于道”,精神可解为精气和神气。那么,这一句的意思就是,道生出精气和神气。当然,也可做这样的理解,即道为原始之气,而精神是道之妙用,故为道所生。不管怎么说,道(气)是无形的实在,同时又是理的体现。

    《易传》是明确主张气道合一的。它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系辞上》)“形而上者”指无形的实在;“一阴一阳”是说,这种无形的实在就是气,气分阴阳,阴阳二气总是一开一阖,一往一复,做有规律的推荡,就是道。乾卦初九爻辞“潜龙勿用”,《乾·象》解之:“阳在下也。”《文言》则释:“阳气潜藏。”可见《易传》所说“阴阳”,即指阴阳二气。这说明,道既是气这种“形而上者”的存在,又表现为“一阴一阳”的规律。

    前面还说到,在《管子》“四篇”中,气和道这两个概念是通用的,时而曰气,时而曰道,气即道,道即气。战国和秦汉以降,诸家多以气释道,如汉代桓谭评述扬雄之《太玄经》曰:“扬雄作《玄书》,以为玄者,天也,道也,言圣贤制法做事,皆引天道以为本统,因而附属万类,王政,人事,法度。故伏羲氏谓之易,老子谓之道,孔子谓之元,而扬雄谓之玄。”(《新论》)元者,元气也。桓谭、扬雄都把道和元气看作同一回事。东汉宋均注《春秋纬·说题辞》有曰:“言气在《易》为元,在《老》为道,义不殊也。”(《昭明文选》卷三十四)后来,在道教的一些文献中,更为明确地提出:“道,气也。保气则谓得道。”(《养生服气经》,见法琳《辨正论》卷八)“道本无形,但是元气。”(陶弘景《内传》,见法琳《辨正论》卷八)明人王廷相则说:

    “气即道,道即气,不得以离合论者。”(《雅述》上篇)直至清朝戴震也认为:“阴阳五行,道之实体也。”(《孟子字义疏证》卷中)气道合一可谓中国传统哲学的一个主流概念。

    既是实在,又是规律

    气是实在,前面已经说过了,那么气何以又是本质和规律呢?从老、庄、易、管及别家相关之论可以看出,气或道之所以既是实在,同时又是本质和规律,是因为它乃是生化万物之本。事实上,气或道只能是在生化万物的过程中,才显示出它既是实在,又是本质和规律。它不会是它自己的本质和规律,而只能是有形存在的本质和规律。如果气永远停留在气的状态,气或道不转化为有形器物,那么气也就谈不到成为本质和规律。

    《内经》写道:“夫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何谓也?本气位也。位天者,天文也。位地者,地理也。通于人气之变化者,人事也。”(《素问·气交变》)这段话表明,在《内经》看来,气对天地万物的推动、支配和决定作用,就是天地万物的本质和规律。所以,天文、地理、人事等所有人类的知识,归根到底是对气的了解。气作用于有形存在,才显示出本质和规律的效能。故《内经》又说:“善言气者,必彰于物;善言应者,同天地之化;善言化言变者,通神明之理。”(同上)神明之理即气之理。气的感应和运动决定着天地万物的化变,因此知晓了气,也就懂得了物。

    在本质和规律问题上,中国气学与西方认识论传统存在明显不同。中国传统哲学虽然坚持“一个世界”的观点,但认为世界是由许多不同层次的独立的实在所组成。这些不同层次的实在基本上分为两大类,一为有形,一为无形。无形生有形,且推动和规定有形。如味、形、精等属于不同层次的有形实在;精神、思维和本心等,则是比一般无形之气层次更高的无形实在。

    西方哲学一般虽然主张有“两个世界”,一个为物质世界,一个为精神世界,二者对立,截然不同,但是,除二元论外,大多数哲学家认为,这两个世界一个是另一个的派生物,或属性。作为派生物或属性的一个,则没有独立存在的意义。这样,作为独立的存在,就只有一个层别,或物质,或精神。因此,对于西方哲学,无论是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通过抽象而得到的本质和规律,没有独立存在的意义。它们或从属于物质世界,或从属于精神世界。

    然而,对于中国传统哲学,有形器物的本质和规律却是通过气来体现,来显示作用,它完全是一种独立的存在。这在西方哲学的眼中,是不可思议的,但在中国气学看来,却是很自然的。因为中国的传统观念是,一个世界,多层存在;西方则大多主张,两个世界,一元存在。这种差别是由中西方哲学和认识所揭示的宇宙的侧面不一样造成的。

    西方科学传统看世界,以空间为本位,坚持主客对立,着重以感官与世界沟通,因而清晰地看到的是有形的存在,并把能与感官直接或间接相通的存在视为唯一的实在。在这种情况下,本质和规律只能是、也确实是这唯一实在的属性。

    中国传统看世界,以时间为本位,坚持主客相融,主张感官和心灵皆可与世界沟通,而以心灵沟通为主导。这使得中国传统有可能在把世界看作一个完全整体的同时,触及更多形态、更多层次的存在,并发现和认定无形之气是万物生化的本质和规律。

    西方的特长是充分发挥感觉和抽象思维的本领,将有形的存在考察得十分真切、深透,确认本质和规律寓于这有形存在之中,为有形存在的属性。中国的优点是善于扬显心灵静念默观的功能,将感官所得和心灵默观整合到一起,确认这个单一世界是无形统摄有形,所以支配和决定天地万物的本质与规律在无形一边。可见,西方传统所说的本质和规律与中国气学所说的本质和规律(道、理),所指不是一回事,各有其存在的位置和价值。

    西方认识论传统以空间为本位,它着重要说明的是,支撑各有形事物成为该有形事物的那个东西是什么,这就是事物的本质。因此,西方传统多把本质归为构成事物的“实体”。而实体的基本性质正是广袤等空间属性。事物的规律则是各有形存在之间的内在联系。总之,西方传统所揭示的本质和规律,是从有限的有形存在出发,说明其何以稳定,又何以和怎样变动。

    中国认识论传统以时间为本位,它的出发点不可能是一个一个的有形存在,而是完全的宇宙整体,是无限的宇宙整体的流变。它首先要说明的,是无限宇宙整体流变、即大化流行的根源,是什么产生了、造成了并推动着大化流行。大化流行虽然是由大量有形存在相继生灭而成,但是,大化流行作为整体其产生和流行不可能用有限的有形存在来说明。从逻辑上推认,它只能用无限的无形存在来解释,用无形的道或气自身的生化来说明。事实也正是如此,无论以静念默观的亲身体验,还是以有形存在的某些特殊变化,都可证明道或气的真实存在。这就是说,有了气,才有生化;有了生化,才有大化流行。生化之道,以气为本,气也就是从时间流变所看宇宙整体的本质。支撑和造成宇宙整体流变的是气,也只能是气。

    《管子》说:“不见其形,不闻其声,而序其成,谓之道。”“凡道无根无茎,无叶无荣,万物以生,万物以成,命之曰道。”道以无形的方式,有规范有秩序地造就各不相同的事物,表明道即气的生化是有规律地进行的。故又曰:“气,道乃生。”道训通,同时还有规律的意思。就是说,气依一定规律通导,于是生出万物。

    中国认识论传统从整体看局部,以无限引领有限,也以时间流变的眼光看有形存在。因此,它总是着眼于有形存在的“生、长、壮、老、已”或“成、住、坏、空”。它要揭示发生这些变化的最后的根源,而不满意于用有形存在的作用来解释有形存在的变化。尽管“万物以形相生”,有形存在一经形成,就有其独立的意义,我们可以用“实体”的相互作用来解释有形存在的运动变化,但这样做是以空间为本位看变化,而不是以时间为本位看变化。就是说,这样的解释仅限于从空间有形的角度寻找变化的原因,而没有看到以无形时间为始发的那一个侧面。事实上,后者才是一切变化的深层原因和更为本质的根据。尤其是有机生命的延续、更新和演进,精神世界的存在、创造和发展,单纯用有形实体的相互作用,更难于得到说明。

    在这种认识的基础上,中国气学认为,有形存在的变化根源于无形之气,是无形之气引发和支持着有形存在的演进。《内经》说:

    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故非出入,则无以生长壮老已;非升降,则无以生长化收藏。是以升降出入,无器不有。

    故器者,生化之宇,器散则分之,生化息矣。故无不出入,无不升降。化有小大,期有近远。四者之有,而贵常守;反常则灾害至矣。故曰:无形无患。(《素问·六微旨》)

    气无不包容、无不通透,是有形存在发生变化的深层根据,故每一有形器物,都是一个不断进行气化作用的相对独立的场所。气在有形器物之内升降出入,支撑其存在,也促成其散解。有形器物在可见形态上所显示出来的变化过程和规律,正是无形之气升降出入的结果。有形器物的正常生化,依赖于气的正常升降出入。“四者之有,而贵常守”,是说气的升、降、出、入是有一定之规的,表现为“化有小大,期有近远”,以守常为要。否则,就会给有形器物带来伤害。气的升降出入及其一定之规,对有形器物的运动变化起支配和规定的作用,故为有形器物的本质和规律。

    器有形,故有成毁。气无形,则无成毁。有成毁,则有患难,不稳定。无成毁,则无患难,超稳定。本质和规律必须具有较大的稳定性和不变性,气无形无患,故最有资格成为事物的本质和规律。

    气在人体内的升降出入及其规律,为无形的人体,是中医学研究的主要对象。例如《管子·白心》说:

    何道之近而莫之能服也?弃近而就远何以费力也?故曰:欲爱吾身,先知吾情。周视六合,以考内身。以此知象,乃知行情。既知行情,乃知养生。左右前后,周而复所。执仪服象,敬迎来者。今夫来者,必道其道。无迁无衍,命乃长久。……责其往来,莫知其时。索之于天,与之为期。不失其期,乃能得之。

    引文的第一个道,指气。象,指气沿周身运行所呈现之状(证),以及主体对气行的知觉。来者,指气。行情,指气行周身的情形和规律。这段话的意思是,生命之气(道)就在自己身体之内,何必费力远求?要爱护身体就须首先了解气在身体内运行的规律。为此,必须把自身与天地自然合为一个整体来加以考究。通过观察和内省,特别是导引行气的体验,可以得知气在体内运行的情况和规律,这样也就懂得了如何养生的方法。气在体内的运行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导引行气要求以清静专一的意念,恭恭敬敬地去引领气的行进,有如穿起礼服,撑起仪仗去恭迎贵宾那样。而生命之气在身体内的运行必定沿循一准的路线,不会改道。如果气的运行畅通有序,生命即可长久。气的运行还有时间规律,可根据天时与人体变化的对应关系稽查清楚。掌握了气运行的时间规律,导引行气会获得更好的健身效果。所谓“必道其道”,是说气运行必走一定的通道。这通道,主要就是经络。经络是气运行必经的路线,也是人之生命的重要规律。

    本书“意象逻辑及象规律的特征”一章,谈到象规律的三种形式:感应式规律,境域式规律和常守式规律。感应式规律基于同气相求,同类相动,直接受气制约。境域式规律是指事物整体功能信息动态关系的活动域限,有一定的规范性。中国气学认为,功能信息关系的深层基础也是气。关于常守式规律,正如前引《素问·六微旨》所说,“四者之有,而贵常守”,表明事物显示出来的变中之常,根源于气之升降出入的一定之规。可见,事物在现象层面的规律,归根到底取决于气和气的生化运动。

    相关的理论观念

    理——从无而生,随机而成,不可固执

    气道合一是说本质和规律体现为气和气的运行,但这并不意谓气本身就携带着现成的规律。气同于道,本身是无,无为无形。无形是说,气不是任何一种有形器物,它细无内,大无外,是无形体的存在。无为则是说,虽然“气之不得无行也,如水之流,如日月之行不休”(《灵枢·脉度》),可以成就万物,但它没有任何预设和形迹,没有任何所执。故曰“道也者,动不见其形,施不见其德,万物皆以得,然莫知其极。”“感而后应,非所设也;缘理而动,非所取也。”(《管子·心术上》)气是自我演化,或与万物融为一体演化,故“动不见其形”。气的作为没有事前设定,故“施不见其德”。那么气是不是胡乱作为呢?当然不是。气成就一切事物定要“缘理而动”,“而序其成”,重要的是,这“理”不是事前规定的,不是既成的,故曰“非所取也”“非所设也”。那么理由何出,序从何来?曰“感而后应”,即随机而成。

    由于气是无,所以气道合一明示:不仅形物之器有一个从无入有的过程,同样,与之相应的“理”也是由无而生。理是器之理,器是理之器。有其理,必有其器。有其器,必有其理。但理不在器先,器也不在理先。理和器皆从气生,而化于无。从逻辑上可以推认,理和器早已蕴涵于气之中,但是,必须明确,这种蕴涵没有任何既成的形式,是绝对无形的潜蕴。正是因此,气或道才可能有无限的创造力,世界才可能有无穷的变化。

    如果我们把眼光限定在有形的物质世界,或有具体性质、具体规定的实在世界(包括物理场),无论它们多么丰富,多么复杂,它们经过“相互作用”所产生出来的事物多么奇妙纷繁,由它们所形成的世界,在多样性上永远是一个有限的世界。因为有形、有具体规定就有限,从有限出发是永远达不到真正的无限的。而以空间为本位看世界,世界必定是一个构成的世界,必定把有形、有具体规定的“实体”或“理念”视为宇宙的本始,从这样的本始中,是导引不出无穷变化的。因此,说气或道为万物之“母”,则仅有象征的意义。在严格的意义上,不能说气或道是宇宙的“基因”或“种子”,因为严格意义上的“基因”或“种子”,是有形的存在和既成的规定。

    中国认识传统以时间为本位,从而所看到的世界是一个现象的过程的整体,即大化流行。时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样一条长河,只在人的感受中、观念中和体验中存在,现实的大化流行,其整体形态上的表现,却是由无到有,然后又由有归无,往复无穷。即使观念中的时间长河,竭力追踪和想象其最为遥远的过去与未来,也只能归于无,因而最终仍然是有和无的交替。中国先哲的这种观察和概括,看起来是那样的质朴和易简,然而,恰恰是这有无往复的关系,能够准确地说明为什么现实世界会生生不息,会无穷变化。

    那么,理如何“感而后应”,随机而成呢?《管子·心术上》写道:

    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

    无为之谓道,舍之之谓德,故道之与德无间,故言之者不别也。间之理者,谓其所以舍也。

    义者,谓各处其宜也。

    礼者,因人之情,缘义之理,而为之节文者也。

    故礼者,谓有理也。理也者,明分以谕义之意也。故礼出乎理,理出乎义,义因乎宜者也。法者所以同出,不得不然者也,故杀戮禁诛以一之也。故事督乎法,法出乎权,权出乎道。

    “虚无无形”之道(气),是指道的本始状态。“化育万物”之德,是指道已由无入有。道“无为”,是说本始状态之道施“无”之“为”,即无形迹、无显现之作为,同时也是无先定、无预设之作为。德“舍之”,是说道已由无入有、化成万物,转化为有形、有规定。德源自于道,道变换为德,从根本上说,道与德为一体,“故道之与德无间,故言之者不别也”。

    但是在表现形态上,道与德不同。道无形无规定,德有形有规定。那么,如何从前者过渡到后者?为什么从前者变为后者?不同的“形”和规定,必定有不同的过程和原因。这前者与后者之间的关系,就是“理”。理是要回答道即气之“所以舍”的。

    在《管子》看来,理出自于关系,关系又出自于“分”。“理也者,明分以谕义之意也。”气本是连通的整体,但它又不得不有所分。合则为一,分则有别。有别则形成关系,有关系则生出理和有形的器物。理就是要说明这些关系的由来和如何处理方为恰当,也就是为什么有分以及如何分得相宜。可见,有了分别才有关系,有了关系才有理,这些分别、关系和理又通过道即气来体现。这样的“理”,显然存在于事物的现象层面。

    中医说:“治病必求于本,本于阴阳。”何谓本?本即至关重要而为始基的关系,那就是阴阳。王应震说:“行医不识气,治法从何据?”这里所谓“气”,即指在生命过程中由气创生并体现于气的关系。生命和诊疗之理就存在于这些关系之中,如藏象、辨证的阴阳之理,就存在于相关方面阴阳之气的关系之中。有云:“气失其和则为邪气,气得其和则为正气。”失其和与得其和,是指关系的当与不当。正邪之理也就在这关系的当与不当之中。《内经》说:“审察病机,无失气宜。……令其调达,而致和平。”(《素问·至真要》)机者,指决定事物发展方向的重要关系或关系的集合。病机,指失去常态而引发病变的关系所在,也就是产生病变的原理。《内经》称之为气的失宜,亦即某种关系的失常,而这关系又通过气表达出来。

    对于道或气,分即散。老子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老子》第28章)“朴散”,指道之分。分则成器,同时也才生器之理。圣人用之,不仅指器,更重要的是运用器之理。《内经》说:“气始而生化,气散而有形,气布而蕃育,气终而象变,其致一也。”(《素问·五常政》)气的每一生化过程,显示为始、散、布、终四个段落。始为生化萌动,散为器物成形,布为器物繁衍,终为神机化灭,转为他物。始散布终,本同一气,故曰“其致一也”。

    其中“气散而有形”,最值得玩味。这句话当脱胎于“朴散则为器”,说明“气”本是一个整体,否则就谈不到“散”。散的意思是说,有一部分气从气的整体中分化出来,建立起有形的关系,而成为器。庄子则说:“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庄子·知北游》)又说:“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庄子·至乐》)气无论是散,是聚,还是变,都是指气能创生关系,从而生出理和有形之物。

    依据气道合一论,一切理和物都经历了由无入有的生的过程,这是一个无形迹、无预设的自由创造的过程。这种对宇宙本体和万物生成的理解,直接决定了中国传统认识论的走向,决定了中国人的价值观、人生态度及审美情趣。

    在认识论上,老子最具有代表性。他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又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老子》第25章、48章)就是决不执着既成的理和物,而要循顺事物的自然变化,在事物的自然变化中找出事物之理和解决问题的办法。因为理生于气所形成的关系中,并随着气之关系的变化而变化。这是以时间为本位的现象层面之理的特点。所以理不可执,须在自然的流动中去把握它们,运用它们。《内经》写道:

    余闻先师,有所心藏,弗著于方。余愿闻而藏之,则而行之。上以治民,下以治身,使百姓无病,上下和亲,德泽下流,子孙无忧,传于后世,无有终时,可得闻乎?曰:远乎哉问也。夫治民与自治,治彼与治此,治小与治大,治国与治家,未有逆而能治之也,夫唯顺而已矣。顺者,非独阴阳脉论、气之逆顺也,百姓人民皆欲顺其志也。曰:顺之奈何?曰:入国问俗,入家问讳,上堂问礼,临病人问所便。(《灵枢·师传》)

    这段问答所讨论的内容属于“有所心藏,弗著于方”。“顺”是认识和处理问题的普遍原则,不是某种具体做法的成方。事实上,任何成方、理论也都不可固化,而必须顺其便变通而用之。顺其便即顺随事物时空转移而做相应改变,这是对待一切既有知识、处理一切自然性事物所应采取的基本态度。事物随时而变,是不可逆转的,人们的认识和做法也必须“与时偕行”“无所住而生其心”。要做到这,就要立于无而无为。

    既然一切理和物皆生于无,又回归于无,那么人生的价值当然也就不应盯死在那些有形的理和物上。气化流行,生生不息,所以对一切“有形”的执皆属荒谬,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应当在于与时偕行,同于大通。《管子》说:“执一不失,能君万物。君子使物,不为物使,得一之理。”(《内业》)一即道或气,执一即把握无和无为的理论与方法。做到无和无为就能认识和管理万物,同时也能正确处理与物和理的关系,就是人要支配物和理,而不要被物和理所支配,不要拜倒在物和理的光环之下。认识和管理万物以及正确对待物和理,都出自于道,出自于气道合一之论。

    总之,关系决定存在,关系也决定理的生成和理的作用的发生,而关系源自于无,分而后生,随时而变。这是气道合一给出的一个结论。正是因此,气学的世界是彻底开放的具有无限创造力的世界,依照气学而行的人,也会成为彻底开放的具有无限创造力的人。由此不难看出,宋代程朱理学将既成不变之理奉为形上之本,视气和宇宙万物为理所生,如此建构的世界必定是一个极端僵化的没有生命活力的世界,如此建构的理论必定是一套捆绑人心的僵化理论。程朱理学受到走向保守、衰落的后期君主专制统治者的宠爱,直至堕落到“以理杀人”,是十分合乎逻辑的。

    缘理与法物相一致

    中国哲学向来主张积极地把握和遵循宇宙之道,但是很少有人主张依循道去与外物对抗。因为那道或气,与外物方向一致,浑然一体。

    我们知道,先贤普遍信奉的是:“彼是莫得其偶。”(《庄子·齐物论》)“与道与物无对。”(程颢《二程遗书》卷二上)在处理主体与客体、人与世界的关系时,中国哲学大多提倡“法地”“法天”“法自然”(老子);“安时而处顺”(《庄子·养生主》);“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乾卦·文言》);“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卦·彖》);“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吕氏春秋·贵因》)。中国哲学所说的“合”“顺”“因”,绝不是听天由命,因循守旧,无所作为。《内经》说得好:“人能应四时者,天地为之父母。”(《素问·宝命全形》)顺应自然的目的是为了从自然那里得到人类所需要的一切,但是这种获得不是强取,而是使自然像父母慈爱子女一样赋予人类。其结果是人和万物各得其所,协调发展。

    中国这种使天地为父母的做法,与西方向自然强行索取的传统很是不同。为什么中国的诸子百家普遍地采取了顺应自然的态度呢?即使倡导“制天命而用之”的荀子,其实也是极力主张“以时顺修”、天人合和的。他说:“君者,善群也。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荀子·王制》)善群,也就是因顺天时,以求万物共荣。之所以取得这样的共识,除了其他原因之外,气道合一的思想是一个重要依据。《管子·心术上》有一段话可作说明:

    “恬愉无为,去智与故”,言虚素也。“其应非所设也,其动非所取也”,此言因也。因也者,舍己而以物为法者也。感而后应,非所设也;缘理而动,非所取也。“过在自用,罪在变化”。自用则不虚,不虚则仵于物矣。变化则为(伪)生,为生则乱矣。故道贵因。因者,因其能者言所用也。

    通观此段引文,《心术上》作者将“缘理而动”与“以物为法”视为等同。而这种做法在中国哲学史上是带有普遍性的。老子即把法天地与法道连在一起,《易传》认为顺天应人就是遵循大理。法物与缘理在许多哲人的心目中是不分的。因此,按照规律办事,也就被理解成顺万物之运变,赞天地之化育。而人的需要则寓于其中。显然,缘理与法物的一致,建基于道与气的合一。因为气的运动既体现着物的规律,也代表了物的演变,故缘理是顺气,法物也是顺气。而气的运动造成了万物的自然生化。因此,所谓法物是指尊重、循顺物的自然运变,而不允许破坏物的天然整体性。所谓缘理之理,即中国传统所推崇的规律,是指物的天然整体规律,是物在自然运变过程中显示的规律。

    西方传统与中国传统的不同在于,他们将理与物在概念上加以区分,认为缘理不一定非要法物,二者不相等同,因而将缘理与改造世界看作是有联系的两回事。缘理是要主观符合客观,改造世界是要让客观符合主观。只要灵活地利用规律,使实践成功并能满足主观的需要,一般说来,就算达到了目的。所以西方传统所追寻的规律,也并不以维护物的天然整体状态为前提。中国传统则坚持改造世界与顺天法物相统一,因而对改造世界提出两个目标:一是满足人的需要,一是万物各得其宜。这种主张既是泛爱众物、天人一体的伦理学的要求,同时又以气道合一为理论基础。(刘长林)

    (详细内容请参阅《中国象科学观》,增订本,学苑出版社2016年版。) (中国社会科学院 刘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