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全力抢救,他却欠费跑了。真希望社会保障制度赶快完善起来,让医生少操点儿心,把心思用在给病人治病上……
我们全力抢救,他却欠费跑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非典,让人们重新目睹了白衣天使的风采。一位医生说:“其实,我们平时也是这么做的,只是人们不了解罢了。”接着他讲述了他“追欠费”的经历。主持人曾将这件事讲给一些医疗行业外的人听,他们共同的反应是:“没想到医生会有这样的难处。”
如今,我们做医生最难的是病人的不理解。比如在急诊室,一般医生会要求病人家属去门诊交费取药,病人家属就抱怨医生不通人情。但医院就是这么规定的。再有就是自费住院病人交的押金用完了,中断治疗吧,别人会说你冷酷无情;接着治吧,钱从哪儿来还是未知数。有的病人治了一半,还欠着费呢,索性就逃了,医生心里很不是滋味。
抢救
我管过一位三十出头的癌症病人,在我们这里化疗。由于他过去身体很好,化疗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在骨髓抑制期,他的白细胞很低,不到1000(正常人应是4000~10000),我一再嘱咐他的家人,这期间病人的免疫力很差,极容易感染,不要吃生的、剩的食物,别着凉等等。但是就这样千叮咛万嘱咐还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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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出事的前一天是星期天,我在外面办事,下午6点多路过医院时,还特意回病房看了一下病人,问问有没有发烧,当时一切正常。没想到星期一一大早才5点多我就接到电话,说这个病人突然出现寒战、发抖。我赶快打车到医院,原来他吃了不新鲜的食物,得了中毒性痢疾,继而出现中毒性休克。当时他的血压是60/40mmHg,病情特别危重。我和同事马上对其进行抢救,一次次给他量血压,3个通道一起输液,又忙着请会诊,换抗生素,从早上6点一直到晚上9点,抢救整整进行了15个小时。那天,我晚上6点就应该下班。交了班后,我还是不放心,总觉得自己管的病人自己最了解他的病情,就留了下来,一夜没回家。在以后的那些天,即使是休息日,我一天也要打几次电话问这个病人的病情。说实在的,我倒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高尚,我们当医生的都有一种责任感,自己管的病人病情特别重的时候,谁都会尽自己的努力去抢救的。
休克给病人带来了肾、肝、心功能的损害。当时高级的抗生素、营养心肌的药、升白血球的药、血浆都用上了,花去的钱也可想而知。我知道他是自费病人,家里挺困难的,为化疗已经花了不少钱,但家属一个劲儿地恳求我们:“救救他吧,他还年轻。钱我们去筹。”看着家属那期待的目光,作为医生,你只有一个选择———救治。两个星期后,这个病人终于抗过了菌血症等并发症,体温退下来了,生命体征逐渐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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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费
看着病人一天天好转,病人家属见面就说我们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我心里也特高兴。但是我心中还有一块石头没落地,因为他还差着不少医疗费没交呢!然而,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在我对他说“你恢复得不错,可以下床活动了”的第四天早上,病人不见了。我当时就傻了。你想啊,本来这个病人家就不富裕,又花了这么多的钱,他这一跑其余的钱很可能就要不回来了。听说医院有规定,哪个科室病人欠款,哪个科室自己背着。这个病人病情特重,全科的医生、护士都跟着忙活,现在他跑了,如果钱追不回来,大家的收入可能都会受影响。再说他的病治疗还没完呢。我立即决定:自己去找到这个病人。
寻人
我找人借了辆汽车,星期天一大早就和科里的一位同事一起直奔病人所在的小城。那天还下着雨,路特别不好走,100多公里的路走了3个小时。找到了病人留下的地址时,发现那个地方压根儿不是住户,而是一家建设银行。顺着马路两边找,都没有找到这家人。病人的病历上写的联系人在某某工厂,我们费半天劲又找到厂子。门口的保安不让进,好话说了一箩筐,保安才放我们进了门。到了劳资科,人家干脆地告诉我们:“没有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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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真是没法子了。关键时刻,同事提议,咱们去这里几家医院的肿瘤科问问,看他们有没有收过这个病人,也许那儿填的是真地址。我好像又看到了希望,可电话打了一圈儿,各家医院都说没有收过这个病人。
这时已经是下午1点多了,还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真有点没辙了。可是都到这儿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还得接着找。我们又折回病人所填的住址处,在马路对面的一片民房里遇到一位老太太,人特热情,她告诉我们,那个门牌号里好像是住过这么个人,但是那个门牌号已经改了3年了,这个人也不知搬到哪儿去了。她说:“你们不如到派出所去问问。”我们一听有道理,千恩万谢之后找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开始听说我们是从北京来找病人的,对我们特热情,后来知道还有病人欠费的事,又推托说:“这个可不好查。”
这下可真叫绝望了。于是我们又找出他们留下的电话,准备再做“最后的一搏”。刚来时,我们就给这个号码打过电话,可接电话的人总说这是公用电话。我想现在也只有再试试了。有一次,电话有人接了,我听出接电话的是病人妹妹,连忙说:“我是负责某某的医生,你们怎么不治就走了,多可惜呀!”他妹妹哭着说:“我们没钱。”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后来任凭我们拨断了手指,电话再也没人接了。 其实,我还想告诉他们,暂时没钱没关系,可以和医院签一个协议,等有了钱再慢慢还上;如果能继续治疗,病人很有希望延长生命。可他们不再给我机会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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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回到北京已经是下午6点多了,浑身疲惫,一无所获。
这次经历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心里都不安,每次病人出院,我一听说钱结清了,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说心里话,我真希望社会保障制度赶快完善起来,让病人不再因为经济的原因放弃治疗,让医生少在这些方面操点儿心,把心思用在给病人治病上。
记者手记
一位读者给新闻热线打电话说,他的母亲因血压高去医院看急诊,所开的药全得家属去门诊药房的窗口去取。那天急诊病人特多,还得排队。家属心里那个急呀,就求医生先给病人用上药,等自己的药领回来再还上。但是急诊医生坚持取来药才给输液。这位读者百思不解:“你说,现在的医生怎么这么冷漠?”记者陪同事去看急诊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当时记者的感觉和这位读者一样。
医生为什么这么做呢?说白了,就是担心病人欠费。欠费的确一直让许多医院苦不堪言。据了解,有的城市医疗部门病人欠费高达亿元之多。为了避免病人欠费,当然“各村有各村的高招”。比如,有的医院规定,如果科室有病人欠费,欠下的费用要用科室奖金来顶。有的医院规定因急救导致的欠费,由相关科室自行“消化”,也就是说,骨折病人的欠费由骨科解决,外伤病人则由外科解决。如此“消化”的结果就是,抢救一个欠费病人,有关科室的医护人员收入不增反而会减少。因为怕欠费,医生对病人的缴费问题就格外关注,以至于看起来他们是那么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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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医生的做法确实是该遭到非难的。但是,医院有那些个制度。毕竟,医生也是凡人,他们也像你我一样,需要挣钱养家。设想一下,如果病人的欠费不用医生负担,医生的收入也用不着和他卖出的药、开出的检查单相关,那么,医生十有八九也会可钉可铆地按照病情的需要开药、开检查单。
再说,病人如果付不起费用,首先应该求助于社会保障制度,其次应该求助于商业保险(如果病人和家庭此前足够富裕),还应该可以申请银行贷款(当然,据知情者说,符合贷款条件者恐怕也就不用贷款治病了)
,最不济也应该向民政部门或者社会慈善基金等机构求助。然而这些环节的不完备,却导致我们的医院和医生勉为其难地担负起欠费的压力。另外,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及各色人等是要发工资的,设备要更新,业务人员要充电,哪一样不得花钱?国家给医院的钱不过是杯水车薪,医院也不得不考虑经济收益。
记者在医院采访,每当谈到医患关系紧张时,经常听到医护人员说:“有的时候,我们是在代人受过。”读了这位医生的经历,我们大概会对“代人受过”这四个字有多一些的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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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里,抢救工作紧张而有序,医护人员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压力,毕竟他们的手中“握”着病人的生命和健康。, 百拇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