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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春秋--这些历史与中药有关 1
http://www.100md.com 2007年7月14日 网易博客
     转自天涯 http://cache.tianya.cn/pub/c/no05/1/62700.244.shtml 江南药师

    1.神农断肠

    听过一个脑筋急转弯题目,问神农的遗言是什么,答案是“这草有毒!”当时只觉有趣,但之后仔细想来,却觉得渐渐沉重,再笑不出。

    古来传说的三皇五帝究竟是哪几位,千百年来史家各说各的一直没个定论。三皇有的说是天皇、地皇、泰皇;有的说是天皇、地皇、人皇;还有的说是燧人、伏羲、神农;或者伏羲、女娲、神农·····如果撇开实在太缥缈的天皇等几位,神农无疑是其中最没有争议的一位上古圣皇。

    相对已存在四十多亿年的地球,人类满打满算几百万年的历史不过只是电光石火一刹那。如果地球有知觉,如今看着人类肆无忌惮地在自己身上挖挖掘掘轰轰炸炸、欺凌邻居残害同类,搞得一片乌烟瘴气,甚至弄破了自己的面皮臭氧层,疼痛羞恼之余它肯定会大惑不解这些暴发户般的新贵是从何获得的这般神通?——当初,比这些两脚直立的小生灵庞大凶猛不知多少倍的恐龙混了一亿多年也没见多大长进啊!可饶是科技如此发达,人类对自己从有文字记载以来的几千年经历也还是只能摸索着猜测着,弄个三四成明白(此比例没有依据,纯属个人感觉)。至于文字出现之前的很多人和事,更是注定成了永远没有谜底的迷——混沌成一块冷冰冰的化石、一爿乌蒙蒙的陶片、一捧不及细看便消散在风中的劫灰。

    神农便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人走遍大江南北黄河上下想搜寻一些他和他所在时代的资料,可最终无奈地发现,这人间,早已经没了此人任何可靠的痕迹。他就是司马迁。《史记》中“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一句话,包涵了多少的惆怅与遗憾。

    但有些人是必定要在后人的传唱声中复活的,神农也是其中之一。

    后世的典籍中,不时又出现了很多有关神农的条目,唐史家司马贞的《补史记·三皇本纪》可算是较详细的,说“炎帝神农氏,姜姓,母曰女登,有娲氏之女,为少典妃,感神龙而生炎帝,人身牛首,长于姜水,因以为姓”云云。当然,也必不可少地收入了那个著名的典故:“(神农)始尝百草,始有医药。”

    关于此典,记载更早更细的是《淮南子·修务训》:“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木之实,食蠃蠬之肉,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相土地燥湿肥硗高下,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这数字简直使人怀疑当时是不是有人跟着数了一整天。

    神农之所以成为神农,一来是他教民农耕粒食,二来便是他尝百草知药性,创立了医药学。

    于是,他的结局便没有疑义,定然是尝草药太多,终于中毒不救,死了。

    但究竟是什么东西要了神农的命,说法却也不少,可古老相传,元凶应该是断肠草。

    断肠草又是什么草呢?又说不太清了。上海科技出版社的《中药大辞典》中,此名之下有十二种之多,著名的有雷公藤、草乌、狼毒等等。但最多人认为,这些家伙毒性还不够烈,夺了神农命的,八成就是那种更可怕的植物:钩吻。

    钩吻是种卵圆叶开小黄花的藤,南方分布较广,多生在向阳处,并不起眼,但在行家看来却是世上极危险的物种之一。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这种草是“人间至毒之物,不入药用”,并说他在闽中亲见当地人有用这玩意自杀的,“但半叶许入口即死;以流水服之,毒尤速,往往投杯已卒矣。”陶宏景更是对这药名做了一番形象的解释:“言其入口则钩人喉吻”,故称钩吻。

    如果神农真的是不幸遇到了这种植物,那么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肯定是及其痛苦的。《本草纲目》载,此药“入人畜腹内,即粘肠上,半日即黑烂”。现代医学的表述是此药中毒后眩晕、言语含糊、口咽灼痛吞咽困难、肌无力、眼睑下垂、瞳孔散大·····

    很快,死亡。

    是什么原因驱使神农满山遍野地寻觅、咀嚼、品味着不知名目、不知作用——不知会不会要了自己命的草药呢?

    后人看来,这简直是废话——寻药治病救命,还需要理由吗?

    需要!那个懵懂神秘的时代,是谁首先发现,人身子难受了,可能不一定是鬼神作祟呢?是谁首先猜测,刚才还生龙活虎与自己一起争夺着撕咬兽肉的伙伴突然脸色发黑倒地抽搐,也许不是上天的惩罚呢?是谁最先怀疑,有人活得久死的安详、有人却短命死得痛苦可怕,或者不是祖先的意思,而是另有原因呢?

    是谁,最早发现了,天意神灵之外,人自身避免不了会出故障——会生病呢?是谁,最早在绝境里也不服所谓的命定,一口咬定那不过是病,是可以挽回的呢?

    或许,最早的启示可能从动物中来。一匹看上去虚弱不堪的野鹿挣扎着来到一片沼泽,喘着粗气东倒西歪,低头急切地寻找着什么。终于,它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叼起一株草,使劲嚼了起来,没多久,原本呆滞灰暗的眼珠竟然越来越亮,哆哆嗦嗦的四脚不知什么时候弹得笔直,再一会,它一声欢鸣,撒开腿箭一般地冲入了山林······

    这一切,被某位躲藏在岩石后的猎手看在眼里。不知什么时候,他垂下了已经瞄准的弓,若有所思;直到野鹿消失后,他才慢慢走过去,捡起地上被嚼残的叶片,细细看着,良久不动,不知在想着什么······

    地球如果有记忆,它一定不会忘记这一刻,就像不会忘记人类第一次从枯木中钻出火星那样:人类日后令它欣慰令它诧异令它恐惧令它痛苦的力量,源头之一,正是人类对这株不知名野草的凝视。

    神农尝百草,其实有着巨大的意义,它意味着人类从此开始试图掌握身外的力量,试图控制神秘的大自然,来壮大自身,一步步逃离冥冥中鬼神巨大的魔掌,一步步走出听天由命的绝望——一点点汲取大地的能量来对抗冷酷无情的上苍!

    但婴儿迈出的第一步,尽管意义巨大,毕竟还是蹒跚无力的。神农的时代,挑战隐藏着蛇虫猛兽、或者本身就比蛇虫猛兽恐怖的山林,几乎是赤手空拳的人类——后世传说,神农用来解毒的,不过是几片茶叶,这东西在我们的时代,连解酒都不能胜任——绝对是渺小可笑的。别说一日遇七十毒,也许只一毒就得要了命。

    所以,神农应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个组织、无数代人——一代代人类派出的、更可能是自愿的、以生命为代价探索绿色未知世界的开路先锋。

    人类有个极可贵的优点:永远不想忘却为他们的幸福做出牺牲的先烈。但人类还有个缺点,就是也善于忘却,他们记不住太多的名字,或者,一路走来一路遗忘,原本就是轻装前进的需要。

    因此,作为那群人的代表,神农出现了。他被尊为炎帝,列入三皇之一,受到了后人感恩式的崇拜。

    人类又有个特点,希望自己崇拜的人越了不起越好,仅是英雄还嫌不够,还应该是更有力的、最好还要有神通保佑香火前虔诚跪拜的凡夫——现实的人类潜意识里甚至希望那柱香烟在纪念之余也发挥些实在的贿赂效果。

    于是,后人传说里的神农便自然有了一些神力。连《补史记·三皇本纪》都记了,神农有一条神鞭,一打草药便能知道药性;不过根据却可能不过是干宝的《搜神记》:“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知其平毒寒温之性。”好事者甚至附会出了神农的神迹:“太原神釜冈中,有神农尝药之鼎存焉。成阳山中,有神农鞭药处(《述异记》)。”民间传说更要生动有趣,说神农是个玲珑玉体,能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身体就像后世的玻璃试瓶量杯蒸馏管,天生是为了做活体药物试验的,因而能明明白白知道草药如何进入人体、在哪里发挥作用。既然如此神奇,那么能终结这位神农生命的草药,必须得是天底下最毒烈的,挑来拣去,最终由断肠草背上了这个罪名。

    理所当然,神农也就成了中国医药学的开山鼻祖。

    人类还有个毛病,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古时的一切都黄金。得这毛病也有些年头了,孔子向往周公,周公向往尧舜禹。《淮南子》有句话,言词间含着讽刺:“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

    所以神农死后不知多少年又出现一部《神农本草经》也是很正常的了。一般认为,此书非一人一时之作,约是秦汉以来医药家不断增补,最终成于东汉。按理,此书与神农并无多大干系,不过翻了几页,却也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此书载药365种,分为上、中、下三品。“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以应人”;“下药一百二十五种,为佐使,主治病以应地”。提到上药,说“无毒,久服不伤人,有轻身益气、不老延年”的功用,甚至有的药久服竟能“神仙不死”!

    谁也搞不清,从神农时代到《本草经》时代之间究竟有多久,但无疑,到了《本草经》时代,人们已经对大自然中的草药有了个初步的认识,根据对人体的效果,将本无高低贵贱之别的生物界,硬生生地划分了等级:有高高再上的君王,有权重身贵的大臣,还有出力帮凑的助手伙计——你可见自然界中,曾有一花一木君临万草,发号施令排军布阵吗?

    很简单,在当时人心里,等级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不仅人类本身应该有尊卑,天下万物,都应该有三六九等!

    神农一株株品尝野草之时,可曾想过,自己拼上命去辨明药性,是不是应该得到些额外的待遇呢?比如,多得一条野猪腿如何?我想不会,多得肉也得有命享啊!神农不会不知道这点吧,他为什么从不停下脚步呢?

    我想神农时,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人,还没有一个理解什么叫君王什么叫臣民吧。自然都说神农本人就是氏族头领,可韩非子不是说了吗,连尧舜禹都把当天下主看成是一件极辛苦的活计,弃之如敝屣,何况更早更艰苦的神农时代?

    《淮南子》有句话:“尧瘦癯、舜黧黑、禹胼胝”,当然,还有一句:“神农憔悴”。憔悴的神农,慢慢品着野草时,应该不会想着分别手中草株的贵贱高下吧,在他看来,万草的区别只在于治人体哪里的病痛——

    辨药治病尚且不及,神农可有闲心想过,某些神奇的草药,可能具有奇效,久服轻身益气、不老延年以至于神仙不死呢?

    神农想到的,可能只是寻找草药的帮助以从神灵的打击里逃脱夭亡的厄运,而从不会想象自己也凭着这些草根树皮升了天做神仙吧。

    从救命开始,分了君臣、想着成仙,人类到底是进步了啊。

    《本草经》后,人类仍然要继续进步。君臣那套是走到头了,成仙也再没人梦想,但品尝却成为了一门学问一门艺术。当我以越来越高的频率在电视上见到美食节目,吞着涎水盯着美食家挑一筷入口,左右腮帮轻轻松紧,闭目微微摇头品味片刻后,用清水漱了口,拿白巾象征性地按按嘴角,微笑而优雅地开始点评时,不觉总要想起神农。

    想象中,那是第几代神农呢?反正都是瘦癯黧黑胼胝憔悴的。他也闭着眼,美食家一般,仔细品味着,同时慢慢感受腹内的动静。等着哪个部位或痒或热或胀,或者,痛。

    他慢慢咽着那株从未见过的草的汁水,味道很苦。根据经验,他猜想这种味道的草大概会是凉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该用来治疗哪些病呢?同时,他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一手紧紧抓着一把那种被他称为“茶”的叶子,因为入口之时这草在苦涩之中有股子辣味,经验也告诉他,有辛辣味的草木大多不是平和好惹的。

    几乎是在他刚咽完最后一口草汁的同时,神农突然感到了一阵刺痛,从舌头开始直接到达肠子,好像从咽喉里猛然被伸进了一双锋利的狼爪,在腹内狠命地乱抓乱挠,他立即想把 “茶”塞入嘴里,但竟然发觉,片刻间全身的力气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神农软软地倒了下去,剧痛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笼罩了他,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迷糊······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这就是他的宿命。甚至可以说,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等待着这株草。每次抹完嘴,他都猜测,下一株不知道会不会就是它。

    他嘴角颤抖着,但已经不能说话,可他还是挣扎着睁大眼,对身旁的人比划了一下腹部;同时,他昏浊的眸子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灰白。

    身旁那人,看来还只是个瘦小的孩子,他目睹着这一切,却一声也不出,只是狠狠咬着唇,脸上却已是泪流满面。

    许久,他终于擦干泪,弯下腰,从神农身边取过那只盛了半篓草药的竹篓。

    从这一刻起,他成了神农。

    老神农倒下的那一瞬间,地球好像微微停了一下,似乎连风也凝固了,满山遍野的草木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摇摆。

    如果草木有灵,看到这一幕,定然会感到害怕。那种害怕就像最一位姑娘害怕着终有一天,会被赤身裸体地拖去游街。

    原本,草木不应该恐惧,毕竟,地球上的几乎任何一株草的历史都可能比人类悠久。

    但,草木确实也有理由恐惧。它们与人类之间其实在进行着一场战争,没有声息没有硝烟,却残酷而凶险:胜则自由自在自生自灭,败则千刀万剐受煎受熬;世间毒草,便是它们防守自身阵地的猛师悍将,那断肠草,更是悍将中的霸王。可天下可有哪株毒草,能抵挡住神农们简简单单的这一招呢——

    管你是什么,轻轻采来,端详明白了,塞入嘴里,慢慢咀嚼。

    反正,身后还有人准备着。

    这世间,还有多少毒草呢?但只要出现在了神农眼前,无论胜负存亡,都必将成为俘虏——

    即便是瞬息夺命的钩吻,也被发现了,以毒攻毒,外用可以治疗一些疥癞疔疮湿疹之类的皮肤顽症和风湿痛;近来还有人试着用来对付一些恶性肿瘤。

    药店里的药厨便是这些俘虏的集中营。

    药厨上一格格排列整齐的药斗,每格都囚禁着一种比人类历史悠久得多的植物或者动物,甚至还有亿万斯年不老的矿石。

    药厨旁的墙上,往往有一幅画。画中是个慈眉善目的汉子,赤裸上身,腰间围着一圈树叶,手里执着一株草,微笑着向画外俯视着。

    画中人就是神农。

    从前很多药店都会挂一幅这样的画。

    但好像从没有一幅是根据古籍记载的“(神农)人身牛首”而把他画成一个牛头怪物的。

    2007.3.17(phyn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