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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春秋--这些历史与中药有关 6
http://www.100md.com 2007年7月14日 网易博客
     6.当归何处

    “儿啊,替你娘寄些当归来吧!”

    这是封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家信。当归,是无论哪个药铺都不可一日或缺的当家品种,血虚症及妇科良药,能补血、活血、止痛、调经、润肠。看上去,母亲让远方的儿子寄回一些当归是很寻常的事。

    问题在于,这封信从甘肃天水发出,而甘肃,却是世上当归最正宗的产地,所产当归远远优于别处,最为道地。

    收信人在蜀中。

    收信人是姜维。儿子当然知道母亲写这封信的真意。

    “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 家有良田百顷,不缺这一亩半亩;儿在蜀中但有远志,没有当归可寄。回信语气慷慨,千载之后读史至此,犹有铿锵的余音萦回于发黄的笔划之间。只是史料没有记载当时姜母是什么反应,民间传说则多云姜母见信知孩儿志向远大,十分欣慰,还有人说“令求当归”的信是曹魏逼她写的,收到回信后姜母便一头撞死以绝姜维的牵挂羁绊。

    那年姜维正年轻,二十七岁,与从前诸葛亮初见刘备时同岁。

    天水人姜维是这一年被诸葛亮带回蜀汉的。

    姜维从此不归。

    很多人,如诸葛亮,说姜维归蜀,是“心存汉室”,于是他的不归也就有了忠孝不能两全的悲壮;后人也跟着说姜维归汉是基于一种崇高的正统观念——

    不是都说曹魏篡汉吗?

    只有蜀汉刘皇叔才是天下正主啊!

    其实,这种观念要到曹丕称帝近一千年后才真正成为主流,当时人更是不怎么在乎三国之中谁的皇位来得正宗些。

    也不是说当时天下人都把曹魏代汉看成天经地义,只是因为,早在东汉末期,所谓的皇位正统、所谓的中央权威,本身就已经是苍白无力了。

    两汉地方郡守,官秩与中央九卿相当,都是两千石,辖区的财政军大权一手抓,权重任久,除了不能世袭,俨然是一方诸侯。郡吏都由太守自辟,两汉讲究气节,有恩不报是很被人不齿的,所以被征辟的郡吏对于太守,名分其实类似君臣——当时都称太守为“府君”,此“君”,即有君主之意。郡吏为府君弃官、奔丧、乃至死节,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情况下,“除非任职中央,否则地方官吏的心目中,乃至道义上,只有一个地方政权,而并没有中央的观念(钱穆)。”

    这种心态,在中央自己不争气,把政事搞得一塌糊涂的形势下更加得到强化。与其效忠远在天边、可笑懦弱的所谓皇上,还不如效忠于恩待自己的地方长官呢。

    当然,天翻地覆之时,毕竟不少人还是认血统的,尤其是那些动辄怀念过去好时光的多情人。刘备——一个编草席为生的破落户——能与根基深厚的曹操、孙权逐鹿中原,正是由于他“汉室宗亲”的炒作:我可是景帝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呢。尽管刘胜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但刘备身上总该多少留着点刘邦的DNA吧!看来看去,当世的高祖后代也就这位刘皇叔像个样子了,如果时人正统观念真的强烈,按理岂不应该一呼百应扫尽外姓席卷天下了?

    但效果没有预料那么好,“汉”字大旗举得再高,蜀汉还是三国中最弱小的。

    最小的一方,血统再纯正,从大局看来也不过是割据。后世一般北方的政权,都视曹魏为正统,唐太宗还亲撰《祭魏太祖文》;北宋本身就是兵变得天下,与曹家半斤八两,立场当然坚定,如欧阳修《魏论》云:“魏之取汉,无异汉之取秦”,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曹家。曹操最终被画上大白脸,倒霉就倒霉在那些被赶到南边去的落魄政权。西晋一完,习凿齿便在《汉晋春秋》中提出新议,主张应当以蜀汉为正统,南宋渡江后,“偏安江左,近于蜀,而中原魏地全入于金,故南宋诸儒纷纷起而帝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三国志》)”。后世以蜀为正统,不过是都为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一场罢了。

    越是国力衰微,越是国土残破,越是要捍卫当年蜀汉的正统。

    更晦气的是,破口大骂曹操“篡贼”的诸儒中有朱熹。后来朱熹走了大运,被捧成新圣人,明清君主尽管稳坐北方一统天下,但一看朱子此言,心里舒坦,好啊,树个反面典型,永世不超生,看谁还敢谋篡咱家的天下?

    南方小朝廷的怨恨和北方深宫里的权谋终于深深结合在一起,凝成了化不开的胶漆,从此,曹操脸上的白粉便再也洗刷不掉了。

    但姜维入蜀时,应该还是没有太多的忠汉情结的。

    蜀汉建兴六年,诸葛亮首次北伐,由汉中率军攻岐山,关中大震。这时天水太守马遵正带着姜维等属从在外巡视,得报大惊,连夜自个逃到了上邽。姜维等发觉后追了上去,却紧闭城门不让进来。姜维无奈,回到天水冀县,可冀县也不放姜维入城,姜维走投无路,只好投奔了诸葛亮。还有一说是姜维倒是进了翼城,却被城中百姓拥戴去投降了诸葛亮。

    其实,姜维更可能是为了自身的更好发展,顺势投靠了诸葛亮。

    姜维的父亲为郡功曹,在羌戎叛乱战争中为了掩护郡将而殉职,因此“赐维官中郎,参本郡军事”,中郎是天子近侍,按理当为京官,落在姜维头上应该只是个安慰性质的虚衔罢了。他的本职不过是小小的从事,一个郡里的上计掾,每年向中央呈送郡国一岁中的租赋、刑狱、选举等报表,类似一个负责给上级送汇报的高级通讯员。

    正史没有详载姜维年轻时的事迹,但晋傅玄《傅子》中一句话:“维为人好立功名,阴养死士,不修布衣之业”,倒也透露出一些迹象,这姜维,从来就不是甘心平庸、糊里糊涂混一生的,而这样的人,向来是庸庸碌碌的上级最忌惮的。

    所以危难之际,太守马遵没有让姜维“参本郡军事”,反而“疑维等有异心”,抛下姜维逃命去了。

    这足以看出,姜维在魏过得很不得意。诸葛未来之前,他也许就已经十分焦虑:如此年华老去、怀才不遇,大丈夫难道就如此郁郁过一生了吗?

    诸葛亮一见姜维,却是十分满意,当即辟为仓曹掾、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须知当年曹操给关羽也不过奏封了一个亭侯。还写信给人说:“姜伯约(伯约,姜维的字)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永南、季常是蜀汉一时良才,诸葛亮不仅直言姜维强过他们,还为他勾勒出了一幅美好前景:“此人才气超群,先让他练上五六千兵,结束军事训练后,就让他进谒宫中,觐见主上。”

    如此恩遇,当时几如丧家之犬的姜维岂能不感激涕零、岂能不死心塌地?

    “娘啊,恕儿不孝,儿先不归了!”面朝故乡,姜维重重磕头,擦干满面的泪水,他咬牙一扭头,打马南去。

    心里暗暗发誓,我姜维终有一日,必将回到故乡,那时将是天下一统,儿也定是功成名就——娘,您一定要长寿安康,一定要等着孩儿回来!

    演义里把姜维作为诸葛亮的继承人,这样描写诸葛亮喜得姜维:(诸葛亮)执维手曰:“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欲传授平生之学,恨不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临终还将姜维叫至榻前:“吾平生所学,已著书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汝可传我书。切勿轻忽!”

    演义毕竟是演义,据正史所记,诸葛亮病重自知难起,密奏后主:“我如有不幸,后事可托付蒋琬。”病情恶化后,再次对后主派来的使者说:“我之后蒋琬可接替。”使者问蒋琬之后该谁,诸葛亮说费祎,使者再问费祎之后,诸葛亮便再不回答了——

    诸葛亮自定的接班人中,就是没有姜维。

    姜维归汉后不久,诸葛亮便提升他为中监军、征西将军。

    这“征西将军”的名号,是否有着诸葛的一番心机呢?

    暂且撇开这个问题,先来重新审视一段千百年来争论不休的公案。

    诸葛北伐之时,大将魏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想请兵万人出子午谷奇袭长安,与由斜谷进军的大军会于潼关,而诸葛亮以为此计过险,不如“安从坦道”,否决了。魏延一直忿忿不平,讥笑孔明怯弱。后人对此众说纷纭,不少人认为熟悉地形的魏延此计切实可行,觉得陈寿评诸葛“奇谋为短”确实有些道理。

    但魏延毕竟只是一员悍将。他有没有想过,得了关中,能不能守住呢?

    蜀汉在三国中国力最弱,亡时有人口九十四万,军队十万二千;吴亡时有人口二百三十万,军队二十三万;而曹魏灭蜀汉这一年,人口为四百四十万,比蜀、吴两国之合还多上一百多万,按比例,至少有四十万大军。

    很简单,猛虎再凶,能一口吞下一头巨象吗?演义中多写魏蜀征战,其实魏的主力一直在对付东吴,对蜀更多是防守待时,诸葛六出岐山无功,魏第二次出师便灭了蜀汉。趁人不备夺了长安,必然激怒曹魏,倾国而来怎能抵挡?

    诸葛亮的日子委实难过,很多时候,他简直是绝望的,《出师表》中不觉表露了这种心情:“以先帝之明, 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

    家底最薄的蜀汉能长存更多的是依赖地利天险,但强敌环伺之时如果甘心偏安,再险恶的关隘也不能挽救没落的颓势,所以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把战场开到敌国,以攻为守,同时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撕扯着曹魏的边境,一口口消化,慢慢继续力量,如果天不亡汉,终有一日,后人终能复兴汉室,而他知道自己等不到这个天时——所以怎么能把矛头直指敌人敏感的关中呢?

    关中现在还绝不能觊觎,而陇西,却是一块大补的肥肉!

    当年诸葛亮见了姜维大喜,应该就是把夺取陇西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位精干的天水后生身上。

    所以姜维在诸葛亮心目中正应该是征西将军,而不是全局的接班人。

    陇西对于蜀汉的重要性,姜维当然知道,他也想利用自己的乡党优势实现诸葛的这一设想:“维自以练西方风俗,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

    然而,“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

    正史中丞相的接班人与演义里丞相的接班人之间出现了矛盾。

    其实费祎与姜维并没有什么怨仇,也不像是故意打压,他对姜维说过这样的话:“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原,况吾等乎?且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

    没人能继承诸葛亮大业,费祎也不能。

    确实,连年兴兵国贫民穷,连诸葛本人都有“穷兵黩武”之讥,掌权者应该考虑大局也没错,但你费祎忘记当年坐亡的张鲁了吗?

    你自认不如丞相,以俟能者,可敌国却始终虎视眈眈,能者辈出呢!你想保国治民,曹魏肯让你长久地喘息吗?

    还记得丞相的《出师表》吗:“自我出师以来,不过一年,便丧失了赵云等将领七十多人,都是所向无敌的猛将;还丧失了西南民族骑兵一千余人,都是数十年间从四方纠集起来的精锐,不是一个州所有的,如果再过几年就要损失三分之二了——那时用什么去抗敌呢?现在民穷兵疲,但战事不可息;战事不可息,那么驻守与进攻,劳费相同,不及早攻打敌人,欲以一州之地,与敌人长久相持,这些都是我不可理解的事啊。”

    有几人能理解诸葛亮屡屡北伐的良苦用心呢?

    也许费祎认为自己能理解丞相,所以他不是不用兵,只是有节制,给你姜维一万人出征去吧。

    这一万人在诸葛亮手里不知能不能干出一番大事,但对于姜维,远远不够。

    尽管演义把姜维作为诸葛亮的传人,但遗憾的是,姜维绝不是个一流人才。

    姜维归蜀,魏人并不在乎,没有加害留魏的姜维亲属,如果把这理解为姜维当时还没有展示才能、不起眼,那么陈寿在《三国志》中的评语却应该有些盖棺论定的性质:“姜维粗有文武”,常璩的《华阳国志》也说“姜维才非亮匹”。

    但也有不少人站出来为姜维讨公道,如郭颁《世语》:“时蜀官属皆天下英俊,无出维右”;老对手邓艾也感叹:“姜维自一时雄儿也!”同僚郤正则撰文称赞姜维:“姜伯约据上将之重,处群臣之右,宅舍弊薄,资财无馀,侧室无妾媵之亵,后庭无声乐之娱,衣服取供,舆马取备,饮食节制,不奢不约,官给费用,随手消尽······如姜维之乐学不倦,清素节约,自一时之仪表也。”

    言语终归是无力的,还是看看姜维的事业吧。费祎死后,姜维终于在蜀掌权。自后主延熙十六年到延熙二十年五年间,五次伐魏,但皆劳而无功,其中一次还被邓艾打得大败,战士“星散流离,死者甚众”,从此,姜维威望大减。

    也许这也不能全怪姜维无能,毕竟连诸葛亮也是出师无功。但姜维没有象诸葛亮那样做到节制用兵,太从单纯军事角度看问题,严重伤害了蜀国元气,正如陈寿所评:“玩众黩旅”;当时蜀将廖化也批评过他“‘兵不戢,必自焚’,伯约之谓也。智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何以能立?”

    姜维至多是个将才,他不能承担治国之任。

    可惜的是,即便只是将才,比较古今名将,姜维也还不是第一流的。

    蜀汉御敌,原本用的是刘备的战术,留大将镇守汉中,不让强敌进入一步。姜维掌权后,提出了新的策略:“敛兵聚谷”,假如敌人来侵,则撤消外围守军,退守险要,“重关镇守以捍之”,坚壁清野,如此“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悬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

    这个策略隐藏着极大的危机,成功了也许有诱敌深入再行歼灭的可能,但无效就是自弃险要,自己拆了一道防线——敌人未至,自己就已经后退了一步。

    公元263年,魏大举伐蜀,钟会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汉中,蜀军依计行事。但钟会了解情况后,并不与之纠缠,只派两位偏将包围蜀军守城,自己却率主力越过汉中——魏军不伤一兵一卒,不战而下汉中。

    但胜负往往不能以单纯的军事战术来决定。须知姜维在蜀汉,本身就是战战兢兢,连成都也不敢居住,远驻在外。

    其时宦官黄皓专权,姜维曾经天真上书,建议刘禅诛杀此奸宦,一片忠心反被昏庸的后主揶揄了一番,于是与黄皓结怨。黄皓想寻机废掉姜维,姜维心中恐惧,请求到沓中种麦以资军用,避祸远出。

    如此情形,姜维即便有通天的才能也无法尽用,指挥起来也定不那么顺手。

    蜀汉似乎不该亡得那么快、那么容易的。

    姜维听得司马昭派钟会都督关中,便已经明晓司马昭的图谋,赶忙从沓中上书报告后主,要求及时部属加强防备。后主迷信鬼巫,黄皓说神灵发话了,魏决不会进攻,刘禅即把姜维的奏章压下,歌照唱,舞照跳,“群臣不知”。

    这样的情况下,姜维还几乎把钟会赶了回去。魏军主力到汉中后,姜维急行军,巧破魏将堵截,退守剑阁。钟会屡攻不下,后方遥远,粮运困难,一筹莫展,打算退兵。此时若不是邓艾那万把人豁出命去,凿山开路、攀木缘崖,硬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深入蜀中的话,用裴松之的话说,其时“全蜀之功,几乎立矣”!

    但偶然中有着必然,早在蜀亡的两年前,吴使臣回国后的报告中就可以看出,蜀汉不亡是没有天理的:“(蜀国)主暗而不知其过,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其朝不闻正言,经其野民有菜色”。

    民间俗语更是一针见血:这后主,真正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如果说姜维真从诸葛亮那里学到了什么的话,更多的应该还是一腔热血、一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心、一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来自敌国的姜维使出了浑身解数苦苦支撑着这扶不起的蜀汉。他的旧国魏曾在诏书中明白指出:“蜀所恃赖,唯维而已”。

    邓艾的大军离成都不过八十里了。

    刘禅召集群臣商议何去何从,没多大功夫,便做出了投降决定。

    命令传到姜维所在,将士们大怒,但又无可奈何,一个个拔出佩刀,狠狠地砍着石壁,壁上火花四溅。

    读完后主敕令,六十一岁的姜维长叹一声,两行老泪汩汩而下。

    许久,他似乎做出了决定,擦干泪痕,整整衣甲,挺起胸,来到钟会面前。

    一见钟会,姜维便觉得此人不寻常。他想起了刚才在军营中听来的那条消息,说是这位钟将军甚是威严,老将邓艾都不在他眼里,连名将许禇的儿子都因为一点小过失被他处死了。姜维看着这位壮年的将军,突然有个感觉,像是看到了一座剑戟森森的兵器库。一刹那间,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君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司马氏的强盛,都赖君侯之力。”姜维平静地看着钟会,慢悠悠地说,“今日君侯又平定蜀国,威德震世。民众当然要颂扬您的功绩,但人主却会感到恐惧。如此,君侯还能够安全回去吗?您不如效法陶朱公及时隐退,这样才可以保全功名性命呢。”

    钟会眼中光芒一闪,随即说:“您扯得太远了,我做不到——况且也应该还有别的路吧!”

    姜维意味深长地一笑,悠悠道:“别的法子君侯自然自己能考虑到,这就不必老夫多言了吧。”

    两人对视良久,相向一笑,两双手不觉已经握在一起。

    回营后,姜维连夜写了一封密信,命可靠人送到后主那里。

    信中说:“希望陛下暂且忍受数日之辱,臣一定尽力要使社稷转危为安,日月幽而复明!”

    他的计划是策动钟会造反,尽诛北来魏将,然后再杀钟会,解决魏军,重扶后主复国。

    他觉得有把握成功,因为他看出了,自傲的钟会有足够被他说动的野心。

    果真,一切按姜维计划进行。钟会矫诏,说太后令他起兵废司马昭,接着囚禁魏将,紧闭成都城门宫门、严兵把守,把诸军将领换成他的亲信······

    当初任命钟会出师伐蜀之前,有人就向司马昭提出钟会这人也许不可靠,司马昭笑道:“难道我不知道这点吗?但即使灭蜀之后真如你所言这小子不安生,他真能成事吗?蜀汉的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的士大夫不可以与之图存,他们可都是心胆惧破了的啊,不足为虑;而我方将士人人思归,绝不肯同谋——哼,他钟会如果敢胡思乱想,只是自取灭族罢了。”

    司马昭说得没错,除了一点,蜀汉还是有人没有被吓破胆的。

    钟会确实成不了事。

    事机不密,魏军哗变了,狠狠攻打着内门。

    这是起事的第三天中午,钟会乱了手脚,颤声问姜维:“这些兵来势不好,怎么办呢?”

    姜维慢慢系着战甲,面无表情的说:“只有打了。”

    他的声音象手中的利剑一样的冰冷。

    他知道蜀汉这是彻底地完了。他面临的,是蜀汉,也是他姜维的最后一仗,一场已经注定胜负的战争,一场只是为了最后的尊严而进行的战争。

    格杀五六个魏兵后,白发散乱的姜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毕竟岁月不饶人,他发觉自己手中的剑慢慢重得如同一座大山。

    他终于停了下来,柱着剑,看着不远处,杀红眼的魏军潮水一般向自己涌来。

    他轻蔑地一笑,抬起头,正午的眼光灼着他的眼。

    姜维仰天倒下,太阳的鲜血喷涌而出,洒满了整个蜀中,失血的红日在他眼里突然幻成了一轮苍白的圆月,转瞬间,圆月又化成了诸葛丞相忧郁的脸。

    姜维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悠长的唢呐声,伴着乡音熟悉的呐喊:当归——当归——胡不归?

    他闭上了双眼。

    姜维有好几个墓,分别在家乡甘肃天水、在四川剑阁、芦山、江油等等,孰真孰假争论不休。

    难题在于,姜维死时被愤怒的魏军暴尸荒野,没有妥善安葬。像芦山姜维墓据说就只是掩埋着姜维的胆——史籍记载,姜维死后被剖尸,胆如升大。而故乡的姜维墓,也只是一个衣冠冢。

    明月下,冷风吹。

    今夜,姜将军孤魂当归何处?

    2007.5.4(phyn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