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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哲学课.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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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971KB,89页)。

     苏菲的哲学课是由多米尼克·贾尼科所著,副标题为:“哲学家父亲写给女儿的30堂哲学启蒙课”,这是一本哲学家专为中学生编写的哲学入门书。

    苏菲的哲学课推荐理由

    当代著名哲学家写给青少年的30天哲学启蒙。哲学是法国高考的必考科目。尼斯大学哲学教授贾尼科,挑战法国高中教学大纲,弥补学校哲学课的不足,专门为上高二的女儿量身打造一本30天哲学入门课,充满知识界的关怀与温馨的父爱。

    每天15分钟进阶式阅读,轻松入门,让哲学丰富假期。本书分为30节课,每天15分钟阅读,就能轻松入门,不需任何烦琐的仪式、暗号。在假期玩乐之余也能随时起步。

    点到即止,环环相扣,哲学常识一览无余。全书章节首尾相扣地介绍了什么是哲学;什么是独立思考;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爱;与哲学相关的社会话题;从古希腊到20世纪,哲学大厦里都住着哪些哲学家;如何初次走进哲学家的著作;人为什么需要艺术;如何在生活中实践哲学,等等。

    哲学不能止步于思考,还要体会生活的苦与乐。作者对年轻读者充满殷切的期待,希望他们播下名为独立思考的种子,用丰富的人生历练浇灌它,茁壮成长,最终才能收获智慧的果实。

    苏菲的哲学课作者简介

    多米尼克·贾尼科(Dominique Janicaud, 1937–2002),著名法国哲学家,专研海德格尔哲学,1966年起任尼斯大学哲学教授。他热衷于哲学普及,曾专门为自己读高二的女儿写了《苏菲的哲学课》这部哲学入门书。曾出版《海德格尔在法国》《论人的境遇》等著作。

    苏菲的哲学课部分目录

    1.哲学入门 :既无仪式,也无暗号!

    2.防火防盗,防人生导师!

    3.只有批判精神就够了吗?

    4.“哲学”是个合成词?

    5.大写哲学和小写哲学

    6.走进哲学的咖啡馆

    7.苏格拉底和希庇阿斯来了

    8.哲学是简单还是难?

    9.思想长廊 :伟大的古代哲学家 .

    10.思想长廊 :伟大的近现代哲学家

    11.哲学等于哲学史吗?

    12.哲学能回答所有问题吗?

    13.人是什么?

    14.自由的限度是什么?

    15.道德自由与政治自由

    苏菲的哲学课截图

    哲学家父亲写给女儿的30堂哲学启蒙课

    苏菲的哲学课

    Les Bonheurs de Sophie

    Une initiation à la philosophie en 30 mini-le?ons

    DOMINIQUE JANICAUD

    [法]多米尼克·贾尼科——著

    黄广凌——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Bejing United Publishing Co.,Ltd.苏菲的哲学课

    [法]多米尼克·贾尼科 著

    黄广凌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关注公众号:死磕读书杂志会

    苏菲的哲学课(法)多米尼克·贾尼科著;黄广凌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

    司,2018.8

    ISBN 978-7-5596-2335-5

    Ⅰ.①苏… Ⅱ.①多…②黄… Ⅲ.①哲学-青少年读物 Ⅳ.①B-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57666号

    Les Bonheurs de Sophie: Une initiation à la philosophie en 30 mini-le?ons

    by Dominique Janicau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France as: Les Bonheurs de Sophie by Dominique Janicaud ?

    2012, ENCRE MARINE, Paris

    Current Chinese languag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through Divas International, Paris

    巴黎迪法国际版权代理

    (www.divas-books.com)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2018by United Sky(Beijing)New Media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8-4823号

    选题策划 联合天际

    责任编辑 熊 娟

    特约编辑 王 微

    美术编辑 晓 园

    封面设计 汐 和

    UnRead

    -

    探索家

    出 版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100088

    发 行 北京联合天畅发行公司

    印 刷 北京联兴盛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经 销 新华书店

    字 数 70千字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5.5印张

    版 次 2018年8月第1版 2018年8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23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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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目 录

    前言

    1.哲学入门:既无仪式,也无暗号!

    2.防火防盗,防人生导师!

    3.只有批判精神就够了吗?

    4.“哲学”是个合成词?

    5.大写哲学和小写哲学

    6.走进哲学的咖啡馆

    7.苏格拉底和希庇阿斯来了

    8.哲学是简单还是难?

    9.思想长廊:伟大的古代哲学家

    10.思想长廊:伟大的近现代哲学家

    11.哲学等于哲学史吗?

    12.哲学能回答所有问题吗?

    13.人是什么?

    14.自由的限度是什么?

    15.道德自由与政治自由

    16.上帝,这个问题超纲了!

    17.哲学和宗教有什么关系?

    18.幸福是无处不在的吗?

    19.欲望、意识和潜意识

    20.技术决定生活?

    21.如何判断善恶?

    22.我们为什么需要艺术?

    23.无法归类的尼采

    24.什么是政治哲学?

    25.问题太多?其实只有一个!

    26.如何走近一位作者?

    27.如何区分科学与哲学?

    28.哲学的目标是什么?29.爱是什么?

    30.最后一课:播下智慧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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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思想家前言

    写这本小书,是为填补一项空白。

    有些高二学生,刚参加完会考的预考科目,希望利用暑假的时间,初步了解

    一点哲学课的内容 [1]。他们告诉我:根据教学大纲编写的教材和教参不能再多

    了,但可供预习的哲学入门读物,却一本也没有。

    法国教育部颁布的新版教学大纲,在刚问到“什么是哲学”时,便已走进了死

    胡同。他们提出这种问题,就好像在说:我们能够直接开始思考哲学,而不需要

    知晓具体的做法和目标。在此,有关哲学本身的问题,究竟是完全被忽略了,还

    是太难回答而被束之高阁了呢?

    与其他教材不同,本书将提供旨在填补这一空白的哲学入门课程。教学对象

    是所有刚读完高二的学生,无论是文科生还是理科生。本书将为学生们敞开一扇

    大门,从而通向那些引证丰富、目标高远,也更严谨的著作。从此,他们可以正

    式阅读大哲学家们的经典文章——而这些文章,本书只做了一些初步的介绍。

    亲爱的读者们,暂且把对哲学的恐惧放在一边吧!要想了解它,请慢慢地跟

    着我前行;同时,我也希望这段旅途会令各位读者深感愉悦。你们不必付出超乎

    寻常的努力,只需要在游泳或攀岩之后,抽空看看就好了。本书只是对学生们将

    要补充的知识和需要讨论的话题提出了一点点建议。

    每一章,都是一堂迷你课,只需要十五分钟的阅读时间。写作的风格是谈话

    式的,一个月有三十天,就安排了三十节课。至于是七月还是八月开课,你们自

    己选吧。我的要求不过分吧?

    注解:

    [1] 法国的高中毕业会考从高二陆续开始,高三才正式开设哲学课程。——译者注,下同。1.哲学入门:既无仪式,也无暗号!

    你们还记得人生的开始阶段吗?你们如何蹒跚学步?如何牙牙学语?怎么学

    会说自己的名字?怎样认出你们的爸爸妈妈?一切似乎都显得那么遥远,似乎都

    可以从脑海里抹去。

    在十六七岁的年纪,你们会记住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第一天到校上学;第

    一堂音乐课;叔叔阿姨的一场婚礼;一次痛彻心扉的经历;或是其他一些事——

    比如,初恋的萌芽。

    无论哪一件事,都是日常生活中一个或大或小的断点。那么,哲学的启蒙会

    不会也是这样?启蒙之后,生活会不会变成一匹布料,被蓦然撕裂?你们会不会

    对自己说“啊,一切都跟从前不同了”?现在告诉你们答案,还为时过早,不过,有一件事倒很清楚:哲学的启蒙课,和成人礼或入会仪式相比,性质截然不同。

    仪式是一种具有社会或宗教意义的行为,具有强迫性和程式化的色彩。犹太

    教的传统割礼,象征着年轻男性成员受到了社会共同体的接纳。同理,在某些传

    统社会中,团体会在成员成长或成年时,在他们身上留下无法抹除的记号,例如

    割礼、圣痕(scarification)和文身仪式等。

    有时,一个社会团体(或社会共同体)会借成人仪式,向个人传授一定的知

    识或咒语,使其能够正式成为团体中的一员。在这种情况下,成人仪式也就与入

    会仪式没什么区别了。

    所有宗教都包含这类仪式,秘密社团,甚至历史上的一些强盗团伙,也都会

    这样做。在莫扎特的歌剧《魔笛》中,塔米诺王子所经历的一系列意义深刻的象

    征性考验,就与共济会 [1]

    的入会仪式不谋而合。

    经历过这些仪式,你就与过去一刀两断了。你从此成为一个男人或是女人。

    你变成成年人、战士或是一名社团成员。你了解了其中的规章制度,或者通关暗

    号。不过,成为哲学家,既不需要什么暗号,也没有任何咒语;既不需要文身,也不必接受洗礼;既不用进入集体的歇斯底里,也不用去祈求神明;既不需要求

    助于巫婆与神汉,也不必自己叫喊或歌唱。

    那么,对喜欢玩闹、热舞和欢笑的年轻人来说,哲学会不会过于严肃了?也

    许吧……不过,光明总会驱散黑暗,喧嚣总会归于沉寂;而游戏之后,总该严肃

    一下吧。

    年轻人仅仅需要了解生活万千面相当中的一面吗?如果这样,当他们有朝一

    日体会到现实生活的残酷时,会不会面临陷入消沉的危险?面对安静的环境、批

    判的精神,以及适度的沉默,他们应当感到陌生吗?为什么要让他们丧失好奇心

    和责任感?

    一旦具有这种清醒的意识和责任感,哲学思考就随之产生了。它也可以使人

    更具激情和活力。我们有什么理由做不到这点呢?不过,它既无原始文明的烙

    印,也没有宗教的特征。无须文身的见证,也无须神秘仪式的保证。它不是激进

    社团活动的产物,也不是普罗大众意识里的幻象。

    没必要心存侥幸。它能带给你们什么,只取决于你们自身的努力。首先,要

    保持一定的时空距离,要具备更多的智慧和思维的锐度。其次,你们能掉以轻心

    吗?不能。因为它既不能承诺带给你们一切,又不能允许你们予取予求。当然,它也不会令你们张皇失措,或是给你们毁灭性的打击——“拥有一切,或者一无所

    有”——这可不是哲学的写照。

    哲学老师并非一位向你们传播福音,或是给你们指引人生方向的师长。如果

    有人这么做了,你们要格外当心!谨防那些“人生导师”!

    注解:

    [1] 共济会,字面意思是“自由石匠”(Free-Mason),出现在18世纪的英国,是一种带宗教色彩的

    兄弟会组织,也是目前世界上最庞大的秘密组织。2.防火防盗,防人生导师!

    在印度,有一群被称作“古鲁”(Gourou)的智者。许多人决定在一段时间里

    追随这些人生导师,听从他们的教导,有时甚至长达几十年。在二十世纪六十年

    代的嬉皮士风潮之前,许多青年为了逃避喧嚣、物欲横流的西方文明,寻求内心

    的安宁和生命的意义,于是像岚匝(Lanza del Vasto) [1]

    一样,踏上了“朝圣智慧

    源头”的旅途。

    这种值得尊敬的做法,难道就没有深刻的哲学意义吗?作为探求智慧的活

    动,它当然是有哲学性的。远在公元前四世纪,亚历山大大帝狂热的远征 [2]

    时

    期,古希腊与印度之间就已经架起了桥梁。在那时,被称为“赤身智

    者”(Gymnosophiste)的哲学家们,似乎就是印度舶来的修行方法的信徒或模仿

    者。

    总有人批判西方哲学太过于抽象。如果确实如此,那些力图改变生活,主张

    在印度“古鲁”身边修行的人,难道不更应该受到质疑吗?

    即使我们暂且不反对他们的做法,理性的判断仍是必不可少的——是否可以

    不经思考地做出这样或那样的决定?难道不该问问自己:我们能不能不通过任何

    的过渡和事先准备,就直接转变自己的文化背景?怎样才能找到一位值得我们完

    全信赖的导师?

    这些问题,能够引导人们思考通往智慧的最佳路径,它们本身已经具有哲学

    性了。它们能使人了解到西方思想传统的特性;它们鼓励人们去了解印度的精神

    财富,并认真思索:如果有朝一日,我们需要拜在一位心灵导师门下,到底应该

    依据怎样的标准来选择?

    也许会有几个急性子提出抗议:再这样思前想后下去,我们永远也不能出发

    了!我会这样回答:“不一定啊,在我们的这个年代,环球旅行已经如此稀松平

    常。如果你想出发,那出发便是了!许多人已经走了,还有许多人在路上。他们的经验统统表明:旅行的结果因人而异——有的人功德圆满,有的人一无所获,还有的人沦为一场悲剧。认为一次简单的旅行就能带来智慧,那只是空想罢了。”

    如果批判的精神只能导致犹疑不决和怀疑主义,那它就是一个缺点。但是,如果它有助于识破各种成见和江湖骗术,就会成为一种力量。

    确实,打坐冥想的智者、圣人,很值得我们聆听和关注;但同时,要提出一

    些有些失礼的问题,我们也不该犹豫,应直接提问:价值的标准是什么?怎么证

    明它?如果人生导师弄错了,或者干脆就是骗我,怎么办?

    在哲学和科学的领域里,一个命题是否有价值,与它的提出者无关。他的年

    龄,他的语调,他深邃的目光、显赫的声名,都不该在考虑之列。

    一个不同寻常的断点!一条数学定理之所以正确,与讲它的数学老师的颜值

    无关——哲学也是如此。一种预设能否经得起验证?一段推理是否谬误?一个想

    法是否值得关注?这样的问题,本身就应该让我们自由而安静地思考。如果这位

    老师聪明、和善又有魅力,那最好不过;但可别犯糊涂!如果他的言谈举止表现

    得像一位“古鲁”,那你们可要当心了!

    大家应该都记得爱因斯坦那张有名的吐舌头的照片吧?这位伟人,绝对有资

    格自命为人生导师,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这就是一种真正哲学的姿态。在苏

    格拉底之前,有位外号叫“无名者”的哲学家——赫拉克利特。他曾在一段文字的

    开头写道:“不是我,是逻各斯(logos)……”其实,他想说的是,嘿!别看我,要想想我带你们去看的东西——逻各斯(我们暂且粗略地将它译为“道”)。

    没错,批判精神对哲学的各个层面都是至关重要的。正是由于它,你对某位

    老师或大师的信任才会目标明确、坚固、清晰。我希望帮助你们掌握的,就是这

    种批判精神。

    注解:

    [1] 岚匝,意大利哲学家、诗人,20世纪30年代曾旅居印度,师从圣雄甘地。代表作《朝圣智慧之

    源》(Pèlerinage Aux Sources)。

    [2] 亚历山大是古希腊马其顿王国的国王,曾发动大规模远征,将帝国的边疆一直延伸到印度。3.只有批判精神就够了吗?

    在现代社会里,具有批判精神,被视为个人的重要品质,甚至是个人发展的

    必要因素。缺少了这种品质,怎么能理性地为个体、为集体选择最优化的解决方

    案?怎么能分辨一项假设或建议的优点、缺点?怎样管理你的购物清单以及你自

    己的财务预算?无论是在经济领域还是在艺术领域,无论从心理学还是从伦理学

    的角度来看,如果表现出批判精神,就意味着能够把握个人存在的方向。

    谁会拒绝批判精神呢?当然,这些人会包括专制独裁体制下的暴君和独裁

    者。所以,在那种情况下,你绝不能表现得太有主见!人们必须俯首帖耳,执行

    独裁者的命令。

    然而,一切真的这么简单吗?批判精神是解决所有困难的万能灵药吗?首

    先,要记住一个条件:没有一定程度的教育和培训,就没有批判精神。一个斗大

    的字不识一箩筐,无法获取任何信息的人,如果被空投到一座大都市的郊区,还

    能表现出批判精神吗?对于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穷苦人而言,批判精神几乎毫

    无意义。它也许是那种人们在具备初级的智力和文化自主性,在衣食无忧时才能

    享受的奢侈品。

    搞清楚这一点之后,我们就能理解:在古代传统社会中,权威往往掌握在部

    落首领、族长或是宗教领袖手中,而绝大多数民众是不具备批判精神的。在这样

    的氏族社会里,每个成员都必须扮演实用性或仪式性的角色。至于精神方面,只

    有团体(或者神明)的精神才有意义。古人顶多可以讨论某些公共事务和磋商他

    们的切身生活问题。而“批判精神”这种文化,总是有些不合时宜、难以理解,可

    能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不该因为这种观察而得到的结果抱有什么优越感,觉得自己在精神方面

    优于这些古老民族和文明。我们更应该做的是:在此基础上,更好地理解西方文

    明的内在特性。再来聊聊古希腊吧!希腊词语“krisis”的含义是“区分”“分隔”或“选择”。你认

    为所有古希腊人都具备批判精神吗?当然不是。不过,公元前五世纪末,就在雅

    典,出现了一个叫苏格拉底的人——一位新派的智者。他不停地质疑,用“刺儿

    头”精神使别人难堪,他宣称自己“一无所知”。他遭遇了强有力的抵抗,受到议事

    会的控诉,并最终因为“教唆年轻人”而被处死。然而,他的榜样力量,在其身后

    长存两千多年,他讨论问题的方式形成一种学派——而苏格拉底式的对话,变成

    了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甚至一种求学的工具,最终成为一门学科。正如尼采所

    发现的那样,苏格拉底从没写过一本著作!然而,正是在他的推动下,批判精神

    与哲学精神从此成为形影不离的盟友。

    事实上,人们了解批判精神的价值,可能需要经历无数的考验,需要等待成

    百上千年。而苏格拉底却远远走在了前面!在近代史即将拉开序幕之时,声称“地

    球绕太阳旋转”的伽利略走上了法庭,只因他犯了一个错误:在既定的权威面前坚

    持真理!

    即使在今天,具有太多的批判精神,往往也会很危险。某人如果采取全盘否

    定的态度,只是为了羞辱别人或为了特立独行而批评,就会被看作虚无主义者

    ——一种什么都不相信,只想要推翻一切的人。

    如果说批判精神应该被看作是一种美德,并得到贯彻实施,那么,怎样才能

    合理地利用它呢?注意:别把手段当作结果。批判精神只是一种工具,但它能够

    视自己为目标,批判自己吗?

    理性的声音反复告诉我们:为批评而批评,这毫无意义。如果这一说法无

    误,我们就应该在进行哲学思考时借助批判精神,但又不仅仅局限于此。

    对哲学而言,批判精神是一项“必要不充分”条件。哲学每发展一步,我们就

    能把理性和批判精神的边界向前推进一些,使之更加清晰。4.“哲学”是个合成词?

    某些词语可以直接指代一个清晰、明确的对象。比如,“樱桃”指代的是一种

    我们都知道的水果,而“自行车”则指一种方便的交通工具。即使在更为抽象的领

    域,当我们说到“英语课”或“物理课”时,大家也会很快明白:我们马上要开始学

    习英语,或者学习一些有关物质性质的法则了。

    那么,在进入哲学学习班之前,你会知道自己将在那里做些什么,学些什么

    吗?不一定。这里的情况比较特殊。其他任何一门学科,都没有如此神秘。

    为什么?探讨“哲学”一词的含义,就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一开始,答案可能会让我们有点儿沮丧。“哲学”这个词已经被滥用了。人们

    对它的使用,有时正确,有时错误。你打开收音机了吗?我们能听到法国总理在

    介绍自己政府执政的“哲学”。打开电视了吗?我们能看到议会里多数派的代表正

    在慷慨陈词,强调他们要“哲学地”提高公共服务的收费标准。

    在第一种情况里,“哲学”表示“总体概念”:有点儿空洞,但用法毕竟还算正

    确;而在第二种情况里,“哲学”表示“温和、理性”,无非是要提点“小脚老太

    太”式的琐碎建议,有必要扯到哲学吗?

    “哲学”这个词的日常用法,或许太过平常了,并不能帮我们深入理解。它会

    把我们引入歧途,带进一种庸俗化的、边界模糊的领域。从这种意义上来看,“哲

    学”,跟你在家宅着,或者跟小区里大妈聊聊天,恐怕没什么区别。

    很显然,哲学应当不止于此。我们先来思考一下这个含义丰富的词的意义。

    它是一个合成词吗?让我们把它拆解开来看看……是不是只剩下一堆无意义的符

    号字母了?当然不是。它的词源有双重含义:首先,这是一个古希腊单词;其

    次,它的起源本身就能给我们提供很多信息。“哲学”这个词,源于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知道这一点对你没什么坏处。我

    们就是从那时候的那个国家继承了伟大的欧几里得几何学,还有民主制度的思

    想。哲学是伴随着严谨、毫无功利的科学而诞生的,它挣脱了神话的束缚,探求

    摆脱暴政的政治制度。这一点并不平庸,绝非微不足道。即使在今天,世界上还

    存在着太多的暴政、迷信与狂热现象;哲学、科学和民主之间的同盟也依然脆

    弱,没能覆盖到整个世界。

    法语里的“philosophie”(哲学)这个词,起源并不神秘,它是“爱知识”或“爱

    智慧”的文雅表达。在法语里,还有一些以“-philie”后缀结尾的词,例如,令人不

    舒服的“zoophilie”(恋动物癖),还有面目可憎的“pédophilie”(恋童癖),等

    等。可见,“爱”并不只有美好的一面。不过,一旦它转向了“sophia”,就褪下了所

    有粗鄙的色彩,向最高的理想张开双臂,寻求美好幸福的生活。那么,如何按照

    古希腊人的理解,准确地翻译“sophia”这个词呢? (此书更多分享搜索@雅书B)

    如今,“智慧”这个词显得有些老套,不合时宜,变成了“过于稳健保守”的代

    名词。至于我们的“知识”,往往还是比较抽象的,它被各种专业分割得支离破

    碎。我们是否已经丢失了“苏菲”(sophia)那种美妙平衡的姿态呢?

    古希腊的智者和先哲们所探求的,正是最高级的生活智慧。我们现在去他们

    的学园报名,应该不算太晚吧?5.大写哲学和小写哲学

    当站在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或埃及金字塔之类宏伟的古迹脚下,我们往往

    会有些手足无措。当仰望整幢“哲学大厦”时,难道没有同样的感觉吗?虽然没有

    某个具体的观察点,可以让我们一下子就将它的整体看得清清楚楚,但是花一些

    工夫,我们仍然能在哲学书里寻找到它的轮廓。它与一些大名鼎鼎的人物密切相

    关:笛卡儿、康德、尼采……它由一系列艰深的大作构筑而成,体量庞大。怎样

    才能靠近它呢?我们有可能围着它转上一圈吗?

    参观古迹,往往需要导游的讲解。这样是很方便,但也有些不自在。大多数

    的游客并不喜欢这样。有些人可能希望更自由一些,但是,没有导游,他们会不

    会迷路呢?巴门尼德、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等人的哲学巨著,读起来还是有些难

    度的。面对它们,人们会不会马上就迷失方向?寻求帮助,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导游的讲解”,会不会把它们简化为一些概要和节选,使这些哲学家失去

    了生命力,甚至变得枯燥无味了呢?

    这样看来,哲学入门比参观古迹要复杂多了,在这两种情形下,我们都会

    说“有个大概印象”就行。但你可不要言之过早!

    想了解西方的文化,哲学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这个庞大的整体,会给人留下

    怎样的大概印象呢?我只能回答——传统。这也许是我们的思想和价值观念的完

    美传统……

    “文化”“传统”“价值观”,这些伟大的字眼,令人望而生畏。它们使我们无法

    行动,正如从未尝试过攀岩的人面对一堵需要翻越的高墙!解决困难还有一个方

    法,就是直接绕过去。想象一下这样做会怎么样吧,或许就像我们放任那些伟大

    古迹独自庄重安详地长眠一样!

    当使用小写的“哲学”(philiosophie) [1]

    一词时,我只是让它指代一种普通的

    活动。无论如何,今天有很多人在从事哲学活动:学生、老师,还有一些哲学爱好者。他们是不是个个都手捧着厚重的书籍,变成图书馆里的“书虫”了呢?是不

    是要像莫里哀 [2]

    喜剧里所嘲弄的那位哲学教师一样,只要想到某个主意,或是发

    生争论,就要求助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就不能放弃烦琐的哲学术语,谦虚地

    思索,做一位清晰而理智的哲人吗?

    不假思索地做出肯定回答,这当然简单。不过,还是需要进一步尝试。我们

    可以从零开始学哲学吗?不做任何准备地学哲学?那就像先跳进水里,再开始衡

    量自己这个举动的风险一样……

    现在,我们先在小写的意义上使用“哲学”这个词。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放

    回书架上,暂且从我们身边开始,零敲碎打地学起来吧!

    注解:

    [1] 在法语中,“哲学”一词大写(Philiosophie)与小写(philiosophie)的意义略有不同。前者是哲

    学学科的总称,后者是指日常概念,比如“管理哲学”“生存哲学”等。

    [2] 莫里哀,17世纪法国喜剧大师。6.走进哲学的咖啡馆

    我不是哲学咖啡馆里的常客。有一天,在尼斯市 [1]

    的老城区,我带着两位美

    国朋友——贝尼和朱迪——刚刚参观完路易·努赛拉(Louis Nucéra)图书馆和当

    代艺术博物馆,走进一家普通的咖啡馆。

    我们刚看完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 [2]

    的一幅大作:他大量复制了女影

    星玛丽莲·梦露的经典头像,并将其拼贴在一起。自然,话题很快就转到了那位著

    名女影星身上。

    你可能会说:“她太丑了!”我答道:“这我不同意,她很出色,前不久还被评

    为二十世纪最美的女人之一呢。”

    你又会说:“这也证明不了什么!……”于是,讨论就变得复杂起来,空气中

    充满了火药味。

    而贝尼指出:“正因为她美艳无比,所以她的美才是无法表现的——这就是安

    迪·沃霍尔希望通过自己近乎拙劣的复制使我们明白的道理。”

    至于朱迪,她既不觉得玛丽莲·梦露好看,也不觉得她丑。她说道:“她就是

    典型的美国放荡女子,俗不可耐。作为一名美国女性,我绝对有权这样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美,而且,看着安迪·沃霍尔的垃圾作品,我也不可能真正学

    到‘美’的定义。你们似乎比我更懂。那倒是好事!”

    这明显是挑衅了。我试图向她指出:“至少,你已经承认玛丽莲·梦露的外表

    是美丽的了。”

    她反驳道:“不错。但是,她美得太俗气,所以就不是真的美了。此外,在二

    十世纪,讨论美是没有意义的……”

    贝尼走得更远:“在十九世纪也是。”你可能再次重申:“她就是丑,没别的……”

    轮到我反驳你了:“要谈丑,就要先搞清楚理想的美是什么。而且,我也要

    问:‘你讨论美的标准是什么?’”

    你会答道:“没有什么标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形态。”

    “但是,如果每个人对美的理解都不一样,也就不存在一种理想的美了。”

    “所谓理想,难道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吗?”

    “不是的,古希腊的美就接近理想的形态,但那并非抽象的概念。”

    “但是,不再有人会为古希腊的美而感动了。那是野蛮的美,是一种魔鬼的

    美……”

    听见我们的对话,朱迪又插话了:“又在谈‘美’了,你们总是在说‘美’。我就

    不知道‘美’到底是什么。”

    “看!”贝尼补充道,“我刚看见一个美女走过去了。一个棕红色头发的美女,很少见的。”

    太迟了!棕红色头发的美女已经看不见了。我们不知道在她身上能否达成美

    的一致——其实,我们也不愿如此。我们开怀大笑,发现讨论会根本没多大进

    展。

    “就像哲学里常见的情况一样,没什么确定的结论……”贝尼说。

    “但我们没有谈哲学啊……”你反驳道。

    我答道:“一不留神,我们就碰到两个问题:什么东西是美的?‘美’又是什

    么?我自然而然地想到,这就是两个哲学问题了。”我向你保证:晚一些,等我回

    家,我就会告诉你这样判断的原因。

    苏格拉底和希庇阿斯(Hippias)会帮助我们的。注解:

    [1] 尼斯,法国东南部城市,临近地中海,以旅游胜地“蓝色海岸”而闻名。

    [2] 安迪·沃霍尔,20世纪美国艺术家,“波普艺术”的先驱之一。7.苏格拉底和希庇阿斯来了

    我们来到了雅典。苏格拉底遇见了从厄利斯(Elis)远道而来的希庇阿斯。

    厄利斯是希腊奥林匹亚附近的一个小城邦,希庇阿斯是这个城邦的顾问兼大使。

    苏格拉底身材矮小、精力充沛、奇丑无比,还有些不修边幅。希庇阿斯则不

    同了:他自命不凡,自视为一位伟人;作为著名学者,他力求说话用词极度华

    美,并总是试着解释最困难的问题。这要是放在今天,他多半会成为一名国际律

    师,或某家跨国公司的咨询顾问。

    面对这个喜欢夸夸其谈的家伙,苏格拉底故意显得谦卑而局促。他向希庇阿

    斯承认,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什么是美”这个问题。

    希庇阿斯答道:“美?这再简单不过了!”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来理解这句话,并把它转化成了另一个问题:“什么东西是美的?”于是答案就变成:“一个年轻的

    漂亮姑娘。”

    希庇阿斯并没有意识到两个问题的区别:对一个关于“美的定义”的问题,他

    却举出一个“美的实例”来回答。苏格拉底步步紧逼,又列举了一系列实例:那一

    口锅有可能是美的吗?姑娘的美,可以与一位仙女的美相提并论吗?如果不了

    解“美”如何成其为“美”的根源,我们只会从一个例子滑向另一个例子,找不到任

    何明确的标准。

    希庇阿斯认为关于“美”的问题非常简单,于是他就陷入了困境。苏格拉底敦

    促他,要他给一个更明确的定义。希庇阿斯忽然想到:黄金就是“美”。他自以为

    摆脱了困境。苏格拉底马上反驳:菲狄亚斯 [1]

    创作的雅典娜雕塑,人人都爱吧,但它是用象牙做的,而不是黄金。

    希庇阿斯只能继续冥思苦想,又得出一个更抽象的定义:“美,源于适

    当。”这个答案依然无法令人满意,“用木头打造一把勺子,难道不比用金子打造

    更适当吗?”他被逼到了角落,得出一些看似可靠的标准:财富、荣誉、实用和有利。

    苏格拉底再次不费吹灰之力,举出反例,一一说明了这些优点与“美”的联

    系,但仍不能放诸四海而皆准。这样,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定义了:“美”就是悦

    耳、赏心悦目。对话总算没有以失败而告终,苏格拉底最终同意了这个观点。

    在不断提出否定意见的同时,苏格拉底是否无法从宏观角度理解一些重要的

    事情——就像希庇阿斯所指责的那样?但是,他至少成功地使我们意识到:通过

    对“美”的观察,了解使“美”成为“美”的特性,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两千五百年来,这个问题总是被人提起。是不是因为一个问题无法解决,我

    们就不需要对它再进行讨论了呢?

    那天,在走出当代艺术博物馆之后,我们对这个问题的理解真的比古人更进

    一步了吗?

    注解:

    [1] 菲狄亚斯,古希腊著名雕塑家和建筑师。8.哲学是简单还是难?

    柏拉图是一位难懂的哲学家吗?的确,他写过一些艰深复杂的对话录。不

    过,我们刚才聊的《大希庇阿斯篇》,可不属于最艰涩难懂的哲学文章。对美的

    欣赏,使我们发现个人兴趣爱好的不同;随后,我们会提出问题:是否存在一个

    关于美的统一标准——正如那本书中所探讨的一样?理解这一点,真有那么困难

    吗?

    年轻时,我曾尝试初步了解柏拉图的思想。但是,我犯了个错误——去读了

    学校教材上的导论,而不是直接接触他的原文。我还记得,一开始面对“理念

    论”时,我感到非常困惑不解。那篇教材导论,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以致我完全无

    法理解:为什么理念能够独立存在,构成某种“世界”?我想到:我们每个人都有

    很多想法——也就算是一种“理念” [1]

    吧。它们来来去去,有些很有用,有些则毫

    无意义。我们怎么能想象:这些理念会变成一种标准,甚至具有神圣的地位?

    我不解的地方,首先在于一点——苏格拉底式的对话,往往并没有导向明确

    的结论。它只是一场带有一些嘲讽,能帮助我们正本清源的练习;按照柏拉图本

    人的说法,最多也不过是“理念论”的入门。《大希庇阿斯篇》等许多苏格拉底式

    的对话录,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涉及“理念”这一概念。

    我们应该明白:柏拉图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儿地将所有的“理念”都

    藏在知识大厦的顶端。那些值得我们记住、需要深思、能给人以启发的理念,具

    备自身固有的一致性,并因此而独立存在着。比如,在我们所有肉眼所见或亲手

    画出的圆形之外,甚至一切圆形的事物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圆”的理念。

    然而,“圆”的理念,能像其他物质一样确实存在吗?当一辆车停在我正在品

    酒的露台前面,它圆形的车轮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圆”的理念,是不是也这样存

    在于某个地方呢?自从我们知道什么是“圆”以来,你我都对“圆”有了概念。那

    么,如何看待我们所共享的这个“圆的理念”呢?它的地位究竟如何?“圆”的理念,我们当然看不见。这就像肉眼无法看见“2+2=4”这一真理。理解

    一个理念,与理解一条真理一样,关键是要明白它的抽象一致性,了解它如何用

    来解释现实问题。

    当人们认为自己懂得了某件事时,他们可以说“我看见了” [2]。这种初级层面

    的理解,日后也能够不断深入。然而,它至少能保证人们不会迷失于俗世——那

    个被我们看作“真实”的世界。

    这种“看见”,是精神领域的,它同样不容忽视,因为,它向我们揭示了无数

    的新的可能性。如果没有计算和数学,没有任何有关真实世界的理念,在面对感

    官的不确定性和欲望的专横时,我们会不会显得虚弱无助、无计可施?

    苏格拉底率先发出了赞叹:当他开始理解时,无边无际的全新世界就向他的

    大脑敞开了。对柏拉图而言,理念世界,就像一片尚未开垦的土地,埋藏着解开

    世间万物之谜的钥匙。

    为什么我们很难对他的这种赞叹感同身受?那是因为,理念和概念的世界,对我们来说已经太过熟悉了。科学知识的飞速发展,使我们对精神领域的东西感

    到麻木,我们似乎能在这些重大的人类知识成就面前昏昏欲睡了!

    如今,我们对理念的定义,常带有功利主义的色彩,认为它有助于理解和掌

    握知识,有助于制订计划,或是当作设计技术的手段,等等。相反,柏拉图对它

    的看法却饱含无比的热情:理念具有神明般的力量。他热爱理念,无止境地赞美

    它的统一与和谐。

    还是不容易理解他这种精神状态吗?要知道,柏拉图把天上的日月星辰都看

    作神明!如果不改变我们的思维习惯,怎么能够设身处地地理解一种信仰的逻辑

    呢?努力在思想领域穿越时空的旅程虽然十分艰辛,但也必不可少。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哲学在向我们的头脑发出旅行的邀约!

    飞一趟安的列斯群岛 [3]

    归来,我们既可以得到休息放松,还能晒一身古铜色

    的皮肤。学习哲学,我们能有同样的收获吗?是的,收获就是理解本身。据说,真正的理念可以散发出光芒。我们每个人,能不能用自己的知识来做

    个试验,检验这种说法的真假呢?

    柏拉图的思想,仅仅只是一道光芒,还不足以照亮整个世界。还有很长的路

    要走。在《大希庇阿斯篇》的结尾,苏格拉底已经提醒过我们了:“美,是困难

    的!”

    注解:

    [1] 在法语中,哲学名词“理念”,与日常词语“点子”“想法”一样,都写作idée。

    [2] 法语中,表达“我明白了”可以说“je vois”,与英语中的“I see”一样,原意都是“我看见了”。

    [3] 安的列斯群岛位于加勒比海地区,是著名的度假胜地。9.思想长廊:伟大的古代哲学家

    此刻,是时候来好好认识一下几位大哲学家了。在通往知识与智慧的道路

    上,他们将充任我们的向导。

    黑格尔曾说过:“哲学史就像一条思想的长廊,纪念着为人类历史增光添彩的

    思想家们。”他说得没错,必须承认:初识这些伟人时,我们的崇敬之情总会油然

    而生。

    在介绍他们时,我情愿不用太严肃的方式。在我的眼中,正如帕斯卡 [1]

    的想

    象一样,他们是一些举止友善、彬彬有礼的人。我们想要认识他们,听他们说

    话,更愿意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兄长,而不是古板的老教师。

    我们已经认识了苏格拉底和辩论家希庇阿斯——当然,后者算不上大哲学

    家。追溯到更古老的年代,在公元前六世纪,诞生了两位著名的希腊思想家——

    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

    那么,到底谁才是哲学的奠基者呢?多年以来,我们的答案往往是“柏拉

    图”。然而,如今我们已经越来越了解那些早期思想家的重要性了。即便苏格拉

    底,他也不是希腊的第一位智者!

    尽管如此,苏格拉底在思想史上的地位毋庸置疑。是他,率先与民众打成了

    一片,并开创了揭露对方自相矛盾之处的对话方式——诡辩法。在他之前,智者

    们都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

    赫拉克利特素以目空一切著称,有关他思想的只言片语,散落各处,难以理

    解。但他似乎也有搞笑的一面。有这样一则趣事:一次,几个人慕名远道而来拜

    访他,却发现这位思想家正在一座简陋的砖窑中烤火。赫拉克利特见他们在砖窑

    门口踟蹰不前,便邀请他们进来,并说道:“诸神也在这里呢!”

    最令人生畏的思想家是谁?我的回答是:巴门尼德。他被柏拉图看作“精神之父”。不过,从象征意义上来说,柏拉图是一位“弑父者”——或许,正是因为如

    此,他才视巴门尼德为父吧。巴门尼德在那不勒斯南边的埃里亚 [2]

    建立了一所学

    校。那时,埃里亚还属于古希腊的一部分。我也许可以这样说:是他创造了哲

    学。他提出了一个貌似很抽象,却又明显不过的命题:“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不

    存在。”

    巴门尼德的诗歌给人的感觉非常厚重。由于我们现在只能找到一些遗留的残

    篇,它就显得更加神秘了,就像在时间流逝与历史沧桑中损毁的圣殿残垣。

    接着,我总算可以介绍柏拉图了吧?在前面我们已经提到过他了。他著作的

    特点,就是总以苏格拉底作为对话录的主人公,很少以他个人的名义发表观点。

    即使对话录中最完整、最令人费解的几篇——《理想国》《巴门尼德篇》《智者

    篇》等,从绝对意义上来说,都不能完全概括他的学说。不过,既然柏拉图确确

    实实创立了名为“学园”的学校,“柏拉图学派”一定是真实存在的。他巨大的影响

    力,一直延伸到古希腊罗马时期的最后阶段,甚至影响到今天。柏拉图的哲学,是以对话录的形式呈现的。作者隐藏在他所塑造的人物身后,往往带着冷嘲热讽

    的口吻。

    那么,柏拉图本人究竟如何,长什么样子?他其实是一个身板厚实、充满活

    力的男子。由于他曾寄望改造叙拉古城邦 [3]

    ,与暴君狄奥尼修斯作对,被卖为奴

    隶,后来又被赎回来。在他身上,我看到哲学家所具有的最优秀的品质:他拥有

    高贵的灵魂、犀利的目光,对对手的嘲讽辛辣有力。

    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同样拥有传奇的一生,他曾是亚历山大大帝在登基之

    前的家庭教师。在随后的许多个世纪里,他都是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这是一位

    专断而苛刻的老师。据传,他曾说:“吾爱吾师(柏拉图),吾更爱真理。”在我

    看来,他说话谨慎、性情平和,永远以理服人,以渊博的学识和求实的精神,令

    所有学生折服。他是一部活的百科全书,精通逻辑、物理、生物、政治思想,重

    建了伦理学和早期的哲学(那时还被称作“形而上学”)。他对一切学科都不陌

    生!这样的人物能名垂后世,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吗?

    然而,我们不要迷信所谓“传统的传承”。亚里士多德去世后,一幕幕政治大戏纷纷上演,人事浮沉——希腊被罗马征服之后,又轮到罗马帝国的衰亡;亚历

    山大城图书馆被焚毁;蛮族入侵,几乎横扫整个欧洲大陆……哲学也出现了巨大

    的断层,被世人所遗忘。

    基督教诞生后,成为统治性的学说,随后又演变为“排他”的思想,几乎切断

    了古罗马文明与古希腊哲学思想源泉之间的联系。因此,虽然后者的博大精深令

    人无法想象,但现在,我也只能在这里对其做一次提纲挈领的介绍。

    中世纪教会的神父们曾根据自己的需求,试图重新厘清它的线索。但是,直

    到晚些时候,人们才通过阿拉伯的图书资料,将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译成拉丁文。

    历史逼迫我们走了多少弯路!了解古希腊的巨著,是多么艰难!

    注解:

    [1] 帕斯卡,17世纪法国哲学家、数学家,代表作是《思想录》。

    [2] 埃里亚(Elea),古希腊城邦,位于今意大利南部的韦利亚一带。

    [3] 叙拉古,古希腊城邦,位于今意大利西西里岛,曾经盛极一时,与雅典争霸。10.思想长廊:伟大的近现代哲学家

    要介绍几位近现代的大哲学家,我们得从公元前三世纪一下子跳到十七世

    纪。不必去计算这二十个世纪的跨度,那只会把问题复杂化。看到我这样说,你

    们会不会就认为:从亚里士多德逝世到笛卡儿诞生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看法既不准确,也不太合理。在古希腊和古罗马,陆续产生了一些重要

    的哲学流派:斯多葛派、伊壁鸠鲁派、新柏拉图主义,等等。历史学家们把这段

    漫长的历史年代命名为“中世纪”,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在这段时间里,也存在一些思想活跃的年头。从大马士革到安达卢西亚;从

    托莱多到巴黎;从牛津到鲁汶 [1];人们不仅翻译了古代的哲学著作,也在此基础

    上做了大量评述;崇拜唯一神的三大传统宗教(犹太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都

    发展出了精致的神学;阿拉伯人发明了代数,并将它四处传播;信奉基督教的西

    方在对自然的实证主义研究中,渐渐从古代世界找到了灵感。

    可是,为什么很多哲学教材从古代世界几乎一下子跳到了近代呢?对中世纪

    那段丰富而复杂的历史,我们是不是也要一笔带过呢?这样做,会不会太简单粗

    暴了?

    答案很肯定,也很清晰。因为中世纪这段历史过于复杂,初学者不容易理

    解。此外,很多高中生、大学生由于不必学习宗教常识,对那些充满神学色彩的

    思想提不起一丁点儿兴趣。就拿圣奥古斯丁和托马斯·阿奎纳 [2]

    来说吧,他们都

    是值得敬佩的思想家,但是他们也都无比虔诚,只专注于对《圣经》的研究和基

    督教会内部的论战。让你们直接阅读他们的著作,应该说是不大可能的。

    笛卡儿,这位现代思想家就完全不一样了!为什么说他是一个典型的现代

    人?因为他希望把一切推倒重来。他著名的代表作《方法论》是用法语写成的,这种行为本身,在那个时代就已经具有革命色彩了 [3]。他在书里写到,自己曾在

    耶稣会接受过完整的传统教育。但是,他所接触的大部分课程(包括哲学课)都

    不能令他信服。

    笛卡儿不再满足于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他希望清晰、准确地认识真理是什

    么。可是,只有数学这门学科,才以“鲜明而确定的理性”符合他的要求。

    此时,他需要面对两种可能性:第一,专攻数学,放弃其他学科;第二,从

    数学模型中汲取灵感,推导出一种方法,将它的“理性”引入科学研究和日常生活

    当中。

    如果笛卡儿没有选择第二条道路,他可能仍会以解析几何的创始人,而不是

    现代哲学的奠基人而闻名于世。或许,如果他穿越到今天,一定会感到惊讶、诧

    异:他曾一度认为他的自然科学著作无比珍贵,没想到,自己的盛名却主要来自

    哲学成就——后者的光芒甚至掩盖了前者!

    我们再来到欧洲东部的柯尼斯堡(今天的加里宁格勒 [4]),向另一位现代哲

    学的巨子康德致敬。

    康德也同样精通数学、物理和地理,直到晚年,他才成为一名出色的哲学

    家。当他的代表作《纯粹理性批判》出版时,他已经快六十岁了。而且,他没有

    笛卡儿身上那种雄健的阳刚之气。康德身材矮小,体弱多病;他没有结过婚,生

    活有条不紊(每天下午准点出门散步的怪癖尽人皆知)。总之,这是一位大教授

    的形象。

    那么,他的盛名又是由何而来的呢?他的批判性研究,具有高度的逻辑性,一丝不苟,无比精确。康德将同样的研究方法与生活实践相结合,又奠定了伦理

    学的理性基础。他还研究了审美判断力和自然界和谐感的问题,进一步完善了自

    己的哲学大厦。康德曾彻底变革了哲学研究的方式。

    每位伟大的哲学家都改变了人们的知识板块,迫使其当代人以新的方式提出问题。另一位著名哲学教授黑格尔也是如此。到了一八〇〇年,他已经三十岁

    了。可是,虽然他接受了十九世纪的传统教育,却以其勇气成为开创时代的思想

    家(他的辩证法启发了社会主义的革命新潮)。

    在黑格尔年轻时,就被起了个“老头子”的外号。你可能会说:他应该是个挺

    没意思的人吧?那么,他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呢?暂且不讨论他的个性,让

    我们先思考一下他所说的“绝对真理”是什么吧。理性以它巨大的韧性,使人们能

    够调和各种现实,甚至最极端的矛盾对立。那么,“各种现实”包括什么呢?它涵

    盖了抽象的逻辑条件,也包括具体的事物形态,直至心理、道德和政治的总体。

    这个庞大的体系是不是有些夸张了?他的矛盾论,虽然不停受到质疑,但至今仍

    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和启发性。

    我本来还想介绍一下尼采,但发现这节课要拖堂了!我怎么能草率地向这位

    大师致敬呢?在后面的课程中,绝不会落下他。我保证,将用整整一节课的时间

    来谈论他。

    最后总结一下。正像帕斯卡所说的,我们这些现代人,不过是站在古代巨人

    肩膀上的侏儒。这个形象的比喻,更加点明了我们学习哲学大师思想的意义。如

    果没有他们,我们就要一切从零开始。有了他们,我们便可以从一个更高的起点

    出发 (此书更多分享搜索@雅书B)。

    不过,我们要学会恰当地阅读他们的著作,可别被厚重的传统压垮了。

    注解:

    [1] 大马士革,今叙利亚的首都;安达卢西亚,为西班牙南部地区;托莱多,为西班牙中部城市,中世纪时曾为西班牙首都;鲁汶,位于今比利时境内。它们与巴黎和牛津一样,都是中世纪重要的文化

    中心。

    [2] 圣奥古斯丁,4—5世纪罗马帝国末期的神学家。托马斯·阿奎纳,13世纪欧洲神学家、思想家。

    [3] 笛卡儿生于16世纪,那时欧洲知识界的通用语言是拉丁语。

    [4] 加里宁格勒,位于波罗的海沿岸的俄罗斯城市,在康德生活的时代属于德国。11.哲学等于哲学史吗?

    如果只是满足于向这些大思想家致敬,崇拜他们,复述他们的一些金句或推

    理模式,自己却不认真思考,甚至对他们的思想也一知半解,这会不会很危险?

    这很值得一番思考,现在也常被专业哲学学者拿来讨论。有一些哲学家,秉

    承着所谓的“大陆传统”(法国和德国),认为不参考西方思想史,哲学研究就不

    可能严丝合缝,经得起推敲。我们将再次提到黑格尔的名字,他得出了一种夸张

    的结论:研究哲学和研究哲学史,完全是同一件事。

    其他的哲学家,更倾向于“盎格鲁—撒克逊传统”(英国),认为哲学最重要

    的是概念分析和论证。

    乍看起来,这两大阵营都没有错误。我们有理由发问:难道热衷于哲学史的

    学者可以不用做任何论证?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难道执着于逻辑和分析的学

    者,对他们所研究的课题的发展状况,完全不需要做任何的回顾?

    调和两者之间的矛盾,似乎是更为理智的做法。这也就是我们的研究方向。

    我们经常看到一些在自己专业领域内成就不凡的科学家直接投身于哲学研

    究。他们本认为可以无视哲学史。结果往往是灾难性的。为什么呢?哲学研究首

    先需要准确地掌握术语。一个重要的词语,在我们“自然使用”的语言中(法语、英语、德语等)往往意义丰富而含糊,也就更需要精确的定义。以“sens”这个法

    语词来说吧。它可以表示“方向”(比如一个交通指示牌),可以表示特定背景下

    的“含义”,也可以表示“意义”(价值)。

    有一则小故事,可以揭示准确定义的必要性。一天,在美国的一所大学里,一位教授宣布要开讲《生命的意义》(Le Sens de La Vie) 。正巧,校园里发生了

    一起自杀事件,学生们认为教授要就此讨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生命到底有没

    有意义?于是,他们纷纷报名听课。不过,上课没多久,失望的学生们就一下子

    都跑光了,阶梯教室变得空空荡荡——原来,教授说,他的讲座只是关于“生命”这个词的“意思”(在语法、逻辑上的“意义”)。

    在这位教授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分析哲学。这种哲学对“准确性”高度关注,连篇累牍地解释词汇的含义,精准地推敲论证。

    如果有人幼稚地说,动手研究重大问题的时候,不事先说明概念,必然会导

    致灾难性的后果——空洞与无意义。我在前面已经指出了这一点。

    那么,这类阐述,是否只能以分析和论证的方式进行呢?它可能导致将手段

    变为目的(推理是很严谨,却丢弃了最初的目标),也遗忘了思想史上前辈们的

    教训。

    相反,哲学只能从历史的角度来研究吗?这样同样有风险:人们只能教条地

    重复“子曰”“笛卡儿说”……那么批判精神在哪儿呢?理性的价值又在哪儿呢?

    历史研究不能脱离精确的分析,同样,任何哲学分析也都离不开与伟大的思

    想家的对话(或者辩论)。12.哲学能回答所有问题吗?

    孩子们经常问一些很麻烦的问题,尤其是“为什么”。在一切领域,无论关于

    什么,他们都会问“为什么呀?”

    而被问到的父母措手不及,只能胡乱作答。

    “为什么蝴蝶有翅膀呀?”孩子问。

    “因为它要飞。”母亲窘迫地答道。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因为这是构成大气层的氧气的颜色 [1]。”父亲的回答,对自己的科学知识充

    满了自豪感。

    如果孩子对这个答案满意,做父母的自己也会觉得开心。但是,如果碰上一

    连串的追问(为什么动物要飞?为什么氧气是蓝色的?),我们很可能会说“因为

    它们就是这样”,好让他闭嘴。这样的回答等于没回答。“它是这样,因为它就是

    这样。”我们用最直白的事实,代替了原因或者论证。

    孩子都会感到好奇。他们看到蝴蝶在飞,天空是蓝色的,并没有觉得很满

    足。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难道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哲学家吗?柏拉图不是说过“哲

    学的本质就是好奇”吗?事实上,如果我们从不对任何事物感到好奇,从不提出任

    何问题,认为“一切正常”,我们会满足于记录自己所见到的东西——这比试图理

    解一些东西要轻松多了。

    但是,为了好奇而好奇,对一切事物好奇,并不是一个清醒、有责任感的成

    年人应该有的心态。坚持这样做,不会被他人看作愚笨或痴呆吗?那么,我们难

    道不应该学习怎样提出一个“好问题”,一个“适当的问题”吗?

    不适当的问题,就是那些简单粗暴、模棱两可甚至荒诞不经的问题。提出理智和理性的问题,似乎非常简单。但是,它有什么标准吗?在理性的问题、科学

    问题和哲学问题三者之间,有着怎样的区别呢?

    “你为什么会晒太阳?”

    “因为我想拥有古铜色的皮肤。”这样的问答,停留在最普通的日常生活层

    面。

    “为什么物体会下落?”

    “因为万有引力:它与物体的重量成正比,与平面面积成反比。”通过万有引

    力,我们已经上升到现代物理学的高度。

    “为什么世界存在?”(没有答案。这个问题太哲学了,似乎无解……)

    是不是只有哲学家,才无法回答那些纯哲学的问题呢?假如这些问题真的无

    解,是不是干脆别提出为好?

    显然,“为什么”是挺烦人的。“是什么”则更让人舒心:它只不过在寻找某一

    事物“主要由什么构成”的答案(或者它的本质)。“为什么”这个问题包含了更大

    的雄心,但也更模糊不清:它是同时在对原因和目的发出提问。

    万有引力定律,使我们理解了宇宙中自然机制运行最重要的原则之一。它的

    描述性和解释性,都令人赞叹,完美地回答了“怎样”的问题。换句话说,它在“物

    体之间的相互作用”这一特定领域中探求原因。不过,它并没有解答另一层面上

    的“为什么”:“这个定律为什么会存在?物体遵循这一规律,是否有什么目的?”

    这类问题超越了日常经验的范畴。我宁可对此不做回答。那么,这样做对不

    对呢?按照科学家的行事原则,我这么做是对的。上帝或者大自然是否有意志?

    科学不能回答,也不必回答。然而,作为一名哲学家,我拒绝回答,是不是也没错呢?其实,我在以康德

    式的批判主义(甚至实证主义)的哲学方法来行事:有关宇宙的意义、上帝及灵

    魂的存在之类的终极问题,在现有的认识局限下,对我们人类来说是无解的。即

    使是哲学家,也无法超越这种局限。

    以前,哲学家往往并不抱有这种态度。当代的哲学家也一样。与之相反,被

    称作“形而上学者”的哲学家们,就声称可以对这类问题给出明确可靠的答案。他

    们的答案,有时是极为精巧的。

    看看莱布尼茨 [2]

    的例子。有人问他一道难题:“为什么世界存在,而非不存

    在?”(或者说:“世界存在的目的在哪里?”)他的回答是:“因为我们的世界,是众多可能存在的世界中最好的一个。”

    当我们读到伏尔泰的《天真汉》 [3]

    时,不会觉得这条准则既武断又滑稽吗?

    小说中,可怜的主人公遇到了各种残酷至极的悲剧事件,而他的老师邦葛罗斯

    ——一位莱布尼茨的信徒,一直拿着莱布尼茨的名言来解释这一切苦难。这里的

    喜剧效果非常明显。不过,每当我们试图从一系列事件中总结什么意义,每当我

    们理解为了某些崇高目标而承受苦难的行动逻辑时,我们也许比我们的自我感觉

    更接近莱布尼茨。当然,莱布尼茨比我们走得更远:他将这种“最好”的逻辑看作

    一把万能钥匙,认为上帝就是用它创造了世界。也正因如此,他对这个被他称

    为“万物本源”的原因问题,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这样的问题,可能会打击我们的自信心,并把我们带到日常经验伸手不及的

    领域。我并不否认这一点。因为,它源于一种始终困扰着人类,并不时闪现的不

    安情绪。很多时候,这种情绪的表现形式,远不如莱布尼茨的哲学值得我们敬

    重:比如,表现为沉迷超能力或迷信。

    总之,形而上学是有关终极问题的哲学分支。它涉及生命的意义、上帝的存

    在、灵魂的永恒、世界的同一性,等等。对某些人而言,它是哲学王国的“王

    冠”;对另一些人来说,它是一种危险而虚幻的尝试。我们至少应该意识到这一

    点。注解:

    [1] 液态氧是天蓝色液体,固态氧是蓝色晶体。

    [2] 莱布尼茨,17—18世纪德国思想家、数学家。

    [3] 《天真汉》为18世纪法国思想家伏尔泰的代表作,又名《康迪德》《老实人》,是一部讽刺哲

    理小说。13.人是什么?

    坚持问“为什么”,尤其你在人文领域这样问,不是注定要“头撞南墙”吗?这

    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个只有宗教或形而上学才敢去回答

    的问题。

    这次,让我们谦虚一些,在有关我们自己的话题上,提一个“是什么”的问题

    则可。当我们将视线转向自身时,难道不会遇到巨大的困难吗?

    我们是谁?既然我们构成一个独立的物种,自然与其他动物有所区别:无论

    是我们的肤色、身高,还是我们其他体貌特征,我们总与自己的同类有一些共同

    的生理特性。直立行走,似乎已经使我们与最高级的猿类有所区别。婴儿降生

    时,全身光溜溜的,也非常虚弱。我们身体的成熟,比其他动物幼崽需要更长的

    时间。

    可是,我们与其他动物的区别,仅仅是身体特征吗?我们的本质难道不也是

    动物吗?也许,是语言的使用,使我们成为人。虽然高级的哺乳动物、某些鸟类

    和海豚,都掌握了一些声音的交流方式,但只有人类,才创造并发展了一套清晰

    可辨的语音符号系统,能够借此进行开放的交流,并不断提高交流的质量。

    这样,我们就回到了关于人类的传统定义——“会说话的动物”。这个概念看

    上去有理有据。但是,它仍不是唯一的答案。人类难道不也是一种政治动物,一

    种会笑的动物,一种掌握了技术和艺术的动物,一种会发疯的动物吗?笑是专属

    于人类的;同样,也只有人类,才具有关注公共事务的特点,才有能力借用工具

    改变环境,制造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艺术品,才有可能变得疯癫——其他那些多

    少有些智力和理性的动物,却基本不会受到这种困扰。

    有关人类身上的特性,如果试图一个个列举其优缺点,恐怕就要无穷无尽

    了。专门的人类学(来自希腊语anthropos,意为“人类”)致力于通过习俗、语

    言、社会和家庭结构等领域研究人类。在人类学诞生之前,主流观点认为存在某种“人的特性”。也就是说,无论在地球的哪个角落,也无论文明发展的程度如

    何,人类都具备一些永恒的特性。如果上帝创造了人类亚当,那亚当的所有后

    代,即便文化程度、经济实力和个人发展不同,不是都应该被叫作“人类”吗?

    考古遗址和早期人类骨骸的不断发现,充分证明了人类的历史比过去想象的

    更为悠久。因此,人类的“年龄”也显著增长到了六七百万岁。

    对人类前史的大量研究使我们意识到:人类是怎样在对工具的不断改进中,变成了如今的样子。他们最早使用打磨石器,随后学会使用金属(铜和铁),直

    至定居下来,发明文字和农业,然后建立国家的权威。文字记录的历史,到现在

    已有三千多年。我们对这三千年历史枯荣兴衰的熟悉程度,比缺乏文字记录的史

    前文明要多很多。

    所有这些信息,使我们联想到:如今的人类,首先是生物演进的结果,随

    后,又是文化、技术和符号变迁过程的产物。我们无法看到这神奇的变化吗?我

    们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善于沟通、交流?在未来,我们会不会因为生物技术和整形

    医疗的发展,变得更健康、更有能力,甚至连寿命都大大延长了呢?科技进步能

    不能使我们演化为一种全新的物种?

    这种想法似乎很诱人。但是,让我们回到现实,客观了解一下有关原始部落

    的一些研究报告和文献吧。这些部落仍然过着类似于石器时代的生活,如今数量

    越来越稀少。我们或许会为这些“原始人”的智力程度和心智成熟程度而惊艳。最

    近,法国Arte电视台播出了一部关于新几内亚岛 [1]

    的纪录片。在那里,在纪录片

    摄制组抵达之前,岛上某些部落还从没见过白人和现代科技。看到所谓“原始

    人”和那些为自己的摄像机、录音机和武器而自豪的“文明人”相遇时,我们可能会

    暗自思忖:两者之间,到底谁更聪明呢?谁更自豪、更风趣、更谨慎或更理智

    呢?谁更幼稚、更粗鲁、更没有教养呢?你一定猜到了答案:结果与我们所谓

    的“进步发展观”并不完全吻合。

    无论人类学还是其他有助于了解人类历史和生存环境的学科,都无法回答“人

    是什么”这个问题。不过,它们毕竟能使我们更清楚人类如何生存,如何发展,如

    何分化,等等。这可不是毫无意义的。你可能会问我:那么哲学呢?它能告诉我们答案吗?不能。但是,它至少可

    以帮助我们综合材料、提出问题。最后补充一点,我差点儿忘说了:哲学相信它

    找到了人性的关键,那就是——“自由”。

    注解:

    [1] 新几内亚岛,太平洋最大的岛屿。14.自由的限度是什么?

    “自由”是一个宏观的词,但也可以具体到日常生活中来。我们该怎么把握“自

    由”的度呢?

    一听到“自由”,许多年轻人想当然地认为它意味着“没有约束”:仿佛自由就

    是为所欲为,不限时间和方式,不受父母、师长的管束——最重要的是,不用费

    力工作!

    这种态度很好理解,但关键在于,它是否达到了“自由”这个概念本身的高

    度?自由,是否仅仅意味着拒绝一切你被迫接受的事物?无论对人对己,它难道

    没有一些积极的内容吗?

    自己觉得自由,未必是真正的自由。面对自己的本能和欲望,我们真的自由

    吗?我们难道没有受到我们的家庭出身或者电视节目和广告的影响吗?斯宾诺莎

    [1]

    指出:“人类的生存状态,必然受到自然环境和自己情感的制约。”但是,他也

    认为:“理解这种必然性,就是追求自由的过程;自由的最高形式,就是对必然性

    的清晰认识。”

    要不要去理解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因此,“选择”这个

    概念至关重要。一方面,它意味着我们具有决定权;另一方面,它提醒我们,事

    物的可能性,不是绝对的、唯一的。我们一说出自己“别无选择”时,是不是真的

    找不到其他表达方式了呢?

    不过,我们所面临的每一项选择,都不是等值的,也不存在绝对的公平。我

    们会在鼠疫和霍乱之间,用抛硬币的方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吗?有一个中世纪流传

    下来的经典寓言故事:布里丹的驴子在燕麦和稻草中间饿死了,因为它两样食物

    都想吃,没法下定决心。当然,有的时候,两个选项的好处相差无几,抛硬币确

    实是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抛硬币的结果是随机的。但是,你决定去抛硬币,却

    是一种自由行为。你们有没有理解一点“自由行为”的限定范围了?首先,自由行为应该是心甘

    情愿的,是来自个体的决定。我们的条件反射不算自由行为,比如火灼伤了我,我就会把手抽回来。反之,如果我疯狂地赌气,把手一直放在火上,显示自己有

    多勇敢,这样的举动,无论如何也要算“自由行为”了。

    这样,自由行为的另一个必要条件就出现了,那就是——“动机”。如果我们

    到一个地方,不认识当地文字,或只能看懂路牌上的编号(在美国就是这样),而且,手上也没有任何地图指示目标,那么,站在十字路口,我们该怎么选择道

    路?行动自由,难道不应该首先了解行动的原因吗?比如说,投票选举的时候,难道我们不应该先了解一下候选人和他们的竞选宗旨吗?

    那些认为“自由就是无拘无束”的年轻人,是否还没有理解:他们认为被强迫

    接受的某些限制,可能会让他们在生活中明确、理解、发现更多的可能性,是不

    是这个道理?最自由的行为,就是最清醒的行为,是人们根据自己的利益来选择

    的行为。为什么不把从事哲学活动(决定让自己自由、客观地思考)视作最自由

    的行为之一呢?通过哲学活动,我们可以做到充分自主,并且有能力为自己确定

    行动的准则。

    如果说行动的自由程度有所不同,那么,它是不是应该由我们对行动的了解

    程度来决定呢?人类之所以自由,难道不正是因为我们是人类吗?如果是这样,就应该分清楚两个概念:一是实现自由的能力;二是将这种能力化为行动的过

    程。我们接下来还会看到自由的实现问题(或者说“如何做决定”)。

    注解:

    [1] 巴鲁赫·斯宾诺莎,17世纪荷兰思想家,近代哲学史上重要的理性主义者。15.道德自由与政治自由

    当我们为自己制定行为规范时,即使仅仅涉及一些基本内容(如不要在街头

    浪费时间与一些闲人东拉西扯),我们也是在行使自己的自由。但是,仅仅这样

    就够了吗?

    具体使用的行为规范,还不能算是准则。康德告诉我们:这些行为规范只是

    相对的,还没能成为准则,没有达到道德规范的高度。

    在康德看来,如果没意识到行动的原则取决于自己的意志,我们就不能算是

    真正自由。只有通过自己的意识采取的行动,对我们才是有价值的——至少,在

    我们眼里。

    当我们声称可以承担责任时,也就是说,我们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并予

    以解释。我们拥有的这种自由,不停地让我们反思自己与他人的关系。道德层面

    的自由,是一种与他人相处,为他人考虑的自由。

    那么,什么是道德层面的自由呢?“道德”一词,往往不会给人留下很好的印

    象——特别是在青年人那里“进行思想品德教育”,充满了约束,意味着给出一些

    烦人的建议。我们又要面对约束了!

    其实,我们所谓的道德层面的自由,绝不仅限于良好的行为规范。“道德”这

    个修饰语表明:以“自由”为特性的主体,彼此相关,而且也各自具有习惯和习俗

    (“习俗”在拉丁语中写作“mores”,与“道德”一词同源 [1])。“道德自由”的概念揭

    示了一个基本事实:我们所生活的社会,由一系列自由的个体构成;作为自由的

    个体,人们可以接受或拒绝一些行为和规范。无论一个社会是否有能力达到狭义

    上的“道德”标准,都会以道德层面的自由作为它的基本框架。

    如何从道德自由过渡到政治自由呢?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自由的发展,并没

    有遵循这个规律:不是先产生有责任的个体,才出现社会的。当然,在一个如同

    今日一般高度发展的社会中,个体会决定成立一个或一些运动或艺术等方面的协会。但是,所谓的“政治实体”并非以这样人为的方式产生。在个人提出对自由的

    诉求之前,已经有了一些城邦、王国和国家。

    不用追溯到远古,只要想想古代社会就行了。

    在埃及,法老们在千百年里都一直借助祭司特权阶层推行等级制度。这样的

    社会,肯定是没有自由个体的。连古希腊也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政治自由吧?斯巴

    达肯定没有。

    直到公元前五世纪,民主制度才在雅典诞生。但即使在雅典,民主也不断受

    到威胁和质疑。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大思想家,都不是民主的拥护者:他们更

    倾向于专制政体或温和贵族政体。随后,在古罗马,即便是共和国时期,也只有

    罗马公民才被视作自由民。而且,他们的自由限度,也与他们必须履行的义务,以及他们在城市的职责、地位是密切相关的。

    因此,我们观察到:西方政治角度的自由不仅姗姗来迟(直到十八世纪的美

    国和法国革命,才成为基本的准则),而且人们对它的定义与限制,也一直谨小

    慎微。每个人自由的边界,应该与不妨害他人自由的必要性相交。在一个文明国

    家里,只要所有个体遵守公共的准则,每个主体或者说“公民”,都可以得到自由

    的保证。

    例如,法国大革命取消了秘札制度——以往,根据这种制度,国王可以随心

    所欲地把人扔进巴士底监狱,不需要任何理由。随后,人身安全被公认为一项新

    的自由原则:未经合法的程序,任何人不得被随意逮捕。可惜,法国大革命中的

    革命者本身没有做出良好的表率……

    政治自由,只可能存在于那些能以法律明确规定每个公民的权利与义务的稳

    定国家。在宪政和民主制度下——理论上包括欧洲、美国和其他一些国家,政治

    自由与道德自由可以并驾齐驱。

    但是,也需要注意,即使在苏联及东欧诸国发生政治体制的剧变之后,政治

    自由与道德自由的平衡,也经常在某些国家被打破,某些专制政体也从没有认真

    考虑问题。道德自由有可能流于形式(康德就因此受到过质疑,他一味以抽象的方式定

    义道德原则)。“政治自由”也可能只流于一个概念或口号。在这两种情况下,哲

    学就有可能起到鞭策或启发的作用。哲学家是一种有责任感的自由的人。当他的

    自由和大众的自由受到威胁时,他有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但是,在捍卫自由

    时,他们不可能单枪匹马上阵。对自由的热爱,是一笔需要分享的财富——当

    然,哲学也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

    注解:

    [1] 在法语中,“习俗”是m?urs,而“道德”是morale,两者非常接近。16.上帝,这个问题超纲了!

    提到上帝时,我已经触犯了一个“禁区”。法国各版的高三教学大纲都不涉及

    这个概念。或许,人们觉得学生谈论它既没有必要,又有些过时。

    我不同意这一观点。我认为:至少应该指出,这个问题是可以提出和解答

    的。

    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存在“上帝”的概念吗?换句话说,我们都认为是一个全

    知全能的存在创造了世界吗?或者,与之相反,这个概念来自人类的恐惧和虚弱

    吗?他们是否因为需要借助超自然的力量寻求万物与生命的起源,渐渐通过自己

    的想象,塑造出了上帝的概念?

    拿破仑曾对著名的数学家兼物理学家拉普拉斯(Laplace)发问:“在你的世

    界体系里,上帝应该占有怎样的地位?”后者答道:“陛下,我不需要做这个假

    设。”我们应该认为拉普拉斯的话永远正确吗?有关上帝的观念是否真的无用而过

    时?

    我没有打算强行调解实用主义者和宗教信徒之间的矛盾:前者认为上帝的观

    念是落后的;而后者寄望于在另一个世界寻求帮助(或者安慰)。你也许会替我

    总结:这就是信与不信的问题。从哲学的角度来说,我们可以为支持或反对上帝

    而进行论证吗?当然,这无关于是否有信仰(讨论这个话题,不会比讨论兴趣问

    题更有意义),而只涉及是否认可上帝的存在。

    这一辩论已经持续了许多个世纪。如果认为这个世界是有意义的,难道不会

    自然而然地认为它的形成自有原因,并推论出它是按某一计划(也可能是无比复

    杂的计划)构建而成的吗?以上帝为造物主的想法,并不是全然没有逻辑和荒谬

    的,它也满足了一种探求宇宙和谐的理性。

    但是,你可能会问:“如果情况果真如此,为什么所有理性主义者——尤其是

    科学家们——都不接受这个观点呢?”我就等着这个问题呢!这样,我必须明确一点:探求宇宙和谐的理性,不过是对共性的一种研究方式——虽然可能有些过

    激。实证主义科学采取了另一种方式:它不求揭示万物统一的意义,只求分割现

    实世界的各个领域,描述它们的运作,加以分析,并从中得出规律或法则。

    实证主义科学不能回答有关“普遍意义”的问题,否则,它将失去自己的特点

    和严肃性。因此,它也不能直接否定另一种理性形式:探求宇宙的普遍意义(或

    者理解万物的钥匙)的理性。

    “不过,你是不是在影射那些认为‘上帝观念已经过时’的实证主义哲学家

    呢?”

    “当然,‘普遍意义’的命题与否定它存在的反命题针锋相对。无神论也不乏理

    性的论证,并不比普遍意义论更缺乏说服力。不过,这个反命题同样是哲学问

    题,也不能直接归入科学的范畴。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的结尾指出:在唯一

    的造物主是否存在的问题上,双方的证据不相上下。希望证明或否认普遍意义的

    理性,不可避免地会陷入二律背反 [1]

    的陷阱,且无法自拔。”

    万一进入了这条死胡同,该怎么办呢?只能退回来,变换另一种研究方法。

    这也是康德的建议。在倾听他的意见之前,让我们强调一点:上帝的概念在哲学

    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如果把现实世界想象为一栋房屋,它也许有房梁,也许没

    有。上帝在哲学中的作用,就像是这根可能存在的房梁。

    注解:

    [1] “二律背反”,是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提出的概念,是指对同一个对象提出的问题,同时

    存在互相矛盾却各自成立的两种观点。17.哲学和宗教有什么关系?

    “我要扬弃知识,给信仰留下一席之地。”康德是如此描述自己怎么从理论过

    渡到实践的。他是不是想劝大家放弃科学,皈依宗教呢?

    不,其实他想说的是:首先,对待理论问题和实践问题,不应该采用同样的

    方法。其次,他还想指出:在实践领域,除了认知以外,还有需求和欲望的存

    在。最后,如果人们承认理性的实践是可能的,也是大家所希望的,那么,这种

    实践是否需要一条原则呢?这条原则,又可以被看成“上帝”了。不过,这是一个

    无法证明和具体想象的上帝,是道德意义上的“上帝”,它类似于我们行为的最高

    依据,需要用理性来信仰。

    康德所宣扬的宗教,是一种“在单纯的理性范围内”的宗教。这种宗教,可不

    是什么迷信活动,甚至没有类似教堂的场所——它如此纯粹,以至于容易与康德

    极度推崇的“道德准则 [1]”相混淆。他认为,在我们内心深处,只有两种东西值得

    景仰——“我们头顶的星空,和我们内心的道德准则”。这是《实践理性批判》这

    本书的著名结论。我们应该从可以感知到的和谐状态,提升到一种更深邃、肉眼

    看不见的和谐状态中去。这也是自柏拉图以来,哲学一直保持并不断更新的古

    训。

    道德性宗教的理性特征,可以解释为什么康德的信徒们(主要在十九世纪后

    半叶)往往会站在实证主义旗下,成为孔德(Auguste Comte) [2]

    的继承人。这

    个现象似乎令人惊讶——实证主义学派不是断定说“神学时代已经结束了”吗?为

    了完全“实证”,难道不应该将道德的上帝也一并抛弃吗?

    其实,实证主义者对一个基本问题非常清楚:即使宗教是错误的,即使宗教

    只是建立在神话(此处指一些有关神迹的故事)的基础上,它仍然扮演了,并将

    继续扮演无可替代的社会角色,使人们可以理性地生活在一起。怎样才能找到另

    一种方式来保持这种社会黏合剂的功能呢?宗教也许有错,甚至有危险(比如会发生宗教狂热现象),但是,绝大多数

    的宗教,都有助于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而理论的知识——即使它是正确的——却

    完全无法指导我们的现实中的需求和欲望。晚年的孔德,自认为可以解决这个问

    题。他创造了一种实证主义宗教,甚至还建立了神庙和仪式等,然而,他的努力

    毫无成效。不过,他提出了一个当今发达的科技社会也必须面对的问题——如何

    建立(或重建)社会的凝聚力,以确保整个社会的成员一起和谐地生活下去?

    也许,有人会抱怨宗教总是缺少宽容。每一种宗教都很自我,自认为掌握了

    真理。即使是宣扬慈爱的耶稣基督,也对本丢·彼拉多 [3]

    说过:“我就是真

    理。”彼拉多曾公开他的怀疑主义哲学:“什么是真理?”而耶稣的话就是对他的回

    答。彼拉多的问题并不怎么激动人心,而一位自由主义思想家会指出:与自称真

    理的态度相比,这种怀疑主义的危害显然要小得多。

    历史已经证明:宗教战争、迫害异教、宗教裁判所,以及今天存在的原教旨

    主义,都彰显了对教徒们的不宽容。

    那么,应当支持还是反对宗教呢?哲学不必对此给出确切的答案。

    它应该有助于对人类历史上的这一重要现象进行思考,有助于尊重在虔诚的

    态度与宗教的仪式中所蕴含的一切值得尊重的东西:热爱、礼敬、祈祷和慈善。

    出于信仰,人们做出了多少牺牲和奉献!多少人在宗教活动中获得了慰藉——尤

    其是在死亡临近的时刻 (此书更多分享搜索@雅书B)!

    哲学与宗教的冲突,真的没办法调和吗?如果我们听信公元前一世纪的古罗

    马诗人卢克莱修所说的:“宗教会带来多少麻烦啊!”——那可能的确如此。不过

    倒也未必,也可以听听梵蒂冈教皇约翰·保禄二世 [4]

    的著名手谕《信仰与理智》

    中的说法——“哲学就像一面映照世界各国人民文化的镜子,也往往是能与那些信

    仰不同的人和睦相处、进行对话的唯一场所”。

    当我们知道宗教界如此看待哲学的作用时,怎么能不感到喜悦呢?既然哲学

    从最初创立时起就鼓励对话,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让对话进行到底呢?

    注解:[1] 也叫“道德黄金律”,类似中国儒家所说的“恕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2] 奥古斯特·孔德,19世纪法国思想家,被公认为现代社会学的鼻祖。

    [3] 本丢·彼拉多,1世纪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的总督,曾下令将耶稣钉在十字架上。

    [4] 约翰·保禄二世,波兰人,1978—2005年担任梵蒂冈教皇。18.幸福是无处不在的吗?

    你可能会说:哲学是件严肃的事,简直太严肃了!宗教、义务、道德准则,也都是如此。但是,平稳的生活偶尔不也该有点休闲放松吗?严肃的活动过后,难道不应该玩一会儿?如果智慧不让我们幸福,那它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会这样回答:你想要轻松,我不反对——我们前面的课的确有点儿严肃。

    但是,我还是希望严肃对待幸福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最早是古希腊哲学提出

    的,它对当下始终都有重要的意义。我们可以用以下的简单方法将它归纳出来:

    正确而良好的生活,或者说哲学的生活,是否应该把某一种幸福确立为理想呢?

    这样合理吗?

    这种实用理想的定义,与突然出现的困难有关。假设你在街上随便拦住一个

    人,问他怎么看待幸福。这项社会调查收集到的答案,虽然会五花八门,但很可

    能有一个共同点:大多数人告诉你的是打开幸福之门的“钥匙”,而不是这种理想

    幸福的本质。

    我敢打赌,健康、财富、生理或情感的满足、成绩优秀、比赛胜利……一切

    都会被列为幸福的标准。当然,我们得承认:这些因素对幸福而言都是必不可少

    的。那么,它们就是幸福本身吗?幸福究竟在哪里呢?

    有些年轻人,英俊潇洒、聪明伶俐、衣食无忧、志得意满,却偏偏得了抑郁

    症。我们可以举出很多这样的例子。那他们缺少的是什么呢?与之相反,犬儒哲

    学家第欧根尼 [1]

    赤身裸体生活在一个木桶里,倒觉得挺乐呵。他的那个段子家喻

    户晓——亚历山大大帝前来看望他,想向他请教哲学问题时,他竟然呵斥道:“闪

    开!别挡住我的阳光!”

    他俩谁更快乐呢?是永远满足的流浪汉第欧根尼,还是渴望征服世界,最后

    以近乎癫狂的状态死在亚洲的国王呢?不可否认,在幸福的复杂配方中,包含着主观的心理成分。亚里士多德认

    为:当一位有德之人有空闲去钻研知识时,此时他灵魂的平衡状态,就是一种幸

    福。这样说,是不是也有几分道理?

    或许有人会说:这只是一位过于理性、克制的哲学家的理想罢了。亚里士多

    德并非不了解这种反对之声。

    首先,他指出了人类幸福面对命运时的不稳定和脆弱;还为此引用了一句名

    言:“在生命尽头,没有人能算是幸福的!”其次,他非常清楚地表示:大多数人

    更喜欢充满短暂快乐的人生;还有些人会选择光荣的一生;只有极少数人会过上

    最好的人生——真正哲学的人生。

    如果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有可取之处,我们可以这样说:幸福是值得的,也是

    可以被搭建的。当然,幸福与否,多少要靠一点儿运气。不过,它靠的可不仅仅

    是我们躲避灾祸、逢凶化吉的运气!伊壁鸠鲁的观念就更消极了:消除痛苦?那

    可太难了!不过,这位老人家的理想,不就是躲在自己家的秘密花园里与世隔绝

    吗?

    此外,幸福是否应该被我们当成绝对的目标?这次我们又该被康德训斥了

    ——他向来不怕给别人泼冷水。在他看来,幸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该成为理性

    的道德行动的目标。

    那么,我们再也无法实现幸福了吗?倒也不是。不过,幸福只能作为我们行

    动的副产品。简单来说,无论如何,我们首先应该为了履行义务去行动,而不能

    指望把幸福当成行动的报酬。幸福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

    这种态度,仍有很多斯多葛派哲学的影子:只要能感到心灵内在的愉悦,不

    妨违心地接受现实吧!操心那些我们决定不了的事情是不理智的。让我们主宰真

    正属于自己的空间——我们精神的家园!康德这一派虽然不追求幸福,但也不排

    斥它。他们和斯多葛派信徒一样,从自己开始履行责任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接

    受一切的准备。

    也许你觉得康德或斯多葛派的这些观念太呆板了,我也同意。不过,这些哲学的观点,毕竟有助于我们思考什么是幸福的界限——尤其是,当我们拘泥于用

    利己主义来理解幸福的时候。如果幸福不能被分享,它还会实现吗?在法国这样

    一个讲究美食和生活品质的国家,人们难道不会主动接受柏拉图宴会和“最后的晚

    餐” [2]

    这两种传统吗?还有什么能比与朋友们分享一顿大餐更幸福的呢?

    我想,你们现在已经安心了吧!幸福的问题,也是哲学家们思考的核心问题

    之一。每个人在奔向幸福大道之前,都应该搞清楚自己的理想,并知道如何理智

    地划出清晰的界限——既要高于狭隘的利己主义,又要和沉湎享乐的天堂保持一

    段距离。

    注解:

    [1] 第欧根尼·拉尔修,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犬儒学派哲学家。

    [2] 指柏拉图的对话录《会饮篇》,是以一场宴会上的交谈为场景,“最后的晚餐”是《圣经》中耶

    稣的事迹。在这里,两者分别代表哲学与宗教。19.欲望、意识和潜意识

    有时候,我们是否过于渴望幸福了?这样一来,我们会觉得自己特别不幸,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由于无法获得梦想中的玩具而沮丧。

    我们的内心深处,到底在渴求些什么?我们真能知道答案吗?我们真能意识

    到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吗?甚至说,欲望是真实的吗?这些看似纯心理学上的问

    题,实际上属于哲学问题。

    我们想拥有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欲望是一个尚未被

    满足的意向。不过,正如俗话所说,“想摘下月亮的人是疯子”。我们都想拥有自

    己渴望的东西。但是,我们不也经常想要一些无法得到的东西吗?

    当我们执着于本能或“自然”欲望时,问题就很简单了——我饿了,想吃饭;

    然后,我吃了饭;然后欲望消失了,直到几个小时后再次出现。如果所有的欲望

    都符合这种有规律的、循环满足的逻辑,我们也不用再伤脑筋了。

    但是,人类除了一瞬间的需要之外,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欲望。人们似乎为

    了欲望而拥有欲望。人是一种难以满足的生物,我们的欲望所遵循的规律,远远

    超出了生理上的满足。

    欲望转向难以直接把握的目标(象征性的、智力的或艺术的目标)的这一整

    个过程,被心理学家弗洛伊德 [1]

    命名为“升华”(sublimation)。他主要将“升

    华”理论应用在性欲的领域。在最基本的生理层面,如果人的性欲能够不停地被迅

    速满足,升华也就不存在了。

    那么,人是不是一种太敏感、太复杂的动物?人类的性欲,借助五花八门的

    象征表现出来。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它大部分被人格中的“超我”所控制(相当

    于一种自我的审查),成为社会控制在心理上的体现。当我们压抑自己的部分冲

    动,这种压抑未必都是不好的——它也许会把我们的欲望转变成更高雅的事物 [2]。

    如果弗洛伊德说的确实在理,我们就更容易理解意识和欲望之间的关系了。

    我们的意识,能否被看作一种至高无上的思想,能随时随地控制自我和自己的欲

    望?

    笛卡儿向来强调思想要清晰、要明确,他通过“我思故我在”的推导,得出了

    无法撼动的确定原则。但是,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的身体常常被激情

    打败,这使得我们无法实现完全的自我控制。不过,笛卡儿也相信,只要清晰认

    识到激情的运行规律,我们就能让情况更有利于自己——也更有利于理性。

    而弗洛伊德则为我们揭示了更复杂的激情的作用,还有意识和潜意识的关

    系。当然,我们要时刻保持清醒,不必奢望自己的意识能随时照亮脑海中的每一

    个偏僻角落。潜意识是个顽固的家伙:它带有几分矜持,只会间接地表达深藏的

    欲望——例如,用做梦来表达(只要我们知道如何观察梦境),或者借某些“失

    误”表达出来(如说话时的口误等)。

    弗洛伊德从不认为我们能达到(或者应该达到)一种幸福的清醒状态,清醒

    到足以看透潜意识的所有小伎俩。那不过是再次陷入笛卡儿的梦想:以一种更神

    秘的方式掌控自己的一切。作为医生,弗洛伊德主要致力于治疗精神疾病——也

    就是患者无法忍受自己的生存状况而产生的病态行为。幸运的是,我们中的大多

    数人还能找到一些“妥协的办法”,让自己保持所谓的“正常”状态。

    弗洛伊德对欲望和意识这种复杂的关系下了最后结论吗?前面,我们已经对

    黑格尔有了初步的了解。在我看来,他有一种天才般的直觉,比弗洛伊德的理论

    更加深刻。

    黑格尔认为,人类的欲望永远大于自然需求的满足,因为我们渴望被承认

    ——这是任何无生命的东西无法带给我们的东西。人类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他

    们希望自己被无限地需要。可是,除了其他的人类,谁会无限地需要我们呢?

    在人性的形成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是为获得认可而进行的斗争,它的标准

    形式是“主人和奴隶”的对抗(奴隶为了不降格成一件工具而为自己斗争)。我们人类最渴求什么?其实,我们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那就是:被认可成为

    我们的本质——一种具有最高限度的自由和责任感的生物。

    但是,我们真正了解自己是什么,真正了解他人对我们的期待了吗?我们为

    了获得认可而进行的斗争,永远不会彻底结束。我们的欲望深受潜意识的困扰。

    我们要学会更好地了解这些欲望,更好地把欲望表达出来。

    注解:

    [1] 弗洛伊德,19世纪末奥地利著名心理学家,精神分析的创始人。

    [2] 比如把年轻人过剩的精力转移到体育运动和艺术修养上。20.技术决定生活?

    弗洛伊德创立的精神分析法,是一场真正的革命。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

    不仅认可了性欲在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而且揭示了潜意识的重要性,及其“令人

    不安的陌生感”。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发现有朝一日会沦为某种控制生活的技

    术工具。如果他来到今天的美国,很可能会说:“这些人还意识不到我将给他们带

    来的灾难。”精神分析的方法,作为一种单纯的标准化技术手段,在美国成为主

    流。而这正是弗洛伊德所反感的。

    把人类的精神和道德生活简单看成技术问题,这样会有以下两种危害:

    一方面,我们可能会忘记:我们应该根据什么确立自己的人生方向?我们可

    以盲目地行动吗?或者说,我们行动的时候,能否不遵照那些判断我们行为是否

    得当的标准——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善恶?它们取决于什么?

    另一方面,这样做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调整我们的欲望,就能让它们正常运

    行,就像发动汽车马达?我们的生活状态,会不会被看作某种基本行为的不同阶

    段,只用“刺激——反应”这组关系就能简单概括?

    这恰恰就是行为主义的要点。行为主义流派诞生于美国,曾有巨大的影响

    力,广泛应用在当代生活和消费社会的各个领域。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受到它的影

    响,自己却浑然不觉。

    广告就是这样一种技术:它使用一些基础的密集手段,简单、纯粹地操控我

    们的意识和潜意识。商家用标语和海报轰炸的人是谁?是那些能自由选择、对自

    己负责的男男女女吗?这些人在他们眼中,恐怕只是一些被技术操控的“基本消费

    者”吧?当然,那些技术,事先都经过了海量样本的测试。更有甚者,他们还在影

    视作品中掺进了“潜意识广告”——这是一些会在观众意识到之前,快速潜入他们

    头脑的图案,而且相当有效。这些广告商已经远远背离了弗洛伊德关于潜意识的

    最精妙的智慧!更别说肯定人类的价值,那就离他们更远了!很明显,我们的社会在各个领域都高度技术化了。当然,我们因此而获益匪

    浅:出行、通信、便利的生活、健康和舒适。但是,我们真应该全盘照搬,把我

    们的思想、态度和情感也技术化吗?我们上面讨论的那些“广告营销”技术,不正

    是把我们往这个方向推吗?我都不用再举更多的例子了。当商家通过商品的外包

    装,向你们强化某款牛仔裤、球鞋那“时尚”“潮流”的印象时,当他们为了促销酸

    奶或健康零食,向你们灌输过瘦的“时髦”身材时,只是在利用你们的某些本能反

    应。这种意识操控,究竟还要走去哪里?你们能“放弃治疗”,不使用自己的批判

    精神吗?

    你可能会说:“我自己能把握好分寸。”我很愿意相信,也希望受过教育的年

    轻人不要彻底沦为“基本消费者”。不过,这一切都取决于教育和文化水平:批判

    精神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它是通过学习而获得的,而且不断被你们搭建和完善。

    另外,我之所以这样反复强调“消费社会”的负面因素,是因为这些现象揭示

    了哲学思考无法回避的一个更普遍的问题——生命和生存问题,我们应该只从技

    术角度来考虑吗?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各种助产技术、基因编码控制技术,甚

    至未来的克隆技术,都在不断应用和完善,这些技术是否应该悬崖勒马?从心理

    学和伦理学的角度来看,我们该不该将身边的人当作简单的工具?

    例如,父母的“作用”只是给我们提供住处和生活费吗?伙伴的“作用”只是陪

    我们玩乐、给我们帮助吗?恋人的“作用”只是带给我们快乐吗?如果真变成这

    样,“生存”就是一个纯工具性的概念了。那么,“人”又能剩下什么呢?

    从传统意义上来看,技术的定义是“有目的地使用工具”。而且,这个目的应

    当是清晰的、可以被感知的,是我们理性选择的结果。在简单的手工业时代,手

    段和目的两者关系是清晰可见的;而在我们这个文明时代,技术无所不在,甚至

    变成社会的关键因素,渗透在我们的一举一动中,与我们的行为融为一体。它不

    能再被简单当成一系列工具、设备和机器的统称。在科学与技术的结合中,它变

    得更为有效和精妙。

    信息技术既涉及一些数学模型(软件、程序),又与一些少见的电子设备

    (硬件)有关,因此,它就构成了一种典型的“科学技术”。我们不能否认:这种科技,让我们的生活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论信息技术有多么便利,有多少优点,它真的能作为一个标准,帮我们评

    价自己的行为吗?当然,它可以帮我们获取更多信息。但是,当我们规划自己的

    人生,只能用“效率”作为唯一的标准吗?而且,我们应该如何定义什么是“效

    率”?这样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善恶?它们取决于什

    么?这些都不能算是技术问题。21.如何判断善恶?

    据《圣经》记载,人类的祖先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知善恶树”上的禁果,犯下

    了人类的原罪,被逐出伊甸园。即使没有接触过宗教,我们也知道这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的寓意非常明确:能分辨善恶,是人类一项可怕的特权;无知才更

    加幸福。从那以后,人类就应该选择,应该为独立思考承担责任。

    我们对谁负责?对什么东西负责?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答案很可能是:我们

    对我们的良心负责。然而,良心的机制(“不可杀生”“不可偷盗”之类的宗教禁

    令),不正是那帮助我们区分善恶的最初禁果吗?

    哲学家柏格森 [1]

    也从禁果的传说出发,提出了一个需要我们牢记的假设:正

    是社会的禁忌,确定了善恶的标准。道德最初的样子是“封闭道德”,即社会运行

    准则所严格规定的某些训令。每个社会团体、部族和部落成员,都确切地知道自

    己应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善恶的观念,从这种狭隘的社会起源潜移默化地衍

    生出来,最终在柏拉图那里形成了刻在理念世界顶端的、关于“善”本身的终极理

    念。

    如果我们关注善恶观念的社会起源,会不会希望把它套用在发达的现代社

    会?这样一来,绝对的善恶将不复存在,只剩下关于社会状态的一些禁令;只要

    能逃脱制裁和镇压,任何违法行为,都能够被这种相对性所宽容。相对主义会让

    稳定一致的道德标准无法建立。

    而柏格森克服了这个难题,他指出,道德的普遍化和内化,是走向“开放道

    德”的历史进步——这种道德很少借助社会禁令来起作用,而更多依靠外部的激

    励、内心的冲动,还有我们对他人的爱。这样,我们就不会无视社会规则。突破

    规则本身的局限,靠的是加深我们的道德观念,而不是逼我们违反规则。

    事实上,否定善恶标准,可以是低层次的,也可以是高层次的。在低层次上,最恶劣的情况,难道不是打算为了作恶而作恶吗?我们不可不

    知:人类既能做出最好的事,也能做出最恶毒的事。那些关于魔鬼的传说,就体

    现了这种极端的、最有破坏力的可能。

    今天,另一种道德上的负面能量在社会上迅速膨胀。它比萨德侯爵 [2]

    在书里

    宣扬的“人性弱点的胜利”更危险,那就是——“冷漠”。冷漠的态度值得我们热

    议,而不该被“冷漠”对待:冷漠一定会带来很多后果。从理论上来讲,那种说“一

    切事物价值相等”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但是,作为我们文明的阴影或者副产品,冷漠一直在暗暗传播;毫无节制的影视娱乐的过度消费,更是对麻木不仁的现实

    推波助澜。因此,很多现实中的恶行,我们习以为常:暴力得不到制裁,残忍的

    行为见怪不怪,一种冷漠的系统被建立了起来。

    社会的“回答”显然很无力:简单粗暴的打压,只能损害底层人群的利益,不

    会真正触及强盗的皮毛。于是我们无奈地看到:对力量对比的考量,正在取代单

    纯的道德判断、对他人的尊重,还有最高价值的意义。

    哲学思考,不应该把“是什么”与“应该是什么”两个问题混为一谈,它涉及两

    个层面:一个是对现实的判断;另一个是对标准的制定。假如思考是负责任的,也正因为它是负责任的,所以不能排斥在某种高层次上超越善恶的假设。

    什么意思?这个假设就是:只有把道德思考转向艺术,我们才能更明白自己

    前进的方向,还有更多新的追求。

    注解:

    [1] 柏格森,19世纪末20世纪初法国著名哲学家。

    [2] 萨德侯爵,18世纪法国作家,他的作品热衷于刻画畸形、扭曲的人性和行为,在历史上有很大

    争议。22.我们为什么需要艺术?

    我们为什么需要艺术?吃饱就睡,也许就能让我们心满意足了。这不正是许

    多人眼里的理想生活吗?但这是否有点像小动物呢?失去了好奇心,除了满足基

    本需要以外别无所求——这真能算充实的生活吗?

    相反,艺术,尤其是真正的艺术,会让我们欢欣或者不安,也会激发我们的

    幻想。在这个意义上,它使我们超越了自己的本能。不过,享受艺术可不是一蹴

    而就的,我们怎样才能接触它、欣赏它,甚至对它充满渴望?音乐、绘画和舞

    蹈,难道不能吸引我们,成为我们快乐的源泉,改变我们的生活吗?

    首先,艺术需要入门课程,就像哲学一样!……我们要学会聆听、观察,学

    会更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在达到最高级的审美情感之前,为了熟练地弹吉他、素描、跳跃和旋转,不再笨拙可笑,据说有些专门的“技术”要学习。那么,我们

    又是在什么意义上讨论“技术”的呢?在这里使用“技术”一词,并非因为我们使用

    了器械或机器,而是因为我们使用了某些手段以达到一定结果:我们从特定的感

    官、能力或情感状态出发,力图改变和改善它,实现我们最初无法做到的事情。

    就拿弹钢琴来说,我们从“Do-Re-Mi”之类简单的音阶开始;日复一日地练习

    之后,我们渐渐能弹奏一些更复杂的曲子;等我们的手指更灵巧、耳朵更敏锐,就可以更快地看懂五线谱……

    因此,艺术首先是一门技术。有时候,人们甚至无法截然区分两者。听完一

    位巨星的演唱会,我们不是经常赞叹他的“歌技”吗?当一座坚固的桥梁顺利完

    工,我们不也称它为“艺术品”吗?原因很简单:我们接触艺术的方式,跟呼吸或

    吃饭不同,艺术是一种改造物质材料,让它们脱胎换骨的人类活动。但我们这样

    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会不会有人反对艺术(就像有人反对哲学一样),觉得它毫无作用?当然

    咯。这种反对的声音叫作功利主义:人类只能,也只该关注对自身利益最直接、最实用的东西。可是,“实用”的界限又在哪儿呢?难道休闲、娱乐和梦想不也同

    样有用吗?这种把人限制在基本需求框架中的观念,又把我们拽回了假想中的第

    一种情况:只知道吃喝拉撒,没有其他更高的追求,也无法自我提升。这种人,唉!历史上不乏类似的例子。即使在号称民主的资本主义国家,尤其在北美,也

    流行着一些以最基本、最庸俗的“标准”来制定的生活观念。

    艺术陶冶人类,对我们提出要求,并改变我们。这也是它令人困扰的地方。

    艺术发端于技术,却又不仅停留在纯技术层面。艺术与技术之间的这种“脱节”,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呢?康德的回答很巧妙:艺术把“非功利性”和“有创造力的游

    戏”带进了纯功能性的活动当中。如果我们弹钢琴只是为了活动手指,那就算不得

    艺术;如果我们只是把窗户重新刷了遍油漆,那也算不得艺术;如果我们只是做

    个早操,那仍然算不得艺术。这些行为,只是某种程度上的技术而已。艺术倒不

    一定比技术更复杂。布拉森斯(Brassens)和德内(Trenet) [1]

    的一些流行歌,也

    能算动人的艺术经典了。这些曲子都很简单,能让人充分放松,但是又进入了一

    种自由和游戏的维度,能够让我们暂时忘掉生活的烦恼。

    艺术真的能提升人的道德水准吗?比如,巴赫 [2]

    的《赋格的艺术》是道德的

    还是不道德的?观赏维米尔(Vermeer) [3]

    的画作《花边女工》,只是一场单纯

    的视觉盛宴——既不高尚,也不邪恶。我们能以道德标准来欣赏由贝嘉(Béjart)

    [4]

    编曲、斯特拉文斯基(Stravinsky)作曲的芭蕾舞剧《春之祭》吗?今天,不会

    再有人这样做了,他们都怕被人笑话。自由的精神,保证了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

    的自由。但是,它并非一直都得到了应有的尊重。直到现在,有关“艺术自由是否

    有边界”的争论,仍然没有停止。

    提出这个问题,我们实际上又遇到了前面所说的“是否能超越善恶标准”的问

    题。艺术对人的提升作用是毋庸置疑的。至于这种提升是否涉及道德问题,那就

    另当别论了。当艺术占据了生活,改变了我们的人生时,它会不会引导我们超越

    传统的道德,甚至善恶的标准呢?高尚的艺术能取代道德教化吗?这道难题,恐

    怕只有最大胆的哲学家才能回答了。

    注解:[1] 布拉森斯和德内,都是20世纪法国流行歌手。

    [2] 巴赫,19世纪德国作曲家。《赋格的艺术》是他的遗作。

    [3] 维米尔,17世纪荷兰画家。

    [4] 贝嘉,20世纪法国著名芭蕾舞编剧、电影导演。23.无法归类的尼采

    之所以没有在“思想长廊”那两节介绍尼采,不是因为他不够伟大,而是因为

    很难把他纳入传统哲学的框架里去。在他精神崩溃之前,这位叛逆的思想家如此

    自我介绍:“我是炸药。”他的悲惨命运使他的人生更显得不同凡响:一八八八年

    的冬天,他四十四岁,在意大利都灵的街头抱着一匹马突然失声痛哭,又给朋友

    们发了一些激情洋溢的明信片,落款是“上了十字架的人”,然后陷入了间歇性的

    半疯半抑郁的状态。

    我真应该鼓励年轻人学习这样一位缺乏冷静,也不那么“睿智”的哲学家吗?

    放心吧!希望大家互相告知一下:我并不建议你们模仿他的生活。不过,他在著

    作中的精神状态,却与现实中完全相反——他没有打算创立服务于某种学说的、真正的“学派”,而宣称,他是为了“自由的精神”而写作;他的“代言人”查拉图斯

    特拉 [1]

    ,也是孑然一身。

    了解尼采的思想,我们要做的并不是去读他的“论文摘要”。想要学习其他的

    思想家(如康德),人们当然可以坚持传统的学习方法,在深入分析和了解之

    前,先熟悉一下哲学家的基本观点。但是尼采与众不同:他有着个性如此强烈的

    语气和风格,以至于人们只能读他的原作,没有其他选择。

    那么,应该先读尼采的哪一本书呢?我十七岁时,读的是他的《悲剧的诞

    生》,一本热情洋溢的小册子。作为一名古希腊爱好者,尼采提出了一个被以往

    希腊学学者们忽略的问题:如果说悲剧是一种独特的完美艺术,承载了生命的所

    有悲伤与欢乐,那么,它是怎么产生的呢?极度的感性,会使人们觉得需要严格

    的纪律,两者间的张力,通过对立的神明间的斗争表现出来——掌管放纵、享乐

    的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os)和光明、和谐与纪律之神阿波罗(Apollon)的冲

    突。

    相对于悲剧的起源,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那种略带嘲讽色彩的理性就显得有些

    滞后和消极了。尼采对苏格拉底的理性主义和柏拉图的理想主义思想都进行了猛烈抨击。

    我也建议你们读一读《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本书里首次宣称了“超

    人”的来临。他反对那些道德的讲师还有蔑视人体的人,斥责他们既不理解生命,又不理解大地。人类发展至今,就像是一条“污水河”;它还没有发挥自己的最大

    潜力,在思想上也没有为超越动物性和平庸做好准备。平庸时刻支配着“最后的

    人”——也就是“眼睛一张一合”地说着自己“发现了幸福”的那些现代人。

    尼采质疑的所有传统思想,都希望离开俗世的生活,去寻找另一个理想的世

    界:柏拉图的思想与基督教,概莫如是。尼采既批评了它们的禁欲主义道德观

    (以弃绝和厌恶人生为美德的观念),也反对它们的超验原则(理想的“善”、一

    神论的上帝等)。

    尼采的思想有着彼此互补的两面:批判与构建。我们不能把他的《道德谱系

    学》 [2]

    与他对生命的肯定割裂开来。

    在对待生命的问题上,尼采似乎又跟传统握手言和了。他认为:只有伟大的

    艺术才能提升生命,并没有什么标新立异的看法。这是怎么了?此外,如果将“伟

    大的”艺术换成“普通的”艺术,就一定无法超越善恶的标准吗?

    我们可以减少一些对尼采创新性的夸张。注意:帕斯卡就说过“真正的道德会

    嘲笑道德”。不过,帕斯卡的超越,还在宗教范围内(“是上帝的恩赐,让我们发

    现了俗世边界外的准绳”),而尼采则是希望超越一切固有的价值观(既然“上帝

    死了”)。

    不过,也不应该忽视尼采带给我们的风险:他让我们一下子跳到了未知的领

    域。他这样猛烈抨击基督教伦理,会不会让我们顺便接受他对恺撒、拿破仑等专

    制君主的辩护呢?

    别忘了:尼采不是为大众写作的,他针对的读者是少数的精英,是一些构成

    真正的精神贵族的“自由的灵魂”。那他是对还是错呢?不可否认,他的艺术著

    作,确实令人难以忘怀——因为,他本人,就兼具了伟大的艺术家和思想家(并

    不是每个大哲学家都能做到这点)。相反,尼采的政治学著作对我们的帮助要小得多。不考虑大众的人性,从现

    实出发推动法治,难道不是在用蔑视去碾轧他们吗?

    注解:

    [1]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为尼采的代表作之一,一本哲学小说,查拉图斯特拉是小说中的主人

    公。

    [2] 尼采在《道德谱系学》这本书中讨论了道德发展的历史,抨击了现代社会道德观念的道德基

    础。24.什么是政治哲学?

    虽然尼采并没有被归类为政治哲学家,可他还是把我们引到了哲学问题上。

    有人想从他的思想中直接提炼出一套政策,但碰到了大麻烦:纳粹党将他看作“先

    知”,同时又将他的著作列为禁书。更准确地说,他的思想充满了自相矛盾,是无

    政府主义和精英主义的大杂烩。

    自柏拉图以后,哲学总免不了要碰上政治,免不了要尝试思考政治的原则和

    目的。甚至连柏拉图本人也成了一位国王的顾问——这既是一件幸事,也是莫大

    的不幸。

    我们承认政治的重要性,但这并不意味着生活里的“一切都是政治”。一九六

    八年,一些法国学生就喊出过类似的口号(不过,它否定了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

    的区隔,实质上走向了极权主义)。更准确地说,如果我们肩负责任,思考人类

    和未来,就不可能忽视“什么才是最好的政体”这个问题,还有个人道德与社会身

    份(公民权利和义务)的关系问题。

    理性的思考反复告诉我们:“出主意的人不必为自己的主意埋单。”确实,优

    秀的政治哲学家未必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国家领导人。哲学家只考虑指导原则,不

    用亲自实施。同理,优秀医学论文的作者,不一定能治病救人——反过来也是一

    样。柏拉图在叙拉古国的暴君身边惨遭失败,丝毫无损于《理想国》的价值。两

    千多年以来,这部书一直滋养着我们对政治的思考。

    今天的情况又是如何呢?我们也许已在历史、政治课里学到了有关社会组

    织、政体和政府的治理模式,等等,积累了各方面的经验。政治哲学,当然也已

    经变成一门内容复杂而丰富的学科,得益于各种哲学传统,可以开出一份长长的

    专业书单,让我们能够思考动荡的西方政治发展史。不过,现实又一次与它本应

    展现的面貌不符了。黑格尔曾说:“人类很少能从历史中吸取教训。”眼下西方各

    国徒劳地养着许多顾问,运用着海量文献资料和电脑模拟程序,却只能在利益集

    团的压力下投机取巧。哲学家们却很少有机会对政治事件和决策的进程施加直接的影响。

    哲学家的理想,过去是,现在也是实现“乌托邦”(对理想社会的梦想)。乌

    托邦究竟有益还是有害?支持者赞美它,说它给人们希望,认为没有它,政治就

    可能悲哀地被降级为一种“社会管理”。反对者则说,它是危险的:否认现实,就

    会导致对人的蔑视。罗伯斯庇尔和希特勒都是乌托邦的忠实信徒:一个计划建立

    弘扬美德和杜绝腐败的社会,另一个则打算建立纯粹种族的社会。结果我们都知

    道了:他们建立的都是恐怖的统治。

    政治哲学应当考虑社会现实。亚里士多德就是如此,在《政治学》这本书

    中,他把人定义为一种“政治动物”,经济是从属于政治的,并分析了各种可能的

    政治形态——民主制、君主制和贵族政治(还有它的变体)。对他来说,最好的

    制度,不是某个遥远的理想,而是实实在在系统、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它能

    避免过于偏激的错误,采用各种政治手段来解决一个问题——如何让人们和谐、公平地生活在一起?

    亚里士多德的教诲是有益的,它意味着:应该把我们普遍所说的社会(包括

    人类的各种聚集形式:从家庭到氏族,还有协会,等等)和国家的概念区别开。

    国家是指独立的常设政治权力机构(拥有领土、货币和军队等)。

    并不是所有的伦理问题和社会问题都属于政治范畴,也并不是所有政治问题

    都是同一级别的——尤其是在各种机构变得高度复杂的当代社会。

    当代哲学在政治上的任务之一,就是解析现代政治有哪些特点。许多有待解

    决的问题,其实都是技术问题,如制定预算、组织机构、人员管理,等等。它们

    会不会导致政治总体的技术化?总统和总理是不是不再只是管理者了?如果政治

    对我们还有意义,它的角色是什么,应该如何遵守道德的律令?为了履行权利和

    义务,每个公民应该如何看待自己的政治地位和参政方式?

    对一位有责任感的政治哲学家来说,以上这些问题都很现实,甚至很紧迫。

    在理想与现实、权利与道德、个体与集体的交界点上,政治行为和对政治的

    思考仍然存在,也将一直存在。柏格森认为,所有真正的行动者都是思想者,反过来也一样,所有真正的思想者都是行动者。也就是说,哲学思想和政治行为亦

    敌亦友,哲学既是具有批判性和反思性的对手,也是对政治的有益补充。25.问题太多?其实只有一个!

    我们已经接触了很多问题,从道德到政治,从审美到宗教,作为哲学的练习

    生,我们要把所有问题都答得面面俱到吗? (此书更多分享搜索@雅书B)

    我就等着你们这么问呢!这个问题还有一种更通俗的表达:我们不可能什么

    都知道!这个学习计划即使精简一番,也还是太宏大了!

    既然我们已经来到了课程的攻坚阶段,不妨停下来思考一下这种反对的声

    音。这样的暂停,也是一种哲学的行为呢!

    确实,从理论上来说,哲学不该对人类的任何问题保持沉默。不过,无论多

    么聪明、勤奋的哲学家,都不可能解答所有问题。如今,科学技术和生活方式快

    速发展,世界面貌日新月异,更是给哲学家们发起了挑战。因此,高水平的哲学

    研究专业划分得更细致:逻辑学、科学哲学、技术哲学、美学、伦理学、政治哲

    学……每个研究领域都有很大的独立性。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在这种背景下,研究广义上的“哲学”不再可能了?康

    德就碰到过这样的难题(在他的那个年代,知识的门类已经分得像百科全书那么

    细了)。他的回答是:“我们不能学习哲学,因为已经没有一种完备的、放诸四海

    而皆准的哲学了。我们只能学习用哲学的方法思考。”换句话说,我们不能再把哲

    学作为一种知识来学习;哲学百科全书化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我们只能学

    会用哲学的方式思考,寻找论据,逻辑推理,提出适当的问题,用批判的方式审

    视它,在知识上更加成熟……

    康德的这个答案,对你们初学者和我们这种熟练的专业人士同样意义重大。

    我不能说:你们已经通过了以上入门课程,从初学者的行列毕业了。但你们

    至少应该知道:每节课的目的都在于引发你们的好奇心和思考。你们不必背下所

    有的内容,更不用背任何课文或哲学论文——这本来就不是一门在答题卡上画几

    个“√”就能过关的课程。我想要做的,只是启动你们的思考(当然,要先掌握一定知识),让你们渐渐熟悉哲学的词汇,学会提出问题,从各种角度审视问题,组

    织讨论,逐步接触那些伟大的哲学家。

    那么,那些已经积累大量知识的哲学家,是否就能忽视康德的教诲呢?他们

    已经是哲学高手,是不是就能永远记得用哲学去思考了?他们不该再保持好奇

    心,同时继续多学点哲学思维方式了吗?

    柏格森曾断言道:“所有真正的哲学,都只是围绕着人的简单本能而展开

    的。”虽然这句话不无道理,但我们对“什么是哲学的核心”这个问题,总会听到不

    同的答案。

    我们来做一个小实验吧。当听到哈姆雷特 [1]

    的名言“生存,还是毁灭?”的时

    候,你脑子里首先跳出来的是哪个答案?这个选择,难道不是一道绝妙的哲学试

    题吗?如果我们只能选择一个问题,还有比这个更合适的吗?

    思考这个问题,会让我们明白:不能只从一个角度考虑问题。

    莎士比亚是想告诉我们:在人生将要结束之时,我们应该知道,我们将不留

    遗憾地长眠,还是有一场末日审判在等待着我们。这是加缪(Camus) [2]

    在《西

    西弗神话》中提出的最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结束生命。

    判断你的一生值不值得,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问题之中最具体的问题,就是有关人类生存条件的思

    考。加缪的答案是:对,我们的生存条件是荒谬的。人类理应受折磨,常常毫无

    理由,但是,他们是唯一可以意识到这一点,并能自由支配自己生活的生物。放

    弃斗争,选择虚无,不是勇敢的选择。存在主义哲学家加缪,向自我了断的虚无

    主义想法猛烈开火,因为它蔑视生命,使人对后者无动于衷。选择英雄主义的解

    决方案,就是选择了承担最高贵的责任:对生命负责的自由,也就因此具有了悲

    剧色彩。

    如果没有思考过“意义”的定义,也没有思考过现实的意义和生命本身,我们

    能不能判断生命是有意义的呢?“存在还是毁灭”的问题,并非近在咫尺,与我们

    的生活还有一段距离——完全不限于我们下半辈子会面对的各种生活问题;而是有关整个生命的存在,也就是“虚无”与“不存在”的反面。

    我们不必一定要纠结于“存在”的概念,不相信任何否定“存在”的看法。但

    是,我们头脑中的“虚无”,会不会如柏格森所说,只是通过简化现实中的事物,衍生、提取而成的一个纯概念呢?或者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接受海德格尔 [3]

    在

    《形而上学导论》中提出的那个令人焦虑的“现实”——就像它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自相矛盾呢?

    在第二种情况里,哈姆雷特的那个问题就更像一个谜了。

    这些是不是太抽象了?不过,对生命的好奇,甚至对“生命竟然存在”这件事

    的好奇,难道不该当作最“哲学”的行为,被我们尊重和保护下去吗?

    注解:

    [1] 哈姆雷特,16—17世纪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一部著名戏剧中的主人公。

    [2] 阿尔贝·加缪,20世纪法国作家、哲学家,存在主义文学、“荒诞哲学”的创始人。

    [3] 海德格尔,20世纪德国哲学家。他认为,由于人终归要面对死亡,虚无才是人真实的存在。26.如何走近一位作者?

    也许,你们已经对我刚才建议的提问方法有点不耐烦(或者有点神经过

    敏)。假如真是这样,你们宁愿不给自己提问题,或提太多问题。我不会马上就

    认输,我仍然建议:咱们还能再对话一会儿。

    我说的是“对话”,而不是“皈依”。我从没说过让你们“皈依”哲学,只希望开

    启你们的智慧。可能有人会说:“老师,你有几何头脑,但少了些精细思维。”这

    个答案挺有意思,信息量挺大的,它已经根据帕斯卡的分类标准做出了预设,并

    给哲学总结了一个巨大的优点——精细。

    注意,我没有无节操地为哲学唱赞歌,也没打算不惜一切代价把它吹成一种

    高大上的行为。我只是想表达哲学的各种可能性,批判地理出它的思想源流。假

    如你们还没“上钩”,我还想讨论一些问题,帮助你们克服做事情时太感性或缺少

    思考的坏习惯。

    举个例子:没准有一天,你们碰巧认识了一位比其他思想家更适合你们口味

    的作者。我甚至可以假设,他的书让你们欲罢不能!先不聊那些我们已经认识的

    大哲学家,我更希望给你们一些实用的建议,帮你们走近那些能带给你们感动,让你们喜欢的作者。

    读一篇大作,会带给你们任何课本、简介和课程都无法替代的体验。你们会

    立刻感受到一种风格,一种个性的腔调,一位大师或一个朋友。马勒布朗士

    (Malebranche) [1]

    在漫步塞纳河畔时,偶尔翻开了笛卡儿的那篇《论人》,他

    的生活从此就被改变了。类似的事,也会发生在你们身上吗?

    当我沉浸在想象里,有时会问自己:如果我遇见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

    多德本人,能跟他们学到些什么?可能比读他们的书学到的要多得多。

    当然,读书要下一番工夫,这比聆听哲人教诲更费力。而且,即使在读书之

    前,也需要做好选择。我能理解,你们走进一座满是大部头的图书馆时的困惑,所以我要给你们一些简单建议。

    有人说读原著更好,这并不代表要你直接抱着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像

    读一部长篇小说似的从头啃到尾。不过,当你读完两篇序,可能会很惊讶地发现

    其实并不难懂。笛卡儿也一样,他的《方法论》其实也算一篇序言,包含了某些

    讲故事的因素——包括他在拉弗莱什中学上学的经历,还有他的小爱好,等等。

    他的语言之美令人欣赏。来一次这样的小探险,难道不令人欢欣雀跃吗?

    如果想找寻一位离经叛道者,一位有点疯狂而与众不同的人,一个对人心毫

    无怜悯的观察家,一名令人提神醒脑的悲观主义者,你们可以选择叔本华 [2]。与

    其一下子钻进他的代表作《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不如去那些贩卖非主流小

    书的书店,寻找他的《争论的艺术》或《人生智慧箴言》。

    相反,如果你们有清晰的几何头脑,想找一门能给你们明确结论的哲学,帮

    你们赢得科学竞赛,可以去读读孔德的书。他的《论实证精神》总结了一种渴望

    理性、精确、现代而具体的思想。不过,他的文风太有方法论和修辞学的味道,对你们来说可能过于老套了。那么,你们可以试着通过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 [3]

    的书,完成当代科学的启蒙。这是一位热情友善的大师,他的众多

    作品中,《科学精神的形成》这本书是最浅显易懂的。

    我差点儿忘了柏格森。这位大师教科书式的表达清晰准确,令人喜爱。想走

    进他的世界,还有什么比读他关于喜剧的论文更让人放松的呢?最初,这只是一

    篇颁奖演说词——今天的学生,已经认识不到这篇文章的重要和魅力了。当然,或许这不是他最深刻的作品,但是,他从实例出发,循序渐进地介绍了喜剧现

    象,为我们提供了一份循循善诱的经典模板,既给出了喜剧的定义,又令我们感

    受到了他的亲切。我推荐的这篇文章标题是——《笑》。

    哲学,并不总是在哭哭啼啼中才能学到的。

    注解:

    [1] 马勒布朗士,17世纪法国哲学家、宗教思想家。

    [2] 叔本华,19世纪德国哲学家。[3] 巴什拉,20世纪法国哲学家,代表作有《梦想的诗学》等。27.如何区分科学与哲学?

    在咱们分别之前,是时候梳理一下哲学与科学的关系,给这个问题列一份明

    确的清单了。很多大哲学家同时也是科学家。然而,在今天更多的情况下,都是

    文科生在搞哲学研究。在高等教育阶段,哲学都是在文学院里教授的。另外我们

    能看到,我们也可以看到,各人的情况千差万别:有的哲学家希望遵从严格的科

    学规范,另一些则与之相反,希望相对于理性的实证主义方法保持较大的自由

    性。怎样区分他们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想用两种方法:历史的方法和分析的方法。

    从历史角度来看,哲学与科学在古希腊时代是相伴而生的。这就是所谓的“知

    识形态”,也就是关于“这是什么”的知识。科学本身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古希腊的

    智者,往往也是天文学家、物理学家、伦理学家,甚至是医生。您即将读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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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学与真正的哲学区分开来,最早是由柏拉图完成的;不过,区分并不是“割

    裂”,两者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柏拉图请人在学园的大门上刻下一句话:“不学

    几何,请勿入内!”在他眼里,数学是至关重要的,是进入“理念世界”的第一步。

    柏拉图的哲学传统,如此有利于数学的发展,以至于伽利略可以用它来反对亚里

    士多德学派,创立了现代的数学、物理学。虽然,亚里士多德在几何上的造诣不

    如柏拉图,但他在逻辑学、生物学的成就却是无与伦比的。他在自己的年代是一

    位令人仰视的学者。如果从培根(经验主义的先驱)、笛卡儿(解析几何创始

    人,力学、光学和天文学专家)和莱布尼茨(微积分发明者)开始,数一数近代

    的哲学大师,我们就会发现:科学与哲学“离婚”,确实是很晚的事情了。

    需要夸张到使用“离婚”一词吗?让我们先思考一下现代科学和哲学研究领域

    的边界。

    从原则上来讲,每一门科学都有明确的研究对象:数学是研究数字和数量关系的;物理是研究物质的性质的;生物学是研究生命活体的。事实上,现在每一

    门学科的分工都越来越精细。例如,物理可以细分为经典物理学、分子物理学、冷凝物理学、天体物理学,等等。

    哲学能成为和其他科学一样的独立学科吗?如果它没有自己的研究对象,而

    只是思考怎么实现其他学科的可能性,答案应该是“不能”。这个答案可以说很负

    面了,但也有一些正面意义。

    从负面角度来说,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哲学不像其他学科那样能形成严

    谨的知识结构。所以,我们应该放弃它,或者让它完全从属于科学。这就是所

    谓“科学主义”的态度。

    从正面角度来说:只有哲学,才致力于审视各门科学够不到的那些基本问

    题。比如,假如一位生物学家在思考“什么是生命”,他就脱离了生物学。其实,不少学者都在自己的学科里提出过一些哲学问题。他们中间最清醒的人,都是在

    对初始原因进行思考——也就是说,既不打算给同行上课,也不打算给哲学家上

    课。他们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难。爱因斯坦就提出过几个哲学命题,比如“上

    帝掷骰子”或“最难理解的事情是现实可以理解”。但他从未将这些哲学思考和他具

    体的科学研究混为一谈。

    哲学思考,具有总体性和基本性。在很长时间里,这两个性质确保了哲学被

    视作“科学之王”的特权。现在,不再有人支持它的这一地位:不再有什么科学之

    王了,也不再有科学研究方法的单一模板了。

    推翻这种特权,正是某些人的意图:鄙视所有不属于科学范畴的东西。可

    是,这种生硬的科学主义,难道不是一种感情用事的行为吗?它太拘泥于科学的

    程式化概念,轻视哲学工作拥有的严肃性和分析性;科学主义者远没有自己宣称

    的那么理性。如果他们想来场辩论,须知:站在科学立场的哲学家,仍然是哲学

    家——例如,卡尔纳普(Carnap)和维也纳学派 [1]

    的新实证主义者们。他们渴望

    让我们了解:只要抛弃过往发出的宏愿,哲学一样可以被看作严肃的学科。他们

    的渴望,原则上值得尊重,但在具体时间上还有待商榷——一切都取决于人们为

    哲学领域划定的“科学以外”的边界。因此,我们有权再跟卡尔纳普他们提几个问题:你们所说的“严肃学科”的概

    念,是不是范围太小了?是不是只有一种通向哲学的模式?尤其是,真理是不是

    只有一种形式?

    注解:

    [1] 维也纳学派是20世纪20年代出现的哲学流派,他们关注当时自然科学的发展成果,并在此基础

    上讨论哲学问题。美国哲学家卡尔纳普是这个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28.哲学的目标是什么?

    科学能否回答一切问题?在一个重要领域中,它的地位会被取代,并应当接

    受引导:这就走进了伦理学的地盘。没有哪一门科学能告诉我们:从道德角度来

    看,原子能的开发、宇宙空间的利用,以及可能未来的克隆人技术,是好的还是

    不好的。即使伦理学越来越考虑到科学进展,它也仍算不得一门科学。伦理学对

    人类终极目标的关注,使其成为哲学的核心。

    亚里士多德指出,伦理学的目标,就是“好好生活”。我们能说他错了吗?不

    过,确定“善”的性质,并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我们已经学习了“有用”的界限问

    题,而“善”的理想主义光芒,也令我们目眩神迷。在“有用”与“善”之间,还存在

    着“正义”的问题。但是,这种“正义”,难道不只是一种有助于避免暴力与冲突的

    权宜之计吗?或者说,它难道不是人们为了确保社会和谐与个人幸福,努力制定

    最佳方案和最优选择的过程——尽管目标清晰,但极为复杂?在这种情况下,即

    使正义不应停留在纯理论的层面,写本《正义论》也是势在必行的——而这正是

    美国哲学家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一部大作的书名。

    这个伟大的计划,构成了哲学的使用层面。怎样将它引上正轨,不必担忧其

    有悖于事实呢?理论和实践是紧密相连的:没有任何实践的理论,注定是抽象

    的,如同空中楼阁;而没有清晰理论指导的实践,就像是一台不开车灯走夜路的

    车。您即将读完本书,更多免费书搜索“雅书”下载。

    显然,我们可以宣称:哲学的理论层面,就是对真理的探求。这样,特殊性

    问题就构成了难点。哲学会不会指出一般意义上的“真理”或“大写的真理”(假设

    真理是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任何有关这一问题的答案,都无法令人完全信

    服。

    再来看看彼拉多和耶稣那场非同寻常的对决。我们可以看到,罗马总督提出

    了一个绝佳的哲学问题——“什么是真理?”不过,这个问题的提法,显露出了深

    深的怀疑主义色彩。让我们暂且同意彼拉多的想法。他怀疑有人可以回答类似的问题,本身倒没错。为什么探索真理是一项永无止境,而且无法完成的任务?理

    解这一点,不就是哲学的使命吗?至于耶稣的答案(可以总结为“真理、道路与生

    命”),只是在强调信仰的意义,不是真正的哲学。

    有关真理的哲学研究,不是排他的,也不会一成不变。“大写的真理”是不存

    在的。哲学的特权,不在于提出高于宗教或科学真理的专属于哲学的真理(假设

    它存在),而在于思考真理本身的概念,还有确保判断真理的可靠条件。从这一

    点上,与对普遍意义的真理之探索相比,哲学思考要专业得多。在漫长的文化历

    程中,人类已经发现了真理的多种形态与不同层面。哲学研究对此也起到了作

    用。

    应该否定看似真实的所有事物吗?亚里士多德答道:“没有人会错过每一扇

    门。”他的意思是:真理不是统一的,不是铁板一块,它会随着经验而逐渐呈现。

    哲学的作用,不是批判谬误,而是选择可以清晰表达,并证明有效的真理,纠正

    与克服谬误。你可能会提出以下一些问题:真理会随着判断标准而变化,还是与

    外部现实保持一致?对真理判断的所有标准都可以证伪吗?有没有无法揭示的真

    理?逻辑上的真实,是否也是真理的一种形态?等等。

    真理与正义、正义与真理是哲学格言的两面。当然,格言是充满自豪的宣

    言,标志着自己的身份。比如:一位军事贵族会试图通过它团结他所在氏族、家

    族和民族的成员。

    我们可以想象:哲学家也聚集在自己的战场上。不过,哲学难道不是对智慧

    的热爱吗?它没有针对所有人吗?因此,它不应将目标转为抽象的口号。29.爱是什么?

    《柏拉图对话录》里面最优美的一篇《会饮篇》,是谈论爱情的——关于掌

    管爱的神厄洛斯(Eros),还有他的各种身份。在朋友们的一场宴席上,每一位

    来宾都抒发了对爱情的赞美。

    西方人继承了漫长的犹太教、基督教传统,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在文中,肉体的爱是罪恶的,是要被鄙视的。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但是,最令人惊异的

    是,爱情被涂上了哲学的色彩,甚至能带领我们走进理想的世界。当然,爱情也

    会让人疯狂和迷失,耽于美丽的身体,从而远离了纯洁的理想——柏拉图也没有

    否认这一点。

    “柏拉图式的恋爱”这种说法是有欺骗性的。它会让我们误以为柏拉图完全排

    斥肉体之爱——但事实并非如此。不过,柏拉图确实也相信:应该用爱情所反映

    出的那种高尚、和谐的状态来解释爱情。在我们通往善与美的长长阶梯上,爱情

    是其中重要的一段。

    当然,这个概念很理性(可能太理性了)。即使在《圣经》的《雅歌》部

    分,我们也可以读到一些更感性和露骨的句子。可是,柏拉图的理想也不是没有

    可贵之处,至少可以揭示:当触及人生的核心问题时,哲学与欲望的关系就显得

    如此紧密——这种理想令人着迷,引导人们超凡入圣。您即将读完本书,更多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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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柏拉图之后,人们还可能在哲学研究里对爱避而不谈吗?哲学的名词本

    身,不就包含着“爱”的概念吗 [1]?这是现在的年轻人所能够分享或愿意分享的爱

    吗?爱也有一些现代的表现形式:你们可以读一读托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 [2]

    ——后来被维斯康蒂导演 [3]

    搬上了大银幕。这个故事,发生在世界上最美的城

    市,故事里深刻思考了爱情:老教授奥森巴哈(Ashenbach)和年轻人眼中的理想

    对象达秋(Tazio)之间一段无法实现的爱。你们会不会觉得这种思考太过哲学,离现实生活太遥远了呢?谁会打算在自

    己的男女朋友身上,发现“善与美的至高形态的映射”呢?

    你们或许会这样对我说:“这对我们来说太崇高了!”

    这正是柏拉图想要强调的差异:他从来没打算把自己的事业与大多数人的日

    常生活联系在一起。他对爱的看法是“贵族式”的——在他看来,只有精英贵族才

    是最完美的。从那以后,崇尚民主的现代哲学,不是应该像基督教一样,提倡爱

    全人类吗?

    基督教这样教导信徒:“你们要彼此相爱。”这个建议挺不错,只可惜,总是

    被人们违背。为什么会这样?哲学思考需要再一次考虑现实:爱身边所有的人,会不会过于抽象,以至于最后难以真正实现?根据尼采的说法,历史上只有一个

    真正的基督教徒,而他已经死在了十字架上:《福音书》里的理想,就像一切宣

    扬博爱的思想,都是一个无法实现的乌托邦,反而掩盖了另一种精神状态——生

    命可以自己选择。

    尼采提倡“去爱离你最遥远的人”:生命隐藏着多种可能性;在这基础上,那

    种“遥远的爱”可以使人们提升,也把他们划分了等级。虽然,尼采声称反对柏拉

    图,但他重新发现了通往高尚的哲学之爱的途径——这是超越普通人身份的重要

    因素。

    以上这场辩论说明:爱的问题,曾经是,也一直会是“活生生的”哲学核心问

    题。生理欲望和对他人的依靠是否值得尊重呢?这是所有哲学传统都在反复讨论

    的问题。许多个世纪以来,人的性欲都受到了压抑;而今天,我们能清楚看到社

    会对欲望的宽容——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欲望的表现都充满了暴力,或者被

    广告和媒体滥用。凡事一旦过头,就会走向反面。

    当认识到社会的发展趋势,并借鉴一些心理分析和人文科学的知识之后,哲

    学思考的任务又是什么呢?不要把人类的爱,贬低到它最原始的形式上;要宽容

    地对待人类之爱的不同发展方向,让它能继续为探索智慧做出应有的贡献。

    注解:[1] 如前文所述,“哲学”(Philosophie)一词在希腊文中的原意,即为“爱智慧”。

    [2] 《威尼斯之死》是德国小说家托马斯·曼在1911年发表的中篇小说。

    [3] 维斯康蒂,20世纪意大利电影、舞台剧导演。30.最后一课:播下智慧的种子!

    智慧是哲学实践的目标。不过,这似乎有些老套过时了。人们总习惯把智者

    想象成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让人印象深刻、和蔼可亲,却很少有人把智者想

    象成年轻女孩或小伙子。我们的时代总是爱走极端,拒绝把握分寸。

    所罗门王 [1]

    说过:“没有上帝的帮助,就没有智慧。”一个神教的宗教传统相

    信:没有神的恩赐,就不能达到至高的精神境界。要是这样的话,智者肯定没多

    少朋友。

    哲学家们本身也没那么自信。德尔斐神谕 [2]

    曾指定苏格拉底是“最聪明的

    人”。苏格拉底拒绝接受这一头衔,也开创了哲学家的谦虚风气(或许没必要)。

    和古希腊早期那些自称“智者”,或让别人称自己“智者”的哲学家不同,苏格拉底

    认为自己只是智慧的发烧友、好伙伴。

    因此,即使在社会崇尚智慧的时代,智慧也基本还在“探索”阶段。可是,为

    什么它如此艰深,以至于没几个人能够企及呢?既然《圣经》把智慧描写成人类

    的“原罪”,宗教人士自然乐于支持这种看法,这不难理解。但为什么哲学家也会

    有同样的态度呢?

    人的生存能力是很脆弱的,会受到激情的支配。清醒的哲学家,会对智慧保

    持怀疑,帮我们戳穿它的表象——伏尔泰在《天真汉》里的表述(“是时候耕作我

    们自己的花园了”),或伊拉斯谟在《愚人颂》里的悖论(“适度犯傻,才是最大

    的明智”),都是在以玩笑的方式表达谦虚。

    笛卡儿的表述更有分寸,也更自信:无所不知的最高智慧是上帝专享,人类

    不能拥有它,我们只能学习,了解自己的激情,从而进行控制;如果我们能做到

    这点,便会获得与控制程度相应的快乐(就像一艘小船比一艘大船更容易填

    满)。这就是在智慧之路上应该谦虚的例证!哲学的练习,就像一堂帮助人清晰认

    识世界和自我的课程,让我们学会把握分寸。所以,谦虚能成为智慧的起点。

    如果最伟大的哲学家都不敢贸然自称“智者”,那作为虚心的学徒,我们应该

    怎么办呢?说实在的,最重要的不是我们给自己贴什么美德标签,而在于我们踏

    踏实实走过的路。

    当今的科技社会重视的是适应性和弹性,而政治家一直在鼓吹融合、职责、公民的责任感。个人平衡发展的问题,还有生命的意义问题,都被下降到了附属

    地位。人们会排斥那些拒绝主流生活的少数人——社会仅仅需要效率、服从和效

    益。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对智慧的问题做一个总结。

    我绝不相信哲学会过时,只要我们能发现它焕然一新的面貌、崭新的色彩,并就此爱上它。我们不一定要去印度寻找幸福的源泉。哲学里的一部分内容,也

    确实在探究真谛,有的同样是前往“幸福源泉”的朝圣之旅,确实如此!

    现在,该你们了!鲜活的哲学总是染上了个人的色彩。在努力追求学业有成

    之外,还有生命在等着你,还有生活的艰辛和欢愉在等着你。为什么不带一点哲

    学知识,一起前进呢?

    如果觉得我言之有理,你们就已经给自己播撒了智慧的种子——它们将在你

    们的秘密花园里,开花——结果。

    注解:

    [1] 所罗门,《圣经》中的人物,古代犹太王国的国王。

    [2] 德尔斐是古希腊各城邦共同的圣地。古希腊时,德尔斐神庙的女祭司被认为有权传达神的话

    语,人称“德尔斐神谕”。推荐阅读

    加斯东·巴什拉:《科学精神的形成》

    亨利·柏格森:《笑》

    奥古斯特·孔德:《论实证精神》

    伏尔泰:《天真汉》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序言一、二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悲剧的诞生》

    柏拉图:《会饮篇》《理想国》《大希庇阿斯篇》

    叔本华:《人生智慧箴言》《争论的艺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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