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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实验.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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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291KB,250页)。

     20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实验,这边书中的实验都是有关于心理学的,主要是探索人类心灵的十大发现,读者们可以在这里了解到自身心理的变化,值得一看。

    内容介绍

    《20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实验》是惊悚有趣的心理学实验,探索人类心灵的十大发现,“普通心理学”课程必读。

    作者重新诠释了20世纪心理学探索人类心灵的非凡成就,以10个设计精巧的天才实验为例,结合小说、传记、采访等多种体裁,让你仿佛与作者、实验当事人共处一室,倾听他们的生命叙事,深刻体会心理实验背后的深邃涵义。

    作者剖析议题深入详尽,呈现清晰实像,让单调冰冷的科学实验,得以展现丰富感性的内涵。对于人性本质的优劣,不仅见解独到,更发人深省。

    章节目录

    第1章 打开斯金纳的箱子

    老鼠的疯狂世界

    第2章 心灵暗室

    米尔格兰姆与服从威权

    第3章 精神病房里的正常人

    精神诊断的实验

    第4章 别说你不会遇到

    达利与拉丹的助人行为五阶段

    第5章 平息众声喧哗

    费斯汀格的实验

    第6章 猿猴之爱

    哈洛的灵长类动物

    第7章 老鼠乐园

    颠覆成见的成瘾实验

    第8章 记忆幻境

    虚假记忆的实验

    第9章 记忆制药公司

    坎德尔的海蜗牛实验

    第10章 心灵缺口

    20世纪最前卫的心理治疗

    部分前言

    14岁那年,我第一次进行心理学实验。我们在缅因州有间老旧的度假小屋,石灰墙面斑驳剥落,凹陷之处有浣熊栖息。有一天,我从中抓出一只小浣熊,我叫它“阿梅莉亚”。它嘴角还沾着奶水,双眼紧闭,不停啼哭,拼命挥动四肢。几天后,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心理学家洛伦兹(Konrad Lorenz)养的鸭子睁开眼最先看到他,进而追随模仿他的行为举止,这被称为“印刻效应”(imprint)。所以我让阿梅莉亚一睁开眼就看到我,视线所及,别无他人。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还在我脚边打转。要是害怕,它就会攀住我的小腿不放。它跟着我找书店、去学校、逛街、睡觉,模仿我的举动。理论上是我让阿梅莉亚产生了印刻现象,但到后来,我的生活习性反而越来越像它了。和阿梅莉亚在一起时,我会伸手到池塘里抓鱼,我开始喜欢在夜里出没,欣赏潮湿草地上晶莹的露珠,而黑眼圈也越来越明显了。

    20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实验截图

    本书纸版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于2010年5月出版

    作者授权湛庐文化(Cheers Publishing)作中国大陆(地区)电子

    版发行(限简体中文)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书名:20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实验(经典版)

    著者:(美)劳伦?斯莱特

    字数:197000

    电子书定价: 19.99美元推荐序 瑕不掩瑜

    胡志伟心理系教授

    撰写这篇推荐序时,我的心情颇为复杂。既有遇见老友时的那种欣

    喜,也有对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的欣羡,更有诸多的感慨。根据我从网

    上查到的资料显示,劳伦·斯莱特不但是哈佛大学的心理学硕士,更是

    波士顿大学的教育学博士;然而,斯莱特走了一条和其他具有类似学术

    背景的人截然不同的道路,成为一位专业作家。斯莱特也在大学教书,但她所教的科目是“非虚构文学创意写作”(creative nonfiction

    writing),而非教育学或心理学方面的课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所受过

    的心理学教育对她的事业完全没有影响。从斯莱特出版过的六本书来

    看,心理学的训练不仅深深地影响着她写作上的选材,同时也让她的作

    品得到许多奖项。

    这本书介绍了10个20世纪心理学的重要研究,而过去十余年间,我

    在台大心理系讲授“普通心理学”课程,我深知这些研究都是教材必定要

    介绍的内容。通过这本书,我们可以看出斯莱特的写作风格。首先,她

    会找一些有趣的心理学研究或议题为写作题材;其次,她会为这个题材

    换一个“外衣”,将原先生硬的科学术语剥去,换以流畅的文字叙述;最

    后,为了加深文章的可读性,她会在文章中生动地描述一些个人经验,包括自己和该心理学实验的实验者、被试或其他科学家之间的互动经

    历。这样个人化的写作风格的确会将一些原本艰涩难懂、难以亲近的心

    理学研究变得浅显可亲。然而,在羡慕斯莱特的写作能力,欣赏她能够

    将科学研究写得像小说般引人入胜时,我也注意到这样的写作方式也为

    她招致了诸多批评。

    根据我在网上搜寻的结果,对斯莱特的批评可以归纳为三类。

    一、文字上的疏漏。例如,她在书中误记了某教授任教的学校,误

    述了教廷的封圣记录,误记了一些历史事实。比较严重的错误是本书第

    1章,有关德博拉·斯金纳(斯金纳博士的女儿)的记录。看到斯莱特在

    书中的描述,一般读者很容易将德博拉的童年经验视为“创伤”,将斯金

    纳博士视为一位疯狂的科学家,愿意把自己女儿作为研究对象,进行无

    法预知结果的实验。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根据德博拉的自述,斯金

    纳博士是一位负责的、温暖的父亲,他本人也没有任何精神疾病的历史或症状。而斯金纳博士设计的婴儿箱更是受到了妻子的赞赏,因为这个

    箱子不但为小德博拉提供了一个安全的环境,也因为这个箱子的设计,减轻了她的清洗工作。更重要的是,在本书的撰写过程中,斯莱特没有

    向德博拉本人做过求证工作。

    二、错误记录或过度推论访谈对象的话。这是斯莱特最为人诟病的

    错误。例如,在本书第3章里,她写道:

    斯皮策停顿片刻,又问:“你说罗森汉怎么了?”我说:“不怎么

    好,他妻子得癌症去世了,女儿死于车祸。他中风了好几次,医生诊断

    不出原因,现在全身瘫痪。”斯皮策似乎不为所动,也未表示遗憾。可

    见精神医学界有多痛恨罗森汉的研究,即使过了40年,余恨仍未消失。

    他说:“这就是进行那种实验的下场。”

    但是斯皮策写信向本书的出版商提出抗议,他否认说过上述的话,并表示绝对不会说出如此幸灾乐祸的话。斯莱特回信给斯皮策,承认了

    这项错误,并承诺会在新版书中做出恰当的更正。

    三、书中可能叙述了一些她“没有做过”的研究。例如,在本书第3

    章里,她说自己曾做过一个类似罗森汉所做的研究,也就是伪装成精神

    病人,向多家医院精神科或急诊室求助。根据书中的叙述,类似罗森汉

    的研究结果,精神科的医生无法查知斯莱特是假装的病人,并开给斯莱

    特25种抗精神病药物及60种抗抑郁药物。但是,当一群以斯皮策为首的

    精神科医生写信给本书出版商,要求斯莱特公布所做研究的详情时,她

    却无法提供这些信息。

    看过本书及针对它的相关批评后,我产生了无限感慨。首先,我有

    着一种“饿汉听人批评鸡肉烧得不够入味”的感慨。诚然,这本书是有一

    些“问题”,但是对于一本像小说一样的“创造性非小说”而言,这些实在

    是微小的“问题”。和众多灵修、命理、育儿、青少年问题和自我成长的

    书相比,这本“有些错误”的书就显得和学术性的教科书一样了。我还记

    得在十余年前,当我在倪匡的科幻小说中读到他以古典制约的机制来描

    述生理现象时,兴奋得当场决定要在普通心理学的课堂上引述这段文

    字。十几年转瞬过去,我们在华人世界里还看不到一位类似斯莱特的作

    者,能够这样将心理学知识深入浅出地介绍给一般读者。

    对于一位心理学家而言,看了这本书后,我们自然会想到两个问

    题:心理学研究的伦理规范与研究结果的外部效度(即能否解释真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情)。无疑,书中描述的都是一些“经典”的心理学研究,同样没有疑问的是,在这些研究中,有许多研究都有“伦理”上的问题。

    例如,本书第2章谈到米尔格拉姆的服从威权研究,就是一个极具争议

    的研究。一些参与这个研究的被试不但因为研究的安排让他们在实验室

    中出现极大的情绪波动,有些人甚至回家后,也会从梦中惊醒。这样的

    研究已经不能再在欧美的心理学界进行了,因为他们已经制订了严格的

    心理学从业人员的伦理规范,且严格执行着这些规范。让我感慨的是,我无法针对我们的学界做出同样的结论。因为,虽然台湾的心理学界在

    经过多年的讨论后,终于通过并颁布了“心理学专业人员伦理准则”,但

    是到目前为止,这份准则形同虚设,对台湾的心理学者没有任何约束

    力。单从这点来看,台湾心理学界的成熟之路还很遥远。

    心理学研究有着极高的实用性。事实上,许多心理学研究是因为现

    实世界发生的问题而应运而生的。例如,本书第2章、第3章、第4章与

    第8章,描述的实验都是研究者受现实世界所发生的问题的启发而开始

    研究。这些实验不仅取得了重要的研究成果,也为现实问题提供了解决

    的方向。例如,受到罗森汉研究的影响,学界组成研究小组促成了新的

    精神病诊疗技术,其研究结果产生了目前使用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

    手册》。反观我们的社会,绝对不乏需要心理学者介入的研究,不乏需

    要他们提出解决方案的社会现象(例如,越来越分化的社会、越来越严

    重的族群问题、父母携带子女一起自杀的独特现象、新移民的社会适应

    问题等),但是包括我在内的心理学者,都在这些问题上缺席了。造成

    我们缺席的原因很多(例如,繁重的教学任务、极端功利与短视的教授

    职称制度、心理学的规模太小、心理学者人数太少等),但这些都不能

    让我们卸下对这个社会应负的责任。

    写推荐序的好处是,出版社对推荐者没有太多的写作格式要求,所

    以本文的结构有些松散,提到了许多个人的感慨。然而,写序还是

    有“要求”的,那就是,推荐者应该提出该书的可推荐之处。总括来说,我认为这是一本选材精彩、引人入胜的好书。内容虽然有些小问题,但

    是瑕不掩瑜,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好书。前言

    14岁那年,我第一次进行心理学实验。我们在缅因州有间老旧的度

    假小屋,石灰墙面斑驳剥落,凹陷之处有浣熊栖息。有一天,我从中抓

    出一只小浣熊,我叫它“阿梅莉亚”。它嘴角还沾着奶水,双眼紧闭,不

    停啼哭,拼命挥动四肢。几天后,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

    心理学家洛伦兹(Konrad Lorenz)养的鸭子睁开眼最先看到他,进

    而追随模仿他的行为举止,这被称为“印刻效应”(imprint)。所以我让

    阿梅莉亚一睁开眼就看到我,视线所及,别无他人。我走到哪儿,它就

    跟到哪儿,还在我脚边打转。要是害怕,它就会攀住我的小腿不放。它

    跟着我找书店、去学校、逛街、睡觉,模仿我的举动。理论上是我让阿

    梅莉亚产生了印刻现象,但到后来,我的生活习性反而越来越像它了。

    和阿梅莉亚在一起时,我会伸手到池塘里抓鱼,我开始喜欢在夜里出

    没,欣赏潮湿草地上晶莹的露珠,而黑眼圈也越来越明显了。

    最后我在笔记中写道:“母亲也受印刻效应的影响。”我不禁要问:

    这种互依共生的模式中,到底谁影响谁?某种生物若与他种生物长期亲

    密相处,先天习性是否会日趋退化,完全仿效他种生物的行为反应?世

    界上真有狼群养大的孩子、会写字的黑猩猩吗?正是这些问题引发了我

    对心理学的兴趣,且持续至今。随着年岁增长,我更感兴趣的是用来探

    究这些问题的方法。一开始让我着迷的是阿梅莉亚(被试),后来却进

    一步想了解心理学实验的设计架构:提出假设,设计实验步骤,详尽的

    质性描述,屏息凝神或百般无聊地等待结果。不论人为或巧合,心理学

    实验都少不了这些要素。

    追溯本书的写作动机,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浣熊宝宝阿梅莉亚,但

    还有许多因素也同样重要。我一直觉得心理学实验很有意思,因为最理

    想的心理学实验就是去芜存菁后的生活,这是浓缩的人生经验。就像化

    学实验借助种种仪器,逐一分析出某种化合物的成分一样,心理学实验

    让我们在特定情境中,清楚看到喜爱、恐惧、顺从、怯懦等心理作用。

    我们常因为生活的急促忙乱,而忽略行为反应的其他面向。伟大的心理

    学实验则凸显出这些面向,让我们能更清楚地检视、了解自我。

    就读心理学研究生期间,我有机会观察各种动物和人,进行实验。

    我看过中风病人,右脸麻痹,没有表情;失明的病人却能读出信件内容,令人百思不解。我观察等电梯的人,多数人明知猛按按钮,电梯也

    不会快点到,却还是猛按个不停。我想知道,这些人为何还要按个不

    停?这种“电梯行为”反映怎样的人类思维?我当然也看过经典心理学实

    验的相关文献资料,它们多半出自学术期刊,并且伴随许多量化资料与

    统计图表。我总觉得若能对实验内容多加着墨,必能呈现更多深刻独到

    的观点。遗憾的是,现有的文献资料不是平铺直叙,就是单调乏味。多

    数报告不外乎如此,都未能掌握心理学实验的精髓。这也是促使我写作

    本书的主要原因。探讨心理学实验不能只重视结果,更应深入了解其内

    涵。我在写作本书时,一直以此要求自己。

    人生毕竟不是由资料重点、手段工具、理论模式所构成。生活是一

    连串的故事,先要吸收理解,再加以重组改写。讲述故事的方式向来最

    能让人感同身受。本书谈到的心理学实验,都改以故事方式呈现,希望

    帮助读者掌握个中要义。

    心理学实验主题类型繁多,若无长篇累牍,不可能全数囊括。本书

    限于篇幅,仅挑选10项心理学实验,加以探讨。这些实验直接触及若干

    与人类切身相关的议题:“我们是谁?人类与其他动物有何不同?我们

    真能掌握自己的生命吗?何谓道德?何谓自由?”今日环境已大不相

    同,这些实验与21世纪的我们还有何关联?现代神经心理学家可以直接

    观察老鼠的神经反应与连结,从生理层面了解其特定行为模式,斯金纳

    (B. F. Skinner)的行为理论还能带来什么启示?当年罗森汉(David

    Rosenhan)假扮精神病人,探讨精神疾病的诊断过程。在今天看来,这

    个实验宛如一出异想天开的黑色喜剧。时至今日,我们理当发展出更客

    观完备的标准用于诊断这些“疾病”。那么若再进行一次罗森汉的实验,结果会有不同吗?即使欠缺充分明确的病原学或病理学基础,我们是否

    仍能界定异常和正常?心理学有两项主要的研究方法,一是客观的统计

    归纳,二是主观的演绎诠释,这些方法算得上是科学吗?所谓科学,从

    某些方面看,不也是研究者的主观诠释?

    早在19世纪末,现代心理学之父冯特(Wilhelm Wundt)设立了世

    界上第一所心理学实验室,实验室配备了各式各样的科学仪器,目的是

    以实证定量的方式研究心理学,科学的心理学自此诞生。然而种种实验

    显示,心理学这门学科先天不良,只有虚幻空泛的形体与松散连结的四

    肢。这个怪物在以后的一百多年间不断成长,时至今日,已经长成什么

    样子了?本书虽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读者可以通过阅读书中这些

    实验,而对上述问题有一番深刻体会。综观本书,读者可以发现,心理学研究日益偏重生物层面,这俨然

    是大势所趋。我们已经了解了神经元的内部机制,也知道基因如何通过

    影响蛋白质的组成,从而决定生理特征与思维能力。我们不仅能解释思

    想形成的过程与机制,也知道思想如何引发行为。

    但人为何有思想?为何受特定思想左右?为何会记住或遗忘?这些

    记忆有何意义?对人生有何影响?对于这些问题,我们还没有令人满意

    的解释。换言之,我们可以用生理学观点界定记忆的本质,但这些本质

    最终会以何种形式呈现,带有何种意义,仍由个体所主导决定。

    对我来说,描述这些实验等于是科学与艺术的写作练习。我不仅得

    知实验结果,也借此了解这些研究者的人格特质及因人而异的研究动

    机,以及实验过程中经历了哪些曲折才获得最终结果。我也看到这些资

    料在当时激起的反响,对后代的启发以及是否获得了应有的重视与应

    用。总之,本书让我得以回顾过去,思索未来。21世纪的心理学会有什

    么样的发展?我心中已略有概念。巴甫洛夫摇着铃,外科医师继续深入

    探究复杂的脑部。

    现在,请翻到下一页!

    第1章 打开斯金纳箱斯金纳与新行为主义

    对心理学无比失望的斯金纳

    “斯金纳箱”的诞生

    斯金纳老鼠的新本领

    从老鼠到鸽子,到兔子,再到人

    自信、怪诞的凯根教授

    众说纷纭,行为主义的至尊

    斯金纳让父母们痛并快乐着

    把斯金纳看成两个人

    箱子里长大的女孩

    充满人文关怀的行为主义者

    斯金纳留下的巧克力,淡淡的苦香

    第2章 电醒人心米尔格拉姆与服从权威

    华勒斯,我们开始吧

    从15伏到450伏,你能坚持多久

    噩梦好像从未醒来

    你确定你不会吗

    服从实验的源起

    戏谑、邪恶的荒谬剧总导演

    我们和纳粹有多大区别

    离经叛道的社会心理学家

    寻访反抗权威的“英雄”

    心脏病比良知更重要

    一石激起千层浪

    电击,打击;再电击,无力回天

    服从的同性恋者

    电醒人心

    第3章 “砰、砰、砰”就是疯子罗森汉的精神病诊断实验

    令人拍案叫绝的冒险计划

    美味的食物,留下满口恶臭

    精神病人对他说,你没病

    医生也是人,也会受暗示

    边缘性人格是宝蓝色的弹球

    国王穿没穿衣服的新标准

    武装到牙齿的精神病学同样的秋日,同样的计划

    露西·雪慢,砰、砰、砰

    我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维思通就像低脂牛奶

    没有结果,但一步步前行

    第4章 珍诺维斯之死达利与拉丹的助人行为五阶段

    黑色星期五的血腥命案

    你们究竟为什么这么冷漠

    85%的人会在3分钟内采取行动

    群体让我们盲目愚昧

    自杀会传染吗

    注射冷漠预防针

    助人之路依然曲折迂回

    第5章 撒谎有理 费斯汀格与认知不协调理论

    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上帝失约,是因为他太感动了

    植物人是拯救世人的圣灵吗

    认知不协调理论无法言说的

    造访圣徒之母

    谎言与关爱竟如此纠葛不清

    脑中的“魔鬼代言人”

    无法调和,那就敞开心胸

    第6章 以爱为名 哈洛与亲子依恋关系

    灰暗阴沉、抑郁、拙于言词

    爱的初体验

    有奶不一定是娘

    该亲吻还是握手

    向冰冷无情的母亲寻求温暖

    镁光灯下的“铁娘子”

    自闭、自残,残缺的爱

    温馨的结论,残酷的现实

    哈洛的强暴架强暴了谁

    向为实验而牺牲的动物致敬

    实验者的实验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第7章 吸毒不要紧 亚历山大的颠覆性成瘾实验

    从痛苦的地狱来到舒适的天堂爱的本质,成瘾的本质

    愉快中枢,欲罢不能

    我们住在乐园里,谁还需要吗啡

    没有比慢性自我毁灭更好的抉择

    来自科学不毛之地的研究

    不一定掷地有声,但必将余音绕梁

    追根溯源,殊途同归

    那只海鸥,长着雪白晶莹的羽毛

    人类的天堂在哪里

    第8章 你编造了记忆 洛夫特斯与虚假记忆的实验

    改变一生的富兰克林案件

    你也曾在购物中心与家人走失过吗

    让臭鸡蛋来得更猛烈些吧

    可怕的记忆,它就像迫害女巫

    究竟是压抑还是虚构,谁能说得清

    对创伤的记忆,真的刻骨铭心吗

    我们还可以相信什么

    第9章 想忘忘不掉 坎德尔的海蜗牛实验

    粉灰色形似海马的物体

    记不得自己的相貌,但还会骑车

    黏腻的海蜗牛和我们一样学习

    短期记忆像一见钟情,长期记忆像婚姻

    记得住好,还是记不住好

    没有遗忘,人类将会怎样

    红色的小药丸能改变什么

    第10章 切割大脑 莫尼斯与20世纪最前卫的心理治疗

    前额叶传来的灼热刺痛

    M太太贡献了自己的大脑

    虽然残忍,但真的有效

    星星之火,差点燎原

    药物的精确性只是神话

    神秘的终极手段

    我不想忘记有关你的一切

    我舌头麻了,说不出话来

    你能接受自己的脑袋上有两个洞吗

    后记 盖棺定论还太早第1章 打开斯金纳箱斯金纳与新行为主义

    斯金纳是美国新行为主义的代表人物。放眼20世纪,招致最多抨击

    与非议的心理学家,非他莫属。他的动物实验不仅广为人知,也让世人

    见识到“报酬”(rewards)与“强化”(reinforcements)对于塑造行为的重

    大影响,同时奠定了他在心理学界的领导地位。

    1904年3月20日,斯金纳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的一个车站

    小镇。他从小就喜爱发明创造,富有冒险精神。15岁时,斯金纳曾与几

    个小伙伴驾独木舟沿河而下,漂流300英里。他还试制过简易滑翔机,曾把一台废锅炉改造成一门蒸汽炮,把土豆和萝卜当炮弹射到邻居的屋

    顶上。

    斯金纳在实验中设计出研究操作性条件反射的实验装置——“斯金

    纳箱”,巧妙地安排食物、控制杆等刺激,使老鼠受到情境暗示,进而

    出现我们原本认为是自主自发的反应。斯金纳因而认为,人类向来珍视

    的“自由意志”其实并不存在。他主张通过正强化作用来训练人类或动物

    完成指定的任务,即所谓的“操作性条件反射”。他毕生致力于钻研操作

    性条件反射理论,务求其周延完备。

    你也许听过“斯金纳”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好像注定要遭人厌恶。叫

    这个名字的人仿佛生性就该残忍,他一手拿刀,一手抓鱼,毫不留情地

    刮去鱼鳞,只见鱼身几近透明,内脏依稀可见,他顺手把鱼丢入滚烫的

    油锅,热油四溅,噼啪作响。

    现实中的斯金纳,满头花白乱发,对心理学极度狂热。据说他曾将还是婴儿的女儿养在实验箱里,训练她学会各种技能,好像马戏团里训

    练海豹用鼻子顶球。斯金纳一心想“塑造”人类行为,这与纳粹所为颇有

    异曲同工之处。他以齿轮、箱子、按钮组成实验装置,依据严密准则给

    予强化物,操控动物行为。人性在他的手中化为乌有。

    我曾调查过20位具有本科学位的民众,请他们说出对“斯金纳”的看

    法。其中有15人形容他“恶毒”、“邪恶”。10人提到他把女儿养在箱子里

    的实验,虽然没有人知道小女孩的名字,但他们却信誓旦旦地说,女孩

    因父亲的实验而身心受创,后来她在旅馆房间以手枪和绳索结束了生

    命,细节就不清楚了。我们知道,女孩名叫德博拉(Deborah),斯金

    纳想训练她,所以把她关在箱子里整整两年。在这个狭窄的方形空间

    里,装设有响铃、食物托盘及各式机关,斯金纳还会适时地给予惩罚与

    奖赏。他站在网架后观察女孩的进步。女孩长大后饱受精神疾病的折

    磨,31岁那年,她向法庭控告父亲虐待,但败诉了,最后她在蒙大拿州

    比灵斯市一家保龄球馆举枪自尽。枪声响起,似乎宣告行为主义的全盛

    时代就此结束,此后的批评质疑始终未见消退。

    1960年,斯金纳接受传记作家伊凡斯(Richard I. Evans)访问时,坦承自己在社会改造方面的成就与法西斯主义的兴起不无关联,且可能

    成为独裁者的工具。我们还是忘记他这样的人比较好,但我们做不到。

    1971年,《时代》(Time)杂志将斯金纳誉为当代最具影响力且尚存于

    世的心理学家;1975年,一项研究称他为美国最著名的科学家。时至今

    日,他的实验仍受到诺贝尔心理学奖得主的推崇,他的发现依然适用。

    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在搜寻引擎中输入关键字“斯金纳”,成千上万的资料出现在眼

    前。有位愤怒的父亲谴责斯金纳害死了一名无辜儿童;某个网站首页以

    骷髅图片搭配俄裔美国女作家兰德(Ayn Rand)的言论,“斯金纳极度

    憎恶人类的心智与道德,此种意念偏执强烈,终至自取灭亡,到头来只

    剩下灰烬与若干呛鼻的煤块”。一句“德博拉,我们的心与你同在”算是

    纪念已于20世纪80年代过世的德博拉。还有一行红色小字写着:“斯金

    纳之女德博拉的相关资料,请点此处。”我照做了,看到一张棕发中年

    妇女的照片,图释写着:“我是德博拉,谣传说我已经自杀身亡,其实

    我还活着。斯金纳的箱子并不像你们所看到的那样,我父亲也不是你们

    所想的那样,他是位聪明的心理学家,也是位慈爱的父亲。我只想破除

    那些不实的传说。”

    种种传说、故事,到底有几分真实性?也许要想了解斯金纳的实验,关键在于能否详查细究,我们不能把事实与争议混为一谈。心理学

    家兼史学家米尔斯(John A. Mills)曾说:“斯金纳是个神秘人物,他被

    一层层的谜题包裹着。”

    我决定循序渐进,一步一步解密斯金纳。对心理学无比失望的斯金纳

    斯金纳生于1904年,这点毋庸置疑。除此之外,他简直集所有矛盾

    于一身。他是美国行为主义的先锋,个性严谨,工作时书桌上必定一片

    混乱,休息的地方是一间明亮的黄色的小卧室。他谈到自己的生平时

    说:“许多平凡无奇的琐事,却造就了重大改变,实在神奇……我从不

    认为生命在我掌控之中。”但他在著述中常自比为上帝,在某种程度

    上,也算是“人类的救世主”。

    在哈佛大学念书时,斯金纳认识了一位女孩,后来成为了他的妻

    子。每到星期五晚上,他们会开着黑色敞篷车,前往缅因州蒙希根岛上

    的海鸥湖,沿路听着爵士蓝调音乐。一到湖边,两人脱掉衣服,跳入水

    中,让瘦削的躯体感受湖水的拍抚,呼吸着夜晚的冰凉空气,仰望夜空

    中皎洁的明月。我还在图书馆地下室找到一份布满灰尘的文献,里头说

    斯金纳每次训练鸽子后,会将它们放到笼子外,让鸽子站在他手上,用

    食指轻抚鸽子的头。

    1928年斯金纳进入哈佛大学心理学研究所。不过他最初的志向却是

    成为小说家。他在家中阁楼闭关18个月,致力于写作。他为何从写作转

    为研究强化作用,虽然确切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但他提到过他23岁时曾

    在《纽约时报杂志》(New York Times Magazine)上读到英国科幻小说

    大师威尔斯(H. G.Wells)的文章,威尔斯在文中写道,如果在俄国科

    学家巴甫洛夫与美国作家萧伯纳之间只能救一人,他会选择前者,因为

    科学比艺术更能拯救世界。

    当时的世界确实需要拯救。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将近10年,越来越

    多经历残酷战争的退役军人身心受创,深受幻觉与抑郁折磨,精神病院

    人满为患,迫切需要其他新的治疗方式,舒解这一窘境。当时精神分析

    风靡一时,治疗方式是让精神病患躺在皮革沙发上,追忆过往,挖掘陈

    年琐事。那时的心理学界由弗洛伊德称霸,而学识地位崇高的美国心理

    学家詹姆斯(William James)写的《宗教经验的类型》(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旨在探讨内在精神状态,书中完全没有任何公

    式。斯金纳初入心理学界时,这门学问与数学全然无关,与哲学相通之

    处多过生理学。当时的心理学首要回答的问题应是:人类具有何种本

    质,让我们意识清醒时能观看、感受、思考;沉睡时暂停一切,死后便

    万事皆空了?斯金纳最先接触到的心理学,就等于内省[1]

    、唯心论的同义词。这

    位削瘦的年轻人,顶着头盔般夸张的油亮卷发,湛蓝的双眼好像景泰蓝

    瓷盘碎片。他所写的文章透露出想改变世界的愿望。他认为世间万物不

    只要用心去感受,更要亲手去碰触。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第二次世

    界大战正山雨欲来,置身这样一个时代,斯金纳也许已“感受”到,若想

    改变心理学界、产生重大的影响,必须采取行动。他一定会抗议我

    用“感受”这种虚幻的词汇来形容他。自此他刻意摒弃一切“虚无”的事

    物。他改修生物学家霍格兰(Hudson Hoagland)的生理学课程,研究

    青蛙的反射作用。他用针刺青蛙光滑的皮肤,测试青蛙腿部抽搐与跳跃

    的动作。尽管弄得双手粘腻,但他却兴致勃勃。“斯金纳箱”的诞生

    斯金纳刚进哈佛大学不久,便参与了一场在爱默森楼举行的心理学

    研讨会。现场他看到各式各样的仪器、锡片、锯子及放在锡制盒子里的

    钉子、螺帽,一时技痒,打算做一件伟大的杰作。斯金纳向来手巧,善

    于操弄工具,且以精准闻名。他在一家小型工厂中,以废弃的电线、生

    锈的铁钉、发黑的金属片,打造出那个家喻户晓的箱子(如图1—1所

    示)。

    图1—1 斯金纳箱

    斯金纳预料到他这项作品会对美国心理学界造成巨大的冲击吗?他

    是将心中构想付诸实现,还是任凭灵感恣意发挥?最后,当他看到这个

    由锡片和线圈组成的作品时,自己都忍不住惊叹!这个箱子以压缩空气

    为运转动力,由各式零件齿轮组成机械装置,可依实验者设定,释放出

    特定的奖惩物。尽管这个箱子看似平淡无奇,但很快就成为了众所瞩目

    的焦点。此时,斯金纳说道:“(我)心中迸发出莫名的兴奋,这里的

    每样东西都让我联想到更多崭新可行的研究主题。”

    深夜里,斯金纳阅读着两位心理学大师的著作,俄国心理学家巴甫

    洛夫对他影响最为深远,创立行为学派的美国心理学家华生就稍显逊色

    了,但仍有其重要性。巴甫洛夫以研究为志向,几乎以实验室为家,他

    偏爱以金丝雀为被试,投入多年时间研究唾液腺,他发现唾液腺反应可

    能会受铃声控制。斯金纳对此极感兴趣,不过他想研究的不只是这层薄

    膜,而是整个有机体。唾液腺还不够迷人。巴甫洛夫的发现称为经典条件反射(classical conditioning),简言

    之,即动物既有的本能反应,如:眨眼、惊吓、流口水等,可用人为的

    方式加以控制,使其伴随新刺激出现。在巴甫洛夫著名的实验中,铃声

    是新刺激,狗听到铃声,就想到食物,所以一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如

    图1—2所示)。时至今日,我们或许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但这项发

    现当年广受各界瞩目,讨论的热烈程度不逊于原子融合、太阳位置恒定

    等重大科学突破。在此之前,人类从不知道,许多我们认为受心智主导

    的反应其实与生理学有着密切关系,我们以前总以为与生俱来的动物本

    能无法改变,事实上却具有高度可塑性。巴甫洛夫流口水的狗,颠覆了

    长久以来被你我视为理所当然的两个观念。

    图1—2 巴甫洛夫的经典条件反射实验

    斯金纳在房中沉思,箱子里空空荡荡,目前名声还未传开,或者说

    还没那么恶名昭彰。哈佛校园里松鼠随处可见,斯金纳看着松鼠,心想

    既然可以控制特定的腺体,那么可否控制整个生物体呢?人类是否会主

    动形成某种非反射行为,亦即斯金纳后来所称的“操作行为”?不论控制

    与否,分泌唾液都是反射作用,除了由铃声引发以外,整个动作全然出

    于本能反应。然而诸如人类雀跃高歌,老鼠按压杠杆以取得食物之类的

    行为并非本能反射,而是有意识的行为,是根据环境而做出的行为。如

    果反射动作可以被控制,那么一般被认为出于自由意志的行为也有可能

    被控制吗?例如,要某人把头向右转,且持续给予奖赏,不久之后,此

    人是否就会牢记这个动作,持续向右看?若有这种可能,那么哪些行为

    可以比照办理呢?我们能像马戏团的动物那样,轻松优雅地跳过火圈

    吗?这些问题盘据着斯金纳的脑海。我想像他的双手来回比划,偶尔倾身探头到窗外。松鼠皮毛混合了花香,让夜空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麝

    香味。斯金纳老鼠的新本领

    那年6月,有位同学把实验鼠送给斯金纳。他把老鼠放到箱子里,实验就此展开(如图1—3左)。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事实上是好几年,他发现这些大脑如豆子般大的老鼠,为了取得作为奖赏的食物,可以很

    快学会按压控制杆。巴甫洛夫强调前刺激(prior stimulus),即事先出

    现的铃声,会让动物产生何种反应。斯金纳则注重结果

    (consequence),即事后给予食物,对动物的行为有何影响。

    斯金纳的实验和巴甫洛夫早期的研究差别不大,结果并不令人意

    外。美国心理学家桑代克(Thorndike)也曾做过类似实验,关在木箱里

    的猫偶然踩到某个踏板,而获得一些奖赏,之后它便会刻意去踩踏板。

    斯金纳的实验明显沿袭自桑代克。然而斯金纳的成果远超过这两个人。

    他首先让老鼠意外踩到控制杆,掉出食物颗粒,原先无意间的举动遂转

    变为刻意的行为。斯金纳进一步实验,将奖赏移除或改变出现频率,观

    察这对老鼠行为有何影响,最后他终于归纳出放诸四海皆准的人类行为

    定律,至今依然颠扑不破。

    一开始只要老鼠压杆,就可以得到食物,后来斯金纳改变他所谓的

    固定比例(fixed-ratio)的奖赏。老鼠若要获得奖赏,必须压杆3次、5

    次,或是20次。想像自己是只老鼠,一开始每次压杆都有东西吃。接着

    你压一下控制杆,没有食物,再压一次,还是没有东西,你又压了一

    次,银色喷管里终于掉出食物,你吃掉食物后走开。过一会儿,你又想

    吃东西了,这回你不需用脚爪按一次停一下,一口气连按三次就好了。

    强化物出现的频率改变了动物的反应方式。

    除了固定比例的奖赏,斯金纳也尝试把奖赏移除,观察结果。奖赏

    移除的实验中,斯金纳移除所有的强化物,最后他发现如果他停止给老

    鼠食物,老鼠逐渐不去压杆,最后就算听到喷管里有东西沙沙作响,它

    们也无动于衷。斯金纳又开始思考:老鼠在固定比例奖赏情境下,学会

    新反应需要多长时间?奖赏突然移除后,经过多久才会停止这种反应?

    于是他在箱子上设置记录器,精确测量在不同情境条件下的频率变化,并绘制图表,获得具体数据。这些资料不仅显示有机体的学习模式,也

    可作为预测并控制学习结果的依据。可以预测、掌握行为反应,辅以钟

    型曲线、各式图表、统计数据,才能建立真正的行为科学。能够事无巨

    细、面面俱到者,斯金纳是第一人。从老鼠到鸽子,到兔子,再到人

    斯金纳并未就此停止。他进而研究其所谓的不固定的强化

    (variable schedules of reinforcement),且获得了最为重要的发现。他

    改变压杆获得食物奖励的比例,多数时候老鼠空手而回,但也许在压杆

    第40或60次时,突然获得食物奖励。一般人直觉地认为,随机且间隔如

    此长的奖赏,会使老鼠对获得奖赏不抱希望,致使压杆行为消失。事实

    却并非如此。斯金纳发现,间歇给予食物奖赏的方式,反而让这些老鼠

    像染上毒瘾一样,不断压杆,不论能否得到奖赏。斯金纳还将固定比例

    (如,压杆4次就给予食物)与不规则的间歇奖赏进行对比,他发现奖

    赏间隔不规则的情境下,消除既有行为需时最久。啊哈!斯金纳就此打

    住。这项发现和巴甫洛夫发现狗听到铃声会流口水的意义一样重大。我

    们突然想起人类各式各样的愚蠢行为,原来都有一定模式可循。为什么

    我们做出许多蠢事,即使得不到回报,仍旧执迷不悟?为何我们的好友

    会痴痴守在电话旁,苦候恶劣男友偶尔心血来潮打来的电话,居然还觉

    得这是莫大的恩惠?为什么有人身心健全,却在烟雾弥漫的赌场里散尽

    家财,终致身败名裂?为何女性总是爱得不能自拔,男性总喜欢玩股

    票?斯金纳让我们知道,这一切都是间歇性强化(intermittent

    reinforcement)在作崇,也让我们看清其运作过程及随之产生的强迫作

    用(compulsion)。这种心理作用威力惊人,自有人类以来,无人不受

    其影响。我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斯金纳并未就此停止。若能训练老鼠学会压杆,为什么不训练鸽子

    打桌球或滚球呢?人类虽然可以塑造其他生物的行为,但塑造行为是否

    有极限呢?斯金纳这样描述他如何训练鸟儿叼盘子:“一开始,不管鸟

    儿在笼里何处,只要头转向盘子,我们就给它食物,以此提高转头的频

    率。然后,它必须靠近盘子,我们才给奖励,接着它得把头向前微倾,最后除非它用嘴碰触盘子,否则就不给奖励。用这种方法,即使动物天

    生不具有某种技能,我们也能通过训练使其从事这些少见而复杂的操作

    行为。”(如图1—3右)这些行为确实罕见。斯金纳还用同样方法训练

    兔子把硬币投入钱筒,教猫咪弹钢琴,教小猪使用吸尘器。图1—3 斯金纳的老鼠与鸽子实验

    此时他再以这些实验为基础,修正那套冷冰冰的理论。置身会啄拾

    盘子的鸽群中,他开始痛恨某些字眼,如“觉察”、“感受”、“恐惧”。我

    们所谓的恐惧,不过是皮肤出现如触电般的反应及不由自主的肌肉颤

    动。他全心全意想让自己变得客观无情,日常生活都离不开强化作用。

    他不对妻子说“我爱你”,而是说“谢谢你今天给我正强化”。她终生陪伴

    斯金纳,真了不起。他所提出的观点不仅大胆前卫,而且从某些方面

    看,或许还能激励人心。斯金纳先否定人类能够自主,同时赋予自主一

    词全新的含义,让人们再度对此充满希望。斯金纳认为,绝对服从造就

    出极端自由。根据他的构想,人类若能放空思想,全然接受机械式的训

    练,就能超越所有生理的限制,学会原本不属于人类的行为。鸽子若能

    打乒乓球,人类就应该能学会更惊人的技能。只要有正确的训练,人类

    就能跨越身体的界限,无所不能。

    斯金纳逐渐声名远播。他发明教学机,以操作性条件反射的观念建

    构学习语言的理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还训练鸽子控制发射飞

    弹。他撰写了《沃登第二》(Walden Two),书中描绘了一个以“行为

    工程学”(behavioral engineering)建构的人类社群,以正强化原理控制

    人类的行为。斯金纳认为,理想社会的管理者不应该是政治人物,而是

    宅心仁厚且掌握各种实质与精神奖赏的行为学家。他的另一本著作是

    《超越自由与尊严》(Beyond Freedom and Dignity),有篇书评写

    道:“这本书告诉我们如何以驯服狗的方式来驯服人类。”

    斯金纳还来不及总结其实验对社会产生的影响,便于1990年因血癌去世。人生走到尽头时,他是否了解到,生命的最后一幕,死亡,是无

    法学习或克服的?如何为斯金纳定位?他的实验揭露出让人震惊的事

    实,其成就不容抹灭。自信、怪诞的凯根教授

    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凯根(Jerome Kagan)与斯金纳年龄相仿。对

    这位同事,凯根有说不完的回忆与评论,他对斯金纳的成就及其在20世

    纪的地位有着独到的见解。我前去拜访他。

    凯根博士的研究室位于威廉詹姆斯楼,当时这幢正在施工的大楼宛

    如一座水泥迷宫,我在里头穿梭绕行,我搭电梯上楼。整栋建筑弥漫着

    一种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的气氛。地下室存放着许多手工制品,“斯金

    纳箱”应该也在其中。

    电梯来到15楼,门一打开,一只小黑狗坐在电梯门前,我还以为自

    己眼花了。这只像玩具的迷你狗,全身长着黑色长毛,嘴巴微张,隐约

    可见一抹红色。它一直瞪着我,好像站岗的卫兵。我喜欢狗,但不偏爱

    小型狗。也许是小时候我曾被小型狗咬过,受此负面经验影响,我不喜

    欢这种狗。后来我可能因为得到什么奖励,而消除了这种影响,所以现

    在才会又喜欢小狮子狗胜过牧羊犬了。什么原因并不重要,总之,当我

    弯腰轻拍这只小狗时,它似乎感受到我潜意识中的厌恶,马上发出一阵

    狂吠,露出一排不像玩具的利齿,突然跳上前想咬住我的手腕。

    有位女士从某间研究室跑出来,她大喊:“甘比,不要叫了!噢,天呀!你还好吧?”我回答:“我还好!”但我一点都不好。我全身发

    抖,因为刚受到负强化,不对,是受到惩罚才对。我再也不相信小型狗

    了,绝不相信!斯金纳会说他能改变我的这种感受。但我能改变到什么

    程度?

    凯根教授抽烟,研究室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这是一股甜中带酸的

    味道,好像琥珀燃烧的气味。他言谈间展露出充分自信,果然是常春藤

    名校出身的气派。他说:“你这本书的第1章的主角不该是斯金纳。20世

    纪初的巴甫洛夫及10多年后的桑代克,率先以心理学实验指出条件反射

    的力量。斯金纳的实验只是这两人的延伸。再者,他的发现无法解释思

    想、语言、推理、比喻、创意之类的认知现象,也不能解释内疚或羞

    耻。”

    我说:“斯金纳根据实验结果推论出人类没有所谓的自由意志,纯

    粹受强化物控制的观点,你认同吗?”他反问我:“你认同吗?”我

    说:“嗯,我觉得受外力操控和自主自发都有可能。人类的自由意志可能是对某种暗示的反应……”我还没讲完,他就钻到办公桌下。我眼睁

    睁看着他突然起身,钻进桌子底下,消失在我眼前。他大喊:“你看,我现在人在桌子下。我从没这样做过。我这样做,难道这不是出于自由

    意志?”

    我眯起眼再看,他还是没坐回椅子上。办公桌下传来一阵窸窣声。

    我开始有点担心,先前我打电话来联系访谈事宜时,听他提过有背痛的

    毛病。我说:“没错,这种行为可能出于自由意志,或是您……”此时我

    突然感到害怕,脚底窜起一阵寒意。这次他又不让我说完,依旧躲在桌

    下,看来并不打算出来。他躲在桌下,接受访谈。我看不到他,只听到

    他提高音量说话,感觉很虚幻。

    他说:“我待在桌子下的行为百分之百出于自由意志,你不可能有

    别的解释。这并不是任何强化物或暗示引发的反应,况且我从未这样做

    过。”我说:“你说得对。”他在桌子下,我在椅子上,我们这样对坐大

    约1分钟。我隐约听见外头走道上那只恶狗四处乱抓的声响。我不敢回

    到走廊上,但也不想留在这里。我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取舍,只得呆坐

    原地。众说纷纭,行为主义的至尊

    谈到斯金纳的贡献,凯根似乎抱有些许贬抑态度。斯金纳的实验即

    使并非原创,但时至今日仍有其重要性,也有助于建构更美好的世界。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公立精神病院将斯金纳的行为理论应用于重度精神

    病人。例如,病人每举起汤匙吃一口饭菜,就能得到一根渴望已久的香

    烟,操作性条件反射原理让治愈无望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学会自己更衣进

    食。20世纪后期,临床学家也依据斯金纳操作性条件反射理论,有系统

    地使用脱敏法(desensitization)[2]

    、满灌法(flooding)[3]

    等技术,治疗

    恐惧症与焦虑症患者。这些行为疗法目前仍广为应用且效果显著。哈佛

    大学心理学教授考斯林(Stephen Kosslyn)说:“斯金纳的学说将会卷土

    重来,我衷心信服斯金纳。他的实验显示行为与某些神经基质关系密

    切,近来不断有许多新鲜有趣的科学研究结果印证了其论点。”考斯林

    向我解释了这些新发现的证据。人脑具有两大学习系统:一是基底神经

    节(basal ganglia),二是前额叶皮层(frontal cortex)。基底神经节由

    绵密网状的神经突触构成,位于脑部深层,是脑部发育较早的部分,掌

    管习惯的成形。前额叶皮层是一大片布满皱褶的突起部位,个体的思考

    或情绪的产生会涉及该区域。神经科学家推断,前额叶皮层主管人类独

    立思考、想象、根据以往经验拟定计划的能力,创意及后续的实际行动

    就源于此区。但是考斯林说:“只有部分认知能力受前额叶皮层掌

    控,”其他学习过程“多数受习惯驱使,斯金纳的实验引导我们找出了形

    成这些习惯的神经基质”。简言之,斯金纳将科学研究方向转移到基底

    神经节。他深入大脑底层,仔细检视复杂的神经系统,找出神奇的化学

    物质,这种物质可以控制一切生物,让鸟类啄食、老鼠压杆,让我们在

    炎炎夏日的青草地上翻滚。

    实验心理学家波特(Bryan Porter)运用斯金纳的行为理论来处理交

    通问题。他说:“斯金纳的行为理论既不惊人,也未过时,甚至促成了

    许多有益社会的措施。比如,塑造行为的技巧已经有效降低了危险驾驶

    的比例。使闯红灯的比例,减少约10%~12%。此外,斯金纳让我们知

    道,人类对奖赏的反应优于对处罚的反应。他的塑造行为的技巧帮助为

    数众多的焦虑症患者克服甚至消除焦虑。多亏有斯金纳,我们才知道奖

    赏比处罚更有助于建立良好的行为。政府若能采纳这种观点,对政治必

    能产生重大影响。斯金纳让父母们痛并快乐着

    夜里我女儿突然嚎啕大哭,她满身是汗,瞪大眼睛。我把她叫醒,可怕的梦境消逝无踪。我把她抱在怀里安抚:“不哭,不哭!”她的睡衣

    湿透了,头发凌乱纠结。我轻抚她头顶的囱门,这里的缝隙几年前就已

    闭合。我轻抚她的前额,底下的前额叶皮层神经元网络蓬勃生长;我再

    触摸她颈部,紧绷的肌肉下是海草般纠结的基底神经节。我一整晚抱着

    女儿,卧室外头不时传来狗吠,我探头往外看,一只全身雪白的狗沐浴

    在银白的月光下。

    一开始,她是因为害怕而哭,可能是做恶梦。她才两岁,她的世界

    正急剧拓展。这样过了几个夜晚之后,她只要想要人抱,就放声大哭。

    她已经习惯有人在星星点点的夜里抱着她,坐在摇椅上晃动,哄她入

    睡,直到天亮。这可把我和老公累坏了。

    我说:“也许该让斯金纳来改变她。”他说:“你说什么?”“我们该

    用斯金纳的理论来改掉她的坏习惯。每次我们过去抱她,她就得到了斯

    金纳所说的正强化。要消除她这种行为,我们先要减少抱她的次数,到

    最后,完全不理她。”我们俩躺在床上讨论这件事。我这么快就采纳了

    斯金纳的观点,像专家一样侃侃而谈,这让我相当意外。用斯金纳的观

    点谈这件事还挺有趣的。我们将不再手忙脚乱,可以安心休息了。

    我丈夫疲惫地说:“你是说我们就不管,让她哭个够吗?”为人父母

    应该很了解这种两难的心情。我说:“不是完全不管。我们循序渐进,逐渐减少强化,且严格执行。例如,第一次哭,我们抱她三分钟,第二

    次哭,只抱两分钟。甚至可用秒表计时。”我越说越激动,不知是兴奋

    还是焦虑!我又说:“我们让她哭久一点才去抱她,慢慢加长她等待的

    时间,每次都让她多等一会。这样,等最后我们不再抱她时,她也会停

    止哭闹。”我边说边抚摸着绿色格状花纹的床单,以前看起来颇有乡村

    气息的棋盘图案,现在却像实验室的壁纸。哭泣的宝贝

    我丈夫瞪大眼睛,略显疲惫。他讲话轻柔,感情细腻,他不是心理

    学家,如果是的话,他也应该是人文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Carl

    Rogers)那一型的。他说:“这样做好吗?你觉得我们这样做可以教她

    什么?”我说:“教她自己睡,一觉到天亮。”他说:“或者她会发现,当

    她需要帮忙时,我们不理不睬;她遇到危险,不管是想像的或现实的,我们都不会陪她面对。我不想让她这样看世界。”

    不过我还是赢了。我们决定要让斯金纳来改变她,因为我们需要休

    息。一开始这样做很残忍。听她哭喊:“妈妈,妈妈!爸爸!”看着它伸

    出柔嫩的双臂,我们却将她放回婴儿床。我们还是这样做了,结果宛如

    魔术一样,或者说是科学吧!不到5天,小朋友就像训练有素的嗜睡症

    患者,一把她放回婴儿床,脸一碰到床单,她就熟睡10个小时,我们终

    于可以夜夜安眠了。

    就这样,每天晚上都很安静。不过有时候,我们俩反而会睡不着,心想:监视器开了吗?音量调得够大吗?奶嘴会不会堵住她的喉咙,让

    她窒息无法出声,而我们还以为她睡得香甜?监视器里偶尔传来她的呼

    吸声,好像微风缓缓吹过。我们没听到过奇怪的声响,比如尖叫、傻笑

    或梦话。但想到她曾经莫名其妙地差点窒息,我们就很难睡得安稳。而

    此刻,她睡得很香,在那个白色的婴儿床中。把斯金纳看成两个人

    哈佛大学至今仍保留若干斯金纳当年用过的实验箱,存放于威廉詹

    姆斯楼的地下室。我想看看这些箱子,于是再度造访了仍在施工的大

    楼。我带着坚硬沉重的黄色安全帽往下走。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嗡嗡作

    响的黑色小虫在空中飞舞,宛如各有用途的神经元突触。墙壁布满凹

    孔,用力一碰,就有细白粉末落下。我抬起头,砖墙上有一大片深色污

    渍,也可能是阴影。为我带路的工友向前一指,说:“就在那里。”

    我往前走,地下室里一片幽暗,隐约可见数个大型的玻璃展示柜,里头摆着某种动物的骸骨。

    我把目光从标本移到斯金纳箱。第一眼看到它们,让我颇感意外。

    骸骨让我感觉阴森诡异,和斯金纳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配合得恰到好

    处。但此刻我眼前的这些箱子,就是名声显赫的斯金纳箱吗?箱子不是

    黑色的,而是毫不起眼的灰色。我从哪些资料中得知箱子是黑色的?或

    只是我混淆了事实与传说,编造出这些诡异古怪的东西?这些箱子看似

    不甚牢固,外头附有绘图仪器的纸轴及训练用的小型控制杆。里头的迷

    你踏板,说可爱也不为过,喂食盘材质则是常见的铬金属。我打开箱

    子,探头进去,一股奇特的味道扑鼻而来,仿佛还留有饲料与羽毛混杂

    的气味,让人不禁害怕想逃,却又想一探究竟。前一刻看似平常无害的

    箱子,转瞬间散发出诡异的氛围。要突破对这箱子的恐惧,竟如此不容

    易!

    也许要正确理解斯金纳,就得把他看成两个人。有一个斯金纳是生

    性残酷的思想家,企图以训练宠物的方式训练人类,建构社会。另一个

    斯金纳是科学家,提出了恒久改变人类对行为的看法。斯金纳提出无懈

    可击的资料数据,证实间歇强化的力量,告诉我们哪些行为可被塑造、强化、消除。然而斯金纳也提出具有争议性的观点,这应该是使他饱受

    攻击的主要原因。科学现象与其衍生观点,两者关系错综复杂,难以区

    分,一般大众往往将之混为一谈,我也不例外。然而我们评断这些资料

    是否重要时,真能完全不考虑其可能对社会产生的作用吗?我们能够只

    想着如何分割原子,而不管这种技术可以制造核武,导致尸骨遍野的惨

    状吗?因此科学发现的价值必然与其实际运用有关。我们就在两者之间

    不停兜圈子。这是语意、句法的谜题,更是道德层面的重大课题。

    斯金纳用以评估测量资料价值的手段饱受争议。我想了解究竟他采用了哪些手段,得到的却是种种荒诞的传言。有些是关于他已过世的女

    儿(事实上仍健在)的遭遇,有些将斯金纳箱描述为恐怖黑箱,将他形

    容成没有人性的科学家。这些蜚短流长为何凌驾于科学主题之上,或许

    是因为我们对这位奇人的微妙观感所致。斯金纳先立志从事散文写作,然后转向科学研究,他让老鼠、鸟儿任其摆布,却未继续深入探究。他

    研究青蛙的反射动作,实验过程极为机械化,但同时他所哼唱的却是瓦

    格纳谱写的、充满细腻情感的乐曲。斯金纳集这些复杂特质于一身,谁

    都会对他印象深刻。他自己也应该负起部分责任。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

    消息人士表示:“他太贪心了。他发现一项原理,就想应用到全世界,这必然会撞上暗礁。”

    不过,让我们产生误解的不只是他的野心。西方思想表面上标榜人

    生而自由,私底下却怀疑这种自由究竟有多稳固。斯金纳设计的实验与

    仪器,公然挑战此一矛盾思想。许多人喜欢自我安慰,认为在工业化时

    代,实在没有必要忧虑这种事。但这种疑虑由来已久。古希腊时代,奥

    狄普斯(Oedipus)对上天悉心安排的命运愤慨不已。古往今来,人类

    一直忧虑是否真能掌控自我行为,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可以掌控到

    何种程度?这个方型容器是斯金纳的杰作,装载了深沉古老的疑虑,历

    久弥新,它让20世纪工业发展的荣景蒙上了一片阴影。箱子里长大的女孩

    看过这些档案资料,离开前我去了另一个地方,看那个他生死成谜

    的女儿德博拉幼时曾生活在里头的斯金纳箱。当初的那个箱子已遭拆

    解,不过在1945年出版的《妇女家庭月刊》(Ladies’ Home Journal)可

    以看到这项发明的照片及一篇相关报道。一般科学家若想提升学术声

    望,《妇女家庭月刊》并非发表论文的首选。然而斯金纳将其科学研究

    发表在属性迥异的女性杂志上,也显示出他欠缺公关技巧。

    文章标题下方是一张照片(如图1—4),还是婴儿的德博拉坐在树

    脂玻璃做成的箱子里,笑容天真,双手扶着隔板。往下细读,我发现这

    个箱子简直就是高级的游戏床。小德博拉每天待在里头几个小时,箱里

    温度恒定,不需担心过热导致尿布疹、着凉引起鼻塞等问题。由于温度

    调节精准,婴儿不需盖被,也没有窒息的危险,这样的生活环境让所有

    母亲可以放下顾虑。斯金纳以特殊材质包裹箱子,可以吸收臭味与湿

    气,清理时间可以减半,母亲便有余暇从事其他活动。在免洗尿布问世

    前,这项发明堪称主妇们的一大福音,即使称不上伸张女权,至少也相

    当人性化。此外,斯金纳营造出关爱友善的环境,孩童置身其中,无须

    担心遭受危险,若是跌倒也不会受伤,因为每个角落都有护垫包裹。换

    言之,斯金纳想用这种只提供奖赏的环境训练孩童,培养自信的态度,相信自己能操控周遭环境,并以此探索世界。图1—4 斯金纳的子女控制机

    斯金纳的动机就算不是什么高尚情操,也绝对是出自善意,足以跻

    身人道主义者之列。然而斯金纳竟将这项发明命名为子女控制机(Heir

    Conditioner),故事自此急转直下。他这么做,就算不让人退避三舍,也绝非明智之举。我想确认斯金纳的女儿德博拉是否还活着,所以上网

    查询,许多相关资料印入眼帘,我逐一致电确认这些德博拉的身份,但

    他们都不认识心理学家斯金纳,都不是我要找的人。我找遍美国各地,就是找不到这位德博拉。就连传闻中她自杀的地点蒙大拿州毕灵斯市,也找不到她的死亡记录。但网上各种资料汇集,构成了绵密的网络,尽

    管几经波折,我终究还是找到了斯金纳的另一个女儿,在西弗吉尼亚州

    大学教育学系任教的朱莉·瓦尔加斯(Julie Vargas)。我拨通了她的电

    话。

    我先确认她是斯金纳的女儿,再告知她我的意图:“我正在写有关

    令尊的文章。”电话那头传来锅盘撞击及菜刀切剁的声音。斯金纳的另

    一个女儿和那个传说擦身而过。此刻她远离众人的关注,在家把汤锅里

    的马铃薯煮熟,在旧砧板上把萝卜切成丝。她说:“喔!你要写他什么

    呢?”我听到她语气中的质疑与防备。

    “我的主题是重要的心理学实验,包括令尊的实验。”“喔!”她没再说话。

    “可否请您谈谈他是怎样的人。”

    哐当!有人用力关上纱门。

    我继续说:“可否请您谈谈……”

    她说:“我妹妹还活着,现在很好。”我还没有问到这个问题,不过

    显然有许多人问过,她已不胜其扰。她很清楚,许多人之所以问起她的

    家人,都只是关心那些隐晦幽暗的传闻,根本不重视那项实验。我

    说:“我在网上看过她的照片。”

    朱莉说:“她是艺术工作者,住在英国。”

    我问:“她和你父亲感情好吗?”

    她说:“噢,我们俩都和父亲很亲……”她停顿片刻,静默无语的片

    刻,她必定百感交集,回忆汹涌翻腾。她又说:“我好想他!”

    切菜声停止,纱门也停止碰撞,只听见朱莉在讲话。她满怀孺慕怀

    旧之情,毫无保留,宣泄而出。她说:“他对小孩很有办法。他喜欢小

    孩,我妈就……”这句话没说完,她又说:“我爸会做风筝给我们玩,我

    们住在蒙希根时,他会带我们去放箱型风筝,每年都去看马戏团表演。

    我们养了一只小猎犬,爸爸教它玩捉迷藏。他什么都能教。我们有会玩

    捉迷藏的狗,还有会弹钢琴的猫。那时真有意思……”

    “你觉得他很了不起,对吗?”

    她说:“是的,他知道小孩要什么。”我问:“他的实验招来许多批

    评,你有什么感觉?”朱莉笑了笑,听起来倒像是咳嗽。她说:“这和达

    尔文很像。一般人觉得达尔文的观点惊世骇俗,造成危害,所以达尔文

    的理论遭到排斥。我父亲的观点同样让人备感威胁,但两者的重要性皆

    不容抹灭。”

    我又问:“你赞同他所有的观点吗?他说人类全然受反射作用所控

    制,没有自由意志,你同意这种说法吗?他对实验结果的诠释会不会太

    极端了?”朱莉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吗?父亲就是用错词了。每个人

    听到“控制”(control),就认定他是法西斯分子。他要是说,人类受环境暗示(informed)或启迪(inspire),就没有人会有意见了。”她又

    说:“事实上,我父亲爱好和平,也宣扬儿童人权。他不相信任何惩

    罚,因为他从动物实验中知道,惩罚没有用。他还促使加州政府明令禁

    止体罚,但没有人记得这件事。”

    她语调渐趋高亢,越说越生气:“没有人记得!每一封来信他都会

    回。”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那些理应关怀世人的人文主义学者,只会哗

    众取宠、随波逐流。支持者的来信他们从不回,只因为太忙了,但父亲

    就不会用这个理由来敷衍他人。”“呃,他不是这种人。”我突然有些害

    怕。朱莉有些情绪激动,为挚爱的父亲忿忿不平。

    朱莉说:“问你一件事!”她的口气让我觉得这个问题非同小可,一

    定相当犀利,让我无法招架。朱莉说:“我问你一件事。请实话实说!”

    我说:“请问!”

    “你看过他的书,比如《超越自由与尊严》吗?或者你也是道听途

    说,断章取义?”

    我有点结巴,回答说:“嗯,我看过令尊的很多著作,相信我……”

    她说:“我相信,不过你看过《超越自由与尊严》吗?”我说:“没

    有,我看的都是科学方面的论述,不是哲学方面的著作。”她回答

    我:“你无法区分科学和哲学!”接着她用母亲般慈爱的口吻,平和地

    说:“所以你得先做功课。等你做完功课,我们再谈!”电话那头再度传

    来切菜声,马铃薯、胡萝卜再度上场。充满人文关怀的行为主义者

    当晚,把小孩哄睡后,我拿起《超越自由与尊严》。这本书外皮破

    旧,满是折痕。我向来把这本书和希特勒自传《我的奋斗》(Mein

    Kampf)等独裁者的论著归于一类。虽然买了很久,却从没读过,现在

    终于要一探究竟了。

    “情况持续恶化,眼见科技衍生出越来越多的后遗症,令人忧心。

    公共卫生与医药发展让人口控制的问题越发急迫。由于核武器的发明,未来若再发生战争,伤亡难以估算。只顾追求幸福的心态,会让污染问

    题日趋严重。”

    这段文字写于1971年,然而经过30多年,若把这段话套用在戈尔

    (Al Gore)的竞选演说或绿党的党纲宗旨之中,也不会觉得过时突

    兀。然而书中亦有不乏引人争议的观点,如:“行为科学认为个体无法

    自主施展控制,且举证指出环境对个体施加的控制,从而否定了个体尊

    严与价值。”然而与其他相当务实的内容相比,这类叙述就显得无足轻

    重了。

    斯金纳根据其实验结果,提出了符合人性的社会政策。他主张我们

    应当正确评价环境所施加的巨大控制(影响),而遵循特定方式建构环

    境,使其给予我们“正强化”,也就是要引导我们言行合宜,适应环境,发挥创意。斯金纳呼吁社会采取正向的暗示,引导人们表现出最好的一

    面,消除会导致困窘愧疚的负面情境,如,监狱、贫穷。换言之,斯金

    纳主张停止处罚。谁会不赞成?让我们抛开文字的诡辩争论,看清楚实

    质的内容吧!

    斯金纳说:“当今世界的苦难源于战争、犯罪与其他危险事物,焦

    虑不会让人受害,情感只是行为的副产品。”这句话点出其反心灵思想

    的中心要旨。斯金纳坚持我们应重视的不是心灵,而是行为,也因此而

    饱受抨击。然而细究其内涵,其实无异于这句流传数代的格言:“坐而

    言不如起而行”。

    斯金纳认为,一个人若是言行卑微,那么内心必然也感觉卑微,但

    若内心自觉卑微,举止却未必会低声下气,倡导新世纪哲学的作家卡森

    斯(Norman Cousins)也持同样的看法。我们虽未必认同这个观点,但

    也不能为其扣上反人文主义的帽子。斯金纳稍后也提到,个体存在必与环境有关,绝不可能不受环境影响。一般人认为他所谓的环境影响就是

    外在的束缚限制,但也许他说的是那片让个体对世间万物有所反应的灰

    色网络?凯根博士当着我的面躲到桌底下,且信誓旦旦说他有自由意

    志,可以不受外在情境操控。也许他这样做是受某种他独有的潜藏习性

    左右。斯金纳认为,人类受制于诸多复杂纠葛的因素,而且也必须承受

    这些束缚限制。这种说法与近代女性主义学者吉利根(Carol Gilligan)

    不谋而合。吉利根曾说,人类生活在彼此依赖的网络中。这项事实不容

    否认,人类若不能认清事实,并以此建构道德规范,势必一再受挫。吉

    利根、米勒(Jean Baker Miller)等女性主义学者,从何汲取启示?她们

    在论述中不时反映出斯金纳的思想。也许女性主义心理学者私底下是斯

    金纳的信徒。不管怎样,我们一直低估了斯金纳。他还未能让我们接受

    他的思想,就已经遭到窄化、贬抑。斯金纳留下的巧克力,淡淡的苦香

    朱莉来波士顿出差,邀我到剑桥市欧迪路11号的斯金纳故居。他曾

    在此长住,直到去世。那天天气晴朗,我开车来到约定的地点。庭院里

    花木茂盛,紫色新芽高挂枝头。朱莉开门让我进来。她比我想像的年纪

    更大,皮肤仍细致有光泽。当年斯金纳长时间在实验室里工作,他不仅

    发现了老鼠具有绝佳的调适能力,而且找出了个人与群体紧密的联系。

    经过漫长一天的工作,他回到这里休息。操作性条件反射这个不带情感

    的词汇,其实反映了人类的双重角色。我们既是工匠,也是雕刻品;既

    是艺术家,也是艺术品;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其实都是自己所致。

    这栋房子的产权仍属于斯金纳家人,目前居住者是斯金纳外孙女克

    莉丝汀一家人。朱莉带我下楼来到斯金纳的书房。十多年前,他就坐在

    这里突然陷入昏迷,不久后便离开人世。朱莉打开门,我听见她语带哽

    咽地说:“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生前一样。”书房里有股霉味,墙边有个黄

    色隔间,斯金纳生前就坐在里头午睡、听音乐。墙壁上挂着德博拉和朱

    莉小时候的照片以及他们养的猎犬的照片。书桌上,一本厚重的书摊开

    摆放,正是数年前斯金纳翻阅的那一页,他的眼镜收好放在一旁,还有

    一排维生素胶囊,他再也吃不到了这几颗椭圆胶囊了。

    那个阴天,救护车将他载走,不久之后,他被放入此生最后一个箱

    子里,那个箱子外表漆黑,由兽骨制成。我摸摸桌上的维生素胶囊,拿

    起一个玻璃烧杯,边缘还留有药物挥发后的蓝色物质。我应该闻到了斯

    金纳的味道,那是一股陈旧的奇特气味,混杂了人的汗臭、狗的唾液、鸟儿迅速转头的动作,还有若干甜味。接着我看到了斯金纳的札记,我

    看看上头的分类标签,写着:“鸽子打乒乓”、“子女控制机实验”,还有

    一本放在最后,上头写着:“我是人文主义者吗?”这个问题直截了当,或许还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这样一本札记,可见斯金纳也有相当脆弱的

    一面。

    我们尽量轻声交谈,深怕惊动周遭保存完好的昔日景物。我问朱

    莉:“可以看吗?”朱莉说:“当然可以。”她把札记递给我。斯金纳的字

    迹凌乱潦草,我能看懂的并不多。约略看得出的是“为了人类福祉”,几

    句之后是“……维持生存,我们必须……”,最后一页写的是“我怀疑这

    样做是否值得,”札记的内页已经开始碎裂。我问朱莉:“你打算将这些

    归档收藏,还是就放在这里?”书房里光线昏暗,她双眼炯炯有神,神情崇敬,环顾这个属于她父亲的圣地。我不禁想到,朱莉从不质疑斯金

    纳的所作所为,只有他给的暗示才能让她全心臣服。当年斯金纳让鸽子

    叼起盘子,老鼠不断来回奔跑,他想让朱莉也将自己奉若神明吗?或者

    他会鼓励朱莉突破现状,广泛尝试,寻求能产生不同反应的强化物,提

    出崭新的资料与想法?

    朱莉指着躺椅旁的小茶几,说:“你看!他昏倒时嘴里吃的就是这

    块巧克力!”我低头看见瓷盘中摆着一块黑巧克力,斯金纳留下的齿痕

    清晰烙印其上。朱莉说:“我要永远保存这块巧克力!”我问:“已经放

    多久了?”她说:“十多年了,不过保存得很完好。”不久她离开房间,我拿起那块缺角的巧克力仔细端详,仿佛看到斯金纳的嘴碰触这块巧克

    力。在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下,我举起手,严格来讲应该是某种力量让

    我举起手,把巧克力放进嘴里。我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也许是片

    刻的放肆吧!我拿起这片布满灰尘的陈年巧克力,咬了一小口,在斯金

    纳的咬痕旁留下了我的齿痕,有点淡淡的苦香,感觉非常奇特。

    [1] 心理学概念,观察自己心理活动的过程,用以发现支配心理活

    动的规律。——译者注

    [2] 运用治疗过敏疾病的原理,让病人逐步接近并习惯所畏惧的事

    物,逐渐消除心中的恐惧。——译者注

    [3] 让个体反复置身于使其产生巨大焦虑的情景中,直到这种焦虑

    消失为止。——译者注第2章 电醒人心米尔格拉姆与服从权威

    米尔格拉姆(Stanley Milgram)生于1933年8月15日,他是犹太

    人,像津巴多一样,他成长于纽约内城的布朗克斯区,一个充满了罪恶

    的地方。也许因为犹太人的出身和恶劣的成长环境,使米尔格拉姆对第

    二次大战期间,纳粹集中营中的军官奉令以枪决、毒气、绞刑与种种残

    酷手段,屠杀1 200万犹太人有了更深入的思索。

    1961年,28岁的耶鲁大学心理学助理教授米尔格拉姆打算研究服从

    威权的心理。当时流行以“权威型人格”(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来解

    释纳粹的暴行。持此论点者认为,德国人天性严谨,形成了特别服从命

    令的人格,一旦受命,不管要对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会照做不误。

    研究社会心理学的米尔格拉姆却认为这种解释过于牵强。他认为个

    人会服从指令进行破坏,人格类型的影响远不及外在情境。再怎么理智

    的人,一旦置身于具有暗示意味的情境,都可能不顾道德信念,接受指

    令,犯下残酷暴行。

    为了验证这一假设,米尔格拉姆设计了一项实验,堪称心理学史上

    最重大、最骇人的骗局。

    1961年6月,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市。眼看就要迟到了,你加快脚

    步,在郊区的小巷中飞奔,耶鲁大学圣公会教堂的螺旋屋顶逐渐映入眼

    帘。夏日街道有股类似花叶与水果腐烂的湿甜味道。实验还没开始,你

    已经感觉些许不适,也许就是这股久久不散的甜腻气味所致。

    你手上拿着两周前从报纸上撕下的征人启事——征募参与记忆研究者,酬劳:每小时4美元。耶鲁大学在征人,而你正想买一台新的食物

    调理机,而且这可是科学研究,所以你决定去应征,你终于找到了启事

    上的地址:林斯利奇滕登楼。你刚伸手,那扇灰色大门就打开了,一名

    满脸通红的男子走出来,脸颊上似乎挂着两道泪痕。他快步离开,消失

    在夜色中。轮到你了。

    你先领取酬劳,再走进另一个房间,其破旧程度更甚于外面的巷

    道。墙面油漆成片剥落,抬头即可看到杂乱的管线系统。房里有位神情

    严肃、身着白大褂的男人,他将3个1元硬币和4个25分的硬币给你,你

    的掌心一阵冰凉。他说了些话,大意是:“这是你的酬劳,不管发生什

    么事,它都是你的。”你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华勒斯,我们开始吧

    另一名男子进入房间。他脸庞圆润,笑容憨厚。他有一双湛蓝的眼

    睛,但眼神涣散浊重,既不精明干练,也不热情奔放,怎么看都不觉得

    这个人会有多聪明。他说他叫华勒斯什么的。你打了声招呼,介绍自

    己:“我叫张三(或李四……)。”随便什么名字都行,反正是你就对

    了。

    主试说:“这项实验是要研究惩罚对学习的影响。目前这方面的相

    关研究并不多,我们希望实验结果对教育单位有所帮助。你们中有一个

    人当学生,另一个人当老师。老师念一组词,学生复诵。学生若是背错

    了,就要遭受电击,由老师执行。”他问:“谁当学生,谁当老师?”他

    耸耸肩,你也故作轻松。主试说:“抽签好了!”他拿出两张折好的纸

    签,你选了一张打开,看到“老师”。谢天谢地!华勒斯笑着说:“那我

    就是学生喽!”

    主试招手,要你们跟他走。你们跟着他下楼,走过一小段黑暗的走

    廊,进到一间囚室般的房间。主试对华勒斯说:“坐到椅子上。”华勒斯

    应声照做。这不是一般的椅子,而是可怕的电椅。椅子上有一排开关、几条束带和形状怪异的吸盘,等会它们就要吸覆在皮肤上。主试对你

    说:“把华勒斯绑起来!”你突然弯腰,靠近这个大个儿,把他扣在电椅

    上。他像个婴儿一样毫不反抗,任人摆布。主试拿出一罐凝胶,对你

    说:“把这个擦在他手上,固定电极用的。”你不假思索,在华勒斯松软

    的手上来回涂抹凝胶。你感到莫名的难受,又有些许亢奋。主试下

    令:“绑紧束带。”你遵命照做。华勒斯被五花大绑,无法自由活动。走

    开前你回头看他一眼。他茫然的眼神中露出些许恐惧。你不禁想对他

    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你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跟着主试往外走,进

    入另一个囚室般的房间。这里没有电椅,却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如图2

    —1),硬币大小的按钮闪闪发亮,下方分别标示着电压强度,从15、30、45,一直增加到450伏。数值最高的几个按钮上标示着:“危险,电

    流极强!”主试说:“请你用麦克风依次把这些词念给华勒斯听。他只要

    背错,你就电击他。从最低的15伏特开始,逐次增加。你要先体验电击

    的感觉吗?”图2—1 电击器

    好呀!你最喜欢各种免费试吃、试用的东西了。轻微电击,不花

    钱,试试看也好!于是你伸出手。主试取下一条导线碰触你的手臂,你

    感觉一阵灼热,好像被蛇的毒牙啃噬。你不禁缩回手。主试说:“刚才

    是45伏特。你应该知道处罚是怎么回事了吧?”

    没问题。开始吧!从15伏到450伏,你能坚持多久

    “湖水、幸福、稻草、太阳、树木、水鸟、笑声、儿童”,这组词汇

    念起来有种特别的诗意。水鸟在湖边漫步的景象让你心情愉快。麦克风

    沙沙作响,你听见华勒斯复诵这些词汇,听起来他也挺愉快的。你念

    到“巧克力、松饼、情人节、丘比特”,华勒斯第一次出错。他忘记“丘

    比特”了。你按下第一个电击钮,区区15伏,跟小猫搔养差不多,不用

    担心。(实验示意图如图2—2。)

    不过这次电击后,你感觉到某些微妙的变化。华勒斯复述下一组词

    汇时,听得出他变严肃了。糟糕,他又错了!你得给他30伏的电击。再

    试一次,没出错,安全过关。下一组也正确。你发现自己在为他加油!

    可是他竟然漏掉了“厨房”,接着又漏掉了“天竺葵”和“青草”。不知不觉

    中,电击强度已经提高到了150伏!你伸手靠近按钮面板,看着银白色

    的指针往下偏转。你终于按了下去。麦克风里传来华勒斯的尖叫:“我

    受够了,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你开始发抖,手心冒汗。你转身对主试说:“够了吧?我们是不是

    该停止了?他想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实验就是这样,请继续。”你说:“可是他想出

    来。这样我们没办法继续。”

    他又说了一次:“实验就是这样,请继续。”你想告诉白大褂先生,你个性正派,乐于助人,总是尽量不让别人失望。但这种实验你真的无

    法继续,你不想让他为难……他说:“请继续。”

    你眯起眼,好像有炫目的阳光照进眼里,时而有云朵飘过,让光线

    忽暗忽明。你又开始实验了。你不知为何要这样做,也许是不想让人失

    望,也许是这位主试看起来相当笃定自若。华勒斯又错了,连错三四道

    题,电压已经调到320伏,他尖叫着:“我有心脏病,我要出去,我要立

    刻退出实验。”站在你身旁的主试说:“请继续。电击不好受,但对人体

    无害,不会产生永久伤害。”图2—2 实验示意图

    你强忍眼泪。你没办法那么笃定!你说:“可是他心脏有问题!”主

    试又说:“这不会对人体造成永久伤害。”你大叫:“那暂时的伤害呢,你忍心吗?”他说:“根据实验设计,你应该继续。”你又哭又笑,眼泪

    滑落脸庞,胃中不停翻腾。你说:“我们过去看看他,好不好?至少先

    确定他没事。”白大褂先生摇摇头。你摸摸自己的脖子,因为出了很多

    汗,脖子又湿又滑,松软的肌肉下仿佛没有骨头支撑。你吓了一跳,仿

    佛你也受了电击。

    主试是医生吗?你问:“你是医生吗?你确定不会造成永久的伤

    害?”看他自信的神情就像个医生。他对这一切了若指掌,但你却一无

    所知。他穿着代表专业的白大褂。因此你继续实验,按下电流更强的按

    钮,诵念词汇。你的感觉出现了神奇的变化。你专心致志进行实验,小

    心翼翼念着词汇,按压按钮,像飞行员那样慎重其事地注视着仪表板。

    你的视野里只有这部机器。你的思绪飞入某个地方,穿越某种难以言喻

    的东西。你有工作要做,这与外面的世界无关,华勒斯,不管他了,现

    在你眼中只有这部闪闪发光的机器。

    进行到315伏电击时,你最后一次听到华勒斯的尖叫,那声音足以

    让人血液凝结。之后他不再出声。你把强度调到345伏,转头看着“白大

    褂”,感到既诡异又心虚。他似乎看出了你的心虚,下达催促令:“不回答也算错。”这实在太荒谬了!你忍不住边打喷嚏边笑。你笑个不停,继续按下按钮。你别无选择,就是开不了口说:“不要,不要,不

    要。”你心里这样想,手却停不下来。你终于知道从脑到手的距离有多

    远了。你想说不,手却不听使唤地在电击器的仪表板上来回摆动,嘴里

    念着成串的词,“裙子、天才、地板、旋转、白鹅、羽毛、毯子、星

    星……”麦克风那头,持续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偶尔一阵电流嘶嘶

    作响。就是听不到有人回应,完全没有!噩梦好像从未醒来

    你宛如噩梦初醒,梦中你遭恶人追杀,醒后一切如常。主试

    说:“现在可以停止了!”接着房门打开,华勒斯走进来。他的外表举止

    毫无异状,看起来好得很。他说:“小子,你刚刚真吓到我了,放轻松

    啦!”他使劲握住你的手,说:“哇,你流了这么多汗。放轻松点!我没

    事啦。”主试附和说:“华勒斯说的没错!他受到的电击没有你想像的可

    怕。我们通常都用老鼠之类的小型动物来进行电击实验。机器上标示的

    危险等级也是以它们为准的。”你心想:原来是这样呀!

    华勒斯走了。一名神采奕奕、个头不高的男士走进来,他叫米尔格

    拉姆,想请教你几个问题。他拿出一张小学生遭鞭打的照片,记下你的

    教育程度、服役状况、宗教等基本资料。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尽管你

    仍深感震惊不已。那部机器是用来电击老鼠的?那你是老鼠还是人?华

    勒斯如果不觉得痛,为何要尖叫哀嚎?为什么他会哭喊心脏受不了?你

    对心脏略知一二,你有血有肉,也有理智。你看着这个瘦小精明的男

    子,突然一阵怒气涌上心头。你说:“我懂了!这根本不是有关学习的

    研究。你是要研究服从,服从权威,对吧!”

    这个实验引发各界争议,导致重大的负面影响,但也发人深省,它

    成为家喻户晓的心理学实验。当年,米尔格拉姆不过28岁,能有此创

    举,确实令人讶异。他转过身。看着他的鲜绿眼珠、淡红嘴唇,你又说

    了一遍:“这是研究服从的实验。”米尔格拉姆说:“没错。如果你没发

    觉,事后也会收到我寄给所有被试的正式信函,告知实验的真正用意。

    65%的被试和你一样完成了实验。在那种情况下,一般人的抉择都和你

    的一样,你无须愧疚自责。”

    但你满怀质疑,无法接受这番说辞。他骗过你,但你不会再让他玩

    弄于股掌间。那天晚上,你在他的实验室里经历的一切是任何言语都无

    法安抚的。你的双手沾满了他人的血迹,而你只是个听命于他人的傀

    儡。你确定你不会吗

    身为读者,你也许会这样想:会这样做的人都是“别人”,也许是那

    个正要过马路的陌生人,也许是邻居亲友,但绝对不是“你”。如

    果“你”有幸能在1961年6月那个平静的夜晚,置身耶鲁大学林斯利奇滕

    登楼的实验室,“你”绝对不会那样做。你也许是佛教徒、素食者,你也

    许辅导过问题青少年,为慈善公益团体捐过款。所以,不会是“你”。但

    我不得不说,“你”很可能也会那样做。我们当中,61%~65%的人会遵照

    权威下达的指令行事,纵使这样做可能危及他人性命,我们也会照做不

    误。米尔格拉姆先后在耶鲁大学与邻近的布里奇波特市做过同样的实

    验,结果差不多。世界各地后续的相关研究也都证实这不是无稽之谈。

    不可能!你这么慈悲为怀,关爱他人,绝对不可能!

    “我努力工作,让家人过好日子……唯一的缺点应该是工作太过投

    入。我常答应孩子做某件事,带他们去哪儿玩,后来却因为公司要我加

    班而食言。”“我喜欢我的工作、我的家庭,我有三个小孩……我喜欢在

    院子里种花,还开辟了一块地种菜,因为我喜欢新鲜蔬果。”这是米尔

    格拉姆请被试做的自我描述,这两位被试完全听从了主试的指令,对华

    勒斯施以了最高电压的电击。新鲜蔬果、美丽花朵,实在难以想像。

    当时米尔格拉姆是耶鲁大学的助理教授,实验前曾做过调查,调查

    对象包括多位知名的精神病学家、耶鲁大学学生、纽黑文地区的一般民

    众。他请这些人预测,被试在他设计的实验情境中会有何反应。所有被

    调查者的意见相当一致,都认为被试绝不会听命施予电击,就算会,顶

    多到150伏就会停止。听到对方尖叫哀嚎,却还逐一按下所有按钮的

    人,必定是近乎病态的虐待狂。米尔格拉姆的研究发表至今已40余年,人们似乎依然坚持“不会是我”。米尔格拉姆的实验之所以震撼人心,或

    许正是因为它揭露了想像与真实自我之间的巨大落差吧!服从实验的源起

    在米尔格拉姆之前,已有心理学家以服从为研究主题。用假电击

    器,雇人假扮主试与被电击者的这种欺骗手法,先前也有人采用。然而

    结合这两项条件,进行系统研究的心理学家,首推米尔格拉姆。1924

    年,英国威尔士某实验室研究员蓝迪斯(C. Landis)发现,他若坚持要

    砍掉老鼠的头,71%的被试会照做。1944年,心理学家弗兰克(Daniel

    Frank)发现,他只要穿上医生的白大褂,不管要被试做出多么奇怪的

    动作(如,倒立、闭一只眼倒退走路、用舌头舔窗户),被试都会照

    做。

    阿希

    这些零星的研究不大可能对米尔格拉姆产生影响。一来因为他原本

    想研究政治学,所以在纽约皇后学院(Queens College)就读期间,从

    未修过任何心理学课程,所以对这方面的文献毫不熟悉。再者,个头不

    高、能言善辩的米尔格拉姆,若曾受惠于人,一定会大方承认。他最推

    崇、感激的前辈首推社会心理学家阿希(Solomon Asch)。米尔格拉姆

    取得硕士学位后,到普林斯顿大学担任阿希的研究助理。阿希当时正进

    行有关群体压力的实验。他发现群体意见会影响被试对线段长度的判

    断。线段A明显比B短,如果其他人都说线段A比B长,被试尽管错愕不解,最后还是会放弃自己的想法。

    当时,阿希已是社会心理学界的巨擘,至今仍享有崇高地位。当年

    不论身形、地位都略逊一筹的米尔格拉姆,不久之后,成就甚至超越了

    恩师。米尔格拉姆尽管推崇阿希,但认为阿希的实验欠缺内涵。他和斯

    金纳一样爱好写作,写过剧本、儿童故事,喜欢引用英国诗人济慈

    (Keats)、奥地利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的诗句。米尔格拉

    姆目睹51岁的父亲因心脏病发作而离开人世,所以他尽情享乐,不愿抱

    憾而终。他的遗孀说:“我们一结婚,他就告诉我,他活不过51岁,因

    为他是父亲的翻版。他总觉得自己活不久。他30多岁得了心脏病,他知

    道,我们都知道他来日无多了!”

    米尔格拉姆不喜欢线段实验,或许是因为线段让人感觉僵直狭隘。

    他想要设计出一项引起世人关注的实验。他的抱负相当远大。他接受

    《今日心理学》(Psychology Today)采访时说:“我一直在思考,怎样

    让阿希的从众研究能更深入人性的各个方面。人类的服从倾向,不能只

    用判断线段长短为依据。我想知道,群体能否对个人施压,迫使其从事

    更能反映人性的行为,如,攻击他人、施予电击等。”戏谑、邪恶的荒谬剧总导演

    1960年,米尔格拉姆离开普林斯顿及恩师阿希,到耶鲁大学担任助

    理教授。不久他便开始了著名的电击实验,发表研究报告。耶鲁大学还

    保存着当年的原稿与笔记,上头有他亲笔写下的日期。“穿过天花板的

    音响线路……练习把电极贴到对方身上。麦多诺,温驯服从,表现极

    佳,受害者的最佳人选。”阅读米尔格拉姆的笔记,你很难不注意到他

    性格中邪恶的一面,即使是科学方面的论述,也不改戏谑嘲讽的风格。

    事实上,米尔格拉姆确实具有喜剧天赋,和其他科学家相比,米尔格拉

    姆最能让我们明白,科学、艺术仅一线之隔。工作、游戏乃是一个统一

    体的两面!

    他太太说:“他热爱所做的事,并乐在其中。”他会写几封信,故意

    把信遗落在人行道上,接着躲到一旁观察,谁把信捡起来,谁把信寄

    还,看一般人会怎么做、原因何在。他也会以“插队”为主题,先藏身某

    处,再突然现身,插进某个队伍,同时观察后面排队的人有何反应。他

    会在某个晴天跑到屋外,手指天空,看要多久才能引起众人驻足围观。

    天空明明什么都没有,路人却都学他抬头远望。他聪明、叛逆、古怪。

    曾教过米尔格拉姆的斯坦福大学心理学教授罗斯(Lee Ross)说:“他能

    抓住荒谬行为的精髓,通过实验设计呈现出来,让世人看清真相。这就

    是他的过人之处。”工作中的米尔格拉姆

    为了这出惊心动魄的荒谬剧,米尔格拉姆准备了许多道具。他将电

    极、30个按钮、黑色束带组装成电椅,还设计了电击器,架设了音响设

    备。这出实验剧不仅使得举世哗然,而且也重创其学术声望。米尔格拉

    姆最先以耶鲁大学的学生为被试。让他惊讶的是,所有参与的学生都毫

    不犹豫,服从指示,逐一调高电击强度,直到实验结束。

    他太太告诉我,米尔格拉姆说:“这些耶鲁人!光靠他们根本得不

    到什么结论。”他太太说:“他相信如果能找大学生以外的群体做实验,结论必然更具代表性,但也会招来更强烈的攻击。”他还是这么做了。

    米尔格拉姆刊登广告,征募20~55岁身强体健的男性,“工人、体力劳动

    者、专业人员、厨师,皆可”。当时还在耶鲁念研究生的埃尔姆斯

    (Alan Elms)负责找人参与实验。埃尔姆斯现已67岁,任教于加州大

    学戴维斯分校,他依然清楚地记得当年与米尔格拉姆共事的种种。他语

    调徐缓,略显疲惫,让我不由自主地认为这声音的主人也遭受过电击,目睹过可怕的事!我问他:“你庆幸自己参与了那项实验吗?”他

    说:“是的,那个实验太了不起了,令人难忘!”他暂停片刻,又

    说:“我绝不后悔参与那项实验。”我们和纳粹有多大区别

    1961年夏天,实验开始。埃尔姆斯找来一百多位纽黑文地区的市民

    参与实验。时间几乎都安排在晚上,这增添了些许诡异气氛,其实不需

    如此费事,光是伪装的尖叫与电击器上的骷髅图样,已经够恐怖了。米

    尔格拉姆还事先告知当地警方:“你们可能会以为有人遭到凌虐,但事

    实上只是演戏罢了!”

    这场戏确实相当逼真,主试不断逼迫被试,让他们汗流浃背,坐立

    不安。一名被试大笑不止,实验被迫中断。大笑?笑什么?更奇怪的

    是,很多被试都会笑,有些强忍笑意,有些则捧腹大笑。有人说,这表

    示被试知道米尔格拉姆在搞鬼,这只是个无聊的玩笑罢了。有人说,被

    试是笑他手法不够高明。埃尔姆斯不这样认为:“那些人笑是因为焦躁

    不安。米尔格拉姆和我也笑了,但内心很忐忑不安。”米尔格拉姆与埃

    尔姆斯站在单面镜后观察被试。他们的服从反应令人难以置信,若非亲

    眼目睹,绝对料想不到是这样。极度荒诞的一切让他们不禁擦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

    米尔格拉姆的电击实验

    米尔格拉姆在实验中也笑了,但后来他却说,实验的结果“是令人

    又惊恐又沮丧的”。他太太说:“他没料到,服从的比例会这么高,这让

    他强烈怀疑人性。”也难怪他会有此感受。米尔格拉姆早知道会有被试

    就算认为会危及对方生命,也会服从指示,施以电击。然而他完全没料

    到,服从的比例会高达65%。为了激发更多被试反抗命令,米尔格拉姆

    变化了实验情境。他撤掉麦克风,让被试与其电击对象同处一室,改由被试拉着对方的手,放到某个金属面板上给予电击。服从指令的被试确

    实减少了,但减少幅度并不显著。惊骇?心寒?确实如此。仍有30%的

    被试遵照主试的指令,抓起对方的手,按在电击面板上,听着对方凄厉

    尖叫。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资助了这个实

    验。6月拨的款,实验才进行了3个月,米尔格拉姆就写信向基金会报告

    成果。信里写着:“先前我还天真地以为,美国民众一定很少有人会像

    德国纳粹集中营中的军官那样丧失道德良知,听任丧心病狂的政府以国

    家利益为名残忍杀害无辜百姓。现在我发现,单是纽黑文地区,这种人

    就不知道有多少。”

    米尔格拉姆发现了这些结果,不知心里做何感想?他眼中的纽黑文

    街头,是否蒙上了阴影?我们早已知道人类会伤害同类,而米尔格拉姆

    的发现是:人类残害同类,未必是先受攻击或侵犯。此外,他的实验设

    计排除了被试因盛怒失去理智而下毒手的可能。这些被试性情温和、奉

    公守法、疼爱子女、家庭美满,且都没有不良嗜好。离经叛道的社会心理学家

    米尔格拉姆是社会心理学家,所以势必从情境的角度来解读其实验

    发现。社会心理学主张,人格(你是谁)不如环境(你在哪)来得重

    要。米尔格拉姆表示,他的实验证明,只要所处环境需要,任何正常人

    都可能成为杀人凶手。多年来,他不时以此实验来解释越战士兵与纳粹

    军官骇人听闻的行为。德裔美籍学者阿伦特(Hannah Arendt)曾撰文报

    导纳粹将领艾希曼(Adolf Eichmann)受审经过,文中提出“平庸之

    恶”(the banality of evil)的观点,认为艾希曼是因为身处官僚体制下,受到外在环境的影响,盲目服从指令,才犯下那些残酷罪行的。米尔格

    拉姆的实验正可与此篇论文相呼应。事隔多年,社会心理学家仍旧极力

    强调,关键在于情境,而非人格。与米尔格拉姆合撰《人与情境:社会

    心理学观点》(The Person and the Situation: Perspectives of Social

    Psychology)的罗斯说:“并不是说因为人格不具有稳定性,所以人类的

    行为是否合乎道德不受人格特质的影响。而是因为人格特质往往不敌时

    间、地点、同伴等环境因素。”换言之,罗斯等人主张,人类行为只有

    部分源于稳定的内在人格,绝大部分随外在力量的改变而变化。

    米尔格拉姆与埃尔姆斯完成初步的实验后,随即着手研究与服从或

    反抗行为相关的人格特质。他们对被试展开追踪研究,仔细观察其生活

    与思想,找出解释哪些人为什么会做哪些事的线索。这方面的研究自然

    难见于社会心理学领域。罗斯轻蔑地说:“我们才不理会什么人格。米

    尔格拉姆也一样。”然而米尔格拉姆是不一样的!他和埃尔姆斯合作,研究个别被试,并写了一两篇报告。

    米尔格拉姆从实验结果中看出,情境无法解释一切。倘若他的实验

    情境能影响所有层面,并极具说服力,那么全部被试都应该会服从指

    令。但只有65%的被试服从指令,也就是说35%的人抗拒主试施加给他

    们的情境。这该如何解释呢?没有社会心理学家答得出这个问题,这正

    是社会心理学的软肋。社会心理学可以描述群体行为,但如果遇到特异

    分子,就无法自圆其说了。因为这些特异分子就像一株怪异的藤蔓,偏

    偏不依附既有的藤架生长。米尔格拉姆的实验中,35%的被试就像这种

    藤蔓,独树一帜。土壤既然都一样,那么结果的差异必定是种子本身所

    致。

    20世纪60年代中期,米尔格拉姆与埃尔姆斯找回先前的被试,施以两套人格测验。其中一项是明尼苏达多相人格测验(Minnesota

    Multiphasic Personality Inventory,MMPI),另一项是主题统觉测验

    (Thematic Apper-ception Test)。埃尔姆斯逐一和个别被试详谈,询问

    其童年、亲子关系、早期记忆等问题。然而服从和反抗的被试,在这些

    因素上并无显著差异。

    埃尔姆斯与米尔格拉姆很难找出任何一组相对的特质,能与服从—

    反抗完全对应。他们发现服从的被试小时候与父亲的关系较疏远。服从

    者小时候受到的处罚较轻微,如打屁股;反抗者曾遭受严厉殴打或剥夺

    某些权益的处罚,比如不准吃饭。在军中服役的服从者略多于反抗者,其中多数服从者承认曾对人开枪,多数反抗者则不曾这样做。

    通过这些资料我们能得出什么结论?结论并不多:反抗者挨打,服

    从者也挨打。反抗者与父亲感情较好,服从者较疏离。反抗者在社会责

    任的测验中得分较高,而这项测验结果也反映其服从程度。也许量表有

    问题,也许是反抗者与服从者各有特殊之处,我们无法一一归类。寻访反抗权威的“英雄”

    我很想归纳出两者的特征。第一次听到米尔格拉姆的实验时,我还

    是布兰德斯大学(Brandeis University)的学生。当时正值5月,樱花绽

    放,花瓣洁白似雪,点缀浅浅粉红。和煦的春风吹拂着,我们坐在草地

    上,听着社会学教授说:“所以被试一次又一次,按下电击按钮……”我

    不禁全身发抖,脑中立即浮现那种情境。我很清楚自己本性有多顺服,如果是我,一定会照做。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不过到现在,我依然对这个问题好奇不已。

    埃尔姆斯与我通电话时说:“被试不论服从或反抗,我们都无法归纳出

    某种稳固的人格特质。”我问:“我能和当年那些参与实验的人谈谈吗?

    还有人在世吗?”他回答:“档案要封存到2057年,我们不能透露被试的

    姓名。”

    我生性顺从,但也喜欢追根究底。几周之后,我给牧师、犹太神

    父、研究米尔格拉姆的学者打过电话。在我寻找当年被试的这段期间,我辗转得知有位反抗指令的被试,后来在越战中经历了米莱村大屠杀

    (My Lai)[1]

    ,他拒绝对越南民众开枪。我想像着那人现在的模样,他

    应该已经六七十岁了。我要去找到他。

    他打电话给我!米莱村事件发生时他并不在场。不过,78岁的查芬

    先生(Joshua Chaffin)当年确实参与了米尔格拉姆的实验。他再三强调

    他曾反抗主试的指令。电话里他一开口就说:“没错,我做过实验,就

    在那间实验室里。到150伏特时我就住手了。当初我如果听从指令继

    续,我保证,现在和我谈话的就不会是你了,而是心理医师。”

    乍听之下,这位反抗型的被试还蛮风趣的。我虽未见到他本人,不

    过我能感觉出他很和蔼可亲,善解人意。他语调轻快,略带犹太口音。

    查芬跟我聊了好久。我感觉他一直在等人打电话来,请他谈谈那个年代

    久远的、饱受攻击的实验以及他在实验中的重要地位。他说:“你们年

    轻人就是不相信那情境有多逼真。我当时丝毫没有起疑,完全没想到那

    可能是个骗局。电击器上有个金色面板,还标示了制造商,看起来就是

    如假包换的科学仪器,你懂吧!如果你认为是因为耶鲁大学的名声导致

    被试服从指令,那也不尽然。因为米尔格拉姆后来在桥港市的一间仓库

    里进行了同样的实验,被试也对假扮学生者给予电击。”查芬不断重复这件事,好像要安抚自己。所有的细节他都记得一清

    二楚,实验室的摆设、间歇出现的蓝色闪光,假学生的尖叫等,都完整

    保存在他的脑海里。尽管年事已高,但对实验却记忆犹新,让人啧啧称

    奇。

    我们约了时间见面。查芬还住在纽黑文市,不时仍会路过做服从实

    验的那幢大楼。有时候他甚至会走进当年进行实验的地下室。他告诉

    我:“那里乱七八糟的。不过我到现在还记得,外头有扇灰色大门,房

    间里管线外露。”

    某个晴朗的夏天,我开车拜访查芬。我们约在一间餐厅碰面。外头

    阳光刺眼,里面光线昏黄,时间仿佛就此停驻。顾客都是老人,吃的都

    是鱼。我根据查芬电话里的描述,找到坐在餐厅后方的他。我们点的菜

    送来了。查芬叉起一块炸鱼排,迅速送进嘴里,嚼得很起劲。

    他说:“我当时是环境研究学系的助理教授。我看到广告,心

    想:‘这种好事,怎么能错过!’当年4美元可不是笔小钱。我需要钱,所

    以就去应征了。”接着他一五一十地说明实验内容,大约70伏特时,他

    第一次听到对方因痛苦而叫出声来,电击强度不断提高,叫声越发尖锐

    凄厉,连麦克风也开始沙沙作响,查芬转头对主试说:“你这样做不

    对。”该死的主试!“那个家伙,竟然叫我继续!”查芬说得义愤填膺,布满褐斑的手臂随着回忆而颤抖。我倾身向前,问他:“你是怎么做

    的?”

    “我对他说:‘不要!’”查芬又说,“我对主试说,‘我也参与过其他

    实验,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当‘学生’的人不断哀嚎尖叫,我精神紧张,不停流汗,心跳加速。最后我停下来,大声说:‘我受够了!’”我

    说:“为什么?什么原因让你罢手?很多被试都做不到。”我真的想听他

    怎么说。我大老远开车来此,就是想知道查芬是怎样挣脱外力束缚,不

    做情境的傀儡的。心脏病比良知更重要

    查芬拿起浆过的餐巾擦拭嘴巴。他看着天花板,思索片刻后

    说:“我怕我的心脏受不了。”

    我复述他的话:“心脏受不了?”查芬转头看着我,说:“我怕这实

    验会让我太紧张,导致心脏病发作。”他好像想到什么,补上一句:“我

    也不想伤害那个人。”

    我点点头。任谁都会注意到,查芬先提到他的心脏,其次才是“那

    个人”。可是谁能责怪他?我原以为他是个品德高尚的人,没想到会从

    他口中听到这个答案。我原以为他的答案会更有宗教情操,更高尚,例

    如“我内心深处始终秉持道德良知,要善待他人……”我错了。查芬是担

    心他的心脏,所以才会反抗,至少他事后回想时,是这样说的。

    他还告诉我,实验后他余怒未消,隔天他回到耶鲁大学,冲进米尔

    格拉姆的研究室。当时米尔格拉姆平静地坐在书桌前批改报告。查芬对

    他说:“你们这样做不对,非常不妥!不知情的被试可能感到不适。你

    们没有剔除有特殊疾病的人,万一有人因此心脏病发怎么办?这个实验

    让人难以承受,你知道吗?”

    查芬回忆当时米尔格拉姆看着他,镇定地说:“我相信实验不至于

    让被试心脏病发作。”查芬说:“但我差点就发作了。”两人接着谈了起

    来。米尔格拉姆安抚查芬,赞许他反抗的表现。临走前,米尔格拉姆

    说:“查芬先生,您若能保密,我会很感谢!”查芬问:“为什么要保

    密?”米尔格拉姆回答:“为了实验的真正目的。还有人要参与实验,我

    不希望他们知道,这项实验研究的不是学习,而是服从行为。”查芬对

    我说:“我想了一会,考虑要不要说出去。我当时想过要报警,因为我

    真的很生气。我的确这样想过。”我问:“你究竟怎么做了?报警,还是

    揭穿他的把戏?”

    查芬向服务生眨眼示意,服务生随即过来,把我们的盘子收走。他

    说:“我没说出实验的真正用意,也没有揭发米尔格拉姆。”这个人一方

    面以反抗米尔格拉姆为荣,另一方面又听从米尔格拉姆的指示,简直就

    是自相矛盾。

    我不由自主地眨起眼来。我实在不了解查芬,也看不出道德对他有何作用。我只看到一个平凡且风趣的人,集矛盾于一身,手臂上布满了

    老人斑。

    进一步了解查芬的生活经历,惊讶还多着呢!他在日常生活中的言

    行表现,完全让人想像不到他在实验时会抗拒指令。他任职埃克森美孚

    石油公司多年,是个合群守纪的员工。他讥讽那些鼓吹环保的人“只会

    抱着树不放”(tree huggers)。他25岁时从军,被派驻菲律宾。他

    说:“我是个优秀的军人。我们抓了不少狗娘养的日本鬼子,把他们关

    起来。”

    我问:“你在战场上杀过人吗?”他说:“那可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不是一般的战争。”我说:“我了解。”从他口出恶言、监禁日本人、对

    环保人土的轻蔑不屑,并且不揭发米尔格拉姆的把戏的种种表现,很难

    想像出他在电流不强时就已住手。

    我又问:“你在战场上杀过人吗?”我也想起埃尔姆斯曾说,在军中

    服役的服从者几乎都杀过人,反抗者很少有这样的经历。查芬说:“我

    不知道。”看得出他有些不安。我问:“你在战场上做过什么事,是你希

    望没做过的?”他说:“我不知道……服务生,咖啡!”查芬急急忙忙喝

    完咖啡,久久说不出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打电话给埃尔姆斯说:“我找到一位反抗型的被试。他满口全是

    当年参战时的英勇表现,和怎样让该死的敌人束手就擒。他并未坚持原

    则,反而为米尔格拉姆的把戏保密。”埃尔姆斯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

    惫,他说:“一个人在某种情境下表现某种行为,在其他情境下未必会

    有相同的反应。”我请教其他几位社会心理学家,他们见解相同,只是

    用词较为专业:“行为缺乏跨情境一致性”(cross situational

    consistency)。罗斯说:“查芬的例子证明,人格无法决定行为,情境才

    是关键。”

    但这种论点仍不够明确。人类置身各式各样的环境,反应也随之变

    化,无从预料。因此认为查芬在某种情境中抗拒权威,在其他情境则服

    从权威的这种过度简化的说法,是毫无说服力的。若只依据个案做结

    论,则查芬的例子并不能证明反抗或服从与人格特质无关。充其量只能

    说,被试在实验情境里的行为反应,不能用以预测其他情境中的行为反

    应。实验与现实,完全是两回事。

    这就涉及了心理学所谓的外在效度(external validity)。换言之,即实验结果能否类推、适用于其他情境。这也点出实验心理学面临的严

    重问题:若实验成果无法推论到实验室外的情境,则实验举证有何意

    义?假设科学家发现一种疗效惊人的抗生素,但只对剩下一个睾丸的老

    鼠有效,且鼠笼必须完全无菌。这项实验因为缺乏外在效度,所以无法

    适用于人类。多数男性有两个睾丸,且生活环境通常不会完全无菌。

    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始终因其外在效度的问题而饱受质疑。历来皆有

    人批评其实验设计与现实不符,以及被试所处的情境和现实生活中的冲

    突截然不同,所以实验呈现的人性挣扎与抉择几乎不可能发生在你我身

    边。当时实验结果引起大众热烈讨论,《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也加以报道:“65%的被试盲目服从,施予折磨。”美国广播公

    司(ABC)还据此制作电影《第10级》(The Tenth Level),片名是指

    电击强度。

    尽管如此,心理学界却持怀疑态度。米克森(Bernie Mixon)主

    张,米尔格拉姆研究的未必是服从,也许是信赖,因为被试相信主试不

    会心怀不轨,所以才会听命,持续电击到实验结束。也有人质疑这种说

    法。有人抨击米尔格拉姆设计的实验情境犹如戏剧表演,实验结果无法充分反映多数人在现实生活中的作为。费心安排的实验情境顿时成了只

    有自己才懂的戏码,米尔格拉姆环顾精心设计的一切,喃喃自语:“我

    们怎么会这么聪明!”为《格兰塔》(Granta)撰稿报导该实验的社会心

    理学家帕克(Ian Parker)认为,这项实验充其量只是一出悲喜交集的戏

    剧。知名学者琼斯(Edward E. Jones)也持相似的看法。米尔格拉姆曾

    将第一篇有关服从的论文投稿至他担任主编的学术期刊,却遭到退稿,原因是“该论文仅让人对实验情境之影响深感惊讶,却未能提出实质结

    论说明服从权威的心理”。

    许多人毫不留情地抨击米尔格拉姆,其中首推德裔美籍政治学者戈

    德哈根(Daniel Jonah Goldhagen),他曾任哈佛大学教授,著有《希特

    勒的志愿行刑者》(Hitler’s Willing Executioners: Ordinary Germans and

    the Holocaust)。对于米尔格拉姆的服从实验,戈德哈根不仅强烈质疑

    特定实验情境能否推论到其他情境,而且也不认为相关结论足以解释为

    何会发生大屠杀。戈德哈根表示:“米尔格拉姆对于大屠杀的解释是目

    前已知最为误谬的推论。一般人无时不在反抗威权,政府说这样,我们

    就要那样。即使是生病就医,一般人尽管认定医生建议出于善意,但也

    会不遵照医嘱。此外,在米尔格拉姆的实验情境中,被试没有时间反思

    自己当下的行为,这与现实情况不符。现实世界里的纳粹军官,白天屠

    杀犹太人,晚上陪伴家人。在现实世界里,人有许多改变自己行为的机

    会。如果有机会却不改变,那么就不是畏惧权威了,而是自由意志的选

    择。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并未说明哪些因素会影响选择。”

    对米尔格拉姆的批评不胜枚举,这些只占一小部分。这些批评一方

    面让米尔格拉姆相当难堪,另一方面也让他乐在其中。他成为了关注的

    焦点,学者专家们绞尽脑汁揣测他高深莫测的用心,剖析其实验的意

    义。电击,打击;再电击,无力回天

    然而,没人了解米尔格拉姆的实验用意何在,他想借此测量或预测

    什么,实验的发现证明了什么,是服从、信赖、外在强迫,还是其他因

    素?罗斯说:“没错!这项实验的意义和带给人类的启示,真是高深莫

    测、难以言喻。”

    这项实验不仅研究结论饱受批评,其他层面的争议也逐渐浮现。

    1963年,米尔格拉姆发表了实验结果。1964年,儿童心理学家鲍姆林德

    (Diana Baumrind)在重要心理学期刊上发表论文,严厉谴责米尔格拉

    姆的实验违背研究伦理。米尔格拉姆蒙骗被试,未能事先取得他们的同

    意,以致其心理受创。当时米尔格拉姆申请加入美国心理协会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然而因有耶鲁大学同事投诉,此申请遂遭搁置一年,且须接受调查。

    米尔格拉姆在灯火通明的实验室接受校方调查。最后虽无具体结

    果,但他饱受煎熬,痛苦不安。在社交场合中,对方一旦知道他是谁,就会刻意疏远。人道主义代表人物贝特尔海姆(Bruno Bettelheim),批

    评其所作所为卑鄙可耻。后来米尔格拉姆更是遭到耶鲁、哈佛两所常春

    藤名校的解聘。他的遗孀说:“没有人会聘用他。他的争议性太大了。”

    米尔格拉姆似乎想鱼与熊掌兼得。他既要颠覆传统,又想获得认

    可;既想撼动世界,又想得到宽恕谅解。他陆续遭多所大专院校拒绝,最后,米尔格拉姆的心脏开始出现问题。粗大的主动脉几乎塞满了脂

    肪,心肌弹性衰退。31岁的他已是纽约城市学院(City College)的教授

    了,他实在不简单,但在他38岁时,心肌梗塞第一次发作了。后来他又

    经历了4次发作。每次发作,他都几乎无法呼吸,只能伸手抓着脖子,说不出话,肩膀剧烈作痛,双脚无力,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每发作一

    次,他的心跳就变弱一些。

    米尔格拉姆和芸芸众生无异,终究逃不过死亡的宿命。米尔格拉姆

    一生饱尝失落之痛。他父亲是位面包师,每天早上回家时,都会带两个

    涂了奶油的白面包。米尔格拉姆幼年先遭丧父之痛,日后又失去常春藤

    名校的教职,又因不人道的实验饱受攻击,失去了圆满崇高的声誉。米

    尔格拉姆的夫人说他深受打击。我要求她多说一些,但她不愿意。

    1984年,米尔格拉姆51岁。那天,他正为学生的博士论文进行答辩,突然一阵晕眩。米尔格拉姆夫人说:“我很确定他那天没吃午餐。

    他的助理总是标榜男女平等,从不主动为他打点这些事情。”所以米尔

    格拉姆只能呆坐一旁,又渴又晕。好友凯兹(Irwin Katz)博士陪他搭

    地铁回家。一路上,米尔格拉姆应该感受到车身的规律震动正与自己的

    急切心跳相互呼应。他太太到车站接他,随即送他去医院。

    当时尽管他脸色苍白,双手颤抖,但还能走进急诊室。他直接走到

    护理站对护士说:“我叫米尔格拉姆,这是我第五次心肌梗塞发作。”说

    完便跪倒在地。米尔格拉姆夫人说:“他就这样走了。”她告诉我,医护

    人员把米尔格拉姆送到另一间诊疗室,脱下衬衫,在他胸口抹上凝胶,放上吸盘和电极接头。他们给米尔格拉姆进行电击,一次、两次,不知

    道多少次,米尔格拉姆的身体像条鱼,随着电击弹起。但生命迹象已经

    消失,再怎么电击也无法起死回生。服从的同性恋者

    他不姓蒲朗菲,他不是79岁,但也差不多这个岁数,脸上有些许灰

    白胡茬。他有一位同性爱人名叫吉姆。蒲朗菲答应接受采访,条件是不

    得透露他的真实姓名。他和查芬都参与了米尔格拉姆的实验,不过他服

    从了指令施予电击,直到实验结束。尽管事隔多年,但想到当时自己所

    做的事,他的手还会隐隐作痛。

    米尔格拉姆设计的实验情境,常被质疑与现实不符,或违背伦理道

    德,但其影响之大,却是毋庸置疑的。查芬与蒲朗菲谈起这项实验时,眼神都为之一亮,印象清晰得宛如才刚发生。尽管这个实验的情境屡因

    其真实性遭受非议,却能在被试的真实生活中留下深刻印记,足以和结

    婚纪念日、子女出生、第一次性经验等重大事件相提并论。

    蒲朗菲说:“那时我23岁,是博士后研究生。”接着我所听到的故

    事,宛如同性恋作家王尔德(Oscar Wilde)的翻版。蒲朗菲当时与室友

    有段秘密恋情,他日益确认自己的同性恋取向,却也为此挣扎苦恼。他

    说:“学生时代的我,用尽一切方法融入群体。我是众人羡慕的对象,不仅成绩优异,而且女朋友也很漂亮。不过每次我们去游泳,我总会目

    不转睛盯着男生的背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蒲朗菲在博士后研究期间,再也压抑不了内心的冲动,他爱上室友

    并与之交往,最后却发现对方只想利用他来研究同性恋,且随即为了一

    个女孩抛弃了他。这让蒲朗菲完全崩溃了。“我为自己是同性恋而感到

    羞耻,为什么我不爱女人?”他一边自慰,一边幻想,完全无法自拔。

    后来他看到广告,便去应征。他对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分手

    后第三天,他来到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室,只记得主试说:“这不会造成

    永久伤害,请继续……”

    蒲朗菲说:“我照他的话继续。我当时很绝望,什么都不管了!心

    想:‘不会造成永久伤害,他应该不会错。’”他描述当时的情景:扮演学

    生者不断尖叫,让他更加厌恶自己,他的关节疼痛,电压逐次提高,他

    脑中一片空白,只想让心中的耻辱倾巢而出。

    蒲朗菲说:“后来他们跟我解说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我吓坏了。他

    们一直说什么‘你没有伤害任何人,别担心,没有人受伤……’可是已经

    来不及了。主试在实验结束后才告诉被试一切都是假的,这是没有用的。因为被试确实动手电击对方,他们认为自己这样做了,没有人可以

    改变当时的想法,也不可能归零重来。”

    他说:“这项实验让我重新检视生命的意义,让我面对天生服从的

    倾向,且设法抗拒。我开始认为,‘同性恋见不得人’的这种想法就是另

    一种形式的服从,涉及个人的道德观和价值观。所以我决定坦承自己的

    性向,我也发现道德意识有多重要。从这个实验我发现自己缺乏道德勇

    气,这让我深感惶恐,因此决定要锻炼自己的道德意志。”

    我点头表示理解。他说:“这需要很大的勇气,但也让我产生了极

    大的勇气。我以前是标准的乖乖牌金童,内心藏着不敢告人的秘密,一

    路念到医学院。后来却变成同志解放运动的活跃分子,这都是受米尔格

    拉姆的启发。”蒲朗菲向我展示他佩戴的第一个粉红三角形[2]。

    蒲朗菲的可取之处显而易见,如,在市区学校教书时获得的奖章,朴实的摆设也反映了他拒绝物质享受的态度。他虽然是服从型的被试,却大胆地选择了不流俗的生活。至于当年反抗型的被试查芬,却成为石

    油公司的高层主管,后来还从军服役。电醒人心

    这样的结果依然指向实验的效度问题。被试在实验室里的抉择无法

    有效预测其在实验室外的言行。而我们都认为,科学实验的主要目的就

    是在于可以有效预测现实,并且能够推论至其他情境。所以批评米尔格

    拉姆实验的人就绝对正确吗?

    社会学者穆克(Douglas Mook)曾在一篇题为《论外在效度》(In

    Defense of External Invalidity)的文章中指出,不该以推论程度高低来判

    断实验价值:“假设某项研究并不以实际应用为本意,那么其实验结果

    能否适用于现实,便无关紧要了。”换言之,如果研究者不打算将研究

    发现应用在真实世界,我们还需要在意研究发现与现实是否相关吗?

    小说与实验都讲究结构组织、结局与心得。绝不可能有人看完著名

    的俄国作家陀斯妥也夫斯基的名著《卡拉马助夫兄弟们》(The

    Brothers Karamazov)后,感想却是:“这本书很有趣,虽然我看不懂作

    者在讲什么”。文学作品之所以能够让人印象深刻,多半是因为内容能

    与生活相互呼应。我们都承认,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影响重大。但其研究

    主题为何莫衷一是呢?不是服从,不是信赖,不是悲喜交杂的戏剧,不

    是违背道德良知的实例,米尔格拉姆究竟要传达什么信息?我们又该从

    何得知?

    也许我们最好直接问被试,毕竟他们比谁都清楚实验那一刻的感

    受。当我们询问被试:“实验对你有何意义?”答案依旧相互矛盾,没有

    定论。蒲朗菲说:“这个实验改变了我的一生,让我更能挣脱权威的束

    缚。”现任纽约福德汉姆大学(Fordham University)教授的塔库申

    (Harold Takooshian)曾是米尔格拉姆的学生,他当时看到米尔格拉姆

    桌上有一堆信件,“一个黑色大袋子,里头有上百封被试的来信。很多

    人说,服从实验让他们更了解生命,更懂得如何生活。”被试表示,他

    们从实验中学会反省自己对权威与责任的态度。有位年轻人表示,米尔

    格拉姆的实验激发其道德良知,且挺身参与反战运动。

    米尔格拉姆的实验之所以重要,并非由于其具体的量化发现,而在

    于它的无形的教化力量。服从实验对被试产生始料未及的效应,使其更

    能抗拒权威,至少部分被试如此。这项实验影响力之大,不仅在于其呈

    现了惊人的事实,更在于其颠覆了既有观念,其威力与原子弹相当。米

    尔格拉姆说:“这项实验激发了被试的自我意识,这是‘改变’的第一步。”

    关于人格是否影响服从或反抗,我还找不出实证。然而我相信两者

    确有关联,人类行为绝不只是所处环境的投射。尽管米尔格拉姆深信人

    类行为深受情境操控,但他并未忽略人格特质这个变量,所以他不认为

    情境是唯一的因素。很多人不知道米尔格拉姆说过这段话:“面对权

    威,选择服从或反抗,必定也受人格特质影响,只是目前还无法证

    明。”

    我还记得,当年在暮春时分的布兰德斯大学,我第一次听到米尔格

    拉姆的实验,仿佛也如受到电击一样,随即醒悟到在同样的情境下,我

    也可能失去平日的稳重与理智,做出同样的事。你我是否曾多少次听见

    带有种族歧视的诋毁时,为了避免冲突而保持沉默?你我是否曾多少次

    看见不公不义的事,比如同事遭受刁难侮辱时,却为了保住工作而袖手

    旁观?这种意念潜伏心中,受所处情境影响,时而明显易见,时而幽微

    难辨。人心几乎都有道德良知不及之处,若我们一再放任其扩张,等到

    道德良知遭到吞噬,那时再强烈的刺激也无法挽回了。

    [1] 米莱村位于越南中南部,因为越战期间一场令人发指的大屠杀

    而闻名。——译者注

    [2] “粉红三角形”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纳粹德国用来识别同性恋囚

    犯的标记,同性恋者即惨遭大规模屠杀。粉红三角形与彩虹旗,目前皆

    为同性恋者用以表明性别取向的象征。—译者注第3章 “砰、砰、砰”就是疯子罗森汉的精

    神病诊断实验

    他是斯坦福大学法学与心理学荣誉教授罗森汉(David

    Rosenhan)。他为人所知的成就,在于颠覆精神病学的诊断。精神医学

    在当年已发展为一门地位稳固的科学,而罗森汉却以一系列的实验揭露

    其弊。

    20世纪70年代初期,罗森汉打算测试精神病医生能否分辨“正

    常”与“不正常”。精神病学之所以成为一门学科,前提在于精神病医生

    能正确断定病人的精神状态是否异常,据此推断病人的社会适应情况,比如能否成为称职的父母、假释犯弃保潜逃的可能、受刑人真心悔改的

    几率。

    罗森汉深知精神病医生握有极大权力,他们可左右病人的社会生

    活。因而他设计了一项实验,来测试精神病医生的专业能力是否与其权

    力相称。

    罗森汉的实验让我们恍然大悟,原来看待事物的角度往往会扭曲真

    实的世界。这项实验反映了人类内心难免充满了主观意识,因而该实验

    成为心理学与精神病学的重要文献,在哲学领域也具有同样重要的地

    位。

    罗森汉的妻女皆已亡故,他自己则因多次轻微中风而神智不清,几

    乎无法自行呼吸。几个月前,他在加州帕洛阿尔托市(Palo Alto)的家

    中发病,先是双腿逐渐麻痹,在抵达急诊室前,双腿已经完全瘫痪,接着手臂、躯干,最后连肺部都功能尽失。医生百思不解,无法断定这位

    背弃精神病学的学者究竟得了什么病。此刻他脸庞僵硬冰冷,无法多

    言。以下探讨的故事,少了罗森汉的现身说法,难免有所缺憾。令人拍案叫绝的冒险计划

    1972年,越战战况激烈,但是不久之后双方签订了停火协议。刚取

    得心理学、法学双学位的罗森汉,虽然并未前往越南,但他发现许多人

    以精神疾病为借口,逃避征兵。伪装症状似乎并不难,但到底有多容

    易?生性喜爱冒险的罗森汉打算一探究竟。

    他突发奇想,打电话给8位友人,问他们:“下个月有没有空?如果

    你们有空,可以假装精神病人,混进医院,我想看看那些精神病医生能

    不能看出你其实很正常。”3名心理学家、1名研究生、1名儿科医生、1

    名精神病医生、1名画家、1名家庭主妇,加上跃跃欲试的罗森汉,一起

    假扮精神病患者,实验顺利展开,结果真是令人始料未及。参与实验的

    假病人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说:“他打电话给我,问我下个月有

    没有空,我说‘当然没空,我忙得很。’不过他的想法让我拍案叫绝,也

    同意空下整个月,参与他的实验。”

    塞利格曼

    事实上,实验时间超过1个月。罗森汉先要训练这些同伴,所有细

    节都不能马虎。正式行动前连续5天,他们不洗澡、不刮胡子、不刷牙。接着8人便在预定日期,各自前往全国各地选定的医院,到精神科

    挂号就诊。罗森汉挑选的医院中,有的外观美轮美奂,内部设备齐全,有的则是公立医院,设备简陋,走道弥漫着尿骚味,墙上满是涂鸦。这

    些人假冒病人对医师说:“有人一直在我耳边发出‘砰、砰、砰’的声

    音。”罗森汉刻意以这种无特殊意义的声音为主诉症状,因为当时的精

    神医学文献中,还未出现这类幻听案例。

    医师若询问其他细节,这8位假病人除了自己的姓名、职业以外都

    必须照实回答,且不可假装有其他症状。若医生诊断需住院治疗,假病

    人一住进病房,就要表示幻听症状消失,且感觉很好。罗森汉还教这群

    同伴怎样才能不吃药:先把药丸藏在舌头底下,等到四下无人时,再吐

    到马桶中冲掉。塞利格曼回忆说:“我花了一番功夫才学会怎么藏药

    丸。有时候他们会强行把药塞进我嘴里,我一紧张就不小心吞了下

    去。”

    这群假病人又练习了几天,所谓练习,就是让体臭味持续发散,听

    任头发胡须乱长,不刷牙,让嘴里呼出浓浓酸腐味。他们学会将胶囊及

    药丸塞入舌头下方的凹缝里,再转过头去,偷偷吐掉。美味的食物,留下满口恶臭

    这一天秋高气爽,罗森汉前往宾州某所公立精神病医院。湛蓝的天

    空闪着银光,仿佛预告冬天即将来临。罗森汉停好车,走向一栋哥特式

    建筑,成排铁窗宛如监狱牢房,身穿淡蓝罩衫的医护人员来回穿梭。罗

    森汉挂了号,被带入一间白色小诊室。精神病医生问他:“怎么了?”

    罗森汉说:“我一直听到一个声音。”医师问:“你听到什么声

    音?”这位医生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一步踏入罗森汉的圈套中。罗森汉

    回答:“砰、砰、砰。”此时他心里一定很得意!医生说:“砰、砰、砰?你说的是砰、砰、砰吗?”罗森汉又说了一遍:“砰、砰、砰,没

    错。”

    听他这样说,医生也许会抓抓头发,茫然不知所措,也可能放下纸

    笔,瞪着天花板沉思好几分钟。我们不知道诊疗室里的实际情况,罗森

    汉对这部分略而不提。我们只知道,他和其他假病人一样会根据自身性

    别,告诉医生出声者是男是女。他们也会提到幻听已造成某种程度的影

    响,而且朋友劝告他来求医,且听说“这家医院不错”,所以来看医生

    了。

    20世纪知名精神病学家斯皮策(Robert Spitzer),对罗森汉提出严

    厉批评。1975年,他于《变态心理学期刊》(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发表文章,对罗森汉的研究结果提出反击:“有些食物入口

    时味道鲜美,却会留下满口恶臭。罗森汉的研究也是如此。我们并不清

    楚这些假病人当时的举止神态、言谈内容,罗森汉以资料保密及避免破

    坏个别医疗机构名声为由,并未指明以哪些医院为实验对象。如此一

    来,我们仅能依赖他的叙述得知假病人当时的言行举止、神态样貌。没

    有医务人真能证实或驳斥罗森汉的片面之词。”斯皮策

    斯皮策与我通电话时说:“还有砰、砰、砰这声音。罗森汉觉得,这些精神病医生仅仅因为从未见过幻听病例就将它视为病症的做法很可

    笑。事实上,他这种论点才荒谬。我跟你提过,有位病人的主诉症状是

    听到有人一直跟他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虽然没见过这种幻听病例,但这不代表此人没有问题。”我不想跟他唱反调,但我不觉得听到“没关

    系”的声音有什么问题。斯皮策停顿片刻,又问:“你说罗森汉怎么

    了?”我说:“不怎么好,他妻子得癌症去世了,女儿死于车祸。他中风

    了好几次,医生诊断不出原因,现在全身瘫痪。”斯皮策似乎不为所

    动,也未表示遗憾。可见精神医学界有多痛恨罗森汉的研究,即使过了

    40年,余恨仍未消失。他说:“这就是进行那种实验的下场。”精神病人对他说,你没病

    有人带着罗森汉走过一条长廊。这时他还不知道另外8位假病人也

    都住进了医院。罗森汉心中必定又怕又喜。他是个顶尖的记者与科学

    家,亲自下海只为追求真理。精神病房单调冰冷,形形色色的病人在病

    房里,神智恍惚,仿佛漫游在无重力的世界里。有人把罗森汉带进一个

    房间,并叫他脱掉衣服。难道自己只能任人摆布了吗?有人把温度计塞

    进他嘴里,在他手臂上套上黑色束带,测量血压脉搏,结果是:他一切

    正常,但似乎没人注意。他说:“医生,我再也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医生微笑,没说什么。罗森汉这时应该会忐忑

    不安,也许会后悔这么做,他提高语调追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医生说:“等你病好了。”可是他好得很,血压正常;脉搏每分钟72

    下;体温正常;生理机能一切正常。但这些都不重要,即使他神智正常

    也没用。因为医生诊断他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paranoid

    schizophrenia),必须住院治疗。

    精神科病房里的护士站,四周有玻璃围绕,护士在里头忙碌穿梭,熟练地将桃红色药片放入塑胶杯。罗森汉非常合作,每天固定3次“吞

    入”所有药片,再跑到厕所吐掉。他的实验报告提到,其他病人也都很

    熟练,药吃进嘴里,再吐到马桶中。只要不惹事,医护人员什么都不

    管。

    罗森汉说,“精神病人仿佛隐形人……没人会注意他们。”报告中提

    到,有名护士无视往来的病人,直接解开上衣,调整胸罩。罗森汉

    说:“没有人觉得她在挑逗病人,她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甚至目

    睹病人挨打,还有名患者遭受严厉处罚,只因为他对护士说:“我喜欢

    你。”罗森汉没谈到病房里的夜晚,但想必那是漫长的煎熬。躺在狭窄

    的床上,医护人员每15分钟就来巡视一次,手电筒的强光很刺眼,以至

    于让人什么都看不到。那时候罗森汉心里在想什么?想念家中的妻子、两个还在学步的孩子吗?尽管医院离家不到200公里,却感觉遥不可

    及。这就是科学。自然界的毛细现象不适用于现实社会,人为的隔阂是

    牢不可破的城墙,它可以阻隔一切,没有缝隙可以逐步渗透。

    罗森汉及其他同伴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他们被要求讲述生活中的快

    乐、满足、失望等经验。尽管只有幻听症状是虚构的,但其他方面的描

    述都是真实的,诊断结果却出现截然不同的解读。如,“这名39岁白人男性……长期以来对亲密关系抱有极度矛盾的感受……情绪不稳定……

    他自称有若干好友,但言谈间表露出对友谊的疑虑。”1973年,罗森汉

    在著名的自然科学期刊《科学》(Science)上发表文章,他说:“这位

    医生会这样说,显然是因为我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如果他知道我

    是‘正常人’,说法肯定就不一样了。”

    奇怪的是,其他病人都知道罗森汉神智正常,只有医生不知道。至

    于住进美国其他精神病院的假病人,有几位也遇到类似的经历。精神异

    常者比治疗精神异常的医生更能辨识谁是正常人。有名年轻病人走近罗

    森汉,对他说:“你没有病。你若不是记者,就是教授。”还有病人

    说:“你是来视察医院的。”

    住院期间,罗森汉听从所有指令,私底下也会要求某些优待。他除

    了帮助其他病患处理问题,提供法律建议之外,他还勤写笔记,这被医

    护人员称为“书写行为”,并被认为是精神分裂症导致的偏执行为。不久

    之后,他莫名其妙地获准出院,跟当初他被迫入院一样突然。

    这段体验对罗森汉意义重大。他目睹精神病院的非人道做法,也发

    现精神医学本质上的缺失。全美各地不知有多少人像他这样被误诊,被

    迫服药,甚至强制住院治疗。被贴上精神异常的标签,就能使人疯狂

    吗?换言之,思想取决于诊断结果吗?医生也是人,也会受暗示

    早在罗森汉的实验前,1966年,罗森塔尔(R. Rosenthal)与雅各布

    森(L. Jacobson)两位学者也进行了一项类似的实验。他们以小学1~6

    年级的学生为被试,施以“哈佛习得变化测验”(The Harvard Test of

    Inflected Acquisition)。这项号称可预测学生学业进步幅度的智力测

    验,实际上只测试了几项非语言技能。他们告诉受测学生的任课教师,若学生在该项测验中表现优异,一年内,学生应会出现前所未有的进

    步。事实上,这项测验并无这种预测作用。

    罗森塔尔与雅各布森将测验结果告知教师。一年后,再对这批学生

    进行调查。他们发现先前被归入“突飞猛进”组的学生,学业进步幅度明

    显高于其他学生,该组学生的智商明显提高,小学一二年级的学生尤其

    显著。实验结果显示,智商高低虽与天赋有关,但机会与期望的影响更

    大。

    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另有一项类似“实验”也证实外来期望的强大

    力量。这桩奇闻的主角是一匹号称会算算术的马,它叫汉斯,出题给

    它,它就会抬腿蹬地,敲出正确答案,很快就赢得“聪明汉斯”的称号。

    许多人付钱来看它表演,或出题考它。

    有人对此心存疑惑。1911年,普鲁士心理学家芬格斯特(Oskar

    Pfungst)对汉斯展开深入检视。经过长期观察,芬格斯特发现,汉斯其

    实不懂算术,但它能敏锐感受到旁观者给予的微妙信息,据此决定要蹬

    几下地。例如,若答案是5,汉斯蹬到第5下的时候,旁观者会释放出微

    妙信号,如,不自觉地扬起眉毛、头部倾斜,汉斯便知道此时该停止

    了。你瞧!这跟懂不懂数学完全无关,关键在于能否敏锐地感受到环境

    给予的暗示,并正确解读信息。这种说法尽管难以置信,但有实例为

    证,它凸显了人类独特的心理倾向:一旦认定是这样,就会设法让情况

    符合内心所想。

    罗森汉听过罗森塔尔与雅各布森的实验,也知道聪明汉斯与理性批

    判的芬格斯特。不过,他知道的还不只这些。上述实验指出,偏见与情

    境是左右我们感知现实的关键,而在罗森汉的实验之前,医学领域中从

    未有人做过相关实验,包括精神病学。而我们可以看到,堂堂宾州州立

    医院的医学博士,竟然无法正确诊断病情。更糟糕的是,就算他们误

    诊,也没有人知道。实验结束后,罗森汉与散布全美各地的同伴碰面。就因为一项虚构的幻听症状,有8人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唯一的例外

    者也被诊断为同样严重的“躁狂抑郁型精神病”(manic depressive

    psychosis)。9人平均住院治疗19天,最长52天,最短7天。此外,罗森

    汉也发现,所有人在住院期间,都曾受到轻视,最后获准出院的理由都

    是病情改善。也就是说,医护人员都没发现这些人其实精神正常,都把

    他们的正常言行举止,视为病情暂时好转的征兆。

    当年罗森汉不过三十多岁,方头大脸,头发稀疏。他喜欢热闹,曾

    经邀了50多人到家里举行宴会。他喜欢奢华的宴会,厨房里甚至有两台

    洗碗机。同在斯坦福大学任教的好友凯勒(Florence Keller)说:“他能

    言善道,但总像戴着面具一样,让人无法真正了解。”他确实是这种

    人。

    20世纪70年代初,罗森汉可能满怀喜悦,提笔写下他在假扮病人的

    实验中的发现。这篇题为《精神病房里的正常人》(On Being Sane in

    Insane Places)的论文宛如炸弹,震撼精神病学界。然而这篇论文却发

    表于知名期刊《科学》上,这令人备感意外!因为罗森汉所质疑的正是

    科学的效度,至少是精神病学的效度。他在论文中提出,精神疾病的诊

    断并非依据个人内在状况而定,而是受外在情境的操控,因此所有诊断

    过程必然充斥这类误差,结果并不可靠。

    罗森汉的观点引发美国许多精神病医生的全力反驳,他们要捍卫精

    神医学作为一门科学的地位。这些论点尽管还有待商榷,但却不掩其睿

    智慧黠:多数医生不会先怀疑前来求诊的病人在说谎,因此病人若故意

    误导,也可能造成误诊。研究者可以安排病人对医生谎称有心肌梗塞的

    病史。尽管其心电图并无异常,但也无法保证心脏没有问题,因此医生

    可能会根据病人自述的病史,给予相关治疗。这种情形确实可能发生,但若以此来论证病人没有病,认为诊断结果不可信,并认为有病没病只

    是医生个人的认定,那么这样推论就太可笑了。边缘性人格是宝蓝色的弹球

    这些假病人在医院的举动并不正常。正常人会直接走到护士站,告

    诉医护人员:“我是个正常人,我想测试自己能否假装言行异常,骗过

    医生。我办到了,医生甚至要我住院治疗。但我现在想出院了。”我个

    人偏好这个假设:如果我喝下1升血,没让任何人知道。然后再随便走

    进一家医院急诊室,吐出满口鲜血。医护人员的反应可想而知。他们若

    诊断我是消化道溃疡,且予以治疗,而我却以此来断言医学无法正确诊

    断病人有没有消化道溃疡,这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专攻心理分析的精神病医生斯皮策,任职于哥伦比亚大学生物计量

    学中心,他应该是最痛恨这项实验的人。他呕心沥血写了两篇论文,洋

    洋洒洒30多页,条理严谨,论据充分,全力驳斥罗森汉的研究结果。我

    曾打电话给斯皮策。他在电话里问我:“你看过那两篇批驳罗森汉的论

    文吗?写得还不错吧?”

    斯皮策的论文都在捍卫精神病学的专业地位,证明诊断治疗程序确

    实符合科学规范。他对我说:“我相信精神病学的医疗模式。”换言之,他相信精神疾病本质上与肺病、肝病无异,它们都是人体组织的病变,有朝一日必能从脑部组织与神经突触的作用来解释精神疾病。斯皮策在

    论文中这样回应:“结果是什么?照罗森汉所言,所有病人都因‘病情改

    善’而获准出院。‘病情改善’的定义很明确,就是没有病征。也就是说,所有精神病医生都看出来了,这些假病人‘神智正常’。”

    斯皮策随即举例论证精神病学具有充分的信度(credibility),足以

    定位为一门医学专科。我逐一阅读斯皮策在罗森汉发表实验结果后所写

    的论文与信件,感觉自己好像钟摆一样来回摆荡,无所适从。罗森汉的

    研究确有欠缺。假如我喝下1升的血,且在急诊室假装吐血……,这个

    例子能够证明,精神医学与其他医学专科本质上并无不同;不过,且

    慢,假装吐血应不至于留院治疗52天。再者,吐血的场景多么震撼逼

    真,而听到砰、砰、砰的声音,哪能与其相提并论!思绪来回拉锯,正

    常、异常,有效、无效。我夹在两边,不知如何取舍。

    1976年,罗森汉发表实验结果后的第二年,“我”成为了病人。这不

    是演戏。当时14岁的我因为过度抑郁,住进了美国东岸一所精神病院接

    受治疗。除了幻觉,其他该出现的症状我都有。我热爱戏剧,时常幻想

    自己是像伍尔夫(Virginia Woolf)般的文坛新星。然而我不完全是在幻想。我把精神病院称为“箱子”,我在这里看到一些奇特的事物:玻璃围

    起的护士站,穿条纹制服的人推着金属推车,躁狂症发作的病人汗流浃

    背,有位女病人脖子套着绳索,陈尸浴室。我还看到很多事,都不是医

    生想象得到的。

    对我而言,精神疾病就是切身现实。我们病人习惯聚在日间活动

    室,那里烟雾弥漫,简直就像纱线编成的帘幕。我们像小孩交换弹球一

    样,讨论医生的诊断结果,比如“边缘性人格”(borderline)是宝蓝色的

    弹球,“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是朱红加一抹白,“抑郁

    症”(depression)是暗沉的灰绿色,浑浊如死鱼眼,不怎么受尊敬。自

    杀过一次,根本不算什么,3次才能让你有点分量,任何疯狂事做上10

    次,你就会被奉若神明。

    精神病院内

    我们像监狱囚犯那样兴致勃勃地讨论医生给的标签及治疗,并设想

    怎么骗过医护人员。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我们究竟是先生病才被贴标签,还是因为被贴标签后才变成这样的。我是进了医院才被贴上抑郁症的标

    签的,就像在医院里感染葡萄球菌的病人。至于有人认为,参与实验的

    假病人的行为举止不是常人的正常行为,我倒认为他们应该是在故意配

    合实验,这种心态便与常人无异。

    当时医院里有位名叫莎拉的女孩,甜美可爱,就读于著名私立学

    院,温驯文静,各方面都中规中矩。她每天都很客气地请求出院,每次

    都被否决。这又是为什么呢?罗森汉的实验报告中提到,医护人员常殴

    打病人,不仅动作粗暴,而且粗话连篇,公私立医院都有此情形。所幸在我当时住的公私合营的医院,没有医护人员骂过我。我的主治医生姓

    苏,他不是美国人,留着一撮胡子,不知为什么,他总随身携带棒球手

    套。我们相处的时间很少,不过我清楚地记得一切有关他的细节,因为

    我很喜欢他。我们多半在一间小办公室里进行治疗。他会倾身向前,检

    视我手臂上的伤口是否愈合。我总会用偷来的碎瓷片,在快愈合的旧伤

    上割出新的伤口。他仔细检视裂开的伤口,语重心长地说:“你怎么可

    以伤害自己!真令人遗憾。”国王穿没穿衣服的新标准

    所有艺术杰作都独特出众,撼动人心,当然也难免会有瑕疵,从这

    一点来看,罗森汉的实验或许也算得上是艺术。我还是认为罗森汉的实

    验结果揭示了若干事实:一是标签影响我们对事物的观感。二是如果精

    神病学可以称得上是一门科学,那么它必定还处在起步阶段。因为精神

    病学发展至今,它对于精神疾病的生理成因依然缺乏充分的了解。三是

    虽然不是所有的精神病医生都会草率诊断,但这样的医生确实为数不

    少,甚至还可能为掩饰心虚而更加自负。

    罗森汉的研究结果让他们更加惶恐不安。这项实验让精神病学界群

    情激愤,最后更演变为双方的斗法。有一所精神病院的医生自信满满地

    大声宣称:“好!你以为我们徒有虚名,其实你们才愚昧无知。我们就

    来试试看,接下来的3个月,假病人随你派来,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放马过来吧!”战帖已下,准备开火。

    罗森汉天生不服输,毅然接受挑战。他表示会在3个月内指派若干

    假病人至该医院就诊。医护人员必须诊断出那些病人其实精神正常。这

    等于是原先实验的反向操作。3个月过去了。医院极有信心地表示,这

    段时间他们发现了41名罗森汉派来的假病人。然而罗森汉一个人也没有

    派。实验到此结束,精神病学自取其辱。

    我们曾深信精神病学可以解救世人,消弭一切心灵疾苦。1930—

    1960年的30年堪称精神病学的黄金时代,精神分析理论居于主导地位,几乎所有问题都得到解释,追溯过往就能治好当下的精神疾病。精神分

    析理论逐渐与精神病学合流,俨然成为了精神病学的同义词,然而精神

    疾病的诊断是否严谨却未受重视,这实在令人不解。当时诊断精神疾病

    的参考是《美国精神疾病诊断统计手册》(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简称DSM),它至今仍被作为精神障碍诊断

    的依据。罗森汉进行假病人实验时,精神医学界采用的正是本手册的第

    二版。以精神分裂症为例,DSMⅡ对其主要症状的描述就相当含糊,如:“神经质的反应”(reaction neurosis)、“很难保持亲密的人际关

    系”(attachment difficulties)。罗森汉指出,用语越模糊,越有可能误

    诊,事实确是如此。然而当时著名的精神病学家梅耶(Adolph Meyer)

    却说:“我不觉得有必要为了摆脱质疑,而要做出明确的界定。”这句话

    反映出当时精神医学界普遍的心态。尽管精神病学欠缺明确的内涵定义,但它仍维持了一段时间的荣

    景。民众对精神病医生的诊断深信不疑,甘心花费大笔金钱,接受治

    疗。罗森汉的好友凯勒说:“当年正是罗森汉率先大声疾呼:‘你们看,国王没穿衣服!’他破除了精神病学的神话,使其自此一蹶不振。这样

    说一点都不为过。”凯勒任职于帕洛阿图市某医疗单位,担任住院病人

    的主治心理医生。她接着说:“看看我们身边,还有人投身精神病学

    吗?就连医疗单位也找不到合适的精神病医生,不会再有新的精神病医

    生了,因为精神病学现在几乎已是一滩死水。精神病学若想起死回生,就必须找出确切的病理学证据,证实神经元与化学物质对精神疾病的影

    响,这样也许还能恢复昔日盛况。”

    斯皮策有不同的见解。他是应该反驳,毕竟他是精神病医生。斯皮

    策说:“精神病学领域里,还有许多事情值得探讨。”1973年假病人实验

    结果发表时,他也提出反驳。斯皮策是力图复兴精神病学的灵魂人物。

    他与一群受敬重的同事合作,彻底检验当时使用的精神疾病诊断手册。

    罗森汉等人得以混入医院,症结就在于对精神疾病的界定不够严谨。因

    此斯皮策严格检视,屏除那些过时的、流于主观的叙述,舍弃那些抽象

    空洞的心理学术语,并制定了更为严格的诊断标准,务必使每项标准都

    可以计量。所有相关症状、持续时间、出现频率,都必须符合严格的准

    则,这样才能断定为精神疾病。

    DSMⅢ对于疾病定义常使用以下叙述:“病人须出现A类症状至少

    四种,且持续两周以上,B类症状三种,C类症状一种。”而手册的第二

    版就没有如此清楚的标准,叙述也较简略含糊。斯皮策表示,第三版比

    第二版多了约200页,作用在于“捍卫精神病学采用的医学模式”。如果

    病人符合多数症状,那就是真的病了:如果不符合,就算正常。如果是

    稍加训练便可伪装的举止反应和历时短暂的焦虑情绪,那医生就不用在

    意了。武装到牙齿的精神病学

    罗森汉发表研究之后,精神病学界曾尝试从心理层面探究精神疾病

    的起源,尽管精神可嘉,然而多数都是徒劳无功。20世纪80年代,抑郁

    症的诊断方式出现崭新突破,医生从若干抑郁症患者尿液中分析出特定

    的代谢物,这就是肾上腺皮质酮检验(dexamethasone suppression

    test)。这项发现备受瞩目,大家对此寄予厚望,也许不用多久,诊断

    抑郁症就会像诊断贫血一样简单。取几滴琥珀色尿液,滴在显微镜的载

    玻片上,结果就出来了!倒底这个人是不是抑郁症,再也不会有争议。

    这项发现并非一般人能懂,因此不久便为人淡忘。自此之后,精神

    病学家尝试发展其他诊断方法,但都宣告失败。近来,佐治亚州埃默里

    大学(Emory University)内梅罗夫(Charles Nemeroff)的研究应该属

    于精神病学的重大进展。其研究显示,抑郁症病人的海马回比正常人小

    约15%。此外,被迫离开母鼠的幼鼠,脑部留有较多控制紧张的神经传

    导物质。实验结果令人欣喜,但还未能确定两者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上述研究看似与罗森汉无关,实则不然。今日许多精神医学的研

    究,或多或少都是在回应罗森汉提出的挑战,也反映出这些研究者急于

    摆脱“伪科学家”的质疑。斯皮策说:“DSM提出新的分类系统,严谨并

    符合科学。”罗森汉说:“精神疾病的诊断,基本是建立在共识基础上。

    美国精神医学学会在近日出版的DSMⅡ中,不再将同性恋列入精神疾

    病,此举最能反映精神疾病诊断的这种特性。不管对同性恋有何看法,专业组织能投票表决是否将其列为异常的举动凸显出精神疾病诊断的差

    异,以及精神疾病的诊断易受环境影响的特质。普通大众如果深入了解

    了同性恋,改变了他们对同性恋的看法,连带着也会改变精神医学对同

    性恋的认定。”

    斯皮策回答:“所有诊断都是人为的分类,然而不能据此而断定所

    有诊断都不客观。如今我们已采用全新的诊断标准,罗森汉若故伎重

    演,他绝对不可能得逞。如果他装病前来就诊,精神病医生不会立即要

    你住院治疗,而会是‘另行观察,延后诊断’。”斯皮策一再强调:“再做

    那种实验也不会得到同样的结果,现在绝不可能。”

    我打算试试看。同样的秋日,同样的计划

    两次实验有许多相似之处。时间都是秋天,湛蓝的天空,树叶开始

    转红,手掌般的落叶点缀在深绿色的草地上。我丈夫说:“你在搞什么

    鬼?”我说:“我要仿效罗森汉当年的实验。试试医生会不会让我住院治

    疗。”他说:“我可要提醒你,你可是有家庭的人!”我边想着斯皮策边

    说:“不会有事的,我几个小时后就会回来。”“如果没回呢?”他问,我

    说:“那来救我吧!”

    他说:“救你?你以为他们会相信我?他们会把我一起关起来。”他

    不说话了,手指拨弄着胡子。昏暗的房间里,一只蛾子从窗户飞进来,一头撞在灯泡上。他最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最终还是没去,留在家里照顾小孩。我开始准备了,5天不洗澡

    不除毛。我打电话给一位向来特立独行的朋友露西,我想借用她的姓

    名,以免用本名而被识破。

    我花很多时间对着镜子练习。我皱眉眯眼,假装忧虑,对自己

    说,“我听到有‘砰、砰、砰’的声音。”每当看到穿衣镜里浑身臭味,头

    戴宽扁黑绒帽的自己,我就会忍不住笑出来。如果笑出来了,我马上会

    被揭穿。我不该笑,我应该仿照罗森汉的实验设计,谎称这个小症状。

    除此之外,其他问题都据实相告。

    与罗森汉的实验相比,我这次实验有一个显著的不同。当年参与实

    验者都没有任何精神病史,而我的精神病史却相当吓人。我虽然现在一

    切正常,但数年前却好几次住院治疗。而我决定隐瞒这部分,否认过去

    有任何精神疾病的相关症状,这个谎言就是和罗森汉的原始实验最大的

    不同。

    我和女儿、丈夫吻别。我5天没洗澡,牙齿泛黄,套上沾满漆痕的

    紧身裤,穿上一件写着“可恨的一代”的T恤。我问丈夫:“我看起来怎么

    样?”他说:“没什么不同。”

    我驱车前往医院。早秋时分,开车兜风是最棒的享受了。出了市中

    心,空气中弥漫着牧草与树叶的芳香,远处一座红色的谷仓矗立田野

    间,白云掠过蓝天,阳光闪亮耀眼。我选择一所离市区几公里的医院,这所医院设有精神障碍的急诊,口碑极佳。我沿着曲折的车道,来到位于半山腰的医院。露西·雪慢,砰、砰、砰

    我进到熙来攘往的走道,成排铁门巨大森严,精神科急诊室就在后

    面。我按下某个按钮,对讲机里传来人声:“挂号吗?”我说:“是

    的。”门忽然打开,完全不像人为操控。3名警卫坐在暗处,警徽闪闪发

    亮。有位护士带我到挂号处,问我:“姓名?”我回答:“露西·雪慢。”她

    问:“姓怎么写?”我说:“下雪的雪,慢条斯理的慢。”护士边写边研究

    这奇怪的字。她说:“好特别的姓!”

    我说:“嗯,我们家乡很多人是这个姓。”

    她抬头看我,在病历表上飞快地写了一些字,可惜我看不到。怕她

    误会我胡说,所以再补充说:“我没去过那里,是听长辈说的。”她又

    问:“信仰?”我答:“犹太教。”我边说边犹豫着该不该说我是基督徒。

    我是犹太教徒,只是不想让犹太人的身份和负面的事物有所关连。这点

    偏执的倾向,倒不是每个犹太人都有。

    我害怕什么?没有人能监禁我。在罗森汉的研究之后,留置病人的

    条件更为严格。只要我否认有杀人或自残冲动,我就是自由之身,无需

    住院。我告诉自己:“你是自由的。”但我的思绪不停地翻腾,有如汹涌

    的河水搅动砂石淤泥。

    我告诉自己,我应付得来,但心里仍慌乱不已,毫无把握。随时有

    人会识破我的伪装。我一说出“砰、砰、砰”这几个字,任何熟读心理学

    文献的医生都会说:“你是骗子,我知道这个实验。”而我也只能寄希望

    于这位精神科医生没看过这些文献资料了。

    我对这间急诊室有种莫名的熟悉。护士记下一个不是我的名字,一

    个不存在的地址。我编了一个念起来好听的住址。我对精神科急诊室并

    不陌生,以前我确实曾受精神障碍所苦,去过许多精神科急诊室就医,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急诊室里的气息让我想起过去:汗水、纱布

    以及无所不在的虚无。我混进来了,但怎么也兴奋不起来,我只觉得难

    过,因为这里的某个角落,确实有人饱受精神障碍的折磨。

    护士带我进入一个小房间,里头有张担架床,床边有几条黑色束

    带。她叫我坐下,一名男子随后进入,关门,上锁。他对我说:“我是

    临床护理专家葛佛。我先为你测脉搏。”每分钟100下。葛佛说:“有点快,按照一般人的标准来说,算很快了。不过在这种地方,谁会不紧张

    呢?”接着他给我一个亲切温和的笑容。

    他说:“嗯,要不要喝杯矿泉水?”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起身离

    开。过了一会,他手拿一只宽口玻璃杯回来,感觉颇为高贵,杯里放着

    一片淡黄的柠檬片。突然间我觉得那片柠檬好美丽,那圈若有似无的浅

    黄随着水而晃动,慢慢浮到水面。

    他把杯子递给我。这样亲切的服务是我没料想到的。罗森汉写过,他在精神病院受到了非人道待遇。到目前为止,如果有人受到羞辱,那

    便是葛佛,他简直成了我的私人管家。我喝了一小口,对他说:“谢

    谢。”“你还要什么吗?饿不饿?”他又问。我连忙说:“不用了,我很

    好。”他说:“我没有恶意,不过你看起来并不好,不然也不会在这里

    了。所以尽管告诉我,你怎么了?”我说:“我一直听到一个声音。”他

    点头表示了解,在病历表上记下这项症状。

    “那声音跟你说什么?”我说:“砰、砰、砰。”他不点头了,反

    问:“砰、砰、砰?”我的回答实在太另类了。一般精神病人幻听的内容

    通常是预言式的信息,如,天文异象、毒蛇,或哪里有窃听器等。我重

    复了一遍:“砰、砰、砰。”他问:“就这样吗?”我说:“就这样。”“声音

    是由小慢慢变大,还是突然一声巨响?”他问。我说:“突然一声巨

    响。”我脑海中莫名其妙地真的出现坠机的画面。万里晴空,飞机向下

    俯冲,有人尖叫。我开始觉得有点诡异。我仿佛真的听到了。真是虚实

    难分,我已经分辨不清什么是谎言,什么是我真实的感受了,而社会心

    理学家早就对此现象有所研究。我揉了揉太阳穴。

    葛佛问:“什么时候开始听到的?”我说:“3个星期前。”罗森汉等

    人也是这样回答。他问我饮食睡眠是否正常,是否遭遇突发压力或变

    故,是否曾遭受过创伤。我一概回答没有。我胃口好,睡眠正常,工作

    顺利。他说:“你确定吗?”我说:“嗯,不知道这算不算。我小学三四

    年级时,邻居布劳先生掉进自家游泳池淹死了。我没有亲眼看到,但听

    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震惊。”

    葛佛咬着笔,专注地思考着。我想起布劳先生,他是个传统的犹太

    人,出事那天是犹大安息日。葛佛说:“你邻居砰的一声掉进水池,而

    你听见‘砰、砰、砰’。这可能是借由幻听宣泄记忆里的创伤,是创伤后

    压力心理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所致。”我说:“可是那件事真的没什么,不过是……”他说:“我认为邻居

    溺死这件事导致你心理受创。我要请精神病医生为你鉴定。当然脑部受

    伤也可能导致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我们会进一步为你做检查。不过我

    认为可能性很低,所以你可以不用担心。”从他的话中,我能听得出他

    的自信。

    他转身离开,去找精神病医生。我的脉搏突然加快,每分钟至少多

    跳50下。因为我害怕精神病医生立马识破了我的把戏,搞不好还是我认

    识的人,是我的高中同学或是什么的,到时候我该怎么解释呢?我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穿着浅蓝罩袍的精神病医生走进这间上锁的小房间。他注视着我,我把目光移开。他先坐下,接着叹口气说:“你听到‘砰、砰、砰’的声

    音。我们能为你做什么?”“我希望不要听到这声音,所以才来医

    院。”我说。他问:“声音从哪里来?是脑中发出的还是外头传来的?”

    “外头传来的。”

    “除了砰、砰、砰,你听过其他声音吗?比如说,要你杀别人或自

    杀?”

    我说:“我不想杀人,也不想自杀。”他问:“今天星期几?”这下可

    难倒我了。连续几天放假,让我对时间的感觉有些迟钝,而能否正确断

    定时间正是精神病医生判断病人正常与否的重要依据。我暗自祈祷,说:“星期六。”他在纸上写些东西,接着说:“好吧!你现在只听到声

    音,并没有出现其他任何精神症状。”我问:“我是不是像护理师所说,有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

    医生说:“关于精神障碍,我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他的表情突然

    转为黯然。他摸摸鼻梁,闭上眼睛,低下头。我发现他头顶微秃。我很

    想对他说:“嘿,别难过,世界上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不过我

    什么也没说。他看起来既沮丧又困惑,终于他开口说:“这声音困挠你

    了吧!”

    我回答:“多少有一点。”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对我说:“我开

    一些治疗精神障碍的药给你。”他语气中带着权威,他的权力终于有了

    用武之地。

    他说:“我给你开维思通(Risperdal),这种药能稳定大脑听觉中

    枢。”我问:“这表示我精神有问题吗?”他说:“我认为你有患精神障碍

    的可能。”我早料到他会这样说。维思通是抗精神障碍的处方药,除非

    医生诊断病人有精神障碍,否则不能开这种药。事实摆在眼前,药物左

    右诊断结果,而非根据诊断结果决定用药。

    在罗森汉的年代,医生引用既存的精神分析模式,判定病人是否异

    常,而现在则是看有哪些药物可用来做诊断。罗森汉认为:诊断结果与个人实际情形无关。不管当年或现代,这个观点仍禁得起考验。“我看

    起来像是精神异常吗?”我问。他注视我好长一段时间,终于说:“有一

    点。”

    我伸手把帽子戴正,说:“你在开玩笑!”他说:“你看起来不是很

    好,很消沉沮丧,这往往是精神疾病的征兆,所以我也会开点抗抑郁剂

    给你。”

    我跟着说:“我看起来很抑郁吗?”这下我真的担心了。对我来说,抑郁比幻觉更可能成真。我以前曾患过抑郁症,谁知道我会不会复发

    呢?也许我还不自觉,但他已经发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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