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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文身的女孩.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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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954KB,385页)。

     龙文身的女孩是作家斯蒂格·拉森写的长篇小说,为了调查侄女四十年前失踪的真相,范耶尔找到了电脑高手沙兰德,却发现这个龙纹身女孩身上有着未解之谜。

    龙文身的女孩内容简介

    八十二岁的瑞典产业巨子范耶尔在生日当天,照例收到了一幅匿名寄来的裱框压花,却令他情绪溃堤地哭了起来……

    备受尊重的金融记者布隆维斯特一向以揭发企业丑闻为职志,却突然因一篇报道而获诽谤罪,职业生涯跌入谷底,不得不辞去亲手创办的《千禧年》杂志发行人一职。此时,一位大企业家亨利·范耶尔突然找上门来,开出不可思议的天价,请布隆维斯特花费一年的时间为他撰写传记,同时私下偷偷调查一起沉寂多年的少女失踪案,他的侄女四十年前在瑞典北部他们家族所有的一个岛屿上神秘消失的事实数十年来一直折磨着他。失业且面临财务危机的布隆维斯特接受了这一令人不安的请托。最终,他发现了隐藏在这个光鲜亮丽的显赫家族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在调查过程中,布隆维斯特认识了矮小瘦弱的莎兰德,她貌似问题少女,却是个顶尖级的骇客,对电脑的掌控有如跟魔鬼签了契约,有了她的协助,布隆维斯特如虎添翼,然而这个龙文身的女孩的身世和内心却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谜……

    龙文身的女孩作者信息

    斯蒂格·拉森(Stieg Larsson),瑞典作家与新闻记者。曾任职于瑞典中央新闻通讯社,并于工作之余投身反法西斯主义的活动。一九九五年,他创办了Expo基金会,并自一九九九年开始担任基金会同名杂志主编。由于他长期致力于揭发瑞典极右派组织的不法行为,多年来一直受到程度或轻或重的死亡恐吓与威胁。这部小说中总是积极扞卫社会正义、不求个人名利的男主角,几乎就是拉森本人的化身。

    龙文身的女孩章节预览

    第一部动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后果分析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士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三部合并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四部恶意接收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尾声:最后审核

    龙文身的女孩截图

    楔子

    第一部 动 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 后果分析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三部 合并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四部 恶意接收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九章

    尾声:最后审核龙文身的女孩

    (瑞典)斯蒂格·拉森 著

    颜湘如 译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01-2009-7993

    Stieg Larsson

    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

    Copyright ? 2005 by Stieg Larsson

    First published by Norstedts,Sweden,in 2005.

    This edition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Norstedts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龙文身的女孩(瑞典)拉森著;颜湘如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

    社,2010

    ISBN 978-7-02-007914-8

    Ⅰ.龙… Ⅱ.①拉…②颜… Ⅲ.犯罪小说瑞典现代 Ⅳ.I53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24691号

    特约策划:吴文娟 邱小群

    责任编辑:姚翠丽

    封面设计:董红红

    龙文身的女孩

    [瑞典]斯蒂格·拉森 著

    颜湘如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http:www.rw-cn.com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编:100705

    山东新华印刷厂德州厂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373千字 开本890×1240毫米 132 印张15.25 插页2

    2010年4月北京第1版 2010年4月第1次印刷ISBN 978-7-02-007914-8

    定价39.90元目 录

    楔子

    第一部 动 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 后果分析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第三部 合并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四部 恶意接收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尾声:最后审核楔子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五

    这事每年都会发生,几乎成了惯例,而今天是他八十二岁生日。当

    花照例送达时,他拆开包装纸,拿起话筒打电话给退休后便搬到达拉纳

    省锡利扬湖的侦查警司莫瑞尔。他们不只同年,还是同日生,在这种情

    况下可说是一种讽刺。这位老警官正端着咖啡,坐等电话。

    “东西到了。”

    “今年是什么花?”

    “不知道是哪一种,我得去问人。是白色的。”

    “没有信吧,我猜。”

    “只有花。框也和去年一样,自己做的。”

    “邮戳呢?”

    “斯德哥尔摩。”

    “笔迹呢?”

    “一如往常全部大写。字迹整齐端正。”

    说完,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两人将近一分钟没交谈。退休警官往后

    靠坐在厨房椅子上,抽着烟斗。他知道对方已不期望他发表任何可能为

    本案开启一线曙光的简要评论或锋利问题。那样的日子早已过去,如今

    两人的对话仿佛一场谜样的仪式,只是这世上除了他们之外,没人有兴

    趣去解开这个谜。

    那花的拉丁学名是Leptospermum rubinette(属桃金娘科),是一种

    高约十公分的植物,有石南状的小叶和一朵五瓣白花,花瓣还不到两公

    分宽。

    这植物原产于澳大利亚丛林与高地,多半生长于草丛间,当地人称

    之为“沙漠雪”。后来,乌普萨拉植物园的人也证实这种植物在瑞典很少

    见。这位植物学家在报告中写道,该植物与茶树属性相近,常被误认为

    另一种较常见、主要产于新西兰的同类植物松红梅(Leptospermum

    scoparium)。她指出两者的差异在于前者花瓣末稍有少许粉红小点,因此花朵略带粉红色调。

    “沙漠雪”完全是一种含蓄的花,没有医药特性、无法引发幻觉,不

    能食用也不能用来制造植物染料。但另一方面,澳大利亚原住民却将艾

    尔斯岩(1)

    周遭地区与该区的植物群视为神圣的象征。

    那名植物学家说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种植物,但询问同僚后得知哥德

    堡某处温室曾试图引进,培植者当然可能是业余植物学家。这种植物在

    瑞典种植困难的原因是它适合生长在干燥气候,而且大半年都得养在室

    内,种在石灰土壤里很难长得好,还必须从底部浇水,是种需要娇宠的

    植物。

    既是如此罕见的花,要追查样本来源理应不难,但实际上却是不可

    能的任务,因为既无登记数据也无执照可查。有兴趣去取得种子或植物

    的人少则数人,多则数百人,也许是朋友间易手,或是从欧洲或澳大利

    亚某个角落邮购所得。

    但这只是每年十一月第一天寄来的一连串故弄玄虚的花之一。这些

    花都很美,而且大多十分罕见,总是制成压花后贴在水彩纸上,用一个

    六乘十一寸、样式简单的框裱起来。

    这则奇怪的花故事从未见过报,只有少数人知情。三十年前,国家

    刑事鉴识实验室里的指纹专家、笔迹专家、刑事调查员,以及收件人的

    一两位亲友,都曾非常缜密地调查这件定期收到花的事。如今这出戏的

    演员只剩三人:上了年纪的寿星、退休的警探与寄花人。至少前两人已

    到达一定年纪,因此相关人士的数目不久又会减少。

    退休警探是个硬汉。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办的第一宗案子,那次他

    不得不逮捕一个喝得醉醺醺又有暴力倾向的变电所工人,以免他伤人。

    在整个警察生涯中,他曾抓过盗猎者、殴妻者、欺诈犯、偷车贼与酒醉

    驾驶员,也曾经和窃贼、毒贩、强暴犯,还有一名疯狂炸弹客周旋过。

    他曾参与侦办九起谋杀或杀人案,其中五起都是凶手主动打电话给警

    方,充满悔意地坦承杀了自己的妻子或兄弟或其他亲人。另外两起都在

    几日内侦破。另一起则求助于国家刑警队,花了两年时间才破。

    至于第九起案子也算是破得让警方满意,也就是说他们知道凶手是

    谁,但由于证据太薄弱,公诉检察官决定不予起诉。令侦查警探气馁的

    是,案子终究因为过了法定追诉期而不了了之。不过总体回顾起来,这

    段警察生涯还是有声有色。

    但他却不满意。

    对这位警探来说,“压花案”已令他苦恼多年,这是他最后一宗案子,却因未能侦破而令他十分沮丧。更荒谬的是,无论在不在执勤,他

    日夜苦思了数千小时,仍无法斩钉截铁地说这的确是一起犯罪事件。

    他二人都知道为花裱框的人会戴手套,所以框或玻璃上不会留下指

    纹。框可能是在世界各地的相馆或文具店买来的,根本无迹可循。包裹

    最常从斯德哥尔摩寄出,但也有三次从伦敦、两次从巴黎、两次从哥本

    哈根、一次从马德里、一次从波恩,甚至有一次从佛罗里达的彭萨科

    拉,警探还得去查地图才知道。

    挂断电话后,八十二岁的寿星盯着那美丽却毫无意义的花呆坐许

    久,他连花名都还不知道。接着他抬头望向书桌上方的墙面,那里已挂

    着四十三幅裱框的压花,每排十幅,共有四排,而最后第五排只有四

    幅。最上方一排第九个位置有个缺口。“沙漠雪”是第四十四号。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在将近四十年后忽然情绪溃堤,连他

    自己也感到讶异。

    范耶尔家族族谱【注释】

    (1)艾尔斯岩(Ayers Rock),位于澳大利亚中部沙漠,是世界上最大的

    单一岩石。第一部 动 机

    十二月二十日至一月三日

    瑞典有百分之十八的女性曾遭男性威胁第一章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

    审判终结,已无扭转的可能,一切能说的都说了,但他始终相信自

    己会输。判决已于星期五上午十点宣布,现在就看等在地方法院外面走

    廊的记者们如何分析。

    卡尔·麦可·布隆维斯特从门口看见他们,于是放慢脚步。他不想讨

    论判决结果,但问题是避免不了的,而且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一定会被提

    问并且必须回答。身为罪犯便是如此,他心想。站在麦克风对面,他挺

    起胸膛,勉强一笑。记者们友善且近乎尴尬地向他打招呼。

    “咱们瞧瞧……《瑞典晚报》、《瑞典快报》、TT通讯社、TV4

    和……你是哪儿的?……喔,《每日新闻》。看来我挺出名的。”布隆

    维斯特说。

    “说几句话吧,小侦探。”出声的是某晚报的记者。

    布隆维斯特听到这个绰号,一如往常地按捺住不翻白眼。当他二十

    三岁,刚开始记者工作的第一个夏天,碰巧撞上一帮在过去两年内成功

    抢劫了五家银行的劫匪。毫无疑问,每宗案子都是同一伙人干的,他们

    的特点就是以军事化的精准行动一次同时抢两家银行。劫匪戴着迪斯尼

    卡通人物的面具,依警方的逻辑难免会给他们冠上“唐老鸭党”的称号。

    报章则为他们另起封号为“熊党”,听起来较邪恶也较贴近事实,因为其

    中两次作案时,他们都不顾一切地开枪警告并威胁好奇的路人。

    他们第六次出动是在假期旺季,目标是东约特兰的一家银行,当时

    刚好有个当地广播电台的记者在现场。劫匪一离开,他立刻找公共电话

    以直播方式口述事发经过。

    那时布隆维斯特正与女友在她父母位于卡特琳娜霍尔姆的避暑小屋

    度假。他究竟如何产生联想,就连对警方他也无从解释,只不过当他听

    到新闻报道,便想起在同一条路上几百米外的避暑小屋里那四名男子。

    他看过他们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四名健壮灵活的金发男子穿着短裤、光

    着上身。他们显然都锻炼过肌肉,而且散发出某种特质让他多看了一眼

    ——也许是因为他们在炽热的阳光下,以一种他认为火力十足的劲道打

    球吧!其实没有合理的原因怀疑他们是银行劫匪,但他还是爬到小丘上观

    察他们的小屋。屋里似乎没人。约莫四十分钟后,一辆沃尔沃开进院子

    停下,那些年轻人匆匆下车,每个人各拿着一个运动提袋,很可能只是

    刚游泳回来。但其中一人又回到车旁,从后备箱拿出一样东西并很快用

    夹克遮住。尽管布隆维斯特距离颇远,仍看得出那是一把旧式AK4步枪

    ——他当兵那年这曾是他寸步不离的伙伴。

    他打电话报警,随即对小屋展开为期三天的包围,一面有媒体作地

    毯式的报道,而布隆维斯特就坐在第一排,还从一家晚报拿到令人满意

    的丰厚报酬。警方则将一截活动房屋拖进布隆维斯特住的小屋院子里,当作总部。

    “熊党”的落网使他一炮而红,也开启了他的记者生涯。但成名的负

    面效应是,另一家晚报忍不住下了这样的标题:“小侦探卡莱·布隆维斯

    特破案记”。写这篇讽刺报道的是一个年纪较长的专栏女作家,文中提

    到阿斯特丽德·林格伦书中那个小侦探(1)。更糟的是,报上还刊登了他嘴

    巴微张、伸出食指指着方向的模糊照片。

    尽管布隆维斯特一辈子没用过卡莱这个名字,却惊愕地发现从那时

    起,同僚们都昵称他为“小侦探”——一个带着嘲弄与挑衅的绰号,虽无

    恶意却也不全然友善。尽管他很敬重林格伦,也爱看她的书,却很讨厌

    这个外号。他花了几年时间,在新闻界有了许多更重要的成就后,这个

    绰号才逐渐被人淡忘,但每当再次听见仍不免生厌。

    此时,他勉强保持镇静,微笑着对那名晚报记者说:

    “算了吧,自己想点东西写。这对你是家常便饭。”

    他口气中并无不快。他们多少认识,那天上午布隆维斯特还没说出

    最恶毒的批评呢!现场有个记者曾与他共事过。而几年前在某个宴会

    上,他还差点钓上TV4电视台“SHE”节目的那名女记者。

    “你今天在里头真是言词激烈,”《每日新闻》的记者说道,显然是

    个兼职的年轻人。“感觉如何?”

    虽然气氛严肃,布隆维斯特和较年长的记者们却都忍俊不禁。他和

    TV4的记者互瞄几眼。感觉如何?笨头笨脑的体育记者就这么将麦克风

    推到刚跑过终点线、气喘吁吁的运动员面前。

    “我只能说很遗憾法院没有作出不同的判决。”他略显愠怒地说。

    “坐三个月的牢加上十五万克朗(2)

    的损害赔偿,判得可不轻。”TV4的

    女记者说。“我会熬过来的。”

    “你会向温纳斯壮道歉吗?会跟他握手言和吗?”

    “我想不会。”

    “那么你还是会说他是个骗子啰?”《每日新闻》的记者说。

    法院刚刚才判定布隆维斯特诽谤及毁损资本家汉斯艾瑞克·温纳斯

    壮的名誉。审理已终结,他并不打算上诉。那么假如他在法院阶梯上重

    申自己的主张,会有何结果?布隆维斯特决定不去找出答案。

    “我以为我有理由公布我手上的资料,但法院的判决否定了我的想

    法,我也必须接受司法有其依循的过程。我们编辑部的同仁将先讨论判

    决结果,再决定该怎么做。我言尽于此。”

    “但你应该知道作为记者应该坚持不懈?”TV4的女记者问道。她面

    无表情,但布隆维斯特却似乎隐约在她眼中看到一丝失望的否定。

    现场记者除了《每日新闻》那个小伙子之外,全都是新闻界老将。

    对他们而言,他的回答实在不可思议。“我言尽于此。”他又说一遍,但

    是当其他人都接受了这个说法,TV4的女记者却仍让他站在法院门口,然后在摄影机前继续提出她的问题。她对他的态度特别和善,而他的回

    答也清楚得足以满足此刻仍站在她身后的记者们。这篇报道将会成为头

    条,不过他提醒自己,这毕竟不是媒体界的年度大新闻。记者们一取得

    他们需要的东西,便各回各的编辑室去了。

    他想走一走,但今天是个风势猛烈的十二月天,何况接受采访后他

    已经觉得冷了。走下法院阶梯时,他看见威廉·博格下了车,一定是记

    者采访时他就已经坐在那里。他们俩四目交接,接着博格微微一笑。

    “光是看你手里拿着那张判决书,就值得来一趟。”

    布隆维斯特一语不发。他和博格已经相识十五年,曾一起在某日报

    担任财经版的菜鸟记者。也许是磁场不合,从那时起便已奠定一辈子的

    敌意。在布隆维斯特看来,博格是个三流记者,也是个喜欢说无聊笑话

    并狂妄地批评资深前辈而惹人厌的家伙,而且他似乎特别不喜欢较年长

    的女记者。他们吵过一次架,后来又吵了几次,不久对彼此的敌视便转

    变成个人因素。

    多年来他们经常遭遇对方,但真正为敌却是九十年代后期的事。起

    因是布隆维斯特写了一本有关财经报道的书,并大量引用出自博格之手

    的谬误论述,让博格变成言词浮夸、对许多数据不明就里,却将濒临破

    产的网络公司吹捧上天的笨蛋。事后两人在索德一家酒吧巧遇,还差点为此动手。后来博格离开报界,进某家公司担任公关,薪水比以前高得

    多,但更糟的是,这家公司也在企业家温纳斯壮的影响范围内。

    他们对视许久后,布隆维斯特才转身走开。专程开车过来,只为了

    坐在那里嘲笑他,这的确是博格的作风。

    这时,四十号公交车在博格的车前煞住,布隆维斯特连忙跳上车逃

    离现场。他在和平之家广场下车后,一时间无所适从。判决书还握在手

    上。最后他走向警察局地下停车场入口旁的安娜咖啡馆。

    他刚刚点好一杯拿铁咖啡和一块三明治,收音机便传出午间新闻报

    道。前两则是关于耶路撒冷一起自杀式炸弹袭击事件,以及政府组成委

    员会调查建筑业界是否有非法牟利的事情。第三则便是有关他的新闻。 今天上午,《千禧年》杂志记者麦可·布隆维斯特因严重诽谤企业家汉斯艾瑞克·温纳斯壮,被判处入狱服刑九十天。今年初,布隆维斯特写了一

    篇报道,引发各界对所谓迈诺斯事件的关注。文中指称温纳斯壮挪用政府预定投资波兰产业的基金进行武器买卖。此外,布隆维斯特也被判支付十五万瑞典

    克朗的损害赔偿。温纳斯壮的律师柏提·卡纳马克在声明中表示,他的当事人对判决结果十分满意。他还说,这起诽谤案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判决书共二十六页,将布隆维斯特严重诽谤商人温纳斯壮的十五条

    罪名成立的原因一一列出,换算下来他得为每条罪名付出一万克朗、服

    刑六天,另外还有诉讼费与他自己的律师费。他实在不敢去想这一大笔

    费用,但也不免想到情况原可能更惨,幸好有另外七项罪名被判无罪。

    他读着判决书,胃里竟逐渐感到沉重不适,令他颇感惊讶。一开始

    打官司他就知道除非奇迹产生,否则他难逃被判刑的命运,因此早已接

    受这样的结果。他出奇镇定地经历两天庭讯,接下来十一天便等着法院

    郑重拟出此时握在他手中的判决书,内心没有丝毫起伏。直到现在他才

    感觉全身不对劲。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似乎在嘴里膨胀,让他几乎难以下咽,便

    将盘子推到一旁。

    这是布隆维斯特第一次成为被告。相对而言,这样的判决只是小

    事,是轻量级罪行,毕竟不是持枪抢劫、谋杀或强奸;但就财务观点看

    来却很严重。《千禧年》既非媒体业界的佼佼者,也没有享用不尽的资

    源,连收支平衡都很难维持,不过这判决倒也没有导致重大灾难。问题

    是布隆维斯特是《千禧年》的所有人之一,更蠢的是他还是撰稿人兼发

    行人。十五万克朗的损失赔偿他会自行负担,只是他的积蓄也将一扫而

    空,而诉讼费则由杂志社负责。只要编预算时多加小心,应该没有问

    题。

    他考虑到也许应该卖掉公寓,但这想法令他心碎。想当初在经济蓬

    勃的八十年代末期,他坐拥一份稳定的高薪工作,便开始到处寻找一个

    安定的窝。他一间间看,最后看中贝尔曼路的尽头一间六十五平方米的

    顶楼公寓。当时前任屋主正在装潢,却忽然获得国外某家网络公司提供的工作机会,便低价卖给了布隆维斯特。

    他没有采用原本的设计图,而是自己完成后续工作。他花钱整修了

    浴室与厨房,但却没有铺拼花地板、立隔间墙、改装成两房公寓,而是

    将木质地板进行砂磨处理,粗糙墙面作了粉刷,并以伊曼纽尔·伯恩史

    东的两幅水彩画遮住最丑的补丁墙面。最后呈现的结果是一个开放式的

    起居空间,卧房区在书架背后,用餐区与客厅则邻接着吧台后侧的小厨

    房。这间公寓有两个屋顶窗和一个山墙窗,可以越过一大片屋顶眺望斯

    德哥尔摩最古老的旧城区和骑士湾水域,也能隐约瞥见斯鲁森水闸边的

    湖水与市政厅一隅。如今他再也负担不起这样的公寓,但他却极度渴望

    能保留住。

    尽管如此,相比于在职场上遭受迎头痛击的事实,公寓不保的问题

    着实微不足道。这样的损伤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来弥补——如果弥补得来

    的话。

    这关系到信任问题。在可见的未来,各家编辑对于发表由他署名的

    报道都会心存疑虑。虽然业界仍有许多朋友愿意相信他只是时运不济,遭遇特殊情况,但他可不能再犯一丁点错误。

    其实最令他受伤的还是羞辱感。所有王牌都在他手上,但他还是输

    给一个穿阿玛尼西装的匪徒之辈,一个卑鄙的股市投机客,一个雅痞,连对方聘用的名律师在整个审判过程也都面带轻蔑笑容。

    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失控到如此地步?

    一年半前的仲夏节(3)

    前夕,温纳斯壮案在一艘三十七英尺长的马

    拉-30游艇驾驶座中开启端倪时,确实显得大有希望。那是一次偶然的

    机会,只因为一位目前在郡议会担任公关工作的昔日报社同事想要讨好

    新女友,鲁莽地租了一艘“大龙虾”游艇,想在斯德哥尔摩群岛间作数日

    浪漫之旅。那位女友刚从赫斯塔哈玛来到斯德哥尔摩求学,对于出游的

    邀请先是客气推辞,后来因为男友答应让她姐姐和姐姐的男友同行便接

    受了。这三个赫斯塔哈玛人都没有航行经验,不幸的是,布隆维斯特的

    老同事也是热情胜于经验,于是就在出发前三天,他十万火急地打电话

    来,说服他加入成为第五名、也是唯一懂得航行的成员。

    布隆维斯特起初并未将此提议当回事,但他同事保证能让他在群岛

    间享受几天有美食与良伴的轻松日子,所以他就答应了。只可惜这些承

    诺不仅没有兑现,这趟出游更是一场出乎他意外的噩梦。他们从布兰多

    循佛鲁松海峡上行,沿途风景秀丽,但称不上令人惊艳。船行速度大约

    只有九节,那位新女友却立刻晕船,她姐姐也开始和男友吵架,没有人

    对学习航行知识流露丝毫兴趣。布隆维斯特很快便明显感受到自己被赋予驾驶之责,其他人只负责提供友善但基本上毫无用处的意见。因此在

    安索某处海湾度过第一晚之后,他便准备将船停进佛鲁松的码头,然后

    搭巴士回家,但终究耐不住他们一再哀求又留下来。

    第二天中午由于时间够早,还有几个空位,他们便停靠在风景如画

    的阿鲁尔马岛的游客码头。他们一块准备了点午餐,正要开始吃时,布

    隆维斯特看见有艘黄色的马拉-30玻璃纤维游艇只靠着主帆滑行进入海

    湾,船一面优雅地前进,舵手则一面在码头上寻找停靠点。布隆维斯特

    也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唯一剩下的空位就在他们的“大龙虾”和右侧一

    艘H型游艇之间,马拉-30船身狭窄,刚好塞得进来。他站上船尾挥动手

    臂指着空位,马拉-30上的人高举一手致谢后便驶向码头。布隆维斯特

    注意到那船上只有一人,他甚至懒得重新启动引擎,只听见锚链一阵卡

    嗒响,数秒后主帆下滑,船上那人则像只被烫伤的猫似的跳来跳去,一

    面将舵打直掌稳,一面在船头准备绳索。

    布隆维斯特爬上游艇扶栏,伸出一手去接船绳。那人最后一次修正

    路线,非常缓慢地朝“大龙虾”船尾滑行而来。一直到他将船绳抛给布隆

    维斯特时,他们才认出彼此并露出喜悦的笑容。

    “嗨,罗伯。怎么不开引擎?不怕把港里所有的船都刮花了?”

    “嗨,麦可,我就觉得你有点面熟。这部烂引擎要是动得了,我也

    想开啊。两天前在罗德洛加附近就不动了。”

    他们隔着扶栏与对方握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七十年代国王岛中学时期,布隆维斯特和罗伯·

    林柏曾经是好友,甚至是挚友。但就像许多学生时代的好友一样,各分

    东西后友情也逐渐变淡。过去二十年间,他们或许碰过六七次面,最后

    一次大约在七八年前。这回他二人都带着兴味端详彼此。林柏满头乱

    发、皮肤晒得黝黑,还留了两星期没刮的胡子。

    布隆维斯特立刻感觉心情好转许多。当公关友人陪蠢女友到岛的另

    一头,围着杂货店前的仲夏柱(4)

    跳舞时,他则带着鲱鱼和烈酒躲在马

    拉-30的驾驶座上和老同学话家常。

    当天稍晚,他们决定不再与阿鲁尔马那些恶名昭彰的蚊子对抗,便

    转移到船舱,一杯接着一杯烈酒下肚后,他们开始揶揄起企业界的道德

    伦理。林柏中学毕业后就读斯德哥尔摩经济学院,接着进入银行业。布

    隆维斯特则毕业于斯德哥尔摩新闻学院,工作上投注不少心力揭发银行

    与商界的贪腐现象。接着他们开始探讨九十年代某些“黄金降落伞”协议 (5)

    中,有哪些部分符合道德伦理,最后林柏不得不承认商业界确实有一两个不道德的混蛋。这时他忽然正色注视布隆维斯特。

    “你为什么不写汉斯艾瑞克·温纳斯壮?”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写的。”

    “挖呀,挖呀,拜托。你对AIA计划了解多少?”

    “那是九十年代的一种援助计划,目的是帮助前东欧集团国家振兴

    产业。几年前就结束了。我从来没仔细研究过。”

    “AIA(产业辅导小组)的计划有政府作后盾,由瑞典十几家大公

    司派出代表负责执行。AIA在政府的担保下,与波兰及波罗的海诸国政

    府签订了许多计划协议。瑞典工会联盟也加入其中,保证东欧国家只要

    参考瑞典模式,劳工运动便会更加蓬勃发展。理论上,这项援助计划是

    以提供协助使其自立为原则,理应能为东欧政权提供经济重建的机会。

    然而实际上却是这些瑞典公司获得政府补助,成为东欧各国公司的共有

    人。那个该死的基督教民主党部长力挺AIA,让他们在波兰的克拉考设

    立一座造纸厂,为拉脱维亚的里加的某家金属工厂提供新设备,在爱沙

    尼亚的塔林建水泥厂等等。资金由AIA委员会分配,其成员包括来自银

    行与商界的重量级人物。”

    “这么说那些是人民的税金啰?”

    “大约有一半来自政府,另一半由银行与企业负责,但绝非无私的

    运作,银行与企业都打算从中赚取甜头,否则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

    章?”

    “这里头到底有多少钱?”

    “等等,你先听我说。AIA接洽的主要都是有意打进东欧市场的瑞

    典大企业,例如艾波比股份有限公司(6)

    和斯堪雅建筑集团等重工业集

    团,也就是说不是什么投机公司。”

    “你的意思是斯堪雅不做投机买卖?他们的总经理不就是因为放任

    手下炒股票损失了五亿,才被炒鱿鱼吗?还有他们在伦敦和奥斯陆狂炒

    房地产,你又怎么说?”

    “当然,全世界每家公司都会有几个白痴,但你知道我的意思。至

    少那些公司确实在生产某些东西,称得上是瑞典产业的主力。”

    “说了这么多,关温纳斯壮什么事?”

    “温纳斯壮是这副牌中的鬼牌,意思是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

    了。他毫无重工业背景,实在与这些计划八竿子也打不着,但他在股市

    大赚了一笔又投资一些可靠的公司,可以说是走后门进来的。”当时布隆维斯特坐在船内,往杯里斟满赖默斯霍尔默白兰地之后向

    后一靠,试图回忆自己对温纳斯壮极有限的认识。他在诺兰出生长大,并于七十年代在当地开了一家投资公司,赚钱之后便搬到斯德哥尔摩,到了八十年代事业开始飞黄腾达,在伦敦与纽约设立办公室后,公司规

    模扩大成了温纳斯壮企业集团,并开始与倍意尔电子集团相提并论。他

    喜欢快速地买卖股票与期权,也藉此跻身于各大报的瑞典亿万富豪排行

    榜之列,不仅在海滨大道上有一栋市区住宅、在瓦姆多岛上有一栋豪华

    的避暑别墅,还拥有一艘从一位破产的前网球明星手上买来的二十五米

    游艇。不错,他是个精明鬼,但八十年代正是属于精明鬼和房地产投机

    商的时代,而温纳斯壮并无惊天动地之举,反而在同侪间始终保持低

    调。他不像传媒电讯大亨杨·史坦贝克(7)

    那般浮夸耀眼,也不像艾波比前

    总裁派西·巴纳维克一天到晚上八卦小报的版面。他告别房地产业,转

    而大举投资昔日东欧联盟(8)。当九十年代泡沫经济破灭、总经理一个接

    着一个被迫领取优厚的离职补偿金之际,温纳斯壮的公司却安然渡过难

    关。“瑞典的一则成功故事!”《金融时报》的标题写道。

    “那是一九九二年的事。”林柏说:“温纳斯壮找上AIA,说他想提供

    资金。他提出一项企划案,似乎对投资波兰很有兴趣,标的是建立一座

    制造食品包装的工厂。”

    “你是说罐头工厂?”

    “不完全是,但相去不远。我不知道他在AIA里有哪些人脉,但他

    就这样拿走了六千万克朗。”

    “越来越有趣了。我来猜猜: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些钱,对吧?”

    “错。”林柏露出诡诈的笑容,随即又喝了几口白兰地壮胆。

    “接下来便是典型的记账艺术了。温纳斯壮的确在波兰的洛次设立

    了一家包装工厂,公司名叫迈诺斯。一九九三年间,AIA收到过几份洋

    洋洒洒的报告,接着便毫无音讯。一九九四年,迈诺斯毫无预警地宣告

    破产。”

    林柏为了强调这句话,啪一声将空酒杯重重放下。

    “AIA的问题在于对该计划没有标准的报告程序。你还记得吧?当

    时柏林墙倒塌时,大伙儿是多么乐观。民主政治将得以实现,核战争的

    威胁解除了,共产党员一夕间成了普通的小资本家。政府希望在东欧努

    力实践民主,每个资本家也都想搭顺风车,协助打造新欧洲。”

    “我倒不知道资本家如此急公好义。”

    “相信我,资本家会为此梦遗。俄国与东欧可能是全世界仅次于中国的最大的未开发市场,产业界与政府联手并无问题,尤其是这些公司

    只需出点微薄资金意思意思。前前后后,AIA大概吞了纳税人三百亿克

    朗,这些钱以后应该都得赚回来。形式上,AIA由政府主导,但企业界

    的影响力太大,以至于AIA委员会实际上是独立运作。”

    “你说这么多,重点到底在哪里?”

    “耐心一点。计划一开始并没有资金的问题,因为瑞典尚未遭受利

    率冲击,政府很乐于为AIA大力宣传,说这是瑞典为促进东欧民主所尽

    的最大努力之一。”

    “这一切全是保守派政府的作为?”

    “别把政治给扯进来。这一切只和钱有关,不管委员会头脑是由社

    会民主党还是温和派人士指派,结果都一样。所以呢,全速前进就对

    了。后来外汇问题出现了,接着便有一些新民主党的疯子开始埋怨政府

    对AIA疏于监督——还记得他们吧?其中有个跳梁小丑还把AIA和瑞典

    国际发展合作署搞混,以为这不外乎又是一个该死的行善计划,和援助

    坦桑尼亚一样。一九九四年,政府派出调查小组。当时有几个计划受到

    关注,但首先受到调查的计划之一便是迈诺斯。”

    “结果温纳斯壮无法说明资金的用途。”

    “根本说不清楚。他作了一份漂亮的报告,显示投入迈诺斯的金额

    约为五千四百万克朗。但后来发现波兰先前遗留下太多庞大的管理问

    题,现代包装产业在当地实在无法运作。事实上他们的工厂因不敌德国

    提出的类似计划而一败涂地,德国人正铆足全力想买下整个东欧联

    盟。”

    “你刚才说他拿了六千万克朗。”

    “没错,这笔钱成了无息贷款。最初当然认为这些公司会在几年内

    分期偿还部分金额,但迈诺斯经营失败却怪不得温纳斯壮。因为有政府

    的保证,免除了温纳斯壮的责任,他只需归还迈诺斯破产时亏损的钱,而且他还可以证明自己也损失了一笔数目相当的钱。”

    “你听听看我理解得对不对。政府提供数十亿的人民纳税钱,外交

    官负责打通门路,企业家拿了钱加入合资,事后获得暴利。换句话说,就是生意嘛!”

    “你太愤世嫉俗了。贷款是得还给政府的。”

    “你说过是无息贷款,也就是说纳税人缴了钱却什么也得不到。温

    纳斯壮拿到六千万,投资了五千四百万,那另外的六百万呢?”“当政府表明将着手调查AIA计划时,温纳斯壮开了一张六百万的

    支票给AIA弥补差额。所以事情就解决了,至少法律问题解决了。”

    “听起来温纳斯壮似乎让AIA亏损了点钱,但比起斯堪雅凭空消失

    的五亿,或艾波比总裁领取超过十亿克朗的黄金降落伞补偿金之类实在

    很令人气愤的事,这好像不太值得报道。”布隆维斯特说道:“现在的读

    者已经十分厌倦关于能力不足的投机商的报道,即使牵涉到公款也一

    样。还有没有什么内幕?”

    “还多着呢!”

    “温纳斯壮在波兰的这些交易,你是怎么知道的?”

    “九十年代我在瑞典商业银行工作。你猜猜看,给AIA的银行报告

    是谁写的?”

    “原来如此。继续说。”

    “AIA拿到温纳斯壮的报告,拟了文件,钱的缺口补齐了。缴回那

    六百万是很聪明的做法。”

    “说重点。”

    “可是,亲爱的老兄,这就是重点。AIA对温纳斯壮的报告很满

    意。一项投资完蛋了,却没有人对管理方式提出批评。我们看过发票、转账单和一大堆单据,所有东西都整理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我相

    信,我老板相信,AIA相信,政府便无话可说。”

    “那有何不妥呢?”

    “这正是整个事情棘手之处。”林柏审慎认真的神情颇令人吃

    惊。“因为你是记者,这些全都不能公开。”

    “少来了,你总不能透露所有事情后又不许我用。”

    “我当然可以。我到目前所说的都是公开数据,你大可以自己去查

    报告。剩下我还没说的部分,你可以写,但我得是匿名消息来源。”

    “没问题,不过在现代语汇中,‘不能公开’代表我私下得知某事却不

    能写。”

    “去你的现代语汇。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只不过我是你的匿名来

    源。同意吗?”

    “当然。”布隆维斯特说。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不该答应的。“那好。迈诺斯一事发生已超过十年,就在柏林墙倒塌之后。我是

    调查温纳斯壮的人之一,从头到尾都觉得事有蹊跷。”

    “你签他的报告时怎么不说呢?”

    “我和老板讨论过,问题是无法明确指出什么。文件单据都没问

    题,我只好签了。从那以后,每次在媒体上看到温纳斯壮的名字,我就

    会想到迈诺斯,尤其是因为几年后,在九十年代中期,我的银行和温纳

    斯壮有些来往,其实是大交易,但结果不太圆满。”

    “他骗了你们?”

    “不是,没那么明显。我们双方倒是都赚了钱。应该说是……我也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现在说的是我自己的雇主,我并不想做这种事。

    可是我脑海中浮现的——就是一般所谓的持续和整体印象——并不正

    面。温纳斯壮被媒体捧为伟大的财经巨擘,他也因此更加发达。这是他

    的‘信任资产’。”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觉得这个人根本是外强中干,甚至也不特别擅长财经。老实

    说,我认为他对某些议题一窍不通,只不过请到几个聪明绝顶的年轻斗

    士当顾问罢了。总之,我个人对他实在没有好感。”

    “然后呢?”

    “几年前,我为其他的事情前往波兰。我们同行团员和几个洛次的

    投资者一块用餐,而我刚好与市长同桌。我们谈到振兴波兰经济的困境

    等等,不知怎的我提起了迈诺斯计划。有一瞬间,市长显得十分惊讶,好像从未听过迈诺斯似的。他跟我说那是个一文不值的小生意,一点收

    获也没有。接着他笑着说——这是原话,我一字未改——如果我们的投

    资者只有这份能耐,瑞典恐怕撑不久了。你明白我说的吗?”

    “那个洛次市长显然是个刻薄的家伙,你还是说下去吧。”

    “第二天早上我要开会,其他时间可以自由活动。我一时兴起,便

    开车到洛次郊外的一个小镇,去瞧瞧关闭的迈诺斯工厂。整个巨大的迈

    诺斯工厂建筑摇摇欲坠,那是五十年代苏联红军搭建的铁皮仓库。我在

    工厂一带找到一个略通德语的守卫,听说他有个表亲曾在迈诺斯工作,我们便前往他距离不远的住家找他,由守卫担任翻译。你有兴趣听听他

    怎么说吗?”

    “迫不及待。”

    “迈诺斯于一九九二年秋天开厂,员工顶多十五人,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女人,月薪大约一百五十克朗。起初没有机器,所以员工上班时

    间都在打扫。到了十月初,从葡萄牙运来三架纸箱制造机,全都非常老

    旧。这些破铜烂铁顶多价值几千克朗,当然也没有备用零件,所以迈诺

    斯动不动就得停工。”

    “现在有点内幕消息的味道出来了。”布隆维斯特说:“迈诺斯都制

    造些什么?”

    “一九九二年一整年加上一九九三上半年,他们生产了简单的洗衣

    粉纸箱和蛋盒之类的产品,接着开始做纸袋。不过工厂始终没有足够的

    原料,根本不可能大规模生产。”

    “听起来不像是巨额投资。”

    “我算给你听。两年的租金应该在一万五千克朗左右,薪资可能顶

    多只要十五万克朗——这还算慷慨的。机器费用和运费……一辆运送蛋

    盒的货车……我估计是二十五万。再加上执照费、几趟的往返旅费——

    好像有个人确实从瑞典来过工厂几次。看来整个营运所需不到两百万。

    一九九三年夏日某天,领班来到工厂宣布工厂倒闭,不久便来了一辆匈

    牙利货车把机器载走了。拜拜,迈诺斯。”

    审判过程中,布隆维斯特经常想起那个仲夏节前夕。当晚大部分谈

    话的口气都像是回到学生时代,和同学不伤感情地争执辩论。青少年时

    期,他们分担过彼此的烦恼,如今长大后几乎变成两类人,几乎已成陌

    路。闲谈之间,布隆维斯特曾试着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两人在学校里

    怎么会成为哥们儿。他记得林柏个性保守,面对女孩特别害羞,长大成

    人后呢……却是个在银行界力争上游的成功人士。

    布隆维斯特很少喝醉,但这番巧遇使一趟凄惨的航程变成一个愉快

    的夜晚,也因为他们的对话充满学生时期的调调。他起先并未认真看待

    林柏所说关于温纳斯壮的事,但渐渐地,他的专业直觉被唤醒了。他忽

    然专注地倾听起来,一些合理的怀疑也随之浮现。

    “等等。”他说:“温纳斯壮是顶尖的市场投机商。他给自己赚进了

    十亿,不是吗?”

    “粗略估计,温纳斯壮集团约有两千亿资产。你一定想问:一个亿

    万富翁何必大费周章去诈骗区区五千万,对吧?”

    “应该这么说:他何必以自己和公司的声誉做赌注,去进行如此拙

    劣的欺诈?”

    “欺诈的行为并不那么明显,因为AIA委员会、银行业、政府和国

    会稽核人员对温纳斯壮的账都毫无异议。”“这笔金额毕竟小得离谱,不值得冒此风险。”

    “当然。但你想想:温纳斯壮集团是个投资公司,凡是能短期获利

    的,如房地产、有价证券、期权、外汇等等,都属于它的业务范围。温

    纳斯壮在一九九二年找上AIA时,正是股市即将跌到谷底之际。你还记

    得一九九二年秋天吗?”

    “怎能不记得!十月份利率飙升五倍的时候,我还得缴机动利率的

    房贷,一整年都要付百分之十九的利息。”

    “你说得没错。”林柏说:“那年我自己也是赔惨了。而温纳斯壮也

    和每个股市玩家一样,面对同样的问题在苦撑。公司有数十亿各式各样

    被套牢的文件资产,现金却不多。忽然间他们再也不能想借多少就借多

    少。通常遇到这种情况,你会释出部分资产再想办法重整旗鼓,偏偏在

    一九九二年,没有人想买房地产。”

    “现金流的问题。”

    “对极了。而且不只温纳斯壮一人,每个商人……”

    “别说商人。你可以随你喜好称呼他们,可是叫他们商人是对这类

    正当行业的侮辱。”

    “好吧。每个投机商都有现金流的问题。我们从这个角度来看:温

    纳斯壮拿到六千万克朗,虽然还了六百万,却已事隔三年。迈诺斯的实

    际开销不会超过两百万。光是六千万三年的利息,已经相当可观。其余

    的就看他怎么投资,可能让AIA的钱加倍,甚至赚了十倍以上,这可就

    不是什么芝麻绿豆的小事啰。干杯!”

    【注释】

    (1)阿斯特丽德·格格伦(Astrid Lindgren,1907—2002),是瑞典著名的

    儿童文学作家,曾写过《大侦探小卡莱》一书,书中主角是一名少年侦

    探,名叫卡莱·布隆维斯特,与本书主角姓名卡尔·布隆维斯特极为相

    似。

    (2)克朗(kronor),瑞典货币单位,一克朗约合人民币一元。

    (3)仲夏节(Midsummer),可说是瑞典最受欢迎的传统节庆之一,日期

    就在每年的夏至当天,也是瑞典国定假日。

    (4)仲夏柱(Midsummer pole),每年瑞典仲夏节庆典的传统之一,人们多半于前一年冬天砍下一根又高又直的圆木,待仲夏节来临前,钉上多

    根横杆,并于其上点缀树叶、花圈等装饰,竖立于村庄空旷处。庆典期

    间人们常会围在仲夏柱旁唱歌跳舞。

    (5)“黄金降落伞”协议(golden parachute agreement),即给予企业高阶

    主管的优厚补偿协议,以保障他们因企业易主或合并所造成的损失。

    (6)艾波比股份有限公司(ASEA Brown Boveri),是个跨国公司,专长

    于重电机、能源、自动化等领域。在全球一百多个国家设有分公司或办

    事处。总公司设于瑞士的苏黎世。

    (7)杨·史坦贝克(Jan Stenbeck,1942—2002),将原本以钢铁、伐木为

    主的旧式家族事业,成功转变为瑞典知名电讯与传媒集团。行事作风大

    胆,喜欢在他自己开设的餐厅酒吧中举行疯狂派对。

    (8)东欧联盟(Eastern Bloc),华沙公约组织或经济互助委员会成员国

    的统称,二战时期东欧之外的同盟国成员(例如中国、古巴、越南、北

    韩等国)有时也会被包含在内。第二章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

    德拉根·阿曼斯基出生于克罗地亚,现年五十六岁。他父亲是来自

    白俄罗斯的亚美尼亚裔犹太人,母亲则是有着希腊血统的波斯尼亚回教

    徒。他由母亲教养成人,也就是说他长大后便被纳入那个媒体统称为回

    教徒的庞杂团体。奇怪的是,瑞典移民局却将他登记为塞尔维亚人。从

    护照可以证明他是瑞典公民,照片上的他一张国字脸,下腭方正,有些

    刚长出的胡茬儿,两鬓略微花白。他常被称为“阿拉伯人”,但其实一点

    阿拉伯血统也没有。

    他长得有点像美国帮派电影中典型的地头蛇,但事实上他是个能力

    很强的财务主管,七十年代初刚入社会,便进入米尔顿安保公司从小会

    计干起,三十年后,升任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首席运营官。

    进入公司后他渐渐对安保事业着了迷。这就像战争游戏一样,要确

    认威胁所在、构思反策略,还要随时抢先产业间谍、勒索歹徒与窃贼一

    步。他起步的契机是因为发现有人利用精心设计的记账方式诈骗公司某

    位客户,并从十几个人当中指证出幕后主使者。他因而受到拔擢,在公

    司业务的拓展上扮演关键角色,并成为金融诈欺领域的专家。十五年后

    他升任首席执行官,带领米尔顿成为瑞典最具竞争力也最受信赖的安保

    公司。

    这家公司有三百八十名全职员工和三百名短期约聘人员,相较于佛

    克安保公司或瑞典警卫服务公司仍属小规模。阿曼斯基刚进公司时,公

    司名叫约翰·弗雷德里克·米尔顿公共安保公司,主要客户包括需要巡查

    员与孔武有力警卫的购物中心。如今在他领导下,公司变成了国际知名

    的米尔顿安保,并投资添购最先进的科技设备。原本年迈力衰的夜间警

    卫、制服迷和兼差的大学生,一律由真正的专业人士取代。阿曼斯基请

    来资深离职警员担任业务主管,又聘请专精于国际恐怖主义的政治学

    家,以及精通人身保护与工业间谍活动的专家,最重要的则是雇用了一

    流的电讯技术人员与信息专家。后来公司更从索尔纳搬到位于斯德哥尔

    摩市中心的斯鲁森附近的现代化新大楼。

    到了九十年代初,米尔顿安保已有能力为一群特殊客户提供新的安

    保水准,其中主要包括中型企业和注重隐私的富人,如一夕致富的摇滚明星、股市投机商、网络新贵等。公司有一部分业务是为国外的瑞典公

    司提供贴身保镖与安保系统服务,其中又以中东地区为主,目前该地区

    业务量占全公司营业额的七成。阿曼斯基接手后,公司业绩也从每年四

    千万克朗增加到二十亿左右。提供安保服务的利润着实不小。

    米尔顿的业务可分为三大类:“安保咨询”,可协助确认想象或猜测

    到的威胁;“因应措施”,通常需要装设监视录像机、防盗与火灾警报

    器、电子锁装置和信息系统;“人身安全维护”,对象可以是个人或公

    司。过去十年来,最后这类业务整整成长了四十倍。最近又出现一群新

    客户:就是想寻求保护、不受前男友或前夫或跟踪狂骚扰的富有女子。

    此外,米尔顿安保也和一些性质相近、信誉良好的欧洲及美国公司签订

    合作协议。还会为许多来到瑞典的国际访客提供安保服务,其中包括一

    位预计在特罗尔海坦拍片两个月的美国女星。她的经纪人认为以她的身

    份地位,偶尔外出到饭店附近散步时,都应该有保镖陪同。

    另外还有第四类业务,范围小得多,只需几名员工负责。他们内部

    称之为“私调”,也就是私人调查。

    阿曼斯基对这块业务始终兴致不高,因为不但麻烦还无利可图。从

    事这类工作的员工需要的不是电讯技术或装设监视设备的知识,而是判

    断力与经验。如果调查事项是关于信用状况、聘请前的背景调查,或是

    调查某位员工是否泄漏公司机密或参与非法活动,是可以接受的。像这

    类案例,私调便算是营业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是客户却常常牵

    扯出私人问题,而且可能制造不必要的骚动。我想知道我女儿在和哪个

    混蛋交往……我觉得我老婆可能有外遇……这家伙是好人,却交了坏朋

    友……我被人勒索……遇上这种人,阿曼斯基经常是直接拒绝。如果女

    儿已经成年,就有权利和任何混蛋交往;至于外遇问题,他认为应该由

    夫妻自行解决。这些调查工作背后隐藏着陷阱,很可能会爆发丑闻,让

    米尔顿安保吃上官司,因此阿曼斯基对类似的委托始终格外谨慎,更何

    况实在难以从中获利。

    这天早上的主题偏偏就是一桩私人调查案。阿曼斯基拉平裤子的皱

    褶后,坐到舒适的坐椅上往后一靠,带着狐疑的目光瞥向小他三十二岁

    的女同事莉丝·莎兰德。他想过不下千次:好像再没有人比她更不适合

    待在一家名气响亮的安保公司。他的不信任可说明智也可说不理智。在

    阿曼斯基眼中,莎兰德无疑是他在业界多年所遇见最出色的调查员,她

    为他工作这四年来,从未搞砸过一件案子或交出一份不入流的报告。

    相反地,她的报告总是独树一格。阿曼斯基相信她天赋异禀。调查

    信用状况或警方记录,谁都办得到,但莎兰德很有想象力,总是能带回他意料之外的东西。她是怎么办到的,他从来也没弄懂,有时候甚至觉

    得她搜集资料的能力根本是魔术。官方档案她已背得滚瓜烂熟,更重要

    的是她能钻进被调查者的表皮底下,一旦发现任何值得挖掘的秘密,就

    会像巡弋飞弹一样朝目标前进。

    不知为何,她就是有此天分。

    凡是被她的雷达侦测到并写入报告的人可就惨了。阿曼斯基永远忘

    不了有一次在某企业收购案前,他派莎兰德对一名制药工厂的研究员进

    行例行性的查证。预定一个星期完成的工作,却拖延了好一阵子。四个

    星期了她毫无动静,提醒了她几次,她也置之不理。最后她提出的报告

    中附带证明那个被调查的人有恋童癖,曾两度在塔林向一名十三岁的雏

    妓买春,并且有迹象显示他对当时同居女友的女儿怀有歹念。

    有时候莎兰德的某些习性几乎让阿曼斯基感到绝望。就拿恋童癖的

    案子而言,她没有打电话给阿曼斯基,也没有进办公室找他谈。没有,甚至连报告中可能包含爆炸性数据的事也提都没提,就直接在某天傍

    晚,阿曼斯基正要下班前放到他桌上。直到当晚夜深之后,他终于能轻

    松地和妻子在利丁粤岛上的别墅中边看电视边喝酒时,才将报告拿出来

    看。

    这份报告一如平常,标示附注、引述与资料来源,精准到近乎完

    美。前几页交代了调查对象的背景、教育程度、职业与经济状况。直到

    第二十四页,莎兰德才丢出塔林之行的炸弹,用她一贯枯燥乏味的语气

    说出他住在绍伦吐纳,开的是一辆深蓝色的沃尔沃。她在附录中提出详

    尽的证据数据,其中包括调查对象和那名十三岁少女在一起的照片。照

    片是在塔林某家旅馆的走廊上拍的,那人的手伸进女孩的毛衣里头。后

    来莎兰德追踪到这名女孩,还将她的说词录音存证。

    这报告所引起的混乱正是阿曼斯基想要避免的。首先,他得吞下几

    颗医师开给他的溃疡药,然后请客户到公司来开一个不愉快的紧急会

    议。尽管客户强烈反对,最后他仍不得不将资料交给警方。这意味着米

    尔顿安保恐怕会被卷入一个纠结的网中,假如莎兰德的证据无法被证实

    或那个人被判无罪,公司恐怕就得打诽谤诉讼官司。真是一场噩梦。

    然而,莎兰德出奇的冷漠还不是最令他头痛的事。米尔顿的形象向

    来是保守稳定,莎兰德出现在这样的环境中就仿佛船舶展览中出现了一

    头水牛。阿曼斯基的这名超级调查员是个脸色苍白、像得了厌食症的年

    轻女子,头发超短,还在鼻子和眉毛上穿洞。她的脖子上刺了一只约两

    公分长的黄蜂,左臂二头肌和左脚踝处也各有一圈刺青。有时候当她穿

    无袖背心时,阿曼斯基也会看见她右边肩胛骨上文着一条巨龙。她天生红发,却将头发染得乌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和一群重摇滚乐手狂欢

    了一个星期。

    其实她没有饮食失调的问题,阿曼斯基很确定。相反地,她好像什

    么垃圾食物都吃,只不过天生瘦削,骨架小,让她看起来像个手小腕

    细、胸部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女孩。她已经二十四岁,有时却像只有十四

    岁。

    她嘴巴大、鼻子小、颧骨高耸,外貌略似亚洲人。她动作迅速轻盈

    有如蜘蛛一般,用电脑打字时手指像在键盘上飞跃。由于她骨瘦如柴,想当模特儿应该不可能,但倘若上妆得宜,那张脸倒是上得了全世界任

    何广告牌。偶尔她会涂黑色口红,撇开刺青和鼻子眉毛穿洞不说,她其

    实……嗯……还算迷人。一种说不明白的魅力。

    莎兰德为阿曼斯基工作这件事实在不可思议,因为阿曼斯基平常不

    可能接触到她这种女人。

    她最初是被请来做杂工。专门为老约翰·弗雷德里克·米尔顿处理私

    人事务的半退休律师霍雷尔·潘格兰告诉阿曼斯基,说这个莎兰德虽

    然“态度大有问题”,却十分机灵。潘格兰恳请他给她一次机会,阿曼斯

    基勉强答应了。潘格兰是那种会把拒绝当成激励而再接再厉的人,所以

    干脆直接答应比较省事。阿曼斯基知道潘格兰致力于照顾问题孩童和其

    他社会边缘人,但他的判断力毕竟不错。

    不料一见到那女孩他便后悔答应雇用她了。她不只是看起来麻烦,在他眼中,她根本就是麻烦的化身。她辍学,没有受过任何高等教育。

    前几个月她做全职,算是吧。偶尔出现在办公室时,她会煮咖啡、跑邮局、帮忙影印,但对于传统的上班时间或例行工作却深恶痛绝。另

    一方面,她还有惹毛其他同事的本领,后来大伙都叫她“有两个脑细胞

    的女生”——一个用来呼吸,一个用来站立。她从不提自己的事,有同

    事想和她聊天,见她几乎毫无反应,很快便放弃了。她的态度让人既无

    法信任,也难以伸出友谊之手,不久她便成了幽灵,并像只流浪猫一样

    在米尔顿的走廊上游荡。大伙都认为她已无可救药。

    经过一个月的麻烦不断,阿曼斯基把她找来,铁了心要请她走人。

    她静静听着他细数自己的违规事项没有反驳,连眉毛也没抬一下。他下

    了她“态度不正确”的结论后,正打算告诉她若想进一步发挥才能,最好

    还是另谋高就,她却在此时打断了他。

    “其实如果你只想找个办事奴才,去人力派遣公司找就有了。我可

    以替你处理任何事、应付任何人,如果你只会叫我分发邮件,那你就是个笨蛋。”

    阿曼斯基坐在位子上,又惊又怒,她仍不慌不忙地接着说。

    “你有个手下花了三星期去调查一个某家网络公司有意招聘的雅

    痞,写了一份一文不值的报告,昨天晚上我替他抄的那份烂报告,现在

    就躺在你桌上。”

    阿曼斯基的目光落在报告上,为了改变一下气氛,他开口说道:

    “你是不能看机密报告的。”

    “好像是不行,但是你们公司的保密程序有漏洞。根据你的指示,这种报告他应该亲自抄写,可是他昨天上酒吧前把报告丢给我了。顺带

    一提,我在员工餐厅里发现他前一份报告。”

    “你说什么?”

    “别激动,我把它放进他的收件箱了。”

    “他把文件保险箱的密码给你了?”阿曼斯基大感愕然。

    “倒是没有,只不过他把它连同计算机密码写在一张纸上,放在记

    事本底下。重点是你们这个糊涂的私家侦探做的私人调查一点用也没

    有。他忽略了那个家伙背负赌债,而且吸起可卡因活像吸尘器。他也没

    查出他女友被他打个半死,还得向妇女庇护中心求助。”

    阿曼斯基花了几分钟翻阅那份报告。内容的陈述井然有序,表达清

    晰,也有不少数据来源和调查对象的亲友们的说辞。末了,他抬起双眼

    说了两个字:“提证。”

    “我有多少时间?”

    “三天。星期五下午以前,若不能证明你的指控就准备走人。”

    三天后,她交出一份资料同样详实的报告,但那个外表讨喜的年轻

    雅痞却变成一个不可靠的混蛋。阿曼斯基利用周末将报告反复看了几

    次,并在星期一花了点时间草草查证她的部分说辞。其实查证前,他就

    知道她的消息必然正确。

    阿曼斯基有点慌乱,也气自己竟如此明显地错看了她。他原以为她

    很笨,甚至有些智障,怎料一个翘了太多课而毕不了业的女孩,竟能写

    出文法如此准确的报告,而且还附上详细的观察评论与信息。他实在想

    不通她是如何获知这些事实。

    他想不出米尔顿安保有哪个员工能取得妇女庇护中心的医师的机密

    日志。他问她如何办到,她却回答说不想断了她的消息来源。莎兰德显然不想讨论自己的工作方法,不管是对他或其他人都一样。这点让他感

    到困扰,但他仍忍不住想测试她。

    他思考了几天,想起潘格兰送她过来的时候曾说:“每个人都应该

    有一次机会。”他想到从小到大接受的回教教义教导他帮助遭遗弃的人

    是神赋予他的责任。当然他并不相信神,而且从青少年时期便未再进过

    清真寺,但他认为莎兰德绝对是个需要帮助的人。过去几十年来,他在

    这方面做得并不多。

    结果他没有炒她鱿鱼,反而找她前来谈话,试图了解是什么原因造

    成这女孩别扭的个性。他证实自己想得没有错,她的确有严重的情绪问

    题,但他也同时发现在她阴沉的外表下有着过人的聪明才智。她暴躁易

    怒、令人厌烦,但出乎意外的是他已经开始喜欢她。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曼斯基张开羽翼保护莎兰德。老实说,他把照

    顾她当成一个小小的社工计划。他交给她一些简单的研究工作,试着引

    导她依程序进行。她会耐心倾听,然后照自己的想法完成任务。阿曼斯

    基请米尔顿的技术经理给她上一堂信息科技的入门课程。他们并肩坐了

    一下午之后,经理回报说她对计算机的认识似乎已超过大多数员工。

    不过尽管多次讨论未来的发展、提供公司内部训练,加上各式各样

    的利诱,莎兰德很明显就是不愿意顺应公司的惯例。这让阿曼斯基很为

    难。

    他不会容许其他任何员工来去自如,在正常的情况下,他也会要求

    她改不了就离职。但他有预感,若对莎兰德下最后通牒或威胁要炒她鱿

    鱼,她只会耸耸肩然后走人。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是,他弄不清自己对这名女子的感觉。她像

    个搔不着的痒处般令人痛恨,但也令人动心。这无关性欲,至少他觉得

    不是。通常吸引他的都是身材玲珑有致、嘴唇丰满、能激起他幻想的金

    发女郎,更何况和他结婚二十多年的芬兰女子蕾娃至今仍非常符合这些

    条件。他从未对妻子不忠,呃……应该说曾经有那么一件让妻子知道很

    可能会误会的事。不过他的婚姻很幸福,还有两个和莎兰德年纪相仿的

    女儿。总之,他对这种远远望去会被误认为瘦弱男生的平胸女孩没兴

    趣,这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即便如此,他还是发现自己曾对莎兰德产生不当幻想,也因此察觉

    自己对她并非无动于衷。不过阿曼斯基认为莎兰德之所以吸引他是因为

    她是异类,就像他也可能爱上画中仙子或希腊古瓶。对他而言,莎兰德

    象征着一种不真实的生活,虽不能分享却令他深深着迷。当然,她也绝

    不会容许他分享。有一回,阿曼斯基坐在旧城区大广场的一家咖啡馆里,莎兰德也刚

    好来此闲逛,并坐在离他不远处。她和另外三名女孩、一名男孩一起,穿着打扮十分类似。阿曼斯基兴味十足地看着她。她似乎和工作时一样

    内向,但听完其中一个紫发女孩说的事情后,她确实微微露出笑意。

    阿曼斯基好奇地想,倘若有一天,他把头发染绿,穿着破牛仔裤和

    布满涂鸦与铆钉的皮夹克去上班,不知她会作何反应?很可能只会不屑

    地撇撇嘴吧。

    她背对着他坐,一次也没转过身来,显然不知道他也在。她的出现

    让他感到莫名的心烦意乱。最后他起身正打算偷偷溜走,她忽然转身直

    盯着他看,就好像自始至终都知道他坐在那里,一直用她的雷达在侦测

    他。她的注视来得太突然,感觉像一种袭击。于是,他假装没看见便匆

    匆离开。她也没打招呼,只是用目光尾随他,这他能确定,直到在路口

    转弯后才终于摆脱那烙在颈背的炙烫目光。

    她几乎从来不笑。但一段时间下来,阿曼斯基感觉到她态度软化。

    说得委婉些,她属于冷面笑匠型,只会偶尔露出扭曲、讽刺的笑容。

    她的缺乏情绪反应让阿曼斯基深受刺激,有时候他真想抓住她把她

    摇醒,强行进入她的保护壳内,赢得她的友谊或至少她的尊敬。

    她为他工作九个月以来,他只尝试过一次要和她讨论这些感觉。那

    是在米尔顿安保的圣诞晚会上,而且那次他喝醉了。倒没有发生什么不

    该发生的事,他只是试着要让她知道他其实很喜欢她,尤其想向她解释

    自己觉得有责任保护她,只要她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随时来找他。他甚

    至想拥抱她。当然,只是纯友谊的拥抱。

    她扭着身子挣脱他笨拙的拥抱,离开了晚会现场。之后她便不再出

    现在办公室也不接手机。她的缺席感觉像是折磨——近乎一种体罚。他

    找不到人抒发内心的感觉,这也是他头一次清清楚楚体会到她对他有多

    么强大的破坏力。

    三星期后的某天晚上,阿曼斯基为了年终登记账目在公司加班时,莎兰德再度出现。她像鬼魅般静悄悄地飘进他的办公室,他后来才发现

    她站在门内暗处看着他,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想不想喝杯咖啡?”她问道。然后随手递给他一杯从员工餐厅咖啡

    机买来的咖啡。他默默地接过杯子,接着见她用脚一踢将门关上,心里

    既害怕又松了口气。她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直视他的双眼,然后用一种

    让人无法一笑置之或闪躲的方式问他:

    “德拉根,我吸引你吗?”阿曼斯基像瘫痪一般坐着,一面拼命想着该如何回答。第一时间他

    有股冲动想假装受辱。接着他看到她的表情,忽然想到这是她第一次提

    出这么私人的问题。她是认真的,假如他企图一笑置之,她会视为屈

    辱。她想和他谈话,而他好奇的是她花了多少时间才鼓起勇气提出这个

    问题。他慢慢地放下笔,往后靠到椅背上。他终于放轻松。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说。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还有你不看我时的模样。还有,有时候你好

    像想伸手碰我又及时打住。”

    他微笑着说:“我想如果我碰你一下,可能会被你咬断指头。”

    她没有笑,只是等着。

    “莉丝,我是你老板,即使我被你吸引,也绝不会有所行动。”

    她还在等着。

    “我可以私下告诉你,是的,有时候你确实很吸引我。我说不出所

    以然,但事情就是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喜欢你,但这与肉

    体无关。”

    “那好。因为永远也不会发生。”

    阿曼斯基笑了起来。她第一次说出很私密的话,却可能是让男人最

    沮丧的消息。他努力地寻找适当字句。

    “莉丝,你对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头没兴趣,这我明白。”

    “我对一个五十几岁又是我老板的老头没兴趣。”她举起手制止他插

    嘴。“等等,让我说完。你有时候很笨而且官僚得让人抓狂,不过你其

    实很有魅力……我也可以感觉到……但你是我老板,我见过你老婆,我

    又想继续替你工作,如果和你搞婚外情真是最愚蠢的事了。”

    阿曼斯基一语不发,甚至几乎不敢呼吸。

    “我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我并非不懂得感恩。我很感激你能确实

    摒除偏见,给我一个机会。可是我不想要你当情夫,而你也不是我父

    亲。”

    过了一会儿,阿曼斯基才无助地叹了口气。“那你到底要我怎么

    做?”

    “我希望继续为你工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点点头,并尽可能诚实地回答她。“我真的希望你替我工作。但

    我也希望你对我抱有一点友情和信任。”她也点点头。

    “你不是个会让人想交往的朋友。”她听了似乎脸色略沉,但他又接

    着说:“我可以理解你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你的生活,我也会尽量做到。

    但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莎兰德思考许久后,起身绕过办公桌给他一个拥抱作为回答。他完

    全惊呆了。直到她放开他以后,他才拉起她的手。

    “我们可以当朋友吗?”

    她点了一下头。

    那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显露温柔,也是她唯一一次碰他。阿曼斯

    基一直记得那柔情的一刻。

    又经过了四年,她仍未对阿曼斯基透露过任何私生活或背景细节。

    有一次他将自己学到的“私调”艺术运用在她身上,他也去找潘格兰长谈

    ——他见到他来访似乎并不惊讶,而最终的发现并未增进他对她的信

    任。对此他始终只字未提,也没有让她知道自己在打探她的生活,反而

    隐藏起内心的不安并更加提高警觉。

    在那怪异的一晚结束前,阿曼斯基和莎兰德达成了协议。未来她将

    以自由工作者的身份为他做调查计划,无论有没有接案子都能领取一笔

    微薄的月薪,而每接一件案子还会再按件计酬。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

    做事,相对地,她也得保证绝不做出可能令他尴尬或让米尔顿安保卷入

    丑闻的事。

    在阿曼斯基看来,这么做对他、对公司、对莎兰德本身都好。他将

    麻烦的私调部门缩减到只剩一名全职员工,那是个较年长的同事,除了

    例行公事游刃有余之外,还能处理征信事务。至于复杂或棘手的任务则

    全交给莎兰德和其他约聘者,后者是独立承接案件,万一出状况,米尔

    顿安保其实可以不必负责。由于他经常有案子交给她办,因此她收入还

    不错,原本还可以更好,但莎兰德总是得看心情工作。

    阿曼斯基也不勉强她改变,只是不许她见客户。今天的任务却是例

    外。

    这天,莎兰德穿了一件黑T恤,上面印着露出獠牙的外星人和“我也

    是外星人”等字样。下半身的黑裙边缘已经磨损,外头罩上破旧的黑色

    中长皮外套,再加上铆钉腰带、厚重的马汀大夫靴和红绿相间的横条长

    筒袜。她脸上的妆色调怪异,显示她可能有色盲。总之,她是特地装扮

    了一番。阿曼斯基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到穿着保守、戴着厚眼镜的客人身

    上。迪奇·弗洛德是个律师,他坚持要见见写报告的员工,并当面问问

    题。阿曼斯基已经尽可能地以莎兰德感冒、出远门或忙于其他工作等借

    口推脱,以避免他们碰面,但律师却淡淡地回答说没关系,事情不急,他大可以等个几天。到头来终于避无可避,只得安排这次会面。此刻,看上去已年近七十的弗洛德很明显地看着莎兰德看得出神,而莎兰德也

    以不带丝毫热情的表情怒目回瞪。

    阿曼斯基叹口气后,再次看着她放在他桌上、标示着“卡尔·麦可·布

    隆维斯特”的讲义夹。这个名字工整地印在封面上,后面还有社会安全

    号码。他大声念出名字,弗洛德先生这才从着魔的状态中惊醒,转向阿

    曼斯基。

    “好啦,关于布隆维斯特,你能告诉我哪些事?”他问道。

    “这位是负责写报告的莎兰德小姐。”阿曼斯基顿了一下才又接着

    说,他脸上带着微笑,试图增加对方的信心,但口气中却有些心慌道歉

    的意味。“别看她这么年轻,她可是我们最顶尖的调查员。”

    “我绝对相信。”弗洛德的冷淡语调透露出他言不由衷。“说说看她

    有何发现。”

    弗洛德显然不知该如何与莎兰德应对,因此决定对她视而不见,转

    向阿曼斯基提问。莎兰德嚼着口香糖,吹了个大泡泡,然后没等阿曼斯

    基回答便说道:“请你问问客户想听长的还是短的版本。”

    尴尬地沉默片刻后,弗洛德终于转向莎兰德,为了弥补对她的伤

    害,便改用长辈的慈祥口吻对她说:

    “如果这位小姐能口头总结一下,我将十分感谢。”

    有一度她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仇视神情,弗洛德不禁感到脊背发

    凉。但就在一瞬间,她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弗洛德又怀疑是否自己眼

    花了。她开口时,简直恭敬得有如公仆。

    “请容我先声明一点,这次的任务并不特别复杂,只不过工作内容

    本身的描述有点模糊。你想知道‘所有能挖得出来’有关于他的事,却未

    明说特别想查哪些事,所以这份报告有点像是他一生的杂录,虽然共有

    一百九十三页,但有一百二十页都是他写的文章或剪报拷贝。布隆维斯

    特是公众人物,几乎没有秘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但他毕竟还是有秘密吧?”弗洛德说。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平淡地回答。“只是要去发掘出来罢了。”“说来听听。”

    “布隆维斯特生于一九六〇年一月十八日,现年四十三岁。他生在

    博尔兰格,但从未住过那里。他出生时,父母库尔特和阿妮塔都在三十

    五岁左右,现在两人都死了。他父亲是装机器的工人,经常跑来跑去,而母亲呢,据我所知,一直都是家庭主妇。麦可上学以后,全家搬到斯

    德哥尔摩。他有个小他三岁的妹妹叫安妮卡,是个律师。另外还有一些

    表兄弟姐妹。你准备替我们倒咖啡吗?”

    最后这句话是对阿曼斯基说的。开会前他命人用热水瓶备妥咖啡,此时正仓促地压出三杯咖啡来,一面以手示意莎兰德继续说。

    “所以一九六六年,他们住在小埃辛根。布隆维斯特先是在布罗玛

    上学,后来到国王岛上预备学校。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讲义夹里有

    成绩单拷贝。在预备学校期间,他选修音乐课,还在一个名叫拔靴带的

    摇滚乐团担任贝司手,而且乐团曾经推出单曲,一九七九年夏天在广播

    电台上播过。预备学校毕业后,他到地铁站当收票员,存了点钱之后出

    国。他离开了一年,多半都在亚洲游荡——印度、泰国,然后又跑到澳

    大利亚。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开始在斯德哥尔摩上新闻课程,但只上一

    年便休学入伍,在拉普兰的基律纳当步枪兵。那算是个很糙的单位,但

    他表现得很不错。退伍后,他完成了新闻学位,之后一直在新闻界工

    作。你要我说得多详细?”

    “说你认为重要的事就好。”

    “他有点像是《三只小猪》里那只勤劳猪。到目前为止他都是个杰

    出的记者。八十年代,他接很多临时工作,先是在外地报社,后来才到

    斯德哥尔摩。我列了清单。关于‘熊党’的新闻是他的转折点,就是他认

    出那群银行劫匪。”

    “小侦探布隆维斯特。”

    “他恨死这个绰号,这倒不难理解。如果有人敢在报纸版面上叫

    我‘长袜皮皮’

    (1)

    ,我就把他们打到鼻青脸肿。”

    她阴阴地瞥向阿曼斯基,他则心虚地咽了一下口水。他已经不只一

    次把莎兰德想成长袜皮皮。只见他挥挥手让她继续。

    “一项消息来源显示,在那之前他一直想当刑事新闻记者,还曾经

    在某晚报实习过,后来却是以政治财经报道成名。他起初是签约记者,到八十年代末才在一家晚报找到全职工作。一九九〇年,他离开那家报

    社,协助创办《千禧年》月刊。那份杂志背后没有任何大出版社撑腰,一开始完全不在状态,如今销售量已经达到每个月卖出两万一千份。他们的办公室在约特路上,离这里只有几条街。”

    “左派杂志。”

    “这得看你的‘左派’怎么定义。一般大众把《千禧年》视为社会评论

    杂志,但我猜无政府主义者会觉得它跟《竞技场》、《前沿》一样,属

    于小中产阶级的烂杂志,而温和的学生团体则很可能认为该杂志的编辑

    全都是共产党员。没有证据显示布隆维斯特曾经活跃于政治圈,即使在

    他上预备学校、左倾风潮盛行年间也一样。他在新闻学院埋头苦读时,和一位当时在工会组织中十分活跃的女孩同居,那女孩如今是左翼党的

    国会代表。他之所以被贴上左派标签,主要应该是因为他当财经记者

    时,专门调查报道企业界的贪腐情形与可疑交易。他曾经做过一些对大

    企业家和政客极具破坏性的个人特写——那些人大多是罪有应得——导

    致许多人辞职,也引发连串的官司诉讼。其中最著名的阿波加案,最后

    有个保守派政治人物被迫下台,某位前议员也因为盗用公款被判刑一

    年。揭发罪行实在不能拿来当做判定一个人左倾的标准。”

    “我懂你的意思。还有什么吗?”

    “他写了两本书,一本关于阿波加案,另一本叫《圣殿骑士团》,三年前出版,是关于财经报道。我没看过这本书,不过从书评看来似乎

    颇有争议,在媒体引发不少讨论。”

    “钱呢?”弗洛德问。

    “他不是很有钱,但也饿不死。所得税申报书附在报告里。他银行

    里大约有二十五万克朗,包括一笔退休基金和一笔储蓄存款。他另外一

    个账户里约有十万克朗,专门用来支付工作、旅行等费用。他有一间合

    作公寓,在贝尔曼路,六十五平方米大,房贷已经付清,没有借贷或负

    债。他还有另一项资产,位于群岛间的沙港。那是一栋二十五平方米的

    小屋,装潢成夏日水边度假屋,就在全村最美的角落。很显然是他的一

    位叔伯在四十年代买的,当时一般普通人还有此能力,最后小屋就落到

    布隆维斯特手中了。他们将家产平分,所以他妹妹分得双亲在小埃辛根

    的公寓,布隆维斯特分到小屋。我不知道小屋的现值多少——肯定有几

    百万,但话说回来,他好像没有出售的打算,而且还常去沙港。”

    “收入呢?”

    “他是《千禧年》的所有人之一,但每个月只领一万二左右的薪

    水,其余收入则来自撰稿的工作,数目不固定。三年前他忙了一年,约

    莫赚了四十五万,去年撰稿却只赚进十二万。”

    “除了律师费等等,他还得缴十五万的税。”弗洛德说:“我们就假设总金额不低吧。而他入狱期间也会有损失。”

    “也就是说他将会变得一文不名。”莎兰德说。

    “他诚信如何?”

    “这可以说是他的信任资产。他的形象就是坚定捍卫道德、与商界

    对抗,他也屡次被邀请上电视作评论。”

    “现在被判了刑,这项资产恐怕所剩无几了。”弗洛德说。

    “我不敢说我百分之百知道一名记者必备的条件,但经过这次挫

    败,大侦探布隆维斯特要想得到新闻大奖恐怕遥遥无期。这回他笑话可

    闹大了,”莎兰德说:“我可以发表一点个人意见吧……”

    阿曼斯基听到这里睁大了双眼。莎兰德替他工作这么多年,从未针

    对任何私人调查发表过任何个人意见。她只在乎赤裸裸的事实。

    “检视温纳斯壮事件的真相并不在我的任务范围内,但我确实留意

    了整个审判过程,也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大吃一惊。整件事都不太对劲,而且实在……以布隆维斯特的作风,根本不可能发表这么离谱的东

    西。”

    莎兰德挠挠脖子。弗洛德表现得很有耐心。阿曼斯基则不确定是自

    己看错了,或者莎兰德的确不知该如何继续。他所认识的莎兰德从来没

    有不确定或迟疑过。最后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

    “就当我们私下聊聊……我还没有认真研究过温纳斯壮的案子,但

    我真觉得布隆维斯特是被人陷害的。我想这件事里头一定有什么和法院

    判决书所写的截然不同的东西。”

    眼前的律师以锐利的眼神打量着莎兰德,阿曼斯基也注意到打从莎

    兰德开始报告,直到此刻客户才显露出真正感兴趣的神情。他暗暗记下

    弗洛德对温纳斯壮案有一定程度的兴趣。不对,阿曼斯基立刻转念,弗

    洛德感兴趣的不是温纳斯壮案,他是在听到莎兰德暗示布隆维斯特可能

    遭人陷害时才有了反应。

    “你这话怎么说呢?”

    “这是我个人的猜测,但我敢肯定他上了某人的当。”

    “为什么这么说?”

    “从布隆维斯特的背景看得出来他是个非常谨慎的记者,他从前揭

    发的每件丑闻全都有凭有据。有一天我去法院旁听,他好像连努力也不

    努力就放弃了。这根本与他的性格不符。如果法院说的是事实,就表示他毫无证据便捏造出关于温纳斯壮的报道,然后像个自杀式人体炸弹一

    样发表出去。这完全不像布隆维斯特的作风。”

    “那么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能推测。布隆维斯特相信自己的报道,但过程中出了差错,结果发现他得到的消息是错的。也就是说,消息来源是他信任的人,也

    可能有人故意提供错误情报——这听起来复杂得不可思议。另外也有可

    能是他受到严重威胁,使得他宁可被当成无能的笨蛋也不想挣扎反击,干脆投降。但我要再强调一次,我纯粹只是推测。”

    莎兰德打算继续报告,弗洛德却举起手阻止了她。他静坐着,一面

    用手指敲打椅子的扶手,片刻后才略显迟疑地再次转向她。

    “如果我们决定雇用你去发掘温纳斯壮案的真相……你觉得有多大

    几率能有所发现?”

    “这我不敢说。也许不会有任何发现。”

    “但你愿意试试看吗?”

    她耸耸肩。“我无权决定。我替阿曼斯基先生工作,我该做什么由

    他决定。而且也得看你们想找什么样的信息。”

    “我这么说好了……这番话应该会保密吧?”阿曼斯基点点头。“我

    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但我能肯定温纳斯壮在其他情况下绝对有背信行

    为。温纳斯壮案严重地影响到布隆维斯特的人生,我想知道你的猜测有

    几分准确。”

    这番谈话起了意外的转折,阿曼斯基立刻有所警觉。弗洛德是在要

    求米尔顿安保去刺探一个已经了结的案子。此案也许对布隆维斯特个人

    造成某种威胁,但如果接受委托,米尔顿恐怕就和温纳斯壮的律师团杠

    上了。阿曼斯基一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让莎兰德像颗失控的巡弋飞弹一样

    乱窜,心里不安到了极点。

    他不只是为公司担忧。莎兰德曾明白表示不希望阿曼斯基像个爱操

    心的继父,自从那次协议后,他便一直避免有类似举动,但事实上他永

    远不可能不为她操心。有时候他发现自己会拿莎兰德和女儿比较。他自

    认为是个不会随便干涉女儿生活的好父亲,但假如女儿的行为和莎兰德

    一样或过着和她一样的生活,他知道自己会无法接受。

    他那克罗地亚人——又或许是波斯尼亚人或亚美尼亚人——的内心

    深处,始终坚信莎兰德的人生正一步步走向毁灭。若有人想对她不利,她正好是完美的受害者,而阿曼斯基就担心哪天早上会被她遇害的消息给惊醒。

    “这种调查可能不便宜。”阿曼斯基提醒道,同时想藉此衡量弗洛德

    的认真程度。

    “那么就设个上限。”弗洛德说:“我不会强人所难,但诚如你向我

    保证的,你的同事显然能力很强。”

    “莎兰德?”阿曼斯基转向她,扬起一边眉毛询问道。

    “我现在手边没工作。”

    “那好。不过我希望我们对工作上的限制有共识。你把剩下的报告

    说完吧。”

    “剩下的多半是他的私生活。一九八六年,他娶莫妮卡·阿布哈姆森

    为妻,同一年生下女儿佩妮拉。他们这段婚姻没有持续太久,一九九一

    年就离婚了。阿布哈姆森已经再婚,但他们似乎仍维持朋友关系。女儿

    跟母亲住,和布隆维斯特不常见面。”

    弗洛德又要了一点咖啡,随后转向莎兰德。

    “你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是说每个人都有自认为私密、不会到处宣扬的事。布隆维斯特

    的女人缘显然很不错,他谈过几段感情,还有多次一夜情。但这许多年

    来,有个人不断出现在他生命中,两人关系并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

    “爱莉卡·贝叶,《千禧年》总编辑,上流社会女子,母亲瑞典人,父亲是具有瑞典居留权的比利时人。爱莉卡和布隆维斯特在新闻学校认

    识后,便一直分分合合。”

    “这也许没什么不寻常。”弗洛德说。

    “也许没有。不过爱莉卡的丈夫刚好就是那个小有名气、曾经在公

    开场合做一大堆恐怖作品的艺术家葛瑞格·贝克曼。”

    “这么说她对丈夫不忠啰?”

    “贝克曼知道他们的关系。显然是三个关系人都接受这样的情形。

    女方有时睡在布隆维斯特家,有时睡家里。细节我不知道,但很可能是

    因此导致布隆维斯特和阿布哈姆森的婚姻破裂。”

    【注释】(1)长袜皮皮(Pippi Longstocking),林格伦最受欢迎的作品“长袜皮

    皮”系列中的主角,她是个满脸雀斑、腿上穿着不同颜色长袜的九岁女

    孩,她力大如牛、很有正义感,是全世界儿童读者心目中的女英雄。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至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布隆维斯特显然像是冻僵了般地走进编辑室,爱莉卡抬起头,露出

    狐疑的神色。《千禧年》的办公室位于约特路高级地段的中心,楼下是

    绿色和平组织。对杂志社而言,房租其实有点太高,但他们全都同意继

    续租用。

    她瞄瞄时钟,五点十分,斯德哥尔摩的天早已黑了。她从午餐时间

    就开始等他。

    “对不起。”他趁她还没开口便说:“判决结果让我有点沉重,所以

    不太想说话。我在外头走了好久,顺便想想事情。”

    “判决结果我听到广播了。TV4有个女的打电话来,想问我有什么

    看法。”

    “你怎么说?”

    “我们得先仔细读过判决书才能发表意见之类的,换句话说,我什

    么也没说。我还是原来的想法:这是错误策略。我们对媒体太低姿态

    了,不会获得支持。今晚电视一定会有相关报道。”

    布隆维斯特一脸闷闷不乐。

    “你还好吗?”

    布隆维斯特耸耸肩,一屁股坐到爱莉卡办公室窗边、他最喜爱的扶

    手椅上。室内的摆设很简单,一张书桌、几个实用书架和便宜的办公家

    具。所有家具都是从IKEA(1)

    买来的,只有两张舒适奢华的扶手椅和一张

    小茶几除外——这是符合我教养的特权,她总爱这么说。当她不想挨在

    办公桌前,便会坐在其中一张扶手椅上阅读,同时把脚压在屁股下面。

    布隆维斯特俯视着约特路,只见昏暗中路人们行色匆匆。圣诞采购正进

    行得如火如荼。

    “我想会过去的。”他说:“只是现在感觉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嗯,我可以想象。我们所有人都一样。简恩·达曼今天提早回家

    了。”

    “判决应该让他很丧气吧?”“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乐观的人。”

    布隆维斯特摇了摇头。过去九个月,达曼担任执行编辑的工作,他

    上任时刚好开始追查温纳斯壮事件,等于一脚踩进充满危机的编辑部。

    布隆维斯特试着回想自己和爱莉卡当初雇用他的原因。他有能力,这点

    毋庸置疑,而且曾经待过TT通讯社、晚报和“回声”广播电台。但他显然

    不喜欢逆风行船。最近这几年,布隆维斯特经常后悔雇用达曼,因为他

    看待每件事总是极尽悲观之能事,实在令人沮丧。

    “有克里斯特的消息吗?”布隆维斯特问的时候眼睛仍盯着街道。

    克里斯特·毛姆是《千禧年》的美术指导兼设计,并且也和布隆维

    斯特、爱莉卡同为杂志所有人,但现在正和男友出国旅行。

    “他打过电话来问候。”

    “将来他得接手当发行人。”

    “拜托,麦可。身为发行人偶尔总得忍受迎头痛击,这是工作内容

    的一部分。”

    “你说得对,可是文章是我写的,偏偏又登在我发行的杂志上,情

    况顿时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这牵涉到判断错误的问题。”

    爱莉卡感觉一整天内心的烦躁不安眼看就要爆发。开庭前的几个星

    期里,布隆维斯特就一直显得乌云罩顶,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如此

    阴郁颓丧。她绕过办公桌,跨坐到他腿上,两手抱住他的脖子。

    “你听我说,麦可。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们俩都一清二楚。我和

    你一样有责任。但我们就是得冲过这场风暴。”

    “没有什么风暴要冲的。根据媒体的说法,我已经是脑后中弹,我

    不能继续待在《千禧年》发行人的位子上了。目前最重要的是保住杂志

    的信誉,是止血。这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如果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背黑锅,那可就枉费我们同事多年,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的行事作风,小莉,你对同事是百分之百忠诚。若是让

    你选择,你会继续对抗温纳斯壮的律师团直到自己也名誉扫地为止。我

    们不能那么笨。”

    “你自己跳船却让人以为我炒你鱿鱼,这难道就是聪明的做法?”

    “《千禧年》若想撑下去,现在全得靠你了。克里斯特很棒,但他

    只是个懂摄影和平面设计的好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亿万富翁斗。这种事他做不来。我得先消失一阵子,不再当发行人、记者或老

    板。温纳斯壮知道我查出他做了些什么,我敢肯定只要我不离开《千禧

    年》,他就会想办法毁掉我们。”

    “那何不孤注一掷,把我们知道的一切全抖出来?”

    “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而且现在的我毫无信用可言。我们就接受

    温纳斯壮赢了这个回合的事实吧!”

    “好,我会解雇你。你有什么打算?”

    “老实说我需要休息一下,我已经精疲力竭。我要给自己留点时

    间,其中一部分会在牢里度过。接下来再说吧。”

    爱莉卡两条手臂紧紧环抱住他,并将他的头按到自己的胸前。

    “今晚想要人陪吗?”她问道。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好,我也已经告诉贝克曼今晚要在你家过夜。”

    街灯从窗边照射进来,成了房里唯一光源。爱莉卡在凌晨两点左右

    入睡时,布隆维斯特还睁着双眼在暗淡光线中端详她的轮廓。被子褪到

    她的腰间,他看着她的胸部缓缓起伏,此时内心一片平静,原本纠结在

    胃里的焦虑之气也化解了。她对他就有这种影响力,向来如此。而他知

    道自己对她也一样。

    二十年了,他暗忖,都那么久了。但他个人倒是很愿意再跟她睡上

    二十年。至少。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地试图隐瞒两人的关系,即使各自与

    他人交往时显得有些尴尬也无所谓。

    他们是在就读新闻学院二年级时,在一个餐会上认识的,当晚道别

    前便互留了电话。两人都知道最后他们一定会发生关系,结果不到一个

    星期便瞒着各自的伴侣满足了这个欲念。

    布隆维斯特很明白他们之间不是那种到最后要一起建立家庭、分担

    房贷、布置圣诞树、养儿育女的旧式爱情。八十年代,两人都没有其他

    羁绊时,曾经想过同居。他是想的,但爱莉卡总是在最后一分钟退缩。

    行不通的,她说如果他们也坠入情网,就可能失去原有的一切。布隆维

    斯特经常自问还可不可能对其他女人如此迷恋。事实上,他们在一起的

    感觉太好了,简直像海洛因一样让人上瘾。

    有时候他们一天到晚黏在一起,就和夫妻没两样;有时候又会隔几

    个星期、几个月不见面。但就像戒了酒的酒鬼仍会被烟酒店吸引一样,他们总会再度回到彼此身边。不过到头来终究行不通。那种关系几乎注定会带来痛苦。他们都曾

    许过未履行的诺言,也各自有不幸的伴侣,他自己的婚姻之所以破裂就

    是因为他离不开爱莉卡。他对爱莉卡的感情从未骗瞒过妻子,但莫妮卡

    以为等他们结婚、女儿出生,那段感情便会结束,而且爱莉卡也几乎在

    同一时间嫁给贝克曼。布隆维斯特自己也以为会结束,婚后前几年,他

    和爱莉卡都只为公事见面。后来他们创办了《千禧年》,不到几星期,所有的好意尽皆瓦解,某天傍晚他们就在爱莉卡的办公桌上狂烈做爱。

    接下来那段时间令布隆维斯特十分苦恼,一方面很想和家人好好生活、看着女儿长大,另一方面又无法抗拒爱莉卡的吸引。一如莎兰德所推

    测,就是因为他持续外遇才导致妻子离去。

    奇怪的是贝克曼竟似乎能接受他们的关系。爱莉卡向来很公开自己

    对布隆维斯特的感情,后来再度发生关系,她也立刻告诉丈夫。这种情

    况也许只有艺术家才能容忍,正因为他太沉迷于创作,又或许太沉迷于

    自我,才会对妻子与其他男人上床一事不感到愤怒。她甚至将假期平

    分,好跟情夫在沙港的夏日小屋度假两星期。布隆维斯特对贝克曼的评

    价不高,也始终不了解爱莉卡怎么会爱上他,但却很高兴他能接受让爱

    莉卡同时爱着两个男人。

    布隆维斯特睡不着,到了四点终于放弃。他到厨房,又把法院判决

    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如今判决书在手,他才觉得阿鲁尔马那次重逢几

    乎决定了他的命运。他永远无法确定林柏将温纳斯壮的诈骗细节告诉

    他,是纯粹在私密船舱中把酒言欢时随兴透露,或者他确实有意将事件

    公之于世。

    他宁可相信是前者。但林柏有可能因为个人或生意因素想毁掉温纳

    斯壮,刚好船上来了个有兴趣倾听的记者,他便把握了机会。当时林柏

    还很清醒地坚持要布隆维斯特把他当成匿名消息来源。从那刻起,林柏

    可以随心所欲地说,因为他的朋友绝不能透露来源。

    假如阿鲁尔马的相遇是预设陷阱,那么林柏的演技未免太高明了。

    不过他们当天应该确实是巧遇。

    林柏不可能知道布隆维斯特有多么瞧不起温纳斯壮那种人。经过多

    年的观察研究,他暗自深信所有银行和知名企业高管,没一个好东西。

    布隆维斯特从未听说过莉丝·莎兰德,幸好也对她当天稍早提出的

    报告一无所知,不过要是听到她提及他对那群精明鬼的厌恶,以及她说

    这不能代表他是个左倾的政治激进主义者,想必也会点头称是。麦可并

    非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是对政治上的“主义派系”却高度质疑。历年来的

    国会选举,他只在一九八二年投过一次票,而且是犹豫地支持了社会民主党,因为他实在不敢想象让博曼和费尔丁(或者可能是乌尔斯滕)(2)

    分别再当三年的财政部长和首相,会是什么下场,所以他投票给帕尔梅 (3)

    ,不料接踵而来的却是首相遭暗杀以及波佛斯军购丑闻(4)

    与艾伯·卡尔

    森(5)

    的政治丑闻。

    他对财经新闻同行的蔑视其实是源自他观念中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道德感。算式很简单:将数百万元鲁莽虚掷于投机事业的银行总裁就该

    解聘;玩空壳公司游戏的经营者就该坐牢;出租雅房又私下大敲年轻人

    竹杠的房东就该暴尸示众。

    财经记者的职责应该是调查并揭发那些制造利率危机以及拿小股东

    的钱去作投机买卖的骗子,还要学那些毫不留情地紧盯部长们与国会议

    员一言一行的政治记者,严密监控公司的董事会。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

    么有那么多深具影响力的财经记者,把一些金融界的平庸小鬼捧得像摇

    滚巨星。

    这些固执的想法一次又一次让他与同侪产生冲突,其中便包括他的

    死敌博格。扮演社会评论家的角色也确实让他成为荧幕上的常客,每当

    有哪位总裁被发现领取数十亿的“黄金降落伞”补偿金时,他总会受邀上

    节目发表评论。

    布隆维斯特想象得到,当天晚上一定有某家报社在编辑室里开香槟

    庆祝。

    关于记者该扮演的角色,爱莉卡与他看法一致。甚至当他们还在就

    读新闻学院时,便曾经半开玩笑地想象自己抱着这样的使命感创办杂志

    的情形。

    布隆维斯特认为自己不可能找到比爱莉卡更好的老板了。她组织能

    力强,懂得以温情与信任让员工信服,同时也不畏冲突,必要时可以变

    得很强悍。最重要的是要决定下一期杂志的内容时,她总会有强烈直

    觉。她和布隆维斯特经常意见相左,也会作良性辩论,但他们对彼此都

    有不可动摇的信心,他们二人合作可说是天下无敌。他负责田野调查追

    新闻,而她则负责包装营销。

    《千禧年》是他们共同创造的产物,但若非她找资金的本领一切便

    不可能实现。他们可说是劳动阶级男与上流社会女的漂亮组合。爱莉卡

    世代家产雄厚,她率先投入创业基金,然后说服父亲与各方友人为她的

    计划投资大笔金钱。

    布隆维斯特经常好奇地想:爱莉卡为何将希望寄托于《千禧年》?

    没错,她是所有人之一,而且还是大股东,也是自己杂志社的总编辑,不但名号响亮,又能主导文章的发表,这是其他工作难以给予的特权。

    和布隆维斯特不同的是,她从新闻学校毕业后便专注于电视圈。她够强

    悍、上镜头,在竞争当中能坚持立场,同时也与公家机关建立了良好的

    人脉关系。如果她继续干下去,必定能在某家电视台爬上主管的位子,薪水也会比她现在付给自己的高得多。

    爱莉卡还说服了克里斯特入股。他是个爱出风头的同性恋名人,偶

    尔会与男友出现在报章上。大家开始对他感兴趣是在他与阿诺·马格努

    森同居之后。阿诺是皇家戏剧院的演员,因为在一出写实肥皂剧中扮演

    自己而声名大噪,此后克里斯特与阿诺便成了媒体宠儿。

    三十六岁的克里斯特是个很受欢迎的专业摄影师兼设计师,让《千

    禧年》展现出现代风貌。他自己有间工作室,和《千禧年》办公室在同

    一层楼,每个月会花一星期为他们做平面设计。

    《千禧年》里头包括两名全职员工、一名全职实习生和三名兼职人

    员。虽然不是赚大钱的生意,但还是能打平,发行量与广告业绩也持续

    稳定增长。如今,该杂志已经以诚实可靠的编辑风格闻名。

    但现在情况很可能发生变化。布隆维斯特读着他和爱莉卡拟定的新

    闻稿,这篇稿子一送出便很快由TT通讯社转为电讯新闻,此时则已登

    上《瑞典晚报》的网站。 记者判刑确定 宣布离开《千禧年》

    【TT通讯社斯德哥尔摩报道】据《千禧年》杂志总编辑兼主要股东爱莉卡·贝叶表示,记者麦可·布隆维斯特将离开杂志发行人的职位。

    布隆维斯特是自愿离开《千禧年》。“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已让他心力交瘁,他需要一点时间休息。”贝叶如是说,未来她将接任发行人的工作。

    《千禧年》于一九九〇年创刊,布隆维斯特是创始人之一。贝叶认为杂志社不会受到所谓“温纳斯壮事件”的后续效应影响。

    下个月杂志会照常出刊,贝叶说。“麦可·布隆维斯特在杂志社的成长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现在我们要翻开新的一页。”

    贝叶表示她认为温纳斯壮事件是一连串不幸事件的结果。对汉斯艾瑞克·温纳斯壮造成伤害,她感到遗憾。目前无法联络访问到布隆维斯特。

    “我实在生气。”新闻稿以电子邮件发出去时,爱莉卡说道:“大部

    分人都会觉得你是笨蛋,而我是趁机把你踢出去的混蛋。”

    “至少我们那些朋友又有新的笑话了。”布隆维斯特想轻松带过,她

    却丝毫不觉得好笑。

    “我没有别的办法,但我总觉得我们做错了。”她说。

    “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如果杂志社垮了,我们多年的辛苦都将付

    诸流水。广告收入已经损失惨重了。对了,计算机公司那边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他们今天早上跟我说下一期不想登了。”

    “那家公司温纳斯壮也有不少股份,所以不意外。”

    “我们可以再找新客户。温纳斯壮也许有钱有势,但可不是整个瑞

    典都归他所有,我们自有人脉。”布隆维斯特伸出手环抱她,将她拉近。

    “总有一天我们要把温纳斯壮好好修理一番,震撼整个华尔街。但

    今天《千禧年》必须先退出舞台。”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现在我成了贱女人,而你也会因为我们俩假

    装决裂而深受其害,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

    “小莉,只要我们彼此信任就还有机会。我们必须随机应变,而现

    在正是撤退的时候。”

    她虽不情愿,仍不得不承认他这番话令人沮丧却也有理。

    【注释】

    (1)IKEA,宜家家居,瑞典具有独特风格和品牌形象的家居用品零售

    商。

    (2)此三人均为当时瑞典中间偏右的温和派政治人物。

    (3)帕尔梅(Olof Palme,1927—1986),曾于一九六九与一九八二年两

    度当选瑞典首相,以捍卫穷苦人民权利为政治主张,一九八六年遇刺身

    亡。

    (4)一九八〇年代发生在印度和瑞典之间的军购丑闻。

    (5)艾伯·卡尔森(Ebbe Carlsson,1947—1992),曾是被刺身亡的帕尔

    梅首相的亲信。因不满瑞典政府对帕尔梅案的侦办方向,展开私下调

    查,在瑞典社会引发高度关注。卡尔森后来虽被免除刑责,但帕尔梅案

    也从此成为悬案。第四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一至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爱莉卡在他家度过周末。他们除了上厕所或找东西吃之外都待在床

    上,但并不只是做爱而已,还黏在一起好几个小时谈论未来,衡量各种

    可能与胜算。星期一天一亮,因为是圣诞夜前一天,她便与他吻别,道

    声改天见,然后驱车回家。

    当天,布隆维斯特都在洗盘子、打扫家里,然后走到办公室清理桌

    子。他并不想与杂志社断绝关系,但他终究说服爱莉卡让他离开一段时

    间。他可以在家工作。

    因为圣诞假期没有上班,同事们都不在。他清掉大迭纸张,把书收

    进纸箱正打算搬走,电话忽然响起。

    “我找麦可·布隆维斯特。”电话另一头传来陌生但充满希望的声

    音。

    “我就是。”

    “请恕我如此冒昧地打扰你。我叫迪奇·弗洛德。”布隆维斯特记下

    姓名与时间。“我是律师,代表我的当事人来找你,他非常想和你谈

    谈。”

    “好呀,那就请你的当事人打电话给我。”

    “我的意思是他想和你见个面。”

    “好,我们约个时间请他到我办公室来。不过最好能快点,我正在

    清理东西。”

    “我的当事人希望请你到赫德史塔与他见面,搭火车只需要三小

    时。”

    布隆维斯特将手边的文件收纳盒推到一旁。媒体就是有办法吸引这

    些疯狂至极、自称握有最荒诞离奇的小道消息的人。全世界每间新闻编

    辑室都会得到UFO研究专家、笔迹专家、精神疗法专家、偏执狂和各种

    阴谋论者提供的最新消息。

    有一次在首相帕尔梅的被谋杀纪念日当天,布隆维斯特到劳工教育

    协会听作家卡尔·阿瓦·尼尔森演讲。演说内容很严肃,前外长林纳特·伯德斯特朗与帕尔梅的多位好友也都到场聆听。但也来了许多业余调查

    员,其中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趁着问答时间抢过麦克风,说话时却将声

    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单凭这点便可预知将有有趣的后续发展,果不其

    然,妇人一开口便说:“我知道是谁杀了帕尔梅。”台上的人略带讽刺地

    建议妇人,若有相关消息最好立刻与帕尔梅案调查小组联系。她却连忙

    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不行,太危险了!”

    布隆维斯特不禁怀疑这位弗洛德该不会也是那类预言家,打算向他

    披露秘密警察在进行思想控制实验的秘密精神病院吧?

    “我不上门采访。”他说。

    “希望我能说服你破例一次。我的当事人已经八十几岁,让他大老

    远到斯德哥尔摩来恐怕会太劳累。你若执意如此,我们当然也能作安

    排,但老实说,最好还是能请你……”

    “你的当事人是谁?”

    “我想你在工作上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亨利·范耶尔。”

    布隆维斯特惊讶地往后一靠。亨利·范耶尔——他当然听说过。他

    是实业家,是曾在锯木厂、矿场、钢铁、金属与纺织等领域风光一时的

    范耶尔集团前领导人。当年范耶尔确实是个大人物,不但以正直、老派

    的作风闻名,也是个强风吹不倒的大家长。他是瑞典产业的基石,更和

    MoDo林业公司的马茨·卡格伦、旧日伊莱克斯家电制造集团的汉斯·卫

    尔森同为旧派系的原动力。他也可说是这个福利制度完善国家的产业砥

    柱。

    但至今仍为家族企业的范耶尔集团,这二十五年来历经重组、股市

    危机、利率危机、亚洲的竞争、出口减少等等伤害,在企业群中已是敬

    陪末座。公司目前由马丁·范耶尔经营,这个名字让布隆维斯特联想到

    那个矮胖、头发浓密、偶尔会在电视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男子。他对他所

    知不多。亨利·范耶尔早已退隐至少二十年了。

    “亨利·范耶尔为什么想见我?”

    “我担任范耶尔先生的律师多年,但他想做什么得由他自己告诉

    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范耶尔先生想和你谈谈工作的事。”

    “工作?我一点也不想进范耶尔公司。你们需要新闻秘书吗?”

    “倒也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范耶尔先生非常渴望见

    到你,并私下与你商量。”

    “你还真会含糊其辞哦?”“很抱歉。但有没有办法能让你答应去一趟赫德史塔呢?当然了,你的一切开销与合理费用都由我们负担。”

    “你来电的时间实在不巧。我现在有很多事要处理,而且……我想

    你也看到这几天关于我的新闻了。”

    “温纳斯壮事件?”弗洛德咯咯一笑。“是的,那确实有一定的娱乐

    效果。不过老实告诉你,正因为审判闹得沸沸扬扬才让范耶尔先生注意

    到你。他想雇你完成一项任务,我只负责传达,至于任务内容只有他能

    向你解释。”

    “我很久没接到这么奇怪的电话了。让我考虑考虑。我怎么和你联

    络?”

    布隆维斯特呆坐望着凌乱的桌面。他想不出范耶尔可能给他什么样

    的工作,不过那位律师确实引发了他的好奇。

    他上网搜寻范耶尔公司的信息。它或许敬陪末座,但好像几乎天天

    都上媒体。他储存了十几份公司分析数据,然后搜寻弗洛德,接着搜寻

    亨利和马丁·范耶尔。

    担任范耶尔企业总裁的马丁似乎做得十分用心。关于弗洛德的数据

    不多,只知道他是赫德史塔乡村俱乐部的董事,也积极参与扶轮社活

    动。亨利的名字则只出现在探讨公司背景的文章中,唯一的例外是两年

    前,《赫德史塔快报》刊登了一篇文章祝贺这位昔日大亨八十大寿,旁

    边还附上一小张素描。他把这些五十页左右的资料整理好放入讲义夹。

    最后他终于清空桌子、封起纸箱,然后回家,完全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

    再回来。

    莎兰德在乌普兰威斯比的阿普湾疗养院度过圣诞夜。她带了礼物

    来:一瓶迪奥香水和在海伦百货公司买的英式水果蛋糕。她一边喝咖

    啡、一边看着这个四十六岁的妇人笨手笨脚地试图拆开蝴蝶结。莎兰德

    眼中透着温柔,但眼前这个怪妇人是自己母亲的事实始终令她感到惊

    奇,因为她看不出两人的长相或性格有丝毫相似之处。

    她母亲放弃努力,无助地看着包裹。她今天的情况不太好。莎兰德

    将明摆在桌上的剪刀推过去,母亲这才蓦然清醒。

    “你一定觉得我很笨。”

    “不,妈,你不笨。可是人生就是不公平。”

    “你有没有见到妹妹?”

    “很久没见了。”“她从来没来过。”

    “我知道,妈。她也不见我。”

    “你有工作吗?”

    “有,做得还不错。”

    “你住在哪里?我连你住哪都不知道。”

    “我住在你伦达路那间旧公寓,已经住了几年。我得替你付房租。”

    “等到夏天,我也许可以去看你。”

    “好啊,等夏天。”

    她母亲终于打开圣诞礼物,闻闻香水味,相当开心。“谢谢你,卡

    米拉。”她说。

    “莉丝,我是莉丝。”

    母亲显得有些难为情。莎兰德便提议一块到电视间看电视。

    圣诞节前夕,布隆维斯特到前妻莫妮卡与她现任丈夫位于绍伦吐纳

    的家中去看女儿时,迪斯尼电视台正在播放特别节目。他和前妻商量

    过,决定送佩妮拉一台iPod——一种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MP3播放

    器,可以储存她大量的CD歌曲。

    他们父女俩一块在她楼上的房间待了一小时。佩妮拉五岁时父母离

    异,七岁起多了一个新父亲。她约莫每个月见父亲一次,若有一星期的

    长假也会和他在沙港度过。他们在一起总是相处愉快,但布隆维斯特还

    是让女儿自己决定想多久见一次面,尤其前妻再婚后更是如此。在她进

    入青少年初期后,有几年他们几乎中断联系,直到最近这两年她才似乎

    又比较愿意见他。

    她也留意审判的消息,并坚信事情正如父亲所说:他是清白的,只

    不过无法证明。

    佩妮拉告诉他说,她和另一班一个男孩算是在交往,还说她去上教

    堂,这令他十分惊讶,但并未表示意见。

    他们邀请他留下来用餐,但妹妹一家人正在史泰克的高级郊区住宅

    等他过去。

    其实当天上午贝克曼夫妻也请他到索茨霍巴根共度圣诞夜,他婉拒

    了,因为他相信贝克曼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而他也全然无意去试探这个

    限度。最后他去敲了安妮卡·布隆维斯特的门,她现在是贾尼尼太太,和

    她原籍意大利的丈夫以及两个孩子同住。他到的时候,他们和她丈夫的

    一大群亲戚正要切圣诞火腿。用餐时,他回答了有关审判的问题,并得

    到善意却无用的建议。

    他妹妹虽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唯一的律师,却也是唯一没有对判决发

    表意见的人。她曾在地方法院当书记官,又当了几年的助理检察官之

    后,才和三名同事在国王岛开设律师事务所。她专攻家庭法,而且布隆

    维斯特还没来得及注意,这个妹妹就已经开始在报纸上为受虐或受威胁

    的妇女发声,并上谈话性电视节目宣扬提倡女权运动。

    饭后他帮她准备咖啡时,她一手按着哥哥的肩膀问他好不好。他说

    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低潮过。

    “下次找个正牌的律师。”她说。

    “在这个案子里恐怕帮助不大。我们还是改天再谈吧,等一切尘埃

    落定后。”

    她抱抱他、亲亲他的脸颊,两人才将圣诞蛋糕和咖啡端出去。接着

    布隆维斯特道歉离席,借用了厨房的电话打给赫德史塔那名律师,听得

    出来他身后也十分嘈杂。

    “圣诞快乐。”弗洛德说:“我大胆猜测你应该作出决定了吧?”

    “我目前没什么计划,又很好奇想多知道一点。如果方便的话,圣

    诞节一过我就去。”

    “好极了,好极了,我太高兴了。请你原谅,我家里来了一群儿

    孙,吵得我几乎无法思考。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确定时间好吗?我怎么

    联络你呢?”

    布隆维斯特尚未出门便已后悔自己的决定,但此时又不好意思去电

    取消。于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早上,他搭上了北上列车。他有驾照,却从

    不觉得有必要买车。

    弗洛德说得没错,旅途不长。过了乌普萨拉,便是诺兰地区一连串

    的沿海工业小镇,赫德史塔是其中又更小的一个,从耶夫勒再往北大约

    一个小时多一点。

    圣诞夜,这里下了场暴风雪,但现在天空已经清朗了,当布隆维斯

    特在赫德史塔下车时,呼吸到的是冰冷的空气,他立刻发觉自己身上的

    衣物不足以抵挡诺兰的寒冬。弗洛德认得他,亲切地到月台迎接他,直

    接带他坐上暖和的奔驰车。赫德史塔镇上正在全力清理积雪,弗洛德小心翼翼地在狭窄街道间穿梭。高高堆起的白雪呈现出与斯德哥尔摩全然

    不同的景致。这座小镇距离斯德哥尔摩市中心的赛格尔广场也不过三个

    小时多一点的车程,却仿佛到了外星球。他偷偷瞅律师一眼:一张瘦削

    的脸,稀疏白发理成小平头,大大的鼻子上架着厚重的眼镜。

    “第一次来赫德史塔吗?”弗洛德问。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这里是个旧工业海港,人口只有两万四,不过大家喜欢住在这

    里。范耶尔先生住在海泽比,在镇的南边。”

    “你也住在这里吗?”

    “现在是的。我生在南部的斯科纳,但一九六二年毕业后就开始替

    范耶尔工作。我是公司法律师,多年下来范耶尔先生和我成了朋友。现

    在我已正式退休,范耶尔先生是我唯一的客户。当然他也退休了,不太

    需要我的服务。”

    “除了募集身败名裂的记者之外。”

    “别看轻自己。你不是第一个输给温纳斯壮的人。”

    布隆维斯特转头看着弗洛德,一时不知该如何解读他的回应。

    “这次的邀请和温纳斯壮有关吗?”他问。

    “没有。”弗洛德说:“不过范耶尔先生和温纳斯壮的交友圈还算接

    近,他对这场审判也很有兴趣。他想见你,完全是为了另一件事。”

    “你不想告诉我的事。”

    “应该说是我无权告诉你的事。我们已经安排好让你在范耶尔先生

    家里过夜,假如你不愿意,也可以替你在镇上的大饭店订房间。”

    “我可能会搭下午的车回斯德哥尔摩。”

    往海泽比道路上的积雪尚未清除,弗洛德只得循着结冰的辙迹前

    进。旧城区的房子沿着波的尼亚湾(1)

    兴建,外围则是较大、较现代化的

    住家。小镇范围从大陆往外延伸,越过一座桥到一个山丘起伏的小岛。

    在大陆这端的桥头有一栋小小的白色石砌教堂,对街有一面写着“苏珊

    桥头咖啡糕饼屋”的旧式霓虹招牌在闪闪发亮。弗洛德大约又开了百来

    公尺后,左转进入一栋石屋前刚铲过雪的庭院。石屋农舍规模太小称不

    上庄园,但比起四周其他房舍已经大得多,显然属于主人所有。

    “这里是范耶尔农场。”弗洛德说:“一度热闹非凡,如今只剩亨利

    和一名管家住在这里。屋里有很多客房。”他们下了车,弗洛德指向北方。

    “依照传统,范耶尔集团的领导人住在这里,可是马丁喜欢现代一

    点的房子,所以自己在那个岬角上盖了房子。”

    布隆维斯特环顾四周,不明白自己哪根筋不对,竟会接受弗洛德的

    邀请。他于是决定当晚无论如何都要回斯德哥尔摩。门前有一道石阶,但他们还没爬上阶梯门就开了。他在网络上看过亨利·范耶尔的照片,一眼便认出他来。

    照片上的他比较年轻,不过以八十二岁的高龄而言,他倒是出奇强

    健;瘦长结实的身子,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往后梳的浓密花白头

    发。他穿着烫得笔直的深色长裤、白衬衫和一件旧了的棕色休闲夹克,留了一道细髭须,还戴着细金边眼镜。

    “我是亨利·范耶尔。”他说:“谢谢你答应来见我。”

    “你好。你的邀请令人惊讶。”

    “快请进,屋里暖和。我已经为你备好客房,要不要先梳洗一下?

    等一下就要吃晚饭了。这位是安娜·尼格伦,专门负责照顾我。”

    布隆维斯特和这位六十多岁、短小壮硕的女人握手致意后,她取过

    他的外套挂在客厅衣柜里,并让他穿上脱鞋以免脚受凉。

    布隆维斯特谢过她后,转头向范耶尔说道:“我不一定会留下来用

    餐,得先看看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游戏。”

    范耶尔与弗洛德互望一眼。他二人之间有一种布隆维斯特无法理解

    的默契。

    “我想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弗洛德说:“我还得回家管管孙子,免

    得他们把屋顶给闹翻了。”

    他说着转向布隆维斯特。

    “我住在一过桥的右手边,走路只要五分钟,过了糕饼屋第三间面

    海的屋子就是了。需要我的话,随时可以打电话。”

    布隆维斯特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按下录音机。他不知道范耶尔想做

    什么,但有鉴于过去一年温纳斯壮所带来的纷扰与伤害,他必须准确记

    录下身边发生的一切怪事,而意外受邀到赫德史塔便属于这类事情。

    范耶尔拍拍弗洛德的肩膀以示道别,关上前门后才又将注意力转回

    布隆维斯特身上。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这不是游戏。我要请你仔细听,然后作出决定。你是记者,我想雇用你完成一项任务。安娜已经在楼上书房

    备好咖啡了。”

    书房呈长方形,约四十平方米大,其中有一面长约十米的书架墙,从地板连到天花板,摆放着形形色色的书:传记类、历史类、工商类,还有A4大小的讲义夹。架上的书没有明显的排列顺序,但似乎经常被

    取阅。对面墙边摆了一张深色橡木桌,桌后墙上挂着许许多多压花,一

    列列排得整整齐齐。

    在书桌前可以透过山墙窗看见桥和教堂。另外还有张沙发和茶几,管家已经在茶几上准备好热水瓶、小面包和糕点。

    范耶尔指了指糕点盘请他坐下,但布隆维斯特假装没看见,开始绕

    起书房来,先是参观书架,然后欣赏墙上的裱框压花。桌面很干净,只

    放了薄薄的一叠纸。靠桌边有一副银制相框,相片上是一个深色头发、美丽却一脸淘气的女孩。很可能变成危险人物的少女,他暗想。这显然

    是参加坚信礼(2)

    的相片,早已年久褪色。

    “你还记得她吗,麦可?”范耶尔问道。

    “记得她?”

    “是啊,你见过她。其实你以前进过这间书房。”

    布隆维斯特转过身摇了摇头。

    “对,你怎么可能还记得?我认识你父亲库尔特。最初在五六十年

    代期间,我雇用过他几次,请他来装机器和维修。他很有天分,我曾经

    想说服他继续读书,成为工程师。一九六三年,赫德史塔的造纸厂换新

    机器,你在这里待了整个夏天。想找个地方让你们一家人住并不容易,所以最后决定让你们住到马路对面的木屋。从窗口可以看到。”

    范耶尔拿起相片。

    “这是海莉·范耶尔,我哥哥理查德的孙女。那年夏天,她经常照顾

    你。你当时两岁多,快满三岁,也或许已经三岁——我记不得了。她十

    二岁。”

    “抱歉,你说的这一切我完全没印象。”布隆维斯特甚至不确定范耶

    尔说的是不是事实。

    “我明白,但我记得你。你老是在农场上跑来跑去,海莉则紧跟在

    后。你一跌倒,就会大声哭喊。我记得我曾经送你一个玩具,是我自己

    小时候玩的一辆黄色金属薄板牵引车。你喜欢得不得了。我想是黄色没

    错。”布隆维斯特微微打了个寒噤。黄色牵引车,他确实记得。他年纪稍

    长后,玩具车还曾摆在他卧室的架子上。

    “你记得那个玩具吗?”

    “记得。有件事你或许有兴趣知道,那辆牵引车还好好的,就摆在

    斯德哥尔摩玩具博物馆中。十年前他们在搜集特殊的旧玩具,我就捐出

    去了。”

    “真的吗?”范耶尔开心地笑道:“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老人走到书架旁,从一个较低的架子上拉出一本相簿。布隆维斯特

    留意到他弯腰时有点吃力,直起身子时也得扶着书架。他将相簿摊在茶

    几上。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一张黑白快照,左下角还映出摄影者的身

    影。前景有个发色浅淡、穿着短裤的小男孩,盯着相机的表情有些焦

    虑。

    “这是你。你父母亲就坐在后面的花园长凳上。海莉被你母亲半遮

    住,而你父亲左手边的男孩是海莉的哥哥马丁,也就是范耶尔集团今日

    的领导人。”

    布隆维斯特的母亲很明显怀有身孕——他妹妹就快来到人世。他看

    着照片,内心五味杂陈,范耶尔忙着替他倒咖啡,一面将糕点盘移过

    去。

    “你父亲过世了,我知道。你母亲还在人世吗?”

    “她三年前死了。”布隆维斯特说。

    “她是个好女人,我对她印象很深刻。”

    “但我敢肯定你叫我来绝不是为了怀念你和我父母的往事。”

    “的确。要对你说的话我已经琢磨了好几天,现在你真的来了,我

    却反而不知该如何启齿。我猜你稍微作过调查,应该知道我曾经在瑞典

    产业界与就业市场上叱咤风云。如今我只是个随时可能死去的老人,就

    从死亡说起好了,这也许是最好的开头。”

    布隆维斯特喝了一口直接用锅子煮出来的地道诺兰式黑咖啡,心下

    狐疑这话题会如何演变。

    “我的髋关节会痛,早已经不能走远路。总有一天你也会发现体力

    是如何快速流失,不过我既没有生病也不衰老,更没有被死神纠缠,我

    只是已经到了不得不接受来日无多的年纪。所以我想算算总账,把没做

    完的事给完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布隆维斯特点点头。范耶尔说话的声音平稳,他已认定这个老人不

    衰老也不糊涂。“我很好奇你叫我来的目的。”他又重提。

    “因为我想请你帮我关账。”

    “为什么是我?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帮你?”

    “因为我正想着要请人,你的名字就突然出现在新闻当中。我当然

    知道你是谁,也或许是因为你小时候曾经坐在我的腿上。你别误

    会。”他挥挥手像要抹去什么似的。“我并不期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帮

    我,我只是刚好有股冲动想找你罢了。”

    布隆维斯特友善地笑笑。“我可不记得曾坐在你大腿上。话说回

    来,你怎么联想得到呢?都已经是六十年代初的事了。”

    “你误会了。你父亲在萨林德机械找到工厂领班的工作之后,你们

    全家便搬到斯德哥尔摩。那份工作是我介绍的,我知道他是个好工人。

    我和萨林德有生意往来那几年,还经常见到他。我们不是亲密的朋友,但总会闲聊片刻。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去世前一年,当时他告诉我你进

    了新闻学院,他非常引以为傲。后来你因为银行劫匪的新闻出了名,这

    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注意你的动向,也读了不少你的文章。事实上,我常

    看《千禧年》。”

    “好,我懂了,可是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范耶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啜了口咖啡,好像需要稍作停顿才

    终于开得了口提出他的要求。

    “麦可,在说明之前,我想先和你达成协议。我希望你帮我做两件

    事,一件是借口,另一件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什么样的协议?”

    “我要分两部分说一个故事。第一部分关于范耶尔家族,这是借

    口,也是个冗长而黑暗的故事,我会尽量不加修饰地吐露实情。第二部

    分是我找你的真正目的。有些内容很可能会让你觉得……疯狂,但我希

    望你能耐心听完,了解我的要求与我提供的条件之后,再决定你接不接

    受委托。”

    布隆维斯特轻叹一声。范耶尔摆明了不让他搭上下午那班列车。他

    敢说如果此刻打电话叫弗洛德载他去车站,车子一定会因为天冷而莫名

    其妙地发动不起来。

    这个老人必然是绞尽脑汁要钓他上钩。布隆维斯特有种感觉,从他

    到达以后所发生的每件事都经过设计:一开始是他幼时曾见过主人的意外消息,接着是相簿中双亲的照片,范耶尔并一再强调他与父亲友好的

    事实,最后还恭维地表示知道麦可·布隆维斯特是何许人,多年来也一

    直远远地留意他的表现……这其中无疑有几分真实,但主要还是打心理

    战。范耶尔善于操控人心——否则他又怎能成为瑞典数一数二的企业领

    袖?

    布隆维斯特下定结论:范耶尔要他做的必定是他一点也不想做的

    事。现在他只需打听出是什么事,然后拒绝就行了。说不定还来得及赶

    上下午的列车。

    “很抱歉,范耶尔先生。”他说:“我已经到了二十分钟,接下来我

    只能再给你三十分钟说出事情原委,然后我就要叫出租车回家了。”

    这一瞬间,温和大家长的面具滑脱,布隆维斯特瞥见了全盛时期那

    个冷酷的企业领袖遭受挫折的模样。只见他撇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我明白。”

    “你对我无须拐弯抹角,要我做什么直截了当地说,好让我决定到

    底做不做。”

    “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在半小时内说服你,就算再给我一个月也没用

    ——你是这么想的吧?”

    “差不多。”

    “可是我的故事很长、很复杂。”

    “长话短说,新闻都是这么做的。剩下二十九分钟。”

    范耶尔举起一只手来。“够了,你的意思我懂,但过度夸张绝非上

    策。我需要找一个能进行调查、能评断是非而且耿直的人。我想你符合

    条件,这不是恭维。一个好记者必须具备这些特质,而你写的《圣殿骑

    士团》也让我读得津津有味。我选中你的确是因为我认识你父亲,也知

    道你是谁。如果我的情报正确,你已经因为温纳斯壮事件离开杂志社,也就是说你目前失业,而且很可能面临经济拮据的窘境。”

    “所以你也许可以乘人之危,是吗?”

    “也许吧。不过麦可——我可以叫你麦可吧?——我不会骗你。我

    已经太老了。我说的若不合你意,你大可叫我滚到一边去,那我也只好

    另外找人了。”

    “好,说说看工作内容是什么。”

    “你对范耶尔家族了解多少?”“不多,星期一弗洛德打电话给我之后,我在网络上查到一些数据

    而已。在你那个时代,范耶尔集团是瑞典最重要的工业公司之一,如今

    有点没落了。现在的经营者是马丁·范耶尔。其他多少还知道一点,你

    问这个用意何在?”

    “马丁是……他是好人,但基本上他只能掌顺风舵,不适合在面临

    危机的公司担任领导人。他想现代化、专业化,这种想法很好,但他却

    无法贯彻,理财能力也不强。二十五年前,范耶尔是华伦伯格集团(3)

    的

    劲敌。我们当时在瑞典有四万名员工,如今有许多工作都转到韩国或巴

    西,员工因而缩减到一万人左右,再过一两年——如果马丁再不加把劲

    ——我们将只剩五千人,而且以小型制造工厂为主,范耶尔集团也将从

    此走入历史。”

    布隆维斯特点头同意。他根据下载的资料,也大致得到同样的结

    论。

    “范耶尔仍是国内少数几个家族企业之一,有三十名家庭成员是小

    股东。他们一直是公司的支撑力,却也是我们最大的弱点。”范耶尔稍

    一停顿,接着以更急切的口吻说:“麦可,你待会儿可以提问,但有句

    话我希望你听进去,那就是我很厌恶大多数的家族成员。他们多半都是

    小偷、守财奴、恶霸和无能的人。我经营公司三十五年,这期间几乎始

    终争吵不休。他们是我最大的敌人,比竞争对手或政府都令我头痛。

    “我说过我想委托你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希望你为范耶尔写家

    族史或传记。简单一点说,也可以称之为我的自传。我会将我所有的日

    记和数据交给你,你将接触到我最私密的想法,无论挖到什么丑闻你都

    可以公布。我想这个故事将会使莎士比亚的悲剧变成适合合家观赏的娱

    乐节目。”

    “为什么?”

    “你是问为什么我要公开范耶尔家族的不名誉事迹?还是为什么我

    要请你执笔?”

    “两者都有吧。”

    “老实告诉你,我并不在乎书将来会不会出版。但我的确认为有必

    要写下这段故事,万一只有一份,你就直接捐给皇家图书馆。我希望我

    死后,故事能流传下去。至于动机再简单不过:就是报仇。”

    “报什么仇?”

    “提到我的名字就让人联想到一个信守承诺不食言的人,这点我感

    到很自豪。我从不玩政治游戏,与工会协商从未遭遇困难,就连埃兰德首相(4)

    在位时也对我十分礼遇。我认为这是道义问题;我要为数万名员

    工的生计负责,我关心我的员工。奇怪的是,马丁的个性虽然和我南辕

    北辙,对待员工的态度却是一样。他也曾努力想把事情做好。只可惜我

    和马丁是家族中的异类。今天范耶尔公司陷入绝境的原因很多,但关键

    之一就是我那些亲人的短视近利与贪婪。如果你接受委托,我就会解释

    他们是如何破坏这家公司的。”

    “我也不骗你。”布隆维斯特说:“调查加上写这样一本书需要几个

    月的时间,我既无动力也无精力。”

    “我想我可以说服你。”

    “恐怕很难。不过你说有两件事,写书是借口,那么真正目的呢?”

    范耶尔再次费力地起身,拿起桌上海莉的照片,放到布隆维斯特面

    前。

    “你写传记的时候,我要你用记者的观察力仔细检视家族成员,另

    外我也会让你有借口去刺探我们的家族史。我希望你能解开一个谜,这

    才是你的真正任务。”

    “什么谜?”

    “海莉是我哥哥理查德的孙女。我们共有五兄弟,生于一九〇七年

    的理查德是老大,我生于一九二〇年,是老幺。我实在不明白上帝怎能

    创造出这群孩子这么……”接下来几秒钟,范耶尔仿佛失去头绪,沉浸

    在自己的思绪中,然后才重新下定决心继续说道:“我来跟你说说我哥

    哥理查德,就当做是我请你写的家族编年史的一段小实例吧。”

    他又替自己倒了咖啡。

    “一九二四年,十七岁的理查德是个反犹太人的民族主义狂热分

    子。他加入瑞典国家社会自由联盟,那是瑞典最早的纳粹团体之一。纳

    粹党人总会采用‘自由’一词,很不可思议吧?”

    范耶尔取出另一本相簿,翻到他要找的那页。“这是理查德,旁边

    这个是兽医伯格沃·富鲁高,不久就成了所谓‘富鲁高运动’的领导人,那

    是三十年代初最大的纳粹运动。不过理查德没有跟随他。几年后,他加

    入瑞典法西斯战斗组织SFBO,认识了裴尔·英达尔(5)

    等等令国家蒙羞的

    人。”

    他翻到另一页:理查德着军装。

    “他不顾父亲反对入伍服役,在三十年代期间,参加过国内绝大多

    数的纳粹团体。只要是当时存在的变态阴谋组织,成员名单上一定有他。一九三三年,林霍尔姆运动开启,也就是说,国家社会劳工党(6)

    成

    立。你对瑞典的纳粹主义了解多少?”

    “我对历史不熟,但看过一些书。”

    “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开战,一九四〇年,芬兰爆发冬季

    战争。有许多林霍尔姆运动人士加入了芬兰志愿军,理查德也是其中之

    一,当时他在瑞典军中任职上尉。他在一九四〇年二月被杀——就在与

    苏联签订和平协议前不久——因此成了纳粹运动的殉道之士,还有一个

    战斗团体以他的名字为名以兹纪念。即使到现在,还有少数笨蛋会在他

    忌日当天,聚集在斯德哥尔摩墓园悼念他。”

    “我懂。”

    “一九二六年,他十九岁,和一个名叫玛格丽塔的女人交往,她父

    亲在法伦教书。他们是在某个政治活动场合认识的,发生关系后,一九

    二七年生下儿子戈弗里,同年两人结婚。三十年代前半期,我哥哥随军

    团驻扎在耶夫勒,便将妻儿送到赫德史塔这里来。闲暇时他四处旅行,为纳粹招兵买马。一九三六年他和我父亲大吵一架,致使我父亲宣布与

    他断绝父子关系。在那之后,理查德只得自谋生路。他和家人搬到斯德

    哥尔摩,日子过得相当清苦。”

    “他没有自己的钱吗?”

    “他继承的公司股份被附加条件所限制,不能卖给家族以外的人。

    然而他们不仅家境困窘,理查德还有暴力倾向。他会殴打妻子、虐待儿

    子。戈弗里就在父亲的威吓凌虐下长大。理查德死的时候,他十三岁。

    我想那应该是他长这么大最快乐的一天。我父亲同情这对孤儿寡母,便

    将他们接到赫德史塔,在当地替玛格丽塔找了间公寓,照料他们的生活

    起居。

    “如果理查德象征家族的黑暗狂热面,戈弗里便是体现了怠惰面。

    他满十八岁时,我决定接手照顾他——他毕竟是我过世哥哥的儿子,你

    也别忘了戈弗里和我的年龄差距不大。我只大他七岁,但当时的我已经

    是公司董事,而且显然将会由我继承父亲的位子,而戈弗里却多少仍被

    视为外人。”

    范耶尔略一沉吟。

    “我父亲不太知道该如何与这个孙子相处,所以就由我在公司为他

    安插工作。这是战后的事。他的确努力想做好分内的事,只是生性懒

    散。他是个贪图享乐的万人迷,对女人很有一套,有时还会酗酒。我对

    他的感情很难形容……他并非一无是处,但却一点也不可靠,经常伤透我的心。经年累月下来,他变成了酒鬼,并在一九六五年去世——是意

    外溺毙。事情发生在海泽比岛另一头,他在那儿盖了间小屋,常常躲在

    那里喝酒。”

    “这么说他是海莉与马丁的父亲啰?”布隆维斯特指着茶几上的相片

    问道。他不得不承认老人的故事确实引人好奇。

    “没错。四十年代末,戈弗里遇见一个在战后来到瑞典的德国女子

    伊莎贝拉·柯尼。她长得很美——我是说她散发出一种亮丽光彩,很像

    葛丽泰·嘉宝或英格丽·褒曼。海莉很可能从母亲那里得到的遗传更多一

    些,你也看到相片了,她才十四岁就是个美人胚。”

    布隆维斯特和范耶尔都凝视着影中人。

    “我还是继续说吧。伊莎贝拉生于一九二八年,现在还活着。大战

    爆发时她十一岁,你应该想象得到一个青少年在天天遭受空袭的柏林会

    有多苦,当她踏上瑞典土地时,肯定像是来到人间天堂。可惜的是她和

    戈弗里有许多相同的缺点;她很懒惰,一天到晚吃喝玩乐,经常在国内

    外旅行,毫无责任感。这当然会影响到孩子。马丁出生于一九四八年,海莉一九五〇年。他们的童年一片混乱,母亲老是不见踪影,父亲又是

    十足的酒鬼。

    “到了一九五八年我受够了,决定终止这个恶性循环。当时,戈弗

    里和伊莎贝拉住在赫德史塔——是我逼他们搬来的。马丁和海莉可以说

    是被丢在一旁自生自灭。”

    范耶尔瞄了一眼时钟。

    “我的三十分钟时限快到了,不过故事也快说完了。可以宽限一下

    吗?”

    “继续说吧。”布隆维斯特说。

    “那么我就不啰嗦了。我没有孩子——这点和我的兄弟以及其他亲

    戚很不一样,他们似乎一心想让范耶尔家族开枝散叶。戈弗里和伊莎贝

    拉的确搬来了,但婚姻却触礁。不过短短一年,戈弗里就搬进他的小

    屋,独居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因为天气太冷才又搬回来和伊莎贝拉同

    住。马丁和海莉由我照顾,我虽从未有过孩子,但在很多方面他们就像

    是我亲生的一样。

    “马丁呢……老实说,他年轻时我曾一度担心他步上父亲的后尘。

    他个性软弱、内向、忧郁,但也有开朗热情的一面。青少年时期的他曾

    荒唐过,上大学后就自动改过自新了。他是……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

    如今仅存的范耶尔公司的总裁,我想他功不可没。”“那海莉呢?”

    “海莉是我的心肝宝贝。我试图想给她安全感、为她建立自信,我

    们的互动非常密切。我把她当亲生女儿,后来她跟我比跟她父母更亲。

    你要知道,海莉是非常特殊的。她很内向——和她哥哥一样——才十几

    岁就热衷于宗教,这可是这个家族里绝无仅有。但是她显然天赋异禀,也绝顶聪明,而且道德感与骨气兼具。她十四五岁时,我便确信她将来

    注定要接掌范耶尔的事业,而不是她哥哥或其他那些围绕在我周遭、才

    能平庸的表兄弟与侄孙辈,否则至少也会扮演重要角色。”

    “结果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我们要切入我之所以想雇用你的正题了。我要你找出是哪个

    家族成员谋杀了海莉,还花了将近四十年的时间企图把我逼疯。”

    【注释】

    (1)波的尼亚湾(Gulf of Bothnia),位于瑞典东岸与芬兰西岸之间的海

    湾。

    (2)天主教七圣礼之一,幼时受洗者成年后再度告白自己的信仰的仪式。

    (3)华伦伯格集团(Wallenberg group),瑞典最具影响力也最富有的家

    族之一,以银行与工业领域的成就闻名。

    (4)埃兰德(Tage Erlander,1901—1985),于一九四六至一九六九年间

    担任瑞典首相,他在位期间,是瑞典社会福利制度发展最成功的时期,也是所谓“瑞典模式”开始受到国际瞩目的时刻。

    (5)裴尔·英达尔(Per Engdahl,1909—1994),瑞典极右派政治领袖,倡导法西斯主义并强力支持纳粹,他成立的政治团体是促使瑞典加入二

    次世界大战的主力。

    (6)瑞典纳粹法西斯主义政党,创办人即为林霍尔姆(Sven Olof

    Lindholm)。第五章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打从老人开始独白到此刻,布隆维斯特首度感到讶异,不得不请他

    再说一遍以免自己听错了。剪报当中根本没有涉及任何谋杀事件。

    “那是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四日的事。海莉十六岁,刚上预备学校

    二年级。那天是星期六,后来成为我一生中最悲惨的一天。我实在回想

    太多次,恐怕都能说出当天每分钟发生的事——除了最重要的那件之

    外。”

    他大手一挥。“我许许多多亲戚就聚集在这屋里,为的是令人厌烦

    的年度聚餐。那是我祖父立下的传统,但往往每次都会变成讨厌的聚

    会。这项传统在八十年代末告一段落,因为马丁直接宣布所有业务相关

    话题都将定期开会讨论并投票表决。那是他作过最好的决定。”

    “你刚才说海莉被谋害……”

    “等等,先让我说完事情经过。我说了,那天是星期六,也是聚会

    日,赫德史塔运动俱乐部还安排儿童节游行活动。白天里,海莉和几个

    同学进城去看游行,下午两点刚过便回到海泽比岛。晚餐预定在五点开

    始,她应该要和家族其他年轻人一起参加。”

    范耶尔说到这里,起身走向窗边,并示意布隆维斯特一块过来,然

    后指着外头说:

    “两点十五分,海莉刚回家不久,那桥上发生一桩可怕的意外。出

    事的是一个叫古斯塔·阿朗松的人,他哥哥是海泽比岛上一块小自耕农

    地‘东园’的农夫。他上桥之后和一辆油罐车相撞,双方显然都开得太

    快,原本应该只是小擦撞却酿成大祸。油罐车司机大概是出于本能想闪

    车,不料撞上桥的护栏,整辆车翻覆,最后横切到桥面另一侧,拖车垂

    挂在桥的边缘。有一段护栏撞穿油槽,易燃的高温油料开始往外喷。这

    时候阿朗松被困在车内,痛得大喊。油罐车司机也受了伤,但好不容易

    从驾驶座爬出来。”

    老人又坐回椅子上。

    “这桩意外其实与海莉无关,却扮演着非常关键的角色。当下现场

    乱成一团:桥两端的民众都赶来想要帮忙;由于火灾随时可能一触即发,因此警局发出紧急警报声。警员、救护车、救援小组、消防队、记

    者全都迅速地陆续抵达,还有许多旁观群众。当然了,他们全都聚集在

    大陆那端,至于在岛上这端,我们则尽力想把阿朗松拖出损毁的车,但

    实在非常困难。他根本动弹不得而且受了重伤。

    “我们试着徒手把他拖出来,但行不通,只能用切或锯的方法,偏

    偏又不能冒险擦出任何火花。我们就站在一片油海当中,货车侧翻在

    旁,万一爆炸,我们全都死定了。要获得大陆方面的援助必须花费很长

    的时间;货车横卡在桥面,要想爬过去无异于爬过一颗炸弹。”

    布隆维斯特总觉得老人正在说一个经过细心演练的故事,特意要吸

    引他的注意。他是个说故事高手,这点毫无疑问。但话说回来,故事究

    竟会如何发展?

    “这桩意外的重点是桥面有二十四小时不能通行。直到星期日傍晚

    抽出最后一滴油之后,才能用吊车将油罐车吊起,桥也才开放通行。在

    这二十四小时当中,海泽比岛几乎可以说完全对外隔绝,若想到对岸大

    陆只能搭消防艇,那是专门载人从这头的游艇码头到教堂底下的旧码头

    去的。有好几个小时,消防艇都只供救难人员使用,直到星期六夜深之

    后才开始载运受困的岛民。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猜海莉在这岛上出事了。”布隆维斯特说:“而嫌疑人就是被困

    在这里的一些人。有点像是小岛密室悬案,对吧?”

    范耶尔露出讽刺的微笑。“麦可,你可知道你说得多有道理!就连

    我都爱看多萝西·塞耶斯的推理小说。既定的事实包括:海莉在两点十

    分左右回到岛上;如果把小孩和未婚宾客算进来,一整天总共大约有四

    十个亲戚到达,再加上仆人和居民,这里或者农场共有六十四人。其中

    有些打算留下过夜的人都正在邻近农场或客房里整理行李。

    “海莉原本住在马路对面的屋子里,但因为戈弗里和伊莎贝拉情绪

    都不稳定,那孩子的心情明显受到影响,学业成绩也退步,所以一九六

    四年她十四岁时,我便让她搬来和我同住。这么做很可能正中伊莎贝拉

    下怀,让她不必再尽母亲之责。这两年来,海莉都住在这里,所以那天

    她是回这里来。我们知道她在院子碰见哈洛德聊了几句——他是我另一

    个哥哥。后来她上楼到这个房间跟我打招呼,她说有话跟我讲。当时有

    几个亲戚跟我在一起,我脱不了身,但她似乎很心急,于是我答应她一

    忙完就到她房间去。她从那扇门离开,之后我再也没见到她。约莫一分

    钟后,桥上便出车祸,接下来的骚动把我们那天的计划全打乱了。”

    “她是怎么死的?”“事情有点复杂,我得按顺序说。意外发生后,大伙立刻放下手边

    的事跑到现场去。我呢……我想我负起了指挥之责,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海莉也马上赶到桥边——有几个人看见她,但由于

    有爆炸的危险,所以我指示凡是没有参与救阿朗松的人都不许靠近。最

    后只剩下五个人,其中包括我和我哥哥哈洛德、我的一名工人马纽斯·

    尼尔森、一个锯木厂工人希斯汀·诺兰德——他家就在渔港旁,另外还

    有个名叫约克·阿朗松的人,年仅十六岁,本来应该打发他走,但他是

    卡在车里的古斯塔的侄子。

    “两点四十分左右,海莉在这屋的厨房里。她喝了一杯牛奶,和厨

    子阿斯特丽德闲聊片刻,还一块透过窗户看着桥下的混乱场面。

    “两点五十五分,海莉穿过院子,伊莎贝拉看到她。大约一分钟

    后,她遇上海泽比的牧师奥图·法尔克。当时的牧师住所就在今天马丁

    的别墅所在地,因此牧师住在桥的这一头。车祸发生时,他因为感冒正

    躺在床上养病;他没见到惨剧,不过接到电话通知后,正要前往桥边。

    海莉半路将他拦下,显然想说些什么,但他挥挥手没有多加理会便匆匆

    离去。法尔克是最后见到她活着的人。”

    “她怎么死的?”布隆维斯特追问道。

    “我不知道。”范耶尔神情痛苦地说:“我们直到五点才把阿朗松弄

    出车外——顺带一提,他没死,不过情况不太好。六点过后,火灾威胁

    才被视为解除。岛的对外交通仍然中断,但情况已渐渐恢复平静。一直

    到八点左右,我们终于坐下来吃那顿延误许久的晚餐时,才发现海莉不

    见了。我叫海莉的一个表姐妹到她房间叫她,她回来却说找不到人。我

    也没多想,以为她出去散步或是没人告诉她要吃晚饭了。整个晚上,我

    还得和亲戚们进行各式各样的讨论与争辩,所以直到隔天早上伊莎贝拉

    去找她,我们才发现没人知道海莉在哪里,而且从前一天起就没人见过

    她。”他将两只手臂伸展开来。“从那天起,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失?”布隆维斯特重复他的话。

    “这么多年来,我们始终找不到她的一丁点下落。”

    “可是如果她是像你所说的失踪了,你也不能确定她被杀。”

    “我明白你反驳的理由,我也有过同样想法。当一个人无故失踪,可能发生的情况有四种。她也许是自己离开,躲起来了。她也许是发生

    意外死了。她也许自杀了。还有她也许被害了。这几个可能性我全都评

    估过。”

    “而你相信海莉是遭人杀害。为什么?”“因为这是唯一合理的结论。”范耶尔举起一根手指。“从一开始我

    就希望她是离家出走,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都明白这不是事

    实。你想想,一个被保护得如此周全的十六岁女孩,就算她再能干,又

    怎能独力谋生?她怎能一直躲着不被发现?她的钱从哪来?即使找到工

    作,也需要社会安全卡和联络地址啊!”

    接着他举起两根手指。

    “我第二个想法是她出了什么意外。帮我个忙好吗?到书桌旁边打

    开最上层抽屉,里面有张地图。”

    布隆维斯特照他的吩咐,将地图摊开在茶几上。海泽比岛的地形呈

    不规则状,长约二十公里,最宽处约十公里。岛上大多为林地覆盖,住

    家都集中在桥边和游艇码头附近。岛的另一边有块小自耕农地“东园”,不幸的阿朗松就是从那儿开车出来的。

    “别忘了,她不可能离开岛上。”范耶尔说:“在海泽比岛也和在其

    他任何地方一样,她当然可能死于意外。也许遭到雷击,但当天没有雷

    雨;也许被马踢死、落井淹死或是跌落岩缝。在这里无疑有数百种意外

    的死法,其中大多我都想过。”

    他举起三根指头。

    “但就是有个问题,即使是第三个可能——那女孩毫无迹象地自杀

    了。地方就这么大,总该能找到她的尸体。”

    范耶尔一拳打在地图上。

    “她失踪后那几天,我们在岛上来来回回找遍每个角落。一群男人

    涉过每条沟渠,寻遍每寸田野、悬崖和每棵连根拔起的树,所有屋子、烟囱、水井、谷仓和隐密阁楼也都没放过。”

    老人的视线从布隆维斯特身上转开,凝视着漆黑的窗外,说话声音

    变得更低、更私密。

    “我找了她整个秋天,即使在搜索队停止搜索、所有人都放弃之

    后,我也没停过。每当我不用工作时,就会在岛上走来走去四处寻找。

    冬天到了,她依旧毫无消息。春天里我继续找,找到后来自己都觉得荒

    谬。到了夏天,我雇了三个有经验的樵夫,带着狗再从头仔细搜索一

    次。他们把岛上每寸土地都翻过来了。那时我才开始想到她也许被杀害

    了,所以他们也找过坟墓。就这样整整忙了三个月,还是找不到海莉的

    丝毫踪迹。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我能想到许多可能性。”布隆维斯特大胆说道。“你说说看。”

    “她可能是意外或故意淹死了。这里是个岛,水能湮灭大多数事

    物。”

    “没错,但可能性不高。你倒想想:如果海莉出事溺毙,理应发生

    在村子邻近的范围。而且你别忘了,桥上引起的骚动是海泽比岛几十年

    来最轰动的大事,一个正常而好奇的十六岁少女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到岛

    的另一头去散步的。

    “但更重要的是,”他说,“这里的海流不强,当时那个季节吹的又

    是北风或东北风,若有人或物落水也会流到大陆那侧的海滩上,那里可

    几乎到处都是房子。你别以为我们没想到这点。只要是她可能落水的地

    方,我们全都打捞过,我甚至从赫德史塔的潜水俱乐部雇来几个年轻

    人,他们利用整个夏天仔细搜寻了海湾底部和沿海地区……我很确定她

    没有落水,否则早已找到了。”

    “可是难道她不会在其他地方出事吗?没错,桥面封锁了,但离大

    陆毕竟不远,她有可能游泳或划船过去。”

    “那时已经九月底,海水那么冷,海莉实在不太可能在一片闹哄哄

    当中下水游泳。就算她心血来潮想游到大陆上,也会有人看见并吸引众

    多人注意。桥上有数十双眼睛,大陆那头也有两三百人在水边围观。”

    “那划桨船呢?”

    “不会。当天海泽比岛上不多不少正好十三条船,大多数游艇都已

    经收上岸。在度假屋旁的游艇码头上有两艘彼得松船还在水里,另外有

    七艘划桨船,其中有五艘已经拉上岸。牧师住所下方有一艘划桨船在岸

    上,一艘在水里。‘东园’那边则有一艘划桨船和一艘汽艇。这些船我们

    全都清查了,都还在原位完全没有移动过。假如她划船过去后逃跑,船

    应该会留在对岸。”

    范耶尔举起第四根手指。

    “所以最后只剩下一个合理的可能性,那就是海莉是被迫失踪。有

    人杀死她之后毁尸灭迹。”

    莎兰德利用圣诞节那天上午读了布隆维斯特那本关于财经报道并引

    发争议的著作——《圣殿骑士团:财经报道警示录》。克里斯特·毛姆

    以斯德哥尔摩证券交易所的相片为此书设计了十分新潮的封面。克里斯

    特用的是PhotoShop图像处理软件,乍看之下还没注意到那栋建筑飘浮

    在空中。用这样的封面为书的内容定调,手法确实高明。莎兰德能看出布隆维斯特是个好作家。他的笔法直接且吸引人,即

    便是对错综复杂的财经报道毫无所知的人,看了书之后也会有收获。他

    书写的语气尖锐苛刻,但最重要的是具有说服力。

    第一章开门见山,有点宣战的味道。过去二十年间,瑞典财经记者

    成了一群自以为是、毫无批判思考能力的无能马屁精。他之所以下此结

    论,是因为有太多财经记者一次又一次毫无异议地直接引述各公司总裁

    与股市投机客的发言,即使该讯息根本是误导或错误也无所谓。这些记

    者若非过于天真容易受骗——那么理应被分配其他采访任务——就是故

    意违背记者的职责。布隆维斯特声称自己经常因为被称为财经记者感到

    羞耻,在他眼里,这些人根本不配当记者,而他却可能被当成同一伙

    人。

    他将财经记者与刑事记者或海外特派记者所付出的努力作了比较。

    他在书中描述当司法记者报道谋杀审判过程时,若将检察官的论据奉为

    圣旨,既不对照被告的主张也不访问被害家属,便断言可能如何或不可

    能如何,将会引起多大的公愤。布隆维斯特认为对于财经记者也应采取

    同样标准。

    接着他举出一连串例证来支持自己的论点。其中有一章,他以极大

    篇幅探讨六家日报以及《财经杂志》、《工业日报》与电视节目《A经

    济》对于某家知名网络公司的报道。他首先引述并摘录记者们所说、所

    写,然后与实际情况加以比较。在描述该公司的发展时,他一再列出尽

    职的记者应该要问、但所有财经记者都没有提出的简单问题。高招!

    另一个章节谈到瑞典电信公司(1)

    的股票上市——这是全书最戏谑、讽刺的部分,有几名财经作家还遭到指名批判,而布隆维斯特似乎对威

    廉·博格尤其严厉。在接近尾声的某一章中,作者比较了瑞典与国外财

    经记者的水平。他描述伦敦的《金融时报》、《经济学家》与德国部分

    财经报的记者,在自己国家报道相关新闻时何等专业。比较的结果自然

    对瑞典记者不利。至于最后一章则是概略提出如何弥补这种悲哀情形的

    建议。书末结论呼应了序文: 假如国会记者不分青红皂白,不管国会强行通过多么荒谬的提案都毫无异议地予以支持,又或是政治记者也同样缺乏判断力,该记者若非被解雇

    也至少会被转往其他部门,以免造成太大的损害。然而在财经新闻界,记者严密调查、客观报道的正常职责却似乎并不适用,受表扬的反而是最成功的恶

    棍。这不只决定了瑞典的未来,也破坏了其他记者的专业形象与民众仅剩的信任。

    莎兰德完全可以理解商业刊物《报人》、某些财经报纸,以及各日

    报的头版与财经版何以会有如此激烈的讨论。尽管书中只有少数记者被

    指名道姓,但莎兰德猜想所涉领域并不大,书中提到各报社时所影射的

    人是谁,恐怕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布隆维斯特为自己制造了一些劲敌,这点也反映在温纳斯壮案判决后不少幸灾乐祸的评论中。她合上书看着书背的照片。布隆维斯特的额前不经意地掉下一绺暗

    金色头发,仿佛被风吹乱,也可能是克里斯特设计出来的(这个可能性

    比较大)。他带着讽刺的微笑望着相机,表情似乎刻意显得天真、迷

    人。很好看的男人。马上就要锒铛入狱三个月。

    “嗨,小侦探布隆维斯特,”她自言自语道:“你自以为很了不起

    哦?”

    午餐时间,莎兰德启动笔记本电脑并打开邮箱写电子邮件。她打了

    一行字:“你有时间吗?”署名黄蜂,发送到Plague xyz 666@hotmail.com

    的地址。为了安全起见,她还以PGP系统加密。

    接着她换上黑色牛仔裤、厚重冬靴、暖和的POLO牌衬衫、深色呢

    绒夹克,搭配针织手套、帽子和围巾。她取下眉毛环和鼻环,涂上淡粉

    红色的口红,在浴室里照了照镜子,看起来就像一般周末出门溜达的女

    人,她觉得这身乔装打扮很适合深入敌营刺探军情。她从辛肯斯达姆搭

    地铁到东毛姆斯广场站,然后徒步走向海滨大道。她沿着分隔带闲晃,一面留意着建筑物的门牌号码,当发现她要找的建筑并停下凝望时,几

    乎已经来到尤尔戈登桥。她走过街道,站在距离临街大门几公尺外等

    候。

    她发现,会在圣诞节第二天冷飕飕的天气里出门散步的人都是沿着

    堤岸走,人行道这边的人很少。

    她等了将近半小时才看到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从尤尔戈登方向走

    来。老妇人停下脚步,以狐疑的眼神打量莎兰德,莎兰德则报以和善的

    笑容。拄拐杖的妇人也向她招呼致意,但似乎一面在回想自己上次何时

    见过这名年轻女子。莎兰德转过身,朝反方向走了几步,好像等某人等

    得不耐烦而来回踱步。当她再转身时,妇人已经到达门边,慢慢地按着

    大门密码。莎兰德轻易便看见她按的是“一二六〇”。

    她又等了五分钟才走向大门,按下密码后,门“咔哒”一声开了。她

    探身瞧瞧楼梯井,瞄到一个监视录像器但未多加理会;和米尔顿安保公

    司用的是同一款,只有在大楼的盗窃或攻击警报器响起时才会启动。再

    往里头走,一部古老电梯左边又有另一道上锁的门;她试了“一二六

    〇”,门果然开了,通往地下室和垃圾间。真随便,太随便了。她花三

    分钟检视地下室,找到一个未上锁的洗衣间和一个回收间。接着她用从

    米尔顿锁匠那儿“借来”的撬锁工具打开一扇锁住的门,里头似乎是大楼

    管理委员会开会的地方。地下室后侧是娱乐室。最后终于找到她要找

    的:大楼的小电气室。她检查电表、保险丝、接线箱之后,拿出香烟盒

    大小的佳能数码相机,拍了三张照片。出去以前,她顺便扫视了一下电梯旁的住户名单,看到顶楼公寓的

    住户姓氏:温纳斯壮。

    随后她走出大楼,很快地走进国立博物馆,到附属咖啡厅喝点咖啡

    暖身。约莫半小时后她回到自己位于索德的公寓住处。

    Plague xyz 666@hotmail.com回信了。她用PGP程序译码后,只有很

    简单的答复:20。

    【注释】

    (1)瑞典电信公司(Telia)为北欧最大的电子通讯公司,其业务甚至扩

    及波罗的海与欧亚诸国。第六章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布隆维斯特设定的时限早已超过许久。四点半了,要赶搭下午的列

    车已然无望,但仍有机会搭上九点半的夜车。他站在窗边揉着脖子,一

    面望向桥另一端的闪亮耀眼的教堂。范耶尔让他看了一本剪贴簿,里头

    搜集了地方报纸和全国性媒体的文章。知名企业家族的女孩失踪,这消

    息在媒体上炒了一阵子。但由于始终没找到人,调查也毫无进展,媒体

    的兴趣便逐渐淡了。尽管事涉名门,经过三十六年后,海莉·范耶尔的

    事件早已被遗忘。六十年代末文章中的猜测,似乎偏向于她溺毙后流出

    外海——虽是悲剧,却可能发生在任何家庭。

    范耶尔的故事让布隆维斯特听得入神,但当老人告退上洗手间时,他心里又产生怀疑。老人还没说完,而布隆维斯特最后还是答应把故事

    全部听完。

    “你觉得她出了什么事?”等范耶尔回到书房后,他问道。

    “正常来说,一年到头都住在海泽比岛上的大约只有二十五人,但

    因为家庭聚会之故,当天这里出现了六十几个人。这其中差不多有二十

    至二十五人可以除外。我相信剩下的人当中,有人——而且非常可能是

    家族里的人——杀害了海莉藏起尸体。”

    “对这点我有十几点疑义。”

    “说来听听。”

    “首先,就算有人掩藏她的尸体,假如搜索工作像你说的那么彻

    底,也应该会被发现。”

    “说实话,搜索的范围比我说得还要广。一直到后来我开始觉得海

    莉可能遭人杀害,才发觉凶手有几个毁尸灭迹的方法。我无法证明,但

    至少不无可能。”

    “说说看。”

    “海莉是在当天下午三点左右失踪。两点五十五分前后,正赶往桥

    边的法尔克牧师还见到她。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地方报的一名摄影记者

    也来到现场,并在接下来一个小时内拍了许许多多车祸的照片。我们——我是说警察——检视过所有照片,证实海莉并不在其中;但城里的

    每个人,除了幼童之外,都至少上过一张照片。”

    范耶尔又拿出一本相簿放到桌上。

    “这些就是那天拍的相片。第一张拍的是赫德史塔的儿童节游行,同一个摄影记者在下午一点十五分左右拍的,相片中有海莉。”

    这张照片是从某栋建筑物二楼拍摄的,除了街景还有刚刚通过的游

    行队伍——载着小丑的卡车和穿着清凉的女孩。人行道上挤满围观群

    众。范耶尔指着人群中的一人。

    “那是海莉。这大概是她失踪前两个小时,她和几个同学进城去

    了。这也是她最后一张照片。不过还有一张更有趣。”

    范耶尔一页页地翻开。相簿里大概有一百八十张(六卷)相片拍的

    是桥上的车祸场面。在听了那么多描述后,乍看到清晰的黑白影像竟有

    点不适应。这位摄影记者很专业,成功地捕捉到事故现场的混乱情景。

    有大量照片针对的是人们在翻覆的油罐车旁的一举一动。布隆维斯特马

    上就认出比现在年轻许多、全身被高温油料浸湿的范耶尔,正比手画脚

    地指挥着。

    “这是我哥哥哈洛德。”老人指着一个穿着无袖上衣的男子,只见他

    弯腰指向阿朗松撞毁的车内。“我哥哥哈洛德的个性也许不讨人喜欢,但我想他应该没有嫌疑。除了一段非常短的时间他不得不跑回农场上换

    鞋子之外,他整个下午都待在桥上。”

    范耶尔又翻了几页,一个影像接着一个影像。油罐车。水边围观

    者。阿朗松的车。广角拍摄。长镜头特写。

    “有趣的相片在这里。”范耶尔说:“据我们推断,这是在三点四十

    至三点四十五分之间拍的,也就是海莉遇见法尔克后四十五分钟左右。

    看看那栋屋子,二楼中间那扇窗。那是海莉的房间。前一张照片里,窗

    子还关着,这时却是打开的。”

    “肯定有人进了海莉的房间。”

    “我问过每个人;谁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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