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信息荟萃
编号:978
青铜葵花.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31日
第1页
第9页
第17页
第27页
第35页
第204页

    参见附件(1246KB,287页)。

     青铜葵花是作家曹文轩描写的长篇浪漫爱情故事,讲述了男女主人公童年一起成长,在12岁那年分离,从此二人只能遥望芦苇寄相思。

    青铜葵花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男孩与女孩的故事。男孩叫青铜,女孩叫葵花。一个特别的机缘,让城市女孩葵花和乡要男孩青铜成了兄妹相称的朋友,他们一起生活、一起长大。12岁那年,命运又将女孩葵花召回她的城市。男孩青铜从此常常遥望芦荡的尽头,遥望女孩葵花所在的地方……作品写苦难――大苦难,将苦难写到达深刻之处;作品写美――大美,将美写到极致;作品写爱――至爱,将爱写得充满生机与情意。

    青铜葵花作者简介

    曹文轩,1954年1月生于江苏盐城农村。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生导师。2004年获国际安徒生奖提名奖。

    青铜葵花目录

    第一章 小木船

    第二章 葵花田

    第三章 老槐树

    第四章 芦花鞋

    第五章 金茅草

    第六章 冰项链

    第七章 三月蝗

    第八章 纸灯笼

    第九章 大草垛

    美丽的痛苦(代后记)

    青铜葵花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青铜葵花曹文轩著.--北京:天天出版社,2011.10 (曹文轩文集)

    ISBN 978-7-5016-0507-1

    Ⅰ.①青··· Ⅱ.①曹··· Ⅲ.①儿童文学—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69729号

    责任编辑:叶显林 左昡 美术编辑:罗曦婷

    地 址:北京市东中街42号

    邮 编:100027

    市场部:010-64169902

    传 真:010-64169902

    http:www.tiantianpublishing.com

    E-mail:tiantiancbs@163.com

    定 价:19.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目录

    第一章 小木船

    第二章 葵花田

    第三章 老槐树

    第四章 芦花鞋

    第五章 金茅草

    第六章 冰项链

    第七章 三月蝗

    第八章 纸灯笼

    第九章 大草垛

    美丽的痛苦(代后记)第一章 小木船

    1

    七岁女孩葵花走向大河边时,雨季已经结束,多日不见的阳光,正

    像清澈的流水一样,哗啦啦漫泻于天空。一直低垂而阴沉的天空,忽然

    飘飘然扶摇直上,变得高远而明亮。

    草是潮湿的,花是潮湿的,风车是潮湿的,房屋是潮湿的,牛是潮

    湿的,鸟是潮湿的……世界万物都还是潮湿的。

    葵花穿过潮湿的空气,不一会儿,从头到脚都潮湿了。她的头发本

    来就不浓密,潮湿后,薄薄地粘在头皮上,人显得更清瘦,而那张有点

    儿苍白的小脸,因为潮湿,倒显得比往日要有生气。

    一路的草,叶叶挂着水珠。她的裤管很快就被打湿了。路很泥泞,她的鞋几次被粘住后,索性脱下,一手抓了一只,光着脚丫子,走在凉

    丝丝的烂泥里。

    经过一棵枫树下,正有一阵轻风吹过,摇落许多水珠,有几颗落进

    她的脖子里,她一激灵,不禁缩起脖子,然后仰起面孔,朝头上的枝叶

    望去,只见那叶子,一片片皆被连日的雨水洗得一尘不染,油亮亮的,让人心里很喜欢。

    不远处的大河,正用流水声吸引着她。

    她离开那棵枫树,向河边跑去。

    她几乎天天要跑到大河边,因为河那边有一个村庄。那个村庄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大麦地。

    大河这边,就葵花一个孩子。

    葵花很孤独,是那种一只鸟拥有万里天空却看不见另外任何一只鸟

    的孤独。这只鸟在空阔的天空下飞翔着,只听见翅膀划过气流时发出的

    寂寞声。苍苍茫茫,无边无际。各种形状的云彩,浮动在它的四周。有

    时,天空干脆光光溜溜,没有一丝痕迹,像巨大的青石板。实在寂寞

    时,它偶尔会鸣叫一声,但这鸣叫声,直衬得天空更加的空阔,它的心

    更加的孤寂。

    大河这边,原是一望无际的芦苇,现在也还是一望无际的芦苇。

    那年的春天,一群白鹭受了惊动,从安静了无数个世纪的芦苇丛中

    呼啦啦飞起,然后在芦荡的上空盘旋,直盘旋到大麦地的上空,嘎嘎鸣

    叫,仿佛在告诉大麦地人什么。它们没有再从它们飞起的地方落下去,因为那里有人——许多人。

    许多陌生人,他们一个个看上去与大麦地人有明显的区别。

    他们是城里人。他们要在这里盖房子、开荒种地、挖塘养鱼。

    他们唱着歌,唱着城里人唱的歌,用城里的唱法唱。歌声嘹亮,唱

    得大麦地人一个个竖起耳朵来听。

    几个月过去,七八排青砖红瓦的房子,鲜鲜亮亮地出现在了芦荡

    里。

    不久竖起一根高高的旗杆,那天早晨,一面红旗升上天空,犹如一

    团火,静静地燃烧在芦荡的上空。这些人与大麦地人似乎有联系,似乎又没有联系,像另外一种品种

    的鸟群,不知从什么地方落脚到这里。他们用陌生而好奇的目光看大麦

    地人,大麦地人也用陌生而好奇的目光看他们。

    他们有自己的活动范围,有自己的话,有自己的活,干什么都有自

    己的一套。白天干活,夜晚开会。都到深夜了,大麦地人还能远远地看

    到这里依然亮着灯光。四周一片黑暗,这些灯光星星点点,像江上、海

    上的渔火,很神秘。

    这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世界。

    不久,大麦地的人对它就有了称呼:五七干校。

    后来,他们就“干校”、“干校”地叫着:“你们家那群鸭子,游到干

    校那边了。”“你家的牛,吃了人家干校的庄稼,被人家扣了。”“干校鱼

    塘里的鱼,已长到斤把重了。”“今晚上,干校放电影。”……

    那时,在这片方圆三百里的芦荡地区,有好几所干校。

    那些人,都来自于一些大城市。有些大城市甚至离这里很远。也不

    全都是干部,还有作家、艺术家。他们主要是劳动。

    大麦地人对什么叫干校、为什么要有干校,一知半解。他们不想弄

    明白,也弄不明白。这些人的到来,似乎并没有给大麦地带来什么不利

    的东西,倒使大麦地的生活变得有意思了。干校的人,有时到大麦地来

    走一走,孩子们见了,就纷纷跑过来,或站在巷子里傻呆呆地看着,或

    跟着这些人。人家回头朝他们笑笑,他们就会忽地躲到草垛后面或大树

    后面。干校的人觉得大麦地的孩子很有趣,也很可爱,就招招手,让他

    们过来。胆大的就走出来,走上前去。干校的人就会伸出手,抚摸一下这个孩子的脑袋。有时,干校的人还会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来。那是大城

    市里的糖果,有很好看的糖纸。孩子们吃完糖,舍不得将这些糖纸扔

    掉,抹平了,宝贝似的夹在课本里。干校的人,有时还会从大麦地买走

    瓜果、蔬菜或是咸鸭蛋什么的。大麦地的人,也去河那边转转,看看那

    边的人繁殖鱼苗。大麦地四周到处是水,有水就有鱼。大麦地人不缺

    鱼。他们当然不会想起去繁殖鱼苗。他们也不会繁殖。可是这些文文静

    静的城里人,却会繁殖鱼苗。他们给鱼打针,打了针的鱼就很兴奋,在

    水池里撒欢一般闹腾。雄鱼和雌鱼纠缠在一起,弄得水池里浪花飞溅。

    等它们安静下来了,他们用网将雌鱼捉住。那雌鱼已一肚子子,肚皮圆

    鼓鼓的。他们就用手轻轻地捋它的肚子。那雌鱼好像肚子胀得受不了

    了,觉得捋得很舒服,就乖乖地由他们捋去。捋出的子放到一个翻着浪

    花的大水缸里。先是无数亮晶晶的白点,在浪花里翻腾着翻腾着,就变

    成了无数亮晶晶的黑点。过了几天,那亮晶晶的黑点,就变成了一尾一

    尾的小小的鱼苗。这景象让大麦地的大人小孩看得目瞪口呆。

    在大麦地人的心目中,干校的人是一些懂魔法的人。

    干校让大麦地的孩子们感到好奇,还因为干校有一个小女孩。

    他们全都知道她的名字:葵花。

    2

    这是一个乡下女孩的名字。大麦地的孩子们不能理解:一个城里的

    女孩,怎么起了一个乡下女孩才会起的名字?

    这是一个长得干干净净的女孩。这是一个文静而瘦弱的女孩。

    这个女孩没有妈妈。她妈妈两年前得病死了。爸爸要到干校,只好将她带在身边,一同从城市来到大麦地。除了爸爸,她甚至没有一个亲

    戚,因为她的父母都是孤儿。爸爸无论走到哪儿,都得将她带在身边。

    葵花还小,她不会去想像未来会有什么命运在等待着她、她与对岸

    的大麦地又会发生什么联系。

    刚来的那些日子,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好大一个芦苇荡啊!

    好像全部世界就是一个芦苇荡。

    她个子矮,看不到远处,就张开双臂,要求爸爸将她抱起来。爸爸

    弯腰将她抱起,举得高高的:“看看,有边吗?”

    一眼望不到边。

    那是初夏,芦苇已经长出长剑一般的叶子,满眼的绿。爸爸曾经带

    她去看过大海。她现在见到了另一片大海,一片翻动着绿色波涛的大

    海。这片大海散发着好闻的清香。她在城里吃过由芦苇叶裹的粽子,她

    记得这种清香。但那清香只是淡淡的,哪里比得上她现在所闻到的。清

    香带着水的湿气,包裹着她,她用鼻子用力嗅着。

    “有边吗?”

    她摇摇头。

    起风了,芦苇荡好像忽然变成了战场,成千上万的武士,挥舞着绿

    色的长剑,在天空下有板有眼地劈杀起来,四下里发出沙啦沙啦的声

    音。一群水鸟惊恐地飞上了天空。

    葵花害怕了,双手搂紧了爸爸的脖子。

    大芦苇荡,既吸引着葵花,也使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她总是一步不

    离地跟随着爸爸,生怕自己被芦苇荡吃掉似的,特别是大风天,四周的

    芦苇波涛汹涌地涌向天边,又从天边涌向干校时,她就会用手死死地抓

    住爸爸的手或是他的衣角,两只乌黑的眼睛,满是紧张。

    然而,爸爸不能总陪着她。爸爸到这里,是劳动的,并且要从事繁

    重的体力劳动。爸爸要割芦苇,要与很多人一起,将苇地变成良田,变

    成一方方鱼塘。天蒙蒙亮,芦苇荡里就会响起起床的号声。那时,葵花

    还在梦中。爸爸知道,当她醒来看不到他时,她一定会害怕,一定会哭

    泣。但,爸爸又舍不得将她从睡梦中叫醒。爸爸会用因劳动而变得粗糙

    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细嫩而温暖的面颊,然后叹息一声,拿着工具,轻

    轻将门关上,在朦胧的曙色中,一边在心里惦着女儿,一边与很多人一

    起,走向工地。晚上收工,常常已是月光洒满芦荡时。在这整整一天的

    时间里,葵花只能独自走动。她去鱼塘边看鱼,去食堂看炊事员烧饭,从这一排房子走到另一排房子。大部分的门都锁着,偶尔有几扇门开着

    ——或许是有人生病了,或许是有人干活的地点就在干校的院子里。那

    时,她就会走到门口,朝里张望着。也许,屋里会有一个无力却又亲切

    的声音招呼她:“葵花,进来吧。”葵花站在门口,摇摇头。站了一阵,她又走向另外的地方。

    有人看到,葵花常常在与一朵金黄的野菊花说话,在与一只落在树

    上的乌鸦说话,在与叶子上几只美丽的瓢虫说话……

    晚上,昏暗的灯光下,当爸爸终于与她会合时,爸爸的心里会感到酸溜溜的。一起吃完晚饭后,爸爸又常常不得不将她一人撇在屋子里

    ——他要去开会。总是开会。葵花搞不明白,这些大人白天都累了一天

    了,晚上为什么还要开会。如果不去开会,爸爸就会与她睡在一起,让

    她枕在他的胳膊上,给她讲故事。那时,屋子外面,要么是寂静无声,要么就是芦苇被风所吹,沙沙作响。离开爸爸已经一天了,她会情不自

    禁地往爸爸身上贴去。爸爸就会不时地用力搂抱一下她,这使她感到十

    分的惬意。熄了灯,父女俩说着话,这是一天里最温馨美好的时光。

    然而,过不一会儿,疲倦就会沉重地袭来,爸爸含糊了几句,终于

    不敌疲倦,打着呼噜睡着了,而那时的葵花,还在等着爸爸将故事讲下

    去。她是一个乖巧的女孩。她不生爸爸的气,就那样骨碌着眼睛,安静

    地枕在爸爸的胳膊上,闻着他身上的汗味,等着瞌睡虫向她飞来。在这

    个等待的过程中,她会伸出小手,在爸爸胡子拉碴的脸上轻轻抚摸着。

    远处,隐隐约约地有狗叫,似乎是从大河对岸的大麦地传来的,又

    像是从远处的油麻地或是更远处的稻香渡传来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淌着。

    接下来的日子里,葵花最喜欢的一个去处就是大河边。

    一天的时间里,她将大部分时间用在了对大麦地村的眺望上。

    大麦地是一个很大的村庄,四周也是芦苇。

    炊烟、牛鸣狗叫、欢乐的号子声……所有这一切,对小姑娘葵花而

    言,都有不可抵挡的魅力,尤其是孩子们的身影与他们的欢笑声,更使

    她着迷。

    那是一个欢乐的、没有孤独与寂寞的世界。大河,一条不见头尾的大河。流水不知从哪里流过来,也不知流向

    哪里去。昼夜流淌,水清得发蓝。两岸都是芦苇,它们护送着流水,由

    西向东,一路流去。流水的哗哗声与芦苇的沙沙声,仿佛是情意绵绵的

    絮语。流水在芦苇间流动着,一副耳鬓厮磨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流走了

    ——前面的流走了,后面的又流来了,没完没了。芦苇被流水摇动着,颤抖的叶子,仿佛被水调皮地胳肢了。天天、月月、年年,水与芦苇就

    这样互不厌烦地嬉闹着。

    葵花很喜欢这条大河。

    她望着它,看它的流动,看它的波纹与浪花,看它将几只野鸭或是

    几片树叶带走,看大小不一的船在它的胸膛上驶过,看中午的阳光将它

    染成金色,看傍晚的夕阳将它染成胭脂色,看无穷多的雨点落在它上

    面,溅起点点银色的水花,看鱼从它的绿波中跃起,在蓝色的天空,画

    出一道优美的弧,然后跌落下去……

    河那边是大麦地。

    葵花坐在大河边的一棵老榆树下,静静地眺望着。

    过路的船上,有人看到那么一条长长的岸上,坐了一个小小的女

    孩,心里就会觉得天太大了,地太大了,太大的天与太大的地之间太空

    了……

    3

    葵花走到了大河边。

    大麦地像一艘巨大的船,停泊在对岸的芦苇丛里。她看到了高高的草垛,它们像小山,东一座西一座。她看到了楝

    树。楝树正在开放着淡蓝色的小花。她看不清花,只能看见一团团的淡

    蓝色,它们像云轻轻笼罩在树冠上。她看见了炊烟,乳白色的炊烟,东

    一家西一家的炊烟,或浓或淡,飘入天空,渐渐汇合在了一起,在芦苇

    上空飘动着。

    狗在村巷里跑着。

    一只公鸡飞到了桑树上,打着鸣。

    到处是孩子们咯咯的笑声。

    葵花想见到大麦地。

    老榆树上拴着一条小船。葵花一到河边,就已经看到它。它在水面

    上轻轻晃动着,仿佛是要让葵花注意到它。

    葵花的眼睛不再看大河与大麦地,只看船。心中长出一个念头,就

    像潮湿的土地上长出一根小草。小草在春风里摇摆着,一个劲地在长,在长。一个念头占满了葵花的心:我要上船,我要去大麦地!

    她不敢,可又那么的渴望。

    她回头看了看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干校,然后紧张地但又很兴奋地向

    小船靠拢过去。

    没有码头,只有陡峭但也不算特别陡峭的堤坡。她不知道是面朝大

    河还是面朝堤坡滑溜到水边。踌躇了一阵,最后选择了面朝堤坡。她用

    双手抓住岸上的草,试探着将双脚蹬到坡上。坡上也长着草,她想:我

    可以抓着草,一点儿一点儿地滑溜到水边。她的动作很慢,但还算顺利,不一会儿,她的脑袋就低于河岸了。

    有船从河面上行过,船上的人见到这番情景,有点儿担忧。但只是

    远远地望着,一边在心里担忧着,一边任由船随风漂去。

    她慢慢滑溜到堤坡中间地方,这时,她已浑身是汗。流水哗哗,就

    在脚下。她害怕了,一双小手死死揪住堤坡上的草。

    一只帆船行过来,掌舵的人看到一个孩子像一只壁虎一般贴在堤坡

    上,不禁大声地喊道:“谁家的孩子?”又想,别惊动了她,就不敢喊第

    二声了,心悬悬地看着,直到看不见这个孩子,心还是悬悬的。

    大河那边,一条水牛在哞哞地叫,像城里工厂拉响的汽笛。

    就在此时,葵花脚下的浮土松动了,她急速向下滑动着。她用手不

    停地抓着草,但那些草都是长在浮土里的,被她连根拔了起来。她闭起

    双眼,心里充满恐惧。

    但她很快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堤坡上停住了——她的脚踩到了一棵长

    在堤坡上的矮树。她趴在堤坡上半天不敢动弹。脚下的水流声,明显地

    变大了。她仰头看了看岸,岸已高高在上。她不知道是爬上去还是继续

    滑下去。她只想看到这时岸上出现一个人,最好是爸爸。她将脸伏在草

    丛中,一动也不动。她在心里想着爸爸。

    太阳升高了,她觉得后背上暖烘烘的。

    轻风沿着堤坡的斜面刮过来,在她的耳边响着,像轻轻的流水声。

    她开始唱歌。这首歌不是她从城里带来的,而是她向大河那边的女

    孩们学得的。那天,她坐在岸上,就听见对面芦苇丛里有女孩儿在唱歌。她觉得那歌很好听。她想看到她们,但却看不到——她们被芦苇挡

    着。偶尔,她会看到她们的身影在芦苇之间的空隙间闪动一下。一闪而

    过,红色的,或是绿色的衣服。她们好像在剥芦苇叶。不一会儿,她就

    将这首歌记住了。她在这边,她们在那边。她与她们一起唱着。

    她又唱起来,声音颤颤抖抖的:

    粽子香,香厨房。

    艾叶香,香满堂。

    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

    这儿端阳,那儿端阳……

    声音很小,都被潮湿的泥土吸走了。

    她还是想上船,想去大麦地。她又试探着向下滑溜,不一会儿,她

    的双脚就踩在了松软的河滩上。一转身,就已经在水边。她向前走了几

    步,正有水漫上来,将她的双脚漫了,一股清凉爬满了她的全身,她不禁吐了一下舌头。

    小船在有节奏地晃动着。

    她爬上了小船。她不再急着去大麦地了,她要在小船上坐一会儿。

    多好啊!她坐在船舱的横梁上,随着小船的晃动,心里美滋滋的。

    大麦地在呼唤着她,大麦地一辈子都要呼唤着她。

    她要驾船去大麦地,而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这小船上既没有竹篙也

    没有桨。她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缆绳:它结结实实地拴在老榆树上。她吐

    了一口气:幸亏缆绳还拴着,要是先解了缆绳,这只小船就不知道要漂

    到什么地方去了!

    今天去不了大麦地了。望望对岸,再望望这只没有竹篙与桨的空

    船,她心里一阵惋惜。她只能坐在船上,无可奈何地看着大麦地上空的

    炊烟,听着从村巷里传来的孩子们的吵闹声。

    却不知是什么时候,葵花觉得船似乎在漂动。她一惊,抬头一看,那缆绳不知什么时候从老榆树上散开了,小船已漂离岸边好几丈远,那

    缆绳像一条细长的尾巴,拖在小船的后头。

    她紧紧张张地跑到船的尾部,毫无意义地收着缆绳。终于知道毫无

    意义后,她手一松,缆绳又掉入水中,不一会儿,又变成了一条细长的

    尾巴。

    这时,她看到岸上站着一个男孩。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正朝葵花坏坏地笑着。日后,葵花知道了他

    的名字:嘎鱼。嘎鱼是大麦地的,他家祖祖辈辈养鸭。

    葵花看到,一群鸭子正像潮水一般,从芦苇丛里涌出,涌到了嘎鱼

    的脚下,拍着翅膀,嘎嘎嘎地叫成一片,一时间,景象好不热闹。

    她想问他:你为什么解了缆绳?但她没有问,只是无助地望着他。

    她的目光没有得到嘎鱼的回应,倒让他更加开心地咯咯咯地笑着。

    在他的笑声中,他率领的成百上千只鸭,沿着堤坡,摇摇晃晃,跌跌撞

    撞地下河了,它们中间聪明的,就拍着翅膀,直接飞入河里,激起一团

    团水花。

    雨后的大河,水既满又急,小船横着漂在水面上。

    葵花望着嘎鱼,哭了。

    嘎鱼双腿交叉着站在那里,双手交叉着,放在赶鸭用的铲子的长柄

    的柄端,再将下巴放在手背上,用舌头不住地舔着干焦的嘴唇,无动于

    衷地看着小船与葵花。

    倒是鸭子们心眼好,朝小船急速地游去。

    嘎鱼见了,用小铁铲挖了一块泥,双手抓着近一丈长的长柄,往空

    中一挥,身子一仰,再奋力一掷,那泥块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最前面一只

    鸭子的面前,那鸭子一惊,赶紧掉转头,拍着翅膀,嘎嘎一阵惊叫,向

    相反的方向游去,跟在后头的,也都呼啦啦掉转头去。

    葵花向四周张望,不见一个人影,哭出了声。

    嘎鱼转身走进芦苇丛,从里面拖出一根长长的竹篙。这竹篙大概是船的主人怕人将他的船撑走而藏在芦苇丛里的。嘎鱼朝小船追过来,做

    出要将竹篙扔给葵花的样子。

    葵花泪眼矇眬,感激地看着他。

    嘎鱼追到距离小船最近的地方时,从岸上滑溜到河滩上。他走进水

    中,将竹篙放在水面,用手轻轻往前一送,竹篙的另一头几乎碰到小船

    了。

    葵花见了,趴在船帮上,伸出手去够竹篙。

    就当葵花的手马上就要抓到竹篙时,嘎鱼一笑,将竹篙又轻轻抽了

    回来。

    葵花空着手,望着嘎鱼,水珠从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水里。

    嘎鱼装出一定要将竹篙交到葵花手中的样子,拿着竹篙跟着小船走

    在浅水里。

    嘎鱼选择了一个恰当的距离,再一次将竹篙推向小船。

    葵花趴在船帮上,再一次伸出手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每当葵花的手就要抓到竹篙时,嘎鱼就将竹篙往

    回一抽——也不狠抽,只抽到葵花的手就要碰到却又碰不到的样子。而

    当葵花不再去抓竹篙时,嘎鱼却又将竹篙推了过来——一直推到竹篙的

    那端几乎就要碰到小船的位置上。

    葵花一直在哭。

    嘎鱼做出一副非常真诚地要将竹篙递到葵花手中的样子。葵花再一次相信了。她看到竹篙推过来时,最大限度地将身子倾斜

    过去,企图一把抓住它。

    嘎鱼猛一抽竹篙,葵花差一点跌落在水中。

    嘎鱼望着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戏弄的葵花,大声笑起来。

    葵花坐在船舱的横梁上哭出了声。

    嘎鱼看到鸭子们已经游远了,收回竹篙,然后用它的一端抵着河

    滩,脚蹬堤坡,将竹篙当做攀援物,三下两下就爬到了岸上。他最后看

    了一眼葵花,拔起竹篙,然后将它重又扔进芦苇丛里,头也不回地追他

    的鸭群去了……

    4

    小船横在河上,向东一个劲地漂去。

    葵花眼中的老榆树,变得越来越小了。干校的红瓦房也渐渐消失在

    千株万株的芦苇后面。她害怕到没有害怕的感觉了,只是坐在船上,无

    声地流着眼泪。眼前,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绿色——那绿色像水从天空泻

    了下来。

    水面忽然变得阔荡,烟雾蒙蒙的。

    “还要漂多远呢?”葵花想。

    偶尔会有一艘船行过。那时,葵花呆呆的,没有站起来向人家一个

    劲地挥手或呼喊,却依然坐着,弧度很小地向人家摆摆手,人家以为这

    孩子在大河上漂船玩耍,也就不太在意,疑惑着,继续赶路。葵花哭着,小声地呼唤着爸爸。

    一只白色的鸟,从芦苇丛里飞起,孤独地飞到水面上。它好像感觉

    到了什么,就在离小船不远的地方,低空飞翔着,速度很缓慢。

    葵花看到了它一对长翅,看到了它胸脯上的细毛被河上的风纷纷掀

    起,看到了它细长的脖子、金黄的嘴巴和一双金红色的爪子。

    它的脑袋不时地歪一下,用褐色的眼睛看着她。

    船在水上漂,鸟在空中飞。天地间,一派无底的安静与寂寞。

    后来,这只鸟竟然落在了船头上。

    好大的一只鸟,一双长脚,形象很孤傲。

    葵花不哭了,望着它。她并不惊讶,好像早就认识它。一个女孩,一只鸟,在空阔的天底下,无言相望,谁也不去惊动谁。只有大河纯净

    的流水声。

    鸟还要赶路,不能总陪着她。它优雅地点了一下头,一拍翅膀,斜

    着身体,向南飞去了。

    葵花目送它远去后,掉头向东望去:大水茫茫。

    她觉得自己应该哭,就又哭了起来。

    不远处的草滩上,有个男孩在放牛。牛在吃草,男孩在割草。他已

    经注意到从水上漂来的小船,不再割草,抓着镰刀,站在草丛里,静静

    地眺望着。葵花也已经看到了牛与男孩。虽然她还不能看清那个男孩的面孔,但她心里无理由地涌起一股亲切,并在心中升起希望。她站了起来,无

    声地望着他。

    河上的风,掀动着男孩一头蓬乱的黑发。他的一双聪慧的眼睛,在

    不时耷拉下来的黑发里,乌亮地闪烁着。当小船越来越近时,他的心也

    一点一点地紧张起来。

    那头长有一对长长犄角的牛,停止了吃草,与它的主人一起,望着

    小船与女孩。

    男孩第一眼看到小船时,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随着小船的漂

    近,他从地上捡起牛绳,牵着牛,慢慢地往水边走着。

    葵花不再哭泣,泪痕已经被风吹干,她觉得脸紧绷绷的。

    男孩抓住牛脊背上的长毛,突然跳起,一下子就骑到了牛背上。

    他俯视着大河、小船与女孩,而女孩只能仰视着他。那时,蓝色的

    天空衬托着他,一团团的白云,在他的背后涌动着。她看不清他的眼

    睛,却觉得那双眼睛特别的亮,像夜晚天空的星星。

    葵花从心里认定,这个男孩一定会救助她。她既没有向他呼救,也

    没有向他做出任何求救的动作,而只是站在船上,用让人怜爱的目光,很专注地看着他。

    男孩用手用力拍了一下牛的屁股,牛便听话地走入水中。

    葵花看着。看着看着,牛与男孩一点一点地矮了下来。不一会儿,牛的身体就完全地沉没在了河水里,只露出耳朵、鼻孔、眼睛与一线脊背。男孩抓着缰绳,骑在牛背上,裤子浸泡在了水中。

    船与牛在靠拢,男孩与女孩在接近。

    男孩的眼睛出奇的大,出奇的亮。葵花一辈子都会记住这双眼睛。

    当牛已靠近小船时,牛扇动着两只大耳朵,激起一片水花,直溅了

    葵花一脸。她立即眯起双眼,并用手挡住了脸。等她将手从脸上挪开再

    睁开双眼时,男孩已经骑着牛到了船的尾后,并且一弯腰,动作极其机

    敏地抓住了在水里漂荡着的缆绳。

    小船微微一颤,停止了漂流。

    男孩将缆绳拴在了牛的犄角上,回头看了一眼葵花,示意她坐好,然后轻轻拍打了几下牛的脑袋,牛便驮着他,拉着小船朝漂来的方向游

    去。

    葵花乖巧地坐在船的横梁上。她只能看到男孩的后背与他的后脑勺

    ——圆溜溜、十分匀称的后脑勺。男孩的背挺得直直的,一副很有力量

    的样子。

    水从牛的脑袋两侧流过,流到脊背上,被男孩的屁股分开后,又在

    男孩的屁股后汇拢在一起,然后滑过牛的尾部,与小船轻轻撞击着,发

    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牛拉着船,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向老榆树行驶着。

    葵花早已不再惊恐,坐在那里,竟很兴奋地看着大河的风景:

    太阳照着大河,水面上有无数的金点闪着光芒。这些光芒,随着水波的起伏,忽生忽灭。两岸的芦苇,随着天空云彩的移动,一会儿被阳

    光普照,一会儿又被云彩的阴影遮住。云朵或大或小,或远或近,有时

    完全遮蔽了太阳,一时间,天色暗淡,大河上的光芒一下全都熄灭了,就只有蓝汪汪的一片,但又不能长久地遮住,云去日出,那光芒似乎更

    加的明亮与锐利,刺得人眼睛不能完全睁开。有些云朵只遮住太阳的一

    角,芦苇丛就亮一片,暗一片;亮的一片,绿得翠生生的,而暗的一

    片,就是墨绿,远处的几乎成了黑色。云、阳光、水与一望无际的芦

    苇,无穷无尽地变幻着,将葵花迷得定定的。

    牛哞地叫一声,她才又想起自己和自己的处境来。

    从水上漂来一支长长的带有一穗芦花的芦苇。男孩身体一倾,将它

    抓住了,并将它举在了手中。那潮湿的芦花先是像一支硕大的毛笔指着

    蓝天,一会儿被风吹开,越来越蓬松起来。阳光照着它,银光闪闪。他

    就这样像举一面旗帜一般,一直举着它。

    在快接近老榆树时,嘎鱼与他的鸭群出现了。嘎鱼撑着一只专门用

    来放鸭的小船,随心所欲地在水面上滑动着。见到牛与小船,他前仰后

    合地笑起来。他的笑声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很像鸭群中的公鸭所发出

    的鸣叫。后来,他就侧着身子躺在船舱里,将头扬起,不出声地看着:

    看看船,看看牛,看看男孩,看看女孩。

    男孩根本不看嘎鱼,只管稳稳地骑在牛背上,赶着他的牛,拉着小

    船行向老榆树。

    老榆树下,站着葵花的爸爸。他焦急地观望着。

    男孩站在牛背上将小船重新拴在了老榆树上,然后从牛背上下来,用手抓住小船的船帮,让小船一直紧紧地靠在岸上。葵花下了船,从河坡往上爬着,爸爸弯腰向她伸出手来。

    坡上尽是浮土,葵花一时爬不上去。男孩走过来,用双手托着葵花

    的屁股,用力往上一送,就将她的双手送到了葵花爸爸的大手里。爸爸

    用力一拉,葵花便登到了大堤上。

    葵花抓着爸爸的手,回头望望男孩,望望牛和船,哭了,一时泪珠

    滚滚。

    爸爸蹲下,将她搂到怀里,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这时,他看

    到了男孩仰起的面孔。他的心不知被什么敲打了一下,手在葵花的背上

    停住了。

    男孩转身走向他的牛。

    葵花的爸爸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回过头来望着葵花父女俩,却什么也没说。

    “你叫什么名字?”葵花的爸爸又问了一句。

    不知为什么,男孩忽然变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了。

    放鸭的嘎鱼大声说:“他叫青铜,他不会说话,他是个大哑巴!”

    男孩骑上了他的牛,并将牛又赶入水中。

    葵花与爸爸一直目送着他。

    在回干校的路上,葵花的爸爸似乎一直在想什么。快到干校时,他

    却又拉着葵花的手,急匆匆地回到了河边。那时,男孩与他的牛早无影无踪了。嘎鱼与他的鸭群也不在了,只有空荡荡的大河。

    晚上熄了灯,葵花的爸爸对葵花说:“这孩子长得怎么这样像你哥

    哥?”

    葵花听爸爸说起过,她曾经有过一个哥哥,三岁时得脑膜炎死了。

    她没有见过这个哥哥。当爸爸说这个男孩长得像她那个已不在这个世界

    上的哥哥后,她的头枕着爸爸的胳膊,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久久地睁着。

    远处,是大河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水声和大麦地的狗吠声……第二章 葵花田

    1

    青铜五岁那年的一天深夜,他正在甜蜜的熟睡中,忽然被妈妈从床

    上抱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在妈妈的怀抱里颠簸着,并模模糊糊地听到

    了妈妈急促的呼吸声。时值深秋,夜晚的室外,凉气浓重,他终于在妈

    妈的怀抱里醒来了。

    四周是一片恐怖的叫喊声。

    青铜看到天空是红色的,像布满霞光。

    远远近近,所有的狗都在狂吠,显得不安而极度狂躁。

    哭爹叫娘声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将秋夜的宁静彻底粉碎。

    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叫喊:“芦荡着火了!芦荡着火了!”

    人们纷纷从家中跑出,正在向大河边逃跑。大人抱着小孩,大孩子

    拉着小孩子,年轻人搀扶着或背着老年人,一路上跌跌撞撞。

    跑出大麦地村时,青铜看到了可怕的大火。无数匹红色的野兽,正

    呼啸着,争先恐后,痉挛一般扑向大麦地村。他立即将脸紧紧伏在妈妈

    的胸膛上。

    妈妈感觉到青铜在她怀里哆嗦,一边跑,一边用手不住地拍着他的

    后背:“宝宝,别怕;宝宝,别怕……”

    无数的小孩在哭叫。主人一时来不及去解开拴在牛桩上的牛,它们看到大火,就拼命挣

    扎,或是将牛桩拔起,或是挣豁了穿缰绳的鼻子,在被火光照亮的夜空

    下,横冲直撞,成了一头头野牛。

    鸡鸭在夜空下乱飞。猪哼唧着,到处乱窜。山羊与绵羊,或是混在

    人群里跟着往大河边跑,或是在田野上东奔西突,有两只羊竟向大火跑

    去。一个孩子,大概看到了那是他家的羊,掉头要去追羊,被大人一把

    抓住,并且遭到一顿骂:“你想找死吗?!”那孩子没有办法,一边哭着,一边望着自家的羊在往大火里跑。

    青铜的爸爸在逃离大麦地时,家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拿,只牵了那头

    牛。那是一头健壮而听话的牛。它在还是小牛犊时,来到青铜家的。那

    时,它身上长满了癞疮。青铜家的人都对它很好。他们给它吃最新鲜最

    好的青草,他们每天给它用大河里的清水擦拭身子,他们还采回药草捣

    成汁涂在它的癞疮上。不久,它的癞疮就被治好了。现在,它是一头油

    光水滑的牛。它没有像其他的牛那样疯了似的乱跑,而是很安静地跟着

    主人。他们是一家子,危难之际,一家子得好好待在一起。青铜的奶奶

    走得慢一些,牛会不时地停下来等她。他们一家五口,紧紧地走在一

    起,胡乱奔跑的人群与牛羊,都不能使他们分开。

    钻在妈妈怀抱里的青铜,偶尔会扭过头来看一眼。他看到,大火已

    经扑到了大麦地村边。

    坐落在村子前面的房屋,被火光照成一座座金屋。秋后的芦苇,干

    焦焦的,燃烧起来非常的疯狂,四下里一片劈劈啪啪的声音,像成千上

    万串爆竹在炸响,响得人心里慌慌的。几只鸡飞进了火里,顿时烧成金

    色的一团,不一会儿就坠落在了灰烬里。一只兔子在火光前奔跑,火伸

    着长长的舌头,一次又一次要将它卷进火中。它跳跃着,在火光的映照下,它的身影居然有马那么大,在黑色的田野上闪动着。最终,它还是

    被大火吞没了。人们并没有听到它痛苦的叫喊,但人们却又仿佛听到

    了,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叫喊。只一刹那间,它便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

    消失了。

    几只羊,却朝着大火奔去。

    看见的人说:“这羊,傻啊!”

    村子前面的房屋已经烧着了。一群鸭子飞起来,几只落进火里,几

    只飞进了黑苍苍的天空。

    青铜再次将脸贴到妈妈的胸膛上。

    大麦地的人都逃到了大河边,几只船在水面上来来回回,将人运送

    到对岸——火是过不了这条大河的。谁都想往船上爬,不时地,就有人

    跌落在水中。叫声、骂声、哭声在夜空下响成一片。有些会水的,看看

    指望不上船了,就将衣服脱下举在手中,向对岸游去了。其中一个做爸

    爸的还让四五岁的儿子骑在脖子上。儿子看着一河流动的水,一边死死

    抱住爸爸的头,一边哇哇大哭。爸爸不管,一个劲地向对岸游去。到了

    对岸,儿子从爸爸的脖子上下来后,不哭也不闹,只是愣神——他已被

    吓坏了。

    火像洪流,在大麦地村的一条又一条村巷里滚动着。不一会儿,整

    个村庄就陷入了一片火海。

    青铜的爸爸好不容易才将青铜的奶奶安排到一条船上,之后,将牛

    牵到水边。那牛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做些什么,也不用主人指点,便走

    进了水里。青铜的妈妈怀抱青铜,青铜的爸爸扶着她,让她骑到牛背上,然后手握缰绳,与牛一起游向对岸。

    青铜一直就在妈妈的怀里瑟瑟发抖。

    黑暗中,不知谁家有个孩子跌落到了水里,于是响起一片惊叫声与

    呼救声。夜色茫茫,哪里去寻觅这个孩子?也许他在落水后,脑袋几次

    冒出了水面,但却没有被人看到。大火还在向这边烧过来,大家都要抓

    紧时间过河,一边叹息着,一边在焦急地等待空船,没有几个人下河去

    救那个孩子。而正在船上的,就更顾不得了。那孩子的妈妈歇斯底里哭

    喊。那喊声像要把天空撕破。

    天将亮时,过了河的大麦地人看到,那火在将河岸烧得光溜溜的之

    后,终于慢慢地矮了下去。

    大麦地成了一片凄惨的黑色。

    青铜在妈妈的怀抱里先是发冷,等大火熄灭之后,就开始发热发

    烧。此后,高烧一直持续了五天。等体温恢复正常,青铜看上去,除了

    瘦了许多,本来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外,其他倒也一切正常。但家里人

    很快发现,这个本来说话流利的孩子却已成了一个哑巴。

    2

    从此,青铜的世界改变了。

    当同岁的孩子到了年龄都去上学时,他却没有上学。不是他不想上

    学,而是学校不收。看着大麦地的孩子们一个个都背着书包、欢天喜地

    地去学校读书,青铜只能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每逢这个时候,就会有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那是奶奶的手。奶奶不说话。她知道孙子心里在想什么。她就这样,用她那双皱皱巴巴的、有点儿僵硬的手,在

    他的头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最后,青铜会将手伸给奶奶。奶奶就拉

    着他的手,转身往家走,或是到田野上去。奶奶陪着他,看水渠里的青

    蛙,看河边芦叶上的“纺纱娘”,看水地里几只高脚鸟,看河上的帆船,看河边上旋转不停的风车……大麦地的人总是见到奶奶与青铜在一起。

    奶奶走到哪儿,就把青铜带到哪儿。孙子已经够孤单的了,奶奶一定要

    好好陪着他。有时,奶奶看到孙子很孤单的样子,会背着孙子抹眼泪。

    而与孙子面对面时,奶奶总是显出很快乐的样子,仿佛这天地间装满了

    快乐。

    爸爸妈妈整天在地里干活,他们根本无暇顾及青铜。

    除了奶奶,与青铜最亲近的就是牛。每当牛被爸爸牵回家,他就会

    从爸爸手中接过牛绳,然后牵着它,到青草长得最丰美的地方去。牛很

    顺从地跟着青铜,愿意被他牵引到任何一个地方。大麦地人除了经常看

    到奶奶拉着青铜的手到处走动外,就是经常看到青铜牵着牛去吃草。这

    是大麦地的一道风景。这道风景,会使大麦地人驻足观望,然后在心中

    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楚与伤感。

    牛吃草,青铜就看它吃草。牛有一根长长的舌头,那舌头很灵巧,不住地将青草卷进嘴中。吃草的时候,它会不住地、很有节奏地甩动尾

    巴。最初,青铜只是让牛自己吃草,等它长大了一些之后,他就开始割

    草喂牛了。他割的草,都是特别嫩的草。牛是大麦地最健壮,也是最漂

    亮的牛。大麦地的人说这是青铜喂得好,或者说这是哑巴喂得好。但大

    麦地的人从不在青铜面前叫他哑巴,他们当面都叫他青铜。他们叫他青

    铜,他就朝他们笑,那种无心机的笑,憨厚的笑,很单纯很善良的笑,使大麦地人的眼睛与心都有点儿发酸。放牛的青铜,有时会听到从学校传来的朗朗的读书声。那时,他就

    会屏住呼吸谛听。那读书声此起彼伏,在田野上飘荡着。他会觉得,那

    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他会痴痴地朝学校的方向望着。

    那时,牛就会停止吃草,软乎乎的舌头,轻柔地舔着青铜的手。

    有时,青铜会突然抱住牛的头哭起来,将眼泪抹在它的鬃毛里。

    牛最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将头微微低下,邀请青铜抓住它的犄角,踏着它的脑袋,爬到它的背上。它要让青铜高高在上,很威风地走过田

    野,走过无数双大麦地孩子的眼睛……

    那时,青铜很得意。他稳稳地骑在牛的背上,一副旁若无人的样

    子。那时,他的眼睛里只有天空,只有起伏如波浪的芦苇,还有远处高

    大的风车。然而,当所有的目光都不在时,青铜挺直的腰杆就会变软,直到无力地将身体倾伏在牛的背上,任它将他随便驮到什么地方。

    青铜很孤独。一只鸟独自拥有天空的孤独,一条鱼独自拥有大河的

    孤独,一匹马独自拥有草原的孤独。

    却在这时,一个女孩出现了。

    葵花的出现,使青铜知道了这一点:原来,他并不是世界上最孤独

    的孩子。

    从此,青铜总牵着他的牛出现在大河边。

    而葵花的爸爸总是说:“去大河边玩吧。”

    青铜与葵花都有了一个伴,虽然各自的伴都在对岸。葵花坐在老榆树下,将下巴放在屈起的双膝之间,静静地望着对

    岸。

    青铜看上去与往常放牛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照样地割他的草,照样地指点牛该吃哪里的草不该吃哪里的草。但,他会不时地抬一下

    头,看一看对岸。

    这是一个无声的世界。

    清纯的目光越过大河,那便是声音。

    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青铜觉得自己应该为对岸的葵花多做些事情。

    他应当为葵花唱支歌——大麦地的孩子们唱的歌,但他却无法唱歌。他

    应当问葵花:“你想去芦荡捡野鸭蛋吗?”但他却无法向她表达。后来,他将他的这一边,变成了一个大舞台。他要在这个大舞台上好好地表

    演。

    观众只有一个。这个观众似乎永远是那个姿势:将下巴放在屈起的

    双膝之间。

    青铜骑到了牛背上,然后收紧缰绳,用脚后跟猛一敲牛的肚子,牛

    便沿着河岸飞跑起来。四蹄不停地掀动,将一块又一块泥土掀到空中。

    葵花依然坐在那里,但脑袋却因目光的追随而慢慢地转动着。

    牛在芦苇丛中跑动着,芦苇哗啦啦倒向两边。

    就在葵花快要看不到青铜和牛的身影时,青铜却一收缰绳,掉转牛

    头,只见牛又哧嗵哧嗵地跑了回来。这种跑动是威武雄壮、惊心动魄的。

    有时,牛会哞地对天大吼一声,河水似乎都在发颤。

    来回几次之后,青铜翻身下牛,将手中缰绳随便一扔,躺到了草丛

    中。

    牛喘息了一阵,扇动了几下大耳朵,便低下头去,安闲地吃着草。

    就在一片安静之中,葵花听到了一种从未听到过的声音。那是青铜

    用芦苇叶做成的口哨发出的。这口哨就这样一直不停地吹着。

    葵花抬头看看天空,一群野鸭正往西边飞去。

    接下来,青铜又再次爬到牛背上。他先是吹着口哨,站在牛背上。

    牛开始走动,葵花担心他会从牛背上滑落下来,而青铜却始终稳稳当当

    地站着。

    再接下来,青铜扔掉了口哨,竟然倒立在牛的脑袋上。他将两条腿

    举在空中,一会儿并拢在一起,一会儿分开。

    葵花入迷地看着。

    青铜突然地从牛的脑袋上滑落了下去。

    葵花一惊,站了起来。

    半天,青铜出现了。但却从头到脚一身烂泥——他跌到了一口烂泥

    塘里。脸上也都是泥,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样子很滑稽,葵花笑

    了。一天过去了,当太阳沉到大河尽头的水面上时,两个孩子开始往家

    走。葵花一边蹦跳着,一边在嘴里唱着歌。青铜也唱着歌,在心里唱

    着……

    3

    夏天的夜晚,南风轻轻地吹着,葵花的爸爸闻到了一股葵花的香

    味。那香味是从大河那边的大麦地飘来的。在所有的植物中,爸爸最喜

    欢的就是向日葵。他非常熟悉葵花的气味。这种气味是任何一种花卉都

    不具备的。这种含着阳光气息的香味,使人感到温暖,使人陶醉,并使

    人精神振奋。

    爸爸与葵花之间,是生死之约,是不解之缘。

    作为雕塑家的爸爸,他一生中最成功的作品,就是葵花——用青铜

    制作成的葵花。他觉得,呈现葵花的最好材料就是青铜。它永远闪耀着

    清冷而古朴的光泽,给人无限的深意。暖调的葵花与冷调的青铜结合在

    一起,气韵简直无穷。一片生机,却又是一片肃穆,大概是爸爸最喜爱

    的境界了。他在这个境界里流连忘返。

    爸爸所在的那个城市,最著名的雕塑就是青铜葵花。

    它坐落在城市广场的中央。这座城市的名字与青铜葵花紧紧地联系

    在了一起。青铜葵花,是这座城市的象征。

    爸爸的几乎所有作品,都是青铜葵花,高的有一丈多,矮的却只有

    几寸,甚至一寸左右。有单株的,有双株的,有三五株或成片的。角度

    各异,造型各异。它后来成了这个城市的装饰品。宾馆的大门上镶嵌着

    它,一些建筑的大墙上镶嵌着它,廊柱上镶嵌着它,公园的栏杆上镶嵌着它。再后来,它成了这座城市的工艺品。它们由大大小小的作坊制作

    而出,五花八门,但却一律为青铜,摆在商店的工艺品柜台上,供到这

    座城市游览的游客们购买。

    尽管爸爸觉得这样未免太泛滥了,但他管不了这些。

    爸爸对葵花的钟爱,导致了他为女儿起了一个乡下女孩的名字。但

    在爸爸的心目中,这是一个最好听的名字。他叫起来,觉得是那么的亲

    切,那么的阳光四射,天下一派明亮。

    女儿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名字。每当爸爸呼唤这个名字时,她听到

    了,就会大声地答道:“爸爸,我在这儿哪!”有时,她自己称自己为葵

    花:“爸爸,葵花在这儿哪!”

    葵花成了爸爸灵魂的一部分。

    现在,爸爸在这片荒凉的世界里,又闻到了葵花的气味。

    大麦地一带夏天的夜晚,万物为露水所浸润,空气里飘散各种各样

    的草木与花卉的香味。然而,爸爸的鼻子却能在混杂的香味中准确地辨

    别出葵花的香味。他告诉女儿:“不是一株两株,而是上百株上千株。”

    葵花用鼻子嗅了嗅,却怎么也闻不到葵花的香味。

    爸爸笑了,然后拉着葵花的手:“我们去大河边。”

    夜晚的大河,平静地流淌着。月亮挂在天空,水面上犹如洒满了细

    碎的银子。几只停泊水上过夜的渔船,晃动着渔火。你看着那渔火,看

    着看着,渔火不再晃动,却觉得天与地、芦荡与大河在晃动。大麦地的

    夏夜,很梦幻。爸爸嗅着鼻子,更加清晰地闻到了从大河那边飘来的葵花香。

    葵花好像也闻到了。

    他们在河边上坐了很久,月亮西斜时,才往回走。那时,露水已经

    很浓重,空气中的香气也浓重起来。不知是因为困了,还是因为香气迷

    人,他们都有点儿晕乎乎的,觉得整个世界都影影绰绰、飘浮不定。

    第二天一早,葵花醒来时,爸爸已经起床不知去了哪里。

    4

    太阳还未升起,爸爸就悄悄地起了床,拿了画夹,带上写生用的一

    切用物,循着已散发了一夜现在依然还在散发的葵花香味,渡过大河,去了大麦地。临出干校时,他将葵花托付给了看大门的丁伯伯——他是

    爸爸的好朋友。

    爸爸穿过大麦地村,又穿过一片芦苇,忽地看到了一片葵花田。

    这片葵花田之大,出乎意料。爸爸见过无数的葵花田,还从未见到

    过这么大的葵花田。当他登临高处,俯视这片似乎一望无际的葵花田

    时,他感到了一种震撼。

    他选择到了一个最满意的角度,支好他的画架,放下可以折叠的椅

    子,那时,太阳正在升起,半轮红日,从地平线上犹如一朵硕大的金红

    色蘑菇,正在破土而出。

    这是一种多么奇异的植物,一根笔直的有棱角的长茎,支撑起一个

    圆圆的花盘。那花盘微微下垂或是微微上扬,竟如人的笑脸。夜幕降

    临,月色朦胧,一地的葵花静穆地站立着,你会以为站了一地的人——一地的武士。

    这片葵花田,原是由一片芦荡开垦出来的,土地十分肥沃,那葵花

    一株株长得皆很健壮。爸爸从未见过如此高又如此粗的秆儿,也从未见

    过如此大又如此富有韧性的花盘。它们一只只竟有脸盆大小。

    这是葵花的森林。

    这森林经过一夜的清露,在阳光普照大地之前,一株株都显得湿漉

    漉的。心形的叶子与低垂的花盘,垂挂着晶莹的露珠,使这一株株葵花

    显得都十分的贵重。

    太阳在不停地升起。

    天底下,葵花算得上最具灵性的植物,它居然让人觉得它是有敏锐

    感觉的,是有生命与意志的。它将它的面孔,永远地朝着神圣的太阳。

    它们是太阳的孩子。整整一天时间里,它们都会将面孔毫不分心地朝着

    太阳,然后随着太阳的移动,而令人觉察不出地移动。在一片大寂静

    中,它们将对太阳的热爱与忠贞,发挥到了极致。

    爸爸一直在凝神观察着。他看到,随着太阳的升起,葵花低垂的脑

    袋正在苏醒,并一点儿一点儿地抬起来。是全体。

    太阳飘上了天空。

    葵花仰起了面孔。那些花瓣,刚才还软塌塌的,得了阳光的精气,一会儿工夫,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颜色似乎还艳丽了一些。

    爸爸看着这一张张面孔,心里涌起了一种感动。太阳像一只金色的轮子。阳光哗啦啦泻向了葵花田。那葵花顿时变

    得金光灿烂。天上有轮大太阳,地上有无数的小太阳——一圈飘动着花

    瓣的小太阳。这大太阳与小太阳一俯一仰,虽是无声,但却是情深意

    长。那葵花,一副天真、一副稚气,又是一副固执、坚贞不二的样子。

    爸爸真是由衷地喜欢葵花。

    他想起了城市,想起了他的青铜葵花。他觉得,这天底下,只有他

    最懂得葵花的性情、品质。而眼前这片葵花,更使他激动。他似乎看到

    了更多不可言说的东西。他要用心去感悟它们,有朝一日重回城市时,他一定会让人们看到更加风采迷人的青铜葵花。

    阳光变得越来越热烈,葵花也变得越来越热烈。太阳在燃烧,葵花

    的花瓣,则开始像火苗一样在跳动。

    爸爸在画布上涂抹着。他会不时地被眼前的情景所吸引,而一时忘

    记涂抹。

    这是一片富有魔力的葵花田。

    中午时,太阳金光万道。葵花进入一天里的鼎盛状态,只见一只只

    花盘,迎着阳光,在向上挣扎,那一根根长茎似乎变得更长。一团团的

    火,烧在蓝天之下。四周是白色的芦花,那一团团火就被衬得越发的生

    机勃勃。

    葵花田的上空,飘散着淡紫色的热气,风一吹,虚幻不定。几只鸟

    飞过时,竟然像飞在梦中那般不定形状。

    爸爸不停地在纸上涂抹着,一张又一张。他不想仔细地去描摹它

    们,随心所欲地涂抹,倒更能将在他心中涌动的一切落实下来。他忘记了女儿,忘记了已是吃午饭的时候,忘记了一切,眼前、心

    中,就只有这一片浩瀚的葵花田。

    后来,他累了,将不断远游与横扫的目光收住。这时,他的目光只

    停留在了一株葵花上。他仔细地看着它——它居然是那样的经看:花盘

    优雅而丰厚,背面大致看上去为绿色,但认真一看,中心地方,竟是嫩

    白,像是人的肌肤,凝脂一般的肌肤。每一瓣花瓣,都有一片小小的叶

    托,那叶托为柔和的三角形,略比花瓣矮一些,一片连一片,便成了齿

    形,像花边儿。真是讲究得很。花盘并不是平平的一块,而是向中心逐

    步凹下去,颜色也是从淡到浓,最中心的为茸茸的褐色。就那么一株,却似乎读不尽它似的。

    爸爸感叹着:“造化啊!”

    他一辈子与这样的植物联结在一起,也真是幸运。他想想,觉得自

    己很是幸福,很是富有。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城市,在青铜葵花的映照

    下,正变得生趣盎然。

    在准备离开这片葵花田时,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放下画夹,跳进

    了葵花田,并一直往前走去。那些葵花,一株株都比他高,他只能仰头

    去观望花盘。他在葵花田里走呀走呀,不一会儿就被葵花淹没了。

    过了很久,他才从葵花田里走出,那时,他从头到脚,都是金黄色

    的花粉,眉毛竟成了金色。

    几只蜜蜂,围绕着他的脑袋在飞翔,嗡嗡地鸣叫,使他有点儿发

    晕。5

    爸爸走过大麦地村时,脚步放慢了。

    已是下午,人们都下地劳作去了,村巷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条

    狗,在懒散地溜达着。

    爸爸的感觉很奇怪,双脚好像被大麦地村的泥土粘住了,仿佛有一

    股神秘的力量要他停下来,好好看一看这个村庄。

    这是一个很大的村庄,好像有十多条竖巷,又有无数条横巷。所有

    的房屋都门朝南。这显然又是一个贫穷的村庄。这么大一个村庄,除了

    少数几户人家是瓦房,其余的都是草房子。夏天的阳光下,这些草房子

    在冒着淡蓝色的热气。不少座新房,是用麦秸盖的顶,此时,那麦秸一

    根根皆如金丝,在阳光下闪动着令人眩晕的光芒。巷子不宽,但一条条

    都很深,地面一律是用青砖铺就的。那些青砖似乎已经很古老了,既凹

    凸不平,又光溜溜的。

    这是一个朴素而平和的村庄。

    它既使爸爸感到陌生,又感到亲切。他心里好像有什么话要对这个

    村庄说,好像有件事情——很大的事情,要向这个村庄交代。但一切又

    是模模糊糊的。他走着,一条狗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很温和,全然不

    像狗的目光。他朝它点点头,它居然好像也朝他点了点头。他在心里笑

    了笑。有鸽群从村庄的上空飞过,一片片的黑影掠过一座座房子的房

    顶。它们在他的头顶上盘旋了几圈,不知落到谁家的房顶上去了。

    他似乎走了很长时间,才走出这个村庄。回头一看,还是隐隐约约

    地觉得,好像要对这个村庄有一个嘱托。但,他又确实说不清要嘱托什么。他觉得自己心中的那番感觉,真是很蹊跷。

    走完一片芦苇,他心中的那份奇异的感觉才似乎飘逝。

    他来到大河边。他原以为会看到女儿坐在对岸的老榆树下的,但却

    不见女儿的踪影。也许,她被那个叫青铜的男孩带到什么地方玩去了。

    他心里感到一阵空落落的。不知为什么,他是那么急切地想看到女儿。

    他在心里责备着自己:一天里头,与女儿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等有

    了点儿时间,心里又总在想青铜葵花。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对不住女儿。

    他心疼起来,同时有一股温馨的感觉像溪水一般,在他的心田里淙淙流

    淌。在等船过河时,他坐在岸边,从那一刻起,他心里就一直在回忆女

    儿。她三岁时,妈妈去世,此后,就是他独自一人拉扯着她。他的生命

    里似乎只有两样东西:青铜葵花与女儿。这是一个多么乖巧、多么美

    丽、多么让人疼爱的女儿啊!他一想起她来,心就软成一汪春天的水。

    一幕一幕的情景,浮现在他的眼前,与这夏天的景色重叠在一起:

    天已很晚,他还在做青铜葵花。女儿困了。他将她抱到床上,给她

    盖上被子,然后一边用手轻轻拍打着,一边哄着她:“葵花乖呀,葵花

    睡觉啦,葵花乖呀,葵花睡觉啦……”他心里却在惦记着还未做完的一

    件青铜葵花。女儿不睡,睁着眼睛,骨碌骨碌地看着。他一时无法将她

    哄入梦乡,只好放弃了,说:“爸爸还要干活呢,葵花自己睡啦。”说

    完,便到工作间去了。葵花没有哭闹。他又干了一阵,想起女儿来,便

    轻手轻脚走到房间。走到房门口,他听到了女儿的声音:“葵花乖呀,葵花睡觉啦,爸爸还要干活呢,葵花睡觉啦……”他探头望去,女儿一

    边自己在哄自己睡觉,一边用小手轻轻拍打着自己。拍打着拍打着,声

    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不清了。她的小手放在胸前,像一只困倦极了

    的小鸟落在枝头——她睡着了,是自己将自己哄着的。回到工作间,他

    继续干他的活,其间想到了女儿的那副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女儿有时会随便在一个什么地方,玩着玩着就睡着了。他抱她的时

    候,就觉得她软胳膊软腿的,像一只小羊羔。他将她放到床上时,常常

    会看到她的嘴角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那笑就像水波一般荡漾开来。那

    时,他觉得女儿的脸,是一朵花,一朵安静的花。

    外面响雷了,咔嚓一声。女儿钻到他怀里,并蜷起身子。他便用面

    颊贴着她的头,用大手拍着她颤抖不已的背说:“葵花别怕,那是打

    雷,春天来啦。春天来了,小草就绿了,花就开了,蜜蜂和蝴蝶就回来

    了……”女儿就会慢慢安静下来。她就在他的胳膊上,将头慢慢转过

    来,看着窗外,那时,一道蓝色的闪电,正划破天空。她看到了窗外的

    树在大风中摇晃着,又一次将脸贴到他的胸膛上。他就再次安抚她,直

    到她不怕雷不怕闪,扭过脸去,战战兢兢地看着窗外雷电交加、漫天风

    雨的情景。

    女儿就这样一天一天地长大了。

    他比熟悉自己还要熟悉女儿。熟悉她的脸、胳膊与腿,熟悉她的脾

    气,熟悉她的气味。直到今天,她的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尤其

    是在她熟睡的时候,那气味会像一株植物在夜露的浸润下散发气味一

    般,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他会用鼻子,在她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脸上、胳膊上,轻轻地嗅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胳膊放进被窝里。他觉得女

    儿的肌肤,嫩滑嫩滑的,像温暖的丝绸。躺在床上,他本是在想青铜葵

    花的,但会突然地被一股疼爱之情猛地扑打心房,他不禁将怀中的女儿

    紧紧搂抱了一把,将鼻尖贴到女儿的面颊上,轻轻摩擦着。她的面颊像

    瓷一般光滑,使他感到无比的惬意。

    他在给女儿洗澡,看到女儿没有一丝瘢痕的身体时,心里会泛起一

    股说不出的感动。女儿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玉。他不能让这块玉有一丝划痕。然而女儿却并不爱惜自己,她不听话,甚至还很淘气,时不时地胳

    膊划破了,手指头拉了一道口子,膝盖碰破了。有一回,她不好好走

    路,跌倒在路上,脸被砖头磕破,流出殷红的血来。他一边很生气,一

    边心疼得不行。他生怕她的脸上会落下疤痕——她是绝对不可以有疤痕

    的。那些天,他小心翼翼地护理着女儿的伤口,天天担心着,直到女儿

    的伤口长好,伤痕淡去,脸光滑如初,他才将心放下。……

    不知为什么,他此刻非常希望看到女儿。那种心情到了急切的程

    度,好像再看不到女儿,就永远也看不到了似的。似乎,他有话要对女

    儿说。

    可葵花一直没有出现。

    葵花真的与青铜去另外的地方玩耍了。

    他似乎很喜欢青铜这个男孩。他希望这个男孩能常常带着他的女儿

    去玩耍。见到他们在一起,他心中有一种说不明白的踏实与放心。但此

    刻,他就是想见到女儿。

    他看到河边上有条小船——他一到河边时,就已经看到这条小船

    了,但他没有打算用这条小船渡过河去。小船太小,他不太放心。他要

    等一条大船。然而,迟迟的,就是没有大船路过这里。看看太阳已经偏

    西,他决定就用这条小船渡河。

    一切都很顺利,小船并没有使他感到太担忧,它载着他,载着他的

    画夹与其他用物,很平稳地行驶在水面上。这是他第一次驾船,感觉很

    不错。小船在水面上的滑行,几乎毫无阻力。他虽然不会撑船,但也能勉强使用竹篙。

    他看到了高高的岸。

    天空飞过一群乌鸦,在他的头顶上,忽然哇地叫了一声。声音凄

    厉,使他大吃一惊。他抬头去望它们时,正有一只乌鸦的粪便坠落下

    来。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白色的粪便已经落到了他扬起的面孔上。

    他放下竹篙,小心翼翼地蹲下,掬起一捧捧清水,将脸洗干净。就

    在他准备用衣袖去拭擦脸上的水珠时,他忽然看到了一番可怕的情景:

    一股旋风,正从大河的那头,向这里旋转而来!

    旋风为一个巨大的锥形。它大约是从田野上旋转到大河上的,因为

    在那个几乎封闭的却很透明的锥形中,有着许多枯枝败叶与沙尘。这些

    东西,在锥形的中央急速地旋转着。这个锥形的家伙好像有无比强大的

    吸力。一只正巧飞过的大鸟,一忽闪被卷了进去,然后失去平衡,与那

    些枯枝败叶旋转在了一起。

    这个锥形的怪兽正从空中逐渐下移,当它的顶端一接触到水面时,河面顿时被旋开一个口子,河水哗哗溅起,形成一丈多高的水帘,那水

    帘也是锥形。锥形的中间,一股河水喷发一般,升向高空,竟有好几丈

    高。

    锥形怪兽一边旋转,一边向前,将河面豁开一条狭窄的峡谷。

    恐惧使他瑟瑟发抖。

    一忽儿的工夫,锥形怪兽就已经旋转到了小船停留的地方。还好,它没有拦腰袭击小船,只是波及到船头,将放在船头上的画夹猛地卷到了高空。因为画夹并不在锥形的中央,它被一股强大的气流猛地推开

    了。当锥形怪兽继续向前旋转时,空中的画夹像大鸟的翅膀一样张开

    了。随即,十多张画稿从夹子里脱落出来,飞满了天空。

    他看到空中飘满了葵花。

    这些画稿在空中忽悠着,最后一张张飘落在水面上。说来也真是不

    可思议,那些画稿飘落在水面上时,竟然没有一张是背面朝上的。一朵

    朵葵花在碧波荡漾的水波上,令人心醉神迷地开放着。

    当时的天空,一轮太阳,光芒万丈。

    他忘记了自己是在一只小船上,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不习水性的人,蹲了下去,伸出手向前竭力地倾着身体,企图去够一张离小船最近的葵

    花,小船一下倾覆了。

    他从水中挣扎出来。他看到了岸。他多么想最后看一眼女儿,然

    而,岸上却只有那棵老榆树……

    6

    阳光下的大河上,漂着葵花。

    一条过路的船只,在远处目睹了一切。船上的人扯足大帆,将船向

    出事地点奋力驶来。然而,这段水面上,除了那条船底朝上的小船半沉

    半浮于水面,就是画夹、葵花以及其他用物在随波逐流,再也没有其他

    动静。船上人企图还想发现什么,用眼睛在水面上四处搜索着。

    大河向东流动着,几只水鸟在低空盘旋着。这条船上的人,就朝岸上奋力呼喊:“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

    干校那边与大麦地那边,都有人听到了。于是呼喊声一传十、十传

    百地传向人群集中的地方,不一会儿,大河两岸便呼喊声大作,无数的

    人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朝出事地点跑来。

    “谁落水了?”“谁落水了?”

    谁也不知道谁落水了。

    干校的人发现了画夹与画有葵花的画稿,一下确定了落水者。

    那时,葵花正在干校的鱼塘边看青铜在水中摸河蚌。看到大人们往

    大河边跑,他们也跟着往大河边跑。葵花跑不快,青铜不时停下来等

    她,看她赶上来了,接着又往前跑。等他们跑到大河边,大河边上早站

    满了人,并有许多人跳进河里,正在扎猛子往水底下搜寻落水者。

    葵花一眼就看到了在水面上漂动的画稿,这孩子立即大声叫

    道:“爸爸!”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时地仰起脸来打量着那些大人的

    面孔:“爸爸!……”

    干校的人发现了她,立即有人过来,将她抱住。她在那人的怀里拼

    命挣扎,两只胳膊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不停:“爸爸!爸爸!……”

    她再也不可能听到爸爸的应答了。

    干校的几个中年妇女簇拥着那个紧紧抱着葵花的男人,匆匆离开了

    大河边,往干校跑去。他们不愿让这个孩子目睹一切。他们一路上不住

    地哄着葵花,但却无济于事。她哭闹着,眼泪哗哗地流淌。青铜远远地跟着。

    不一会儿,葵花的嗓子便哭哑了,直到完全发不出声来。冰凉的泪

    珠,顺着她的鼻梁,无声地流向嘴角,流到脖子里。她向大河边伸着

    手,不住地抽噎着。

    青铜就一直站在干校的院墙下,一动也不动。

    河上,有十几条大船小船,更有无数的人。人们动用了各种各样的

    搜寻办法,一直到天黑也未能搜寻到葵花的爸爸。

    后来,搜寻工作持续了一个星期,但最终也未能找到。此后,也没

    有见到他的尸体。大河两岸的人都感到非常非常的奇怪。

    在那些日子里,干校的几个中年妇女轮番照应着葵花。

    葵花不再哭泣了,苍白的小脸上,目光呆呆的,哀哀的。每当于深

    夜听到葵花在睡梦中呼喊着爸爸时,看护她的人,就会情不自禁地流

    泪。

    爸爸落水后的一周,葵花突然不见了。

    干校的人全部行动起来,找遍了干校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找到

    她。他们又把寻找的范围扩大到干校周围两里地,但也未能找到。有人

    说:是不是去了大麦地?于是就有人去了大麦地。大麦地的人听说小女

    孩不见了,也都纷纷行动起来,帮着寻找。但找遍了村里村外,也还是

    没有能够找到她。

    就在人们感到绝望的时候,青铜仿佛忽然得到了某种召唤,纵身一

    跃,骑上了牛背,随即冲开人群,沿着村前的大路,向前一路飞奔而去。

    穿过一片芦苇,骑在牛背上的青铜看到了那片葵花田。

    正午的太阳,十分明亮。阳光下的葵花田静悄悄地泛着金光。无数

    的蜂蝶,在葵花田里飞翔着。

    青铜跳下牛背,扔掉缰绳,跑进了葵花田。稠密的葵花,使他只能

    看到很近的地方。他就不停地跑动着,直跑得呼哧呼哧的,满头大汗。

    他在葵花田的深处,终于看到了葵花。

    那时,她侧卧在几株葵花之间的一小块空地上,好像睡着了。

    青铜跑出葵花地,爬到一个高处,向大麦地方向不住地挥着手。有

    人看到了,说:“是不是找到她了?”于是,人们纷纷朝葵花田跑来。

    青铜将人们带到了小女孩的身边。

    暂时,谁也没有惊动她,人们只是围着她,静静地看着。

    谁也不知道葵花是怎么渡过了大河,又是怎么来到葵花田的。

    葵花认定爸爸哪儿也没有去,就在葵花田里。

    有人将她从地上抱起。她微微睁开眼睛,喃喃自语着:“我看见爸

    爸了。爸爸就在葵花田里……”

    她两腮通红。

    抱她的那个人用手一摸她的额头,惊叫了一声:“这孩子的额头,滚烫!”

    许多人护送着,哧嗵哧嗵的脚步声,响彻了通往医院的土路。

    那天下午,太阳被厚厚实实的乌云遮蔽着,不一会儿,狂风大作,接着便是暴雨。傍晚风停雨歇时,只见一地的葵花,一株株皆落尽金黄

    的花瓣,一只只失去光彩的花盘,低垂着,面朝满是花瓣的土地……第三章 老槐树

    1

    干校的人,千里迢迢来到这片大芦苇荡,是要劳动,并且要从事繁

    重的体力劳动。

    祖祖辈辈都从事劳动的大麦地人,怎么也搞不明白这些城里人的心

    思:为什么不好好地、舒舒服服地待在城里,却跑到这荒凉地界上来找

    苦吃?劳动有什么好呢?大麦地人,祖祖辈辈都劳动,可还祖祖辈辈做梦

    都不想劳动,只是无奈,才把一生缚在这土地上的。这些城里人倒好,专门劳动来了,实在是奇怪得很。许多时候,大麦地人看到,大麦地的

    庄稼人都收工了,干校那边的人却还在劳作。不止一次,大麦地人都已

    在梦乡里了,却被干校那边干夜活的人的歌声与号子声惊醒。“这些人

    疯了呢!”醒来的人,在嘴里叽咕着,又翻身睡去。这些疯了的人,越

    是刮风下雨,就越干得起劲。大麦地人常常干干净净的,而干校那边的

    人倒常常泥迹斑斑的像从泥坑里爬上来的一般。

    干校那边的人必须劳动。

    那么,总是要往那片葵花田跑的葵花怎么办?总不能抽出一两个人

    来专门照料她吧?她父母又都是孤儿,这天底下竟没有一个亲戚可以托

    付的。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干校方面就来与地方上联系,看看大麦地

    有哪位老乡家愿意领养这个女孩。地方上觉得,人家干校对大麦地实在

    不错,人家的拖拉机无偿地帮助大麦地耕过地,人家还出钱给大麦地搭

    了一座桥,还派人到大麦地人家的墙上画画儿,现在人家有了难处,应

    该帮人家分忧,便说:可以试试看。干校方面怕大麦地人觉得责任太重大,说:也可以说是寄养。

    干校有人曾建议将葵花送进城里,然后交由谁家抚养。他爸爸生前

    的几个朋友不赞成:“还不如交由大麦地人抚养,一河之隔,那边万一

    有个什么事情,我们也好照应这孩子。”

    在干校方面将葵花送过来的头天晚上,大麦地方面的高音喇叭在黑

    暗中响了,村长很郑重地向大麦地人宣布了这件事情。后来,他一连重

    复了三遍:明天上午八点半,人家将小闺女送来,地点在村前的老槐树

    下。村长恳切地希望,大麦地人家,都来看一看。最后一句话是:

    那小闺女,长得俊着呢!

    2

    哑巴青铜,耳朵却很灵。虽然是在屋里,外面高音喇叭里所说的,却一字一句都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晚饭吃了一半,他不吃了,出了门,牵了牛,朝外走去。

    爸爸问:“晚上牵牛出去干什么?”

    青铜没有回头。

    哑巴青铜在大麦地人眼里,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哑巴,也是一个行为

    十分古怪的哑巴。他与所有孩子一样,都有喜怒哀乐,但他的表达方式

    却是另样。早几年,他遇到伤心的事,常常独自一人钻到芦荡深处,无

    论怎么呼唤他,他也不会走出来。最长的一次,他居然在芦荡里一连待

    了三天才走出来——那时他已瘦得跟猴一般。奶奶的眼泪都快流尽了。

    遇到高兴的事,他会爬到风车顶上,朝着天空,独自大笑。放在十岁之前,假如这件事情特别让他兴奋,他会脱光了衣服,赤条条地,满世界

    奔跑。大麦地的人至今还记得他九岁那年的冬天,不知是一件什么事情

    让他兴奋了(一般来说,大麦地人很难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会使他兴

    奋),他将自己脱得只剩下一条小裤衩,跑出了家门。当时,地上的积

    雪足有一尺厚,而天空还正在飘着大雪。几乎全体大麦地人都跑出来观

    望。见有那么多人观望,他跑动得更欢。爸爸、妈妈和奶奶,一边叫

    着,一边跟在他屁股后头追他。他根本不听。跑了一阵,他居然将小裤

    衩也脱掉了,扔在雪上,朝远处跑去。雪花飘飘,他的跑动像一匹小马

    驹。几个大汉猛追上去,好不容易才将他捉住。妈妈在给他穿衣服时,一边穿一边哭,而他却还一个劲地要挣出去。那些使青铜感到高兴、兴

    奋的事,也许在大麦地人看来微不足道。比如,他放牛时,在一棵桑树

    上发现了一窝绿莹莹的鸟蛋,他就天天藏在芦苇丛后面去看两只羽毛好

    看的鸟轮流着孵蛋,这一天,他再去看时,发现两只鸟都不在了,心里

    一阵担忧,就去看鸟窝,只见那一窝蛋,已经变成了一窝一丝不挂的小

    鸟,他这就高兴了,兴奋了。再比如,河边上有棵柳树死了——死了好

    几年了,而这一天,他在河边割草,抬头一看,见那棵柳树的一根枝条

    上居然长出了两片小小的绿叶,那绿叶在寒风中怯生生地飘动着,他这

    就高兴了,兴奋了。所以,大麦地人永远也不能知道他究竟因什么事而

    高兴,而兴奋。

    每天,他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的世界,与大麦地孩子们的世界

    似乎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会用半天的时间看着清澈的水底:那里,一只河蚌在用令人觉察

    不出的速度向前爬行着。他会一下子折叠出数十只芦叶小船,然后将它

    们一一放入大河,看它们在风中争先恐后地漂向前方。其中,若有几只

    被风浪打翻,他会在心里为它们好一阵难过。他甚至有点儿神秘,使人不可想像。有人看见他在一口别人看来根本不可能有鱼的水塘中摸鱼,但却硬是捉住了好几条大鱼。有人看见他常常钻进芦苇荡,在一汪水泊

    边拍手,拍着拍着,就会有十几只鸟从芦苇丛里飞起,在他头上盘旋了

    一阵之后,落在水泊中。那些鸟,是大麦地人从未看到过的鸟,一只只

    都十分的好看。他似乎不太喜欢与大麦地的孩子们玩耍,也不特别在意

    大麦地的孩子们愿不愿与他玩耍。他有河流,有芦苇,有牛,有数也数

    不清的、不知道名字的花草与虫鸟相伴。大麦地的一个孩子说,他曾经

    看见过青铜张开手,掌心朝下,来来回回地在一片蔫头耷脑的草上抚摸

    了几下,那些草一根根地直立了起来。大人们不相信,孩子们也不相

    信,那个孩子说:“我可以发誓!”然后,他真的发了誓。发了誓,人们

    也不相信。那孩子说:“不相信拉倒!”但当大麦地的人总看见青铜独自

    一人在田野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的,手上就会有一串用柳条穿起的

    鱼时,也觉得这个哑巴有点儿不同寻常。

    现在是晚上,青铜骑着牛出现在了长长的村巷里。

    “这哑巴心里有什么事了。”看见他的人说。

    牛蹄叩击着青砖,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

    青铜的心思被什么牵引着,骑在牛背上居然没有觉得骑在牛背上,更没有注意到那一张张从门里探出来向他好奇地张望着的脸。牛慢条斯

    理地走着,他的身体随着牛的晃动而晃动,像船在水波上。他的目光,省略了大麦地村,看到的是夏末秋初的夜空:那是一片深蓝的天空,浩

    瀚的星河里,成千上万颗星星在沉浮,在闪烁。

    这孩子显得有点儿迷迷瞪瞪的。

    踢踏、踢踏……牛蹄声在空洞的村巷里响着。没有人知道哑巴青铜要骑着他的牛到

    什么地方去。

    青铜自己也不知道。他听牛的。牛愿意将他驮到什么地方,就驮到

    什么地方。他只想在夜空下游走,不想待在家里。

    牛走过村庄,走过田野。青铜看到了大河。夜晚的大河,显得比白

    天的大河要大,既宽,又十分的遥远。他看到了大河那边的干校,一片

    灯光在芦荡中闪烁。

    大河那边有个女孩,明天早上,她要从那边过来,到老槐树下。

    月光似水,泻满一河一地。草丛里,秋虫在鸣叫。芦苇丛里,有鸟

    受了什么惊动,突然飞起来,在天空里叫了几声,不知飞向了哪里。天

    空离大地远了许多。天气已经凉爽。一切,都是秋天的景象。

    青铜从牛背上跳下来,赤脚站在被秋露打湿的草丛中。

    牛昂着头,在看月亮。它的目光黑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

    青铜也去看月亮,今晚的月亮是个白月亮,特别的柔和。

    牛低下头去吃草时,青铜双膝跪在了草丛里,望着它,用手比画

    着。他相信牛一定能听懂他的话。他总是与牛说话,用眼神与手势。他

    问道:“你喜欢葵花吗?”

    牛嚼着草。

    但青铜却听到了牛的回答:“喜欢。”

    “我们把她接到家,好吗?”牛抬起头来。

    青铜又听到了牛的回答:“好。”

    他用手拍了拍它的脑袋,他很想抱住它的头。它不是一头牛,青铜

    从来不将它看做是一头牛。在青铜家,所有的人都将它看成是家里的一

    员。不光是青铜常跟它说话,奶奶、爸爸与妈妈也常跟它说话。他们有

    时会责怪它,或者是骂它,但就像是责怪或是骂一个孩子。

    牛总是用温顺的目光,看着这一家子人。

    “我们就这样说好了。”青铜又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再次爬到它的

    背上。

    它驮着他,走进村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它停住了。老槐树下,是石碾。明天上午,葵花将坐在这石碾上等大麦地的一户人家将她领

    走。青铜好像看见了她——她坐在石碾上,身边放了一个包袱。她低着

    头,一直低着头。

    月亮移到老槐树的上空,一切变得朦胧起来。

    3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钟,葵花准时被干校的人领到了老槐树下。

    干校的几个阿姨很精心地打扮了这个小姑娘。一个干干净净、体体

    面面的小姑娘。这小姑娘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小辫上扎着鲜艳的红

    头绳。脸很清瘦,眼睛显得有点儿大,细细的但却又很深的双眼皮下,是一双黑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眼睛。目光怯生生的。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石

    碾上,身旁是一个包袱。这些日子,干校的叔叔阿姨们一直在做她的工作,一切都已经向她

    说清楚了。

    她没有哭。她对自己说:“葵花不哭。”

    几个阿姨就一直守候在她身旁。她们或是用手轻轻掸去她衣服上刚

    沾的灰尘,或是用手抚摸着她的头。有个阿姨发现她的耳根旁有道淡淡

    的泪痕,就去河边,用手帕蘸了点儿清水回来,细心地将那道泪痕擦掉

    了。

    面对着大麦地人,几个阿姨用目光诉说着:“多么好的一个女孩

    啊!”

    老槐树下,早聚集了很多人。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很多人还在往这边走。他们一边走,一

    边嚷嚷着。但他们一旦走到老槐树下,看到葵花这小小人儿时,像被什

    么东西镇住了一般,立即鸦雀无声。

    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站了满满一场地,仿佛赶集似的。与赶集

    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喧哗,最多只有小声的嘀咕。

    望着这么多人,望着这么多厚道而善良的面孔,葵花会一时忘记自

    己的处境,觉得今天很热闹。她抬起头来,羞涩地看着这些人。一时间

    倒变成她看别人了。但,不一会儿,她就会突然地记起她今天坐在这石

    碾上,是干什么来了。那时,她就会将头低下去,用眼睛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新鞋新袜,是阿姨们买的。

    老槐树的叶子,已被秋风吹黄。风大些时,就会有几片落叶飘下

    来。有片落叶掉在了葵花的头发上,站在她身旁的阿姨,就低头用嘴去吹这片落叶。她的头发在那股小小的气流下,就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葵花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头上,当阿姨用嘴去吹时,她缩起了脖

    子。这一小小的动作,被在场的人看到了,更生了怜爱之心。

    坐在石碾上,有时,她会忘记了周围有这么多人,当自己就是一个

    人坐着。她会想起爸爸。她又看到了葵花田。她看到爸爸就站在葵花田

    里。这里,她的眼睛眯 着,仿佛是在阳光下。

    人们谁也不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秋天的太阳又大又亮。

    谁家也没有表示希望领养葵花。大麦地的大部分人家,都不缺孩子。新鲜的空气,明亮的阳光,新

    鲜的鱼虾和高质量的稻谷,使这里的女人都特别能生养孩子。一生就是

    一串,若按高矮走出来,看上去就像一列火车。

    “朱国有结婚好几年了,还没有孩子,他家应当领养这小闺女。”

    “谁说的?他老婆已经怀上了,肚子都挺老高了。”

    “还有谁家只有儿子没有闺女的?”

    于是,他们就一户一户地分析着。其中有一户,是嘎鱼家。嘎鱼家

    就嘎鱼一个小子,看样子,他妈妈也不会再生了。而且嘎鱼家是大麦地

    最富的人家。他家祖祖辈辈都养鸭,他家具有大麦地其他任何一户人家

    都不具备的财富。然而,嘎鱼家的人并没有出现在老槐树下。

    人们看到了青铜一家人。青铜家就青铜一个男孩,而且还是一个哑

    巴。但,谁也没有去想他家能否领养葵花。因为青铜家太穷。

    青铜一家人都看到了葵花。一头银发的奶奶,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

    女孩。人挤来挤去的,很难站得住,但奶奶拄着拐棍,却就是站在那儿

    不动。

    葵花看到了奶奶。以前,她没有见过青铜的奶奶,现在是第一次见

    到,但却觉得她像在哪儿见过了。奶奶看着她,她也看着奶奶。她觉得

    奶奶的头发非常非常好看。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头发,一根一根的,都像是银丝。风吹来时,这些银丝在颤动,闪着亮光。奶奶慈祥和蔼的

    目光,在她的脸颊上抚摸着。她仿佛听到了奶奶颤抖的声音:“别怕,孩子!”奶奶的目光,无声地牵引着她。不知是什么时候,奶奶转身走了。她要在人群里找到儿子、媳妇与

    孙子。她好像有话要对他们说。

    已近中午,还没有一户人家出来表示愿意领养葵花。

    村长有点儿急了,在人群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多好的

    一个闺女!”

    后来他才知道,正是因为大麦地的人觉得这闺女太好了,才忧虑起

    来。很想领养一个孩子的人家,看过葵花,就走到人群背后叹息:“没

    有这个福分呢!”他们觉得,这么好的一个闺女,得对得起她,而大麦地

    是个穷地方,家家日子都不富裕。谁都喜欢这个闺女,太喜欢了!正因

    为如此,大麦地人倒没有一户人家敢领养她了,他们怕日后委屈了她。

    陪着葵花的几个阿姨,一直眼巴巴地等着有人家走出来。看看太阳

    已到头顶,她们几个转过身去,一边流泪一边说:“我们走,我们轮流

    养着,它大麦地谁家要,我们也不给了。”但却没有走。她们要再等一

    等。

    葵花的头,垂得更低了。

    村长看到了青铜一家人,走过来说了一句:“你们一家人倒都是好

    人,这孩子到你们家最合适不过了,可你们家就是……”他没有将“太

    穷”两个字说出口,摇了摇头走了。走过青铜身边,他用大手在青铜的

    头上,非常惋惜地抚摸了几下。

    一直蹲在地上的爸爸,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回去吧。”

    一家人都不说话。奶奶记着村长的话,没有回头再去看一眼葵花。除了青铜,一家人都想早点离开老槐树。爸爸见青铜站着不动,过来拉

    了他一把。

    一旁吃草的牛哞地一声长鸣。

    老槐树下,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说话。他们掉过头来时,看到青铜一

    家正在离去。这正午阳光下的一幕,留给大麦地人一个深刻的印象:奶

    奶颤颤巍巍地走在前头,接下来是妈妈,再接下来是爸爸——爸爸用力

    抓着显然不愿离开老槐树的青铜的一只胳膊,走在最后的青铜牵着牛,那牛不肯走,常用前蹄抵着路面,将身子向后倾着。

    葵花看着青铜一家渐渐远去,泪水顺鼻梁而下……

    人渐渐散去时,嘎鱼一家出现在了老槐树下。

    整个上午,嘎鱼父子俩都在远处放鸭。

    一家人在离石碾丈把远的地方站着。晒得黑不溜秋的嘎鱼,不时地

    瞟一眼父母的眼神与脸色。他觉得,父母对葵花似乎挺喜欢,一副动了

    心的样子。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兴奋,朝葵花笑嘻嘻的。

    嘎鱼的爸爸抬头看了看太阳,对嘎鱼耳语了几句,嘎鱼转身跑了。

    不一会儿,他又跑了回来,一手抓着一只煮熟了的鸭蛋。

    妈妈示意嘎鱼把这两只鸭蛋送到葵花的手上,但嘎鱼不好意思,把

    两只鸭蛋放到了妈妈的手上。

    妈妈走过去,弯腰对葵花说:“闺女,都中午了,肚子饿了吧?快把

    这两只鸭蛋吃了。”葵花不肯接下,将手放到身后,并摇了摇头。

    妈妈就将鸭蛋分别放到葵花衣服上的两只口袋里。

    嘎鱼一家人,后来就一直站在老槐树下。偶尔走过几个人,嘎鱼的

    父母就会与来人嘀咕一阵;嘀咕一阵之后,就会再度站在那里去观看葵

    花。不知不觉之间,他们离葵花越来越近了。

    原来站着的几个阿姨,也在石碾上坐了下来。她们想再等一等。

    4

    青铜一家人回到家,都默不作声。

    妈妈将饭菜端上桌后,没有一个坐到桌前的,妈妈叹息了一声,也

    走开了。

    转眼间,青铜不见了。妈妈就出门去找他,路上遇到一个孩子,问:“看见青铜了吗?”

    那孩子一指青铜家东边的一条河:“那不是青铜吗?!”

    妈妈掉头一看,只见青铜坐在河中心的一根水泥桩上。

    几年前,这里本打算造一座桥的,刚打了一根水泥桩,因为资金的

    问题,就又把这计划撤消了。打下的一根,也没有拔,就孤零零地留在

    了水中。一些水鸟飞累了,常在上面歇脚,因此这水泥桩上都是白色的

    鸟粪。

    青铜驾一只小船靠近水泥桩,然后就抱着它爬了上去。他故意没有将小船拴在水泥桩上,等他爬到水泥桩的顶端,小船也早就漂远了。

    四周是水,高高的一根水泥桩。青铜坐在上面,就像一只大鸟。

    妈妈看罢,就回去叫爸爸。爸爸上了已经漂到岸边的小船,将它撑

    到水泥桩下,仰起脸来叫着:“下来!”

    青铜动也不动。

    “下来!”爸爸提高了嗓门。

    青铜看都没有看爸爸一眼。他以一个固定不变的姿态坐在面积极其

    有限的水泥桩的顶端,目光呆呆地望着河水。

    不一会儿,就聚来不少围观的人。那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围观的

    人,不少手中还端着饭碗。

    这是大麦地初秋时节的一道风景,一道奇特的风景。青铜经常给大

    麦地制造这样的风景。

    河水晃动着,青铜投在水面上的影子,梦幻一般,一会儿大一会儿

    小。

    爸爸火了,举起竹篙威胁着:“你再不下来,我就用竹篙揍你了!”

    青铜根本就不理会爸爸。

    妈妈在岸上喊着:“青铜,下来吧!”

    爸爸见三番五次地呼喊他下来而他就是固执着不肯下来,便急了,用竹篙去推他的屁股,想将他掀到河里。青铜早有了准备,一边用双手死死抱住水泥桩,一边又用双腿死死

    夹住水泥桩,人就如同长在了水泥桩上一般。

    岸上有人感叹:“你别说,这还得有一番功夫。放在一般人,能在

    上面坐一刻,就算不错了。”

    “你就死在上面吧!”爸爸无可奈何,只好将船撑到岸边,气呼呼地

    爬上岸,牵着牛耕地去了。

    人们看够了,也一个一个地离开了岸边。

    “你就坐在上面吧!有本事一辈子别下来!”妈妈也不管他,回家去

    了。

    青铜觉得,这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他坐在那里,将双腿垂挂

    着,用双手托着下巴。河上有风,不停地掀动着他的头发与衣服。

    妈妈回到屋里后,一边惦记着坐在水泥桩上的青铜,一边在屋里收

    拾着。收拾着收拾着,她停住了。因为她忽然觉察到自己的收拾,有点

    儿莫名其妙。干吗要收拾出一张小床来呢?干吗把青铜床上的蚊帐摘下

    来放到水盆里呢?干吗要把柜子里一条干净被子抱出来呢?干吗拿出一只

    枕头来了呢?……她坐在那张刚收拾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小床边,目光里

    满是犹疑。

    此时,青铜的爸爸正在与牛怄气。那牛平素总是很听话的,而今天

    却总是找别扭。一会儿拉屎,一会儿撒尿,让它走路,它磨磨蹭蹭,还

    一边走,一边偷吃人家的庄稼。到了地里,爸爸刚将轭头架在它的脖子

    上,就被它一甩脑袋甩掉在地里。爸爸几次扬起鞭子要揍它。它却昂起

    头来,朝爸爸哞哞叫着,然后不住地从鼻子里喷出气来。终于将轭头拴好,爸爸正要去扶犁把,它却猛地往前跑动起来,那犁躺在地上,被它

    一路拖了去。爸爸好容易才将它追上。他真的火了,甩起一鞭子,狠狠

    地抽在它的脑袋上。爸爸很少用鞭子抽打它。牛没有反抗,甚至都没有

    叫一声,而是低下头去。爸爸立即后悔了,走上前来看它。他看到,牛

    的眼睛里似乎有泪水。他心里酸溜溜的,对牛说:“你不能怪我,是你

    不听话!”他没有再让牛干活,而是卸掉了它的轭头,将缰绳绕在它的犄

    角上,意思是说:“随你去吧。”然而牛却站在那里,一步不动。爸爸在

    田埂上坐下了,一个劲地抽着烟。

    奶奶从老槐树下回来后,就一直站在门前的篱笆下,拄着拐棍,朝

    老槐树方向望着。

    当妈妈再度回到河边呼唤青铜从水泥桩上下来时,奶奶过来了。望

    着孙子,她没有立即呼唤他。在这个家里,最疼青铜的就是奶奶,最能

    懂得青铜心的,也是奶奶。爸爸妈妈要下地干活,他基本上是奶奶带大

    的。五岁之前,他还和奶奶睡一张床——睡在奶奶脚底下。奶奶的小脚

    碰到这暖和和的、软乎乎的肉蛋儿,心里别提有多圆满。寒风肆虐的冬

    夜,奶奶觉得脚底下的孙子是只火盆儿。大麦地的人总是见到,奶奶不

    管去什么地方,总要将青铜带在身边。人们见到,他们俩总是在没完没

    了地说话。青铜用的是眼神与手势,然而奶奶却总能心领神会,没有一

    点儿障碍。哪怕是最复杂、最微妙的意思,奶奶也能毫不费力

    地“听”懂。青铜的世界,只有奶奶一个人能够进入,而且奶奶非常喜欢

    待在孙子的那个奇妙的世界里。

    奶奶望着高高地坐在水泥桩上的青铜说:“你光坐在那里,有什么

    用?心里有话,要对你老子说,他是一家之主。你不说,坐在上面一辈

    子也白坐……你可想好了,以后你就不能再贪玩了,要挣钱……还不快

    下来,再不下来,就被人家领走了……要对她好,一点也不能欺负她,你要是欺负了她,我可不饶你……快下来去找你老子,我看得出来,他

    喜欢那闺女,他只是想到我们家太穷了……下来吧,下来吧……”奶奶

    晃晃悠悠地走到水边,用竹篙将船轻轻推向水泥桩。

    青铜听奶奶的话,见小船靠拢来时,抱着柱子滑溜到船上。

    不知为什么,爸爸竟牵着牛回来了。他本来是让牛耕地的,但耕着

    耕着,他停住了,卸了轭,牵了牛,就往回走。

    妈妈问:“怎么又回来了?”

    爸爸不吭声。

    青铜走到爸爸面前,用只有他的亲人们才能领会的眼神与手势,急

    切地向他说着:

    “她是一个好女孩,非常好非常好的女孩。”

    “把她接到我们家,接到我们家!”

    “我以后好好干活,一定好好干活!”

    “过年时,我不穿新衣服。”

    “我以后不再嚷嚷着要吃肉了,不再了。”

    “我喜欢她做我妹妹,非常非常喜欢。”

    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奶奶、妈妈的眼睛里也含着泪水。爸爸抱着头蹲在地上。

    奶奶说:“穷是穷点儿,可我不信养不活这闺女。一人省一口,就

    能养活她。我正少一个孙女呢!”

    青铜牵着奶奶的手,往老槐树下走去。

    爸爸要去阻止他们,但却只叹息了一声。

    妈妈跟了上去,不一会儿,爸爸也跟了上去。

    牛哧嗵哧嗵地跑到了最前头。

    他们走过村巷时,人们问他们一家子去哪儿,他们不作答,只管往

    老槐树下走。

    5

    太阳已经偏西。

    老槐树下,人群稀落,但干校的阿姨还陪着葵花坐在石碾上。

    嘎鱼一家人离她们已经相当近了,嘎鱼的妈妈甚至已经坐在了石碾

    上,并将手放到了葵花的肩上,侧着脸,好像在与葵花说话。

    事情似乎很快就要有着落了。

    村长的脸上,有些焦急,又有些高兴。

    嘎鱼的爸爸蹲在地上,用一根细细的树枝在地上划着,似乎在计算

    什么。在这段时间里,他就一直在计算着:养这样一个女孩,一年里头,究竟要让鸭子多生多少只蛋?他已算了很久,却始终不能得出一个

    精确的数字。

    嘎鱼和妈妈早已不耐烦了。村长和所有在场的人,也都早就不耐烦

    了。但嘎鱼的爸爸仍然不着慌不着忙地计算着。有时,他会停住,抬起

    头来看看葵花。心里真是喜欢。再计算时,就笑眯眯的。

    就是这时,青铜一家人到了。

    村长问:“你们怎么又来了?”

    青铜的爸爸问:“这孩子,已经有人领了吗?”

    坐在葵花身边的阿姨与村长都说道:“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呢。”

    青铜的爸爸吁了一口气,说:“这就好。”

    蹲在地上的嘎鱼的爸爸全听到了,但却无动于衷。他不可能想到青

    铜家要领养葵花:他们家拿什么养活这闺女?大麦地村,谁也没有这个

    力量与他争。他看也不看青铜一家。

    嘎鱼瞟了一眼青铜,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妙,就用脚尖踢了踢爸爸的

    屁股。

    嘎鱼的妈妈感到了一种危机,冲着嘎鱼的爸爸说:“你快点儿说个

    准话啊!”

    青铜的爸爸毫不含糊地说道:“这闺女,我们家要了!”

    嘎鱼的爸爸抬头看了一眼青铜的爸爸:“你们家要了?”“我们家要!”青铜的爸爸说。

    “我们家要!”青铜的妈妈说。

    青铜的奶奶用拐杖捅了捅地:“我们家要!”

    牛冲着天空,令人荡气回肠地吼叫一声,震下了许多落叶。

    嘎鱼的爸爸站了起来:“你们家要?”他在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

    声,“对不起,你们来迟了,我们家已经要了。”

    “村长刚才说了,还没有定下来呢。我们家不迟。我们家是在你头

    里说要领这闺女的。”青铜的爸爸说。

    嘎鱼的爸爸说:“谁也不能把这闺女领走!”又说了一句,“你们家要?

    你们家养得起吗?”

    青铜的奶奶听见了,走上前来,说道:“没错,我们家穷。我们家

    拆房子卖,也要养活这闺女!反正,这闺女我们家要定了!”

    青铜的奶奶,是全大麦村人尊敬的老人。村长一见老人家生气,赶

    忙上前扶着她:“您老别上火,好商量。”然后用手指着嘎鱼爸爸的鼻

    子,“还算吗?算呀!看看一年下来,到底要让鸭子生多少只蛋!”

    两家人争执不下。嘎鱼的爸爸本是犹豫不决的,现在却一副势在必

    得的样子。后来,两家人就大声争吵起来,许多人闻声,便匆匆赶过来

    围观。

    村长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有人就出主意:“既然是这样,就让孩子自己选择吧。”众人都觉得这是好主意。

    村长问嘎鱼的爸爸:“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嘎鱼的爸爸觉得这个办法很有利于他。他用手指着村西头的

    惟一一幢瓦房说,“喏,那就是我们家。”

    村长问青铜家的人:“这样行不行?”

    奶奶说:“我们不会为难孩子的。”

    “那好。”村长走上前来,对葵花说,“闺女,咱们大麦地村的人

    家,谁家都喜欢你,可他们就是怕委屈了你。咱大麦地人,一个个都是

    好人。你去谁家,都会对你好的。现在,你就自己选吧。”

    青铜抓着牛绳站在那里,用眼睛看着葵花。

    嘎鱼笑嘻嘻的。

    葵花看了一眼青铜,站起身来。

    这时,老槐树下一片寂静,谁都不吭一声,静静地看着葵花,看她

    往哪一家走。

    东边站着青铜一家,西边站着嘎鱼一家。

    葵花拿起了包袱。

    几个阿姨哭了。

    葵花看了一眼青铜,在众人的目光之下,一步一步地朝西边走去。青铜低下了头。

    嘎鱼看了一眼青铜,笑得嘴角扭到耳根。

    葵花一直走到了嘎鱼的妈妈身边。她用感激的目光看着嘎鱼的妈

    妈,然后用两只手分别从两个口袋里将两只鸭蛋掏出来,放到了嘎鱼妈

    妈衣服上的两只口袋里。然后,她一边望着嘎鱼一家人,一边往后退

    着。退了几步,她转过身来,朝青铜一家人站着的方向走过来。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的移动而移动着。

    青铜的奶奶,用拐棍轻轻敲了敲青铜依然低垂着的脑袋。

    青铜抬起头来时,葵花已经离他很近了。

    奶奶朝葵花张开了双臂。在奶奶的眼里,挎着小包袱向她慢慢走过

    来的小闺女,就是她的嫡亲孙女——这孙女早几年走了别处,现在,在

    奶奶的万般思念里,回家了。

    那天的下午,大麦地的人在一片静穆中,看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青铜牵着牛走在前头,牛背上骑着葵花,挎着小包袱的妈妈和奶奶、爸

    爸,一个接一个地走在牛的后头。

    牛蹄叩击青砖的声音,清脆悦耳。第四章 芦花鞋

    1

    使大麦地人感到奇怪的是,小女孩葵花一夜之间就融入了那个家

    庭,甚至还要更短暂一些——在她跨进青铜家门槛的那一刻,她已经是

    奶奶的孙女,爸爸妈妈的女儿,青铜的妹妹。

    就像青铜曾是奶奶的尾巴一样,葵花成了青铜的尾巴。

    青铜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几乎没有用什么时间,葵花就能与

    青铜交流一切,包括心中最细微的想法,而且这种交流如水过平地一般

    流畅。

    悠闲的或忙碌的大麦地人,会不时地注目他们:

    阳光明亮,空旷的田野上,青铜带着葵花在挖野菜,他们走过了一

    条田埂又一条田埂。有时,他们会在田埂上坐一会儿,或躺一会儿。往

    回走时,青铜会背上一大网兜野菜,而葵花的臂上也会挎一只小小的竹

    篮,那里头装的也是野菜。

    下了一夜大雨,到处都是水。

    青铜、葵花,一人穿着蓑衣,一人戴着一个大斗笠,一人拿着渔

    网,一人背着鱼篓出了家门。雨丝不断,细细地织成银帘。那么大的田

    野,就他们两个。天空下,是一片湿漉漉的安静。他们走走停停,停停

    走走。一会儿,青铜不见了——他下到水渠里用网打鱼去了,只见葵花

    一人抱着鱼篓蹲在那里。一会儿,青铜又出现了——他拖着网上来了。

    两个人弯腰在捡什么?在捡鱼,有大鱼,有小鱼。或许是收获不错,两个人都很兴奋,就会在雨地里一阵狂跑。青铜跌倒了——是故意的。葵

    花见青铜跌倒了,也顺势跌倒了——也是故意的。回来时,那鱼篓里尽

    是活蹦乱跳的鱼。

    两个人常去那片葵花田。

    那些葵花都已落尽了叶子落尽了花,葵花田显得疏朗起来。一只只

    葵花饼上,挤满了饱满的葵花子。或许是因为这葵花饼太重,或许是它

    们实际上已经死了,它们一株株都低垂着脑袋,无论阳光怎么强烈,它

    们再也不能扬起面孔,跟着太阳转动了。青铜是陪着葵花来看葵花田

    的。他们会长久地坐在葵花田边的高处。看着看着,葵花会站起来,因

    为她看到了爸爸——爸爸站在一株葵花下。青铜就会随着她站起来,顺

    着她的目光向前看——他只看到了一株又一株的葵花。但青铜却在心里

    认定,葵花确实看到了她的爸爸。大麦地村,也有人说过曾在月光下的

    葵花地里看到过葵花的爸爸。谁也不相信,但青铜却相信。每当他从葵

    花的眼中看出她想去葵花田时,他就会放下手中的一切,带着她走向葵

    花田。

    白天、夜晚,晴天、阴天,总能见到他们。青铜一身泥水,葵花也

    会一身泥水。

    两个小人儿在田野上的走动、嬉闹,会不时地使大麦地人的心里荡

    起微微的波澜。那波澜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心便湿润起来,温暖起来,纯净与柔和起来。

    2

    入秋,天光地净。野了一个夏天的孩子们忽然想起,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就更加

    发疯一般地玩耍着。

    大人们已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孩子开学后所需要的各种费用。虽然数

    目不大,但对大麦地的大多数人家来说,却是一笔非同小可的开支。大

    麦地的孩子,有到了上学年龄就准时上学的,也有到了上学年龄却还在

    校外游荡的。那是因为家里一时拿不出钱来,大人们想:就再等一年

    吧,反正就是为了识几个字,认识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就依然让那孩子

    一边傻玩,一边打猪草或放羊放鸭。有些孩子耽误了一年又一年,都到

    了十岁、十几岁了,眼看着再不上学就不能再上学了,这才咬咬牙,让

    孩子上学去。因此,在大麦地小学,同一个班上的孩子,年龄悬殊,走

    出来,大大小小的,高高矮矮的,若站一条队伍,特别的不整齐。还有

    些人家干脆就不让孩子上学了。也有一些延误了几年的孩子,大人本有

    心让他上学的,他自己却又不愿意了。他觉得自己都长那么高了,还与

    那些小不点儿混在一起读一年级,实在不好意思。大人们说:“长大

    了,可别怪家里没有让你念书。”也就由那孩子自己去决定他的前途

    了。上了学的,也有读不安稳的——欠学费,学校在不停地催要。若多

    少次点名之后,还不能将所欠的学费交齐,老师就会对那孩子说:“搬

    了你的凳子,回家去吧。”那孩子就在无数双目光下,搬了凳子,哭哭

    啼啼地回家去了。也许,他因为补交了学费还会再回来读书,也许就永

    远不再回来了。

    这些天,青铜家的大人们,每天夜里都睡不好觉。沉重的心事,压

    迫着他们。家里原先是准备了一笔钱的,那是让青铜进城里聋哑学校读

    书用的。青铜已经十一岁了,不能再不去读书了。城里有个远房亲戚,答应青铜可以在他家吃住。可葵花已经七岁,也到了上学年龄了。这里

    的人家,有些孩子五岁就上学了,说什么也得让葵花上学去。爸爸妈妈将装钱的木盒端了出来。这些钱是一只只鸡蛋换来的,是

    一条条鱼换来的,是一篮篮蔬菜换来的,是从他们嘴里一口一口省下来

    的。他们将钱倒出来,数了又数,算了又算,怎么也不够供两个孩子同

    时上学。望着这一堆零碎的、散发着汗味的钱,爸爸妈妈一筹莫展。

    妈妈说:“把几只鸡卖了吧。”

    爸爸说:“也只有卖了。”

    奶奶说:“鸡正下蛋呢。卖了也不够。再说,这家里以后用钱,就

    靠这几只鸡下蛋了。”

    妈妈说:“跟人家借吧。”

    爸爸说:“谁家也不富裕,又正是要钱用的时候。”

    奶奶说:“从明日起,隔十天给孩子们吃一顿干饭。把省下的粮食

    卖掉换些钱吧。”

    可是,所有这些办法即使都用上,还是凑不齐两个孩子的读书费

    用。商量来商量去,还是一个结论:今年只能供一人去上学。那么是让

    青铜上学还是让葵花上学呢?这使他们感到十分为难。思前想后,最终

    决定:今年先让葵花上学。理由是:青铜是个哑巴,念不念书,两可;

    再说,反正已经耽误了,索性再耽误一年两年的,等家境好些,再让他

    去读吧,一个哑巴,能识得几个字就行了。

    大人们的心思,早被两个敏感的孩子看在眼里。

    青铜早就渴望上学了。当他独自走在村巷里或田野上时,他会被无边的孤独包裹着。他常

    常将牛放到离小学校不远的地方。那时,他会听到朗朗的读书声。那声

    音在他听来,十分的迷人。他知道,他永远不会与其他孩子一起高声朗

    读,但,他能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朗读,也好啊。他想识字。那些字

    充满了魔力,像夜间荒野上的火光一样吸引着他。有一段时间,他见了

    有字的纸就往回捡,然后一个人躲到什么地方去,煞有介事地看那些

    纸,仿佛那上面的字,他一个一个都认识。看见那些孩子转动着小鸡

    鸡,用尿写出一个字来,或是看到他们用粉笔在人家的墙上乱写,他既

    羡慕,又羞愧——羞愧得远远待到一边去。他曾企图溜到小学校,想通

    过偷听学得几个字,但,不是被人赶了出来,就是变成了让那些孩子开

    心的对象。他们中间的一个忽然发现了他,说:“哑巴!”于是,无数的

    脑袋转了过来。然后,他们就一起拥向他,将他团团围住,高声叫

    着:“哑巴!哑巴!”他们喜欢看到他慌张的、尴尬的、滑稽的样子。他左

    冲右突,才能突出重围,在一片嬉笑声中,他连滚带爬地逃掉了。

    上学,是青铜的一个梦。

    然而现在事情明摆着:他和葵花妹妹,只能有一人上学。

    夜晚,他躺在床上,眼睛骨碌骨碌地睡不着。但一到了白天,他好

    像什么也不想,依然像往日一样,带着葵花到田野上游荡去。

    而葵花也显出没有任何心事的样子,一步不离地跟着青铜哥哥。他

    们仰脸去看南飞的大雁,去撑只小船到芦苇荡捡野鸭、野鸡、鸳鸯们留

    下的漂亮羽毛,去枯黄的草丛中捕捉鸣叫得十分好听的虫子……

    这天晚上,大人们将他们叫到了面前,将安排告诉了他们。

    葵花说:“让哥哥先上学,我明年再上学,我还小哩,我要在家陪奶奶。”

    奶奶把葵花拉到怀里,用胳膊紧紧地将她搂抱了一下,心酸酸的。

    青铜却像是早就想好了,用表情、手势准确无误地告诉奶奶、爸爸

    和妈妈:“让妹妹上学。我不用上学。我上学也没有用。我要放牛。只

    有我能放牛。妹妹她小,她不会放牛。”

    这两个孩子就这样不停地争辩着,把大人心里搞得很难受。妈妈竟

    转过身去——她落泪了。

    葵花将脸埋在奶奶的胸前,一个劲地哭起来:“我不上学,我不上

    学……”

    爸爸只好说:“再商量吧。”

    第二天,当事情依然不能有一个结果时,青铜转身进了房间,不一

    会儿捧出一只瓦罐来。他将瓦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染了颜色

    的银杏来,一颗为红色,一颗为绿色。这里的孩子常玩一种有输赢的游

    戏,输了的,就给银杏。那银杏一颗颗都染了颜色,十分好看。许多孩

    子的口袋里都有五颜六色的银杏。青铜比画着说:“我把一颗红银杏、一颗绿银杏放到瓦罐里,谁摸到了红银杏,谁就上学去。”

    三个大人疑惑地望着他。

    他朝他们悄悄地打着手势:“你们放心好了。”

    大人们都知道青铜的聪明,但他们不知道青铜到底耍什么名堂,有

    点儿担心会有另样的结果。青铜又一次悄悄向他们做出手势。那意思是说:“万无一失。”

    大人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意了。

    青铜问葵花:“你明白了吗?”

    葵花点点头。

    青铜问葵花:“你同意吗?”

    葵花看看爸爸、妈妈,最后看着奶奶。

    奶奶说:“我看呀,这是好主意呢。”

    葵花便朝青铜点点头。

    青铜说:“说话可要算数!”

    “算数!”

    妈妈说:“我们在旁边看着,你们两个,谁也不得耍赖!”

    青铜还是不放心,伸出手去与葵花拉了拉钩。

    奶奶说:“拉钩上吊,一万年不变。”

    葵花转过头来,朝奶奶一笑:“拉钩上吊,一万年不变。”

    爸爸妈妈一起说:“拉钩上吊,一万年不变。”

    青铜将瓦罐口朝下晃了晃,意思是:“这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

    有。”然后,他将左手张开,走到每个人的面前,让他们仔细地看着:这

    手掌上只是一红一绿两颗银杏。

    所有的人都一一地点了点头:看到了,看到了,一红一绿两颗银

    杏。

    青铜合上手掌,将手放进瓦罐,过了一会儿,将手从瓦罐里拿了出

    来,捂住瓦罐口,放在耳边用力摇动起来——谁都清晰地听到了两颗银

    杏在瓦罐里跳动的声音。

    青铜停止了对瓦罐的摇动,将它放在桌子上,示意葵花先去摸。

    葵花不知道先摸好还是后摸好,转头望着奶奶。

    奶奶说:“田埂上,拔茅针,后拔老,先拔嫩。葵花小,当然葵花

    先来。”

    葵花走向瓦罐,将小手伸进瓦罐里。两颗银杏躺在黑暗里,她一时

    竟不知道究竟抓哪一颗好了。犹豫了好一阵,才决定抓住一颗。

    青铜向爸爸妈妈奶奶和葵花说:“不准反悔!”

    奶奶说:“不准反悔!”

    爸爸妈妈说:“不准反悔!”

    葵花也小声说了一句:“不准反悔!”声音颤颤抖抖的。她抓银杏的

    手,像一只怕出窠的鸟,慢慢地出了瓦罐。她的手攥成拳头状,竟一时

    不敢张开。

    奶奶说:“张开啊。”爸爸说:“张开啊。”

    妈妈说:“张开看看吧。”

    葵花闭起双眼,将手慢慢张开了……

    大人们说:“我们已经看到了。”

    葵花睁眼一看:一颗红的银杏,正安静地躺在她汗津津的掌心里。

    青铜将手伸进瓦罐,摸了一阵,将手拿出瓦罐,然后将手张开:掌

    心里,是一颗绿色的银杏。

    他笑了。

    奶奶、爸爸、妈妈都望着他。

    他还在笑,但已含了眼泪。他永远也不会说出这里头的秘密的。

    3

    葵花是一个胆小的女孩,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学回家,总有点儿害

    怕。因为家离学校有很长一段路,中间还要经过一片荒地。本来是有几

    个同路的孩子的,但她与大麦地村的孩子们还没有熟悉,大麦地村的孩

    子们也还觉得,她不是大麦地村的,她与大麦地人不大一样,因此,总

    有那么一点儿隔膜。

    小小人儿,她独自一人上学去,奶奶、爸爸、妈妈也都不太放心。

    青铜早想好了,他送,他接。大麦地有历史以来,大概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景:一个小女孩每

    天都骑着牛上学,还有一个小哥哥一路护送着。每天早上,他们准时出

    发,放学时,青铜和牛就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早晨,一路上,葵花

    在牛背上背诵课文,到了学校,就已背得滚瓜烂熟了。放学回家的路

    上,葵花就在心里做那些数学题,回到家,不一会儿就能完成家庭作

    业。每回,青铜把葵花送到学校后,葵花都是跑进校园后很快又跑了出

    来:“哥哥,放学了,我等你。”她就生怕青铜将她忘了。青铜怎能把她

    忘了呢?也有一两回,青铜因为爸爸交牛交晚了,迟了一些时候,等赶

    到学校时,葵花就已经坐在校门口掉眼泪了。

    下雨天,路上的泥土成了油滑油滑的泥糊,许多孩子从家里走到学

    校时,鞋上已尽是烂泥,还有摔倒的,一身泥迹斑斑。但葵花浑身上

    下,都是干干净净的。女孩们羡慕得都有点儿嫉妒了。

    青铜一定要接送葵花的另一个原因是为了防止嘎鱼欺侮葵花。

    嘎鱼与青铜一样大,也没上学。不是没有钱上学,而是不肯好好念

    书。一连三年留级,还是倒数第一名。他爸爸见他写不出几个字来,就

    将他绑在树上揍他:“你学得的东西都哪里去了?!”他回答道:“都又还给

    老师了!”不好好念书倒也罢了,他还爱在学校闹事、闯祸。今天跟这个

    打架,明天跟那个打架,今天打了教室的玻璃,明天把刚栽下去的小树

    苗弄断了。学校找到他爸爸:“你家嘎鱼,是你们主动领回去呢?还是由

    学校来开除?”他爸爸想了想:“我们不上了!”从此嘎鱼一年四季就游荡在

    了大麦地村。

    葵花上学、放学的路上,嘎鱼会赶着他的鸭群随时出现。他常将他

    的那群鸭密密麻麻地堵在路上。那群鸭在前头慢吞吞地走着。嘎鱼不时

    回过头来,不怀好意地看一眼青铜和葵花。他好像一直在寻找空子——青铜不在的空子。然而,一个学期都快过去了,也没有找到这个空子。

    青铜发誓,绝不给嘎鱼这个机会。

    嘎鱼似乎有点儿害怕青铜。青铜在,他也就只能这样了,心里很不

    痛快,压抑得很。于是,他就折腾他的鸭群。他把它们赶得到处乱跑,不时地,会有一只鸭挨了泥块,就会拍着翅膀,嘎嘎地惊叫。

    青铜和葵花不理他,依然走他们的路。

    4

    青铜的家像一辆马车。一辆破旧的马车。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它在

    坎坷不平的路上,风里雨里地向前滚动着。车轴缺油,轮子破损,各个

    环节都显得有点儿松弛,咯吱咯吱地转动着,样子很吃力。但,它还是

    一路向前了,倒也没有耽误路程。

    自从这辆马车上多了葵花,它就显得更加沉重了。

    葵花虽小,但葵花聪慧,她心里知道。

    临近期末,一天,老师到班上通知大家:“明天下午,油麻地镇上

    照相馆的刘瘸子来我们学校为老师们照相,蛮好的机会,你们有愿意照

    相的,就预先把钱准备好。”

    各班都通知到了,校园立即沸腾成一锅粥。

    对于大麦地的孩子们来说,照相是一件让他们既渴望又感到有点

    儿奢侈的事情。知道可以从家里要到钱的,又蹦又跳,又叫又笑;想到

    也许能够要到钱,但这钱又绝不轻易能要到手的,那兴奋的劲头,就弱了许多,更多的是焦虑。还有一些心里特别明白这钱根本就不可能要到

    ——不是大人不肯给,而是家里根本就拿不出一分钱,就有点儿自卑,有点儿失望与难过,垂头丧气地站在玩闹的人群外,默默无语。有几个

    知道不可能要到钱,却又十分希望能照一张照片的孩子,就在私下里,向那些有些钱的孩子借钱,并一口向对方许下了许多条件,比如帮他扛

    凳子、帮他做作业,再比如将家里养的鸽子偷出来一对送他。借到的,就很高兴,与那些心里有底的孩子一起欢闹;借不到的,就有点儿恼,朝对方嚷:“你记着,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好!”

    对照相最热心的莫过于女孩子们。她们三五成群地待在一起,叽叽

    喳喳地商量着明天下午照相时,都选择一个什么样好看的风景照,又都

    穿一件什么样的衣服照。没有好看衣服的,就跟有好看衣服的说:“你

    明天照完了,我穿一下你的衣服,行吗?”“行。”得到允诺的这个女孩就

    很高兴。

    教室内外,谈论的都是照相。

    在此期间,葵花一直独自坐在课桌前。满校园的兴奋,深深地感染

    着她。她当然希望明天也能照一张相片。自从跟随爸爸来到大麦地后,她就再也没有照过一张相片。她知道,她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孩。无

    论怎么照,那相片上的女孩都是让人喜欢的。她自己都喜欢。望着相片

    上的自己,她甚至有点儿惊讶,有点儿不相信那就是自己。看看自己的

    相片,让人看看自己的相片,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她想看课文,可怎么也看不下去。但,她还是摆出了一副聚精会神

    看课文的架势。

    有时,会有几个孩子扭过头来,瞥她一眼。葵花似乎感觉到了这些目光,便将脸更加靠近课本,直到几乎将自

    己的脸遮挡了起来。

    青铜来接葵花时,觉得今天的孩子一个个很有些异样,像要过年似

    的,而只有妹妹,显得很落寞。

    走在回家的路上,骑在牛背上的葵花,看到了一轮将要沉入西边大

    水中的太阳。好大的太阳,有竹匾那么大,橘红色的,安静地燃烧着。

    本是雪白的芦花,被染红了,像无数的火炬,举在黄昏时的天空下。

    葵花呆呆地看着。

    青铜牵着牛,心里一直在想:葵花怎么啦?他偶尔仰头看一眼葵

    花,葵花看到了,却朝他一笑,然后指着西边的天空:“哥,有只野鸭

    落下去了。”

    回到家,天快黑了。爸爸妈妈也才从地里干活回来。见他们一副疲

    惫干渴的样子,葵花去水缸舀了一瓢水,递给妈妈。妈妈喝了几大口,又将瓢递给爸爸。妈妈觉得,葵花真是个懂事的女孩。她撩起衣角,疼

    爱地擦了擦葵花脸上的汗渍。

    像往常的夜晚一样,一家人在没有灯光的半明半暗的天光里喝着稀

    粥。满屋子都是喝粥的声音,很清脆。葵花一边喝,一边讲着今天一天

    在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大人们就笑。

    青铜却端了碗,坐到了门槛上。

    天上有一轮清淡的月亮。粥很稀,月亮在碗里寂寞地晃荡着。

    第二天下午,油麻地镇照相馆的刘瘸子扛着他的那套家伙,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大麦地小学的校门口。

    “刘瘸子来了!”一个眼尖的孩子首先发现了,大声地说。

    “刘瘸子来了!”看见的、没看见的,都叫了起来。

    刘瘸子一来,就别再想上课了。各个教室,像打开门的羊圈,那些

    渴望着嫩草的羊,汹涌着,朝门外跑去,一时间,课桌被挤倒了好几

    张。几个男孩见门口堵塞,谁也出不去,便推开窗子,跳了出来。

    “刘瘸子来了!”

    刘瘸子就在他们面前,听见孩子们这般喊叫,也不生气。因为,他

    本就是瘸子。方圆数十里,就油麻地镇有一家照相馆。刘瘸子除了在镇

    上坐等顾客外,一年里头,会抽出十天半月的时间到油麻地周围的村子

    走动。虽是一个人,但动静却很大,就像一个戏班子或一个马戏团到了

    一般。他走到哪儿,仿佛将盛大的节日带到哪儿一般。到了下面,他的

    生意主要在学校,一些村里的姑娘们知道了,也会赶到学校。他就会在

    为老师学生照相的中间,穿插着给这些姑娘们照相。价格都比在他的照

    相馆照时便宜一些。

    像往常一样,先给老师照,然后给孩子们照。一个班一个班地照,得排好队。秩序一乱,刘瘸子就会把那块本来掀上去的黑布往下一放,挡住了镜头:“我不照了。”于是,就会有老师出来维持秩序。

    井然有序,刘瘸子就会很高兴,就会照得格外的认真。笨重的支架

    支起笨重的照相机后,刘瘸子就会不停地忙碌,不停地喊叫:“那一个

    女同学先照!”“下一个!下一个!”“身子侧过去一点!”“头抬起来!”“别梗着

    脖子!落枕啦?”……见那个人做不到他要求的那样,他就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扳动那人的身体,扭动那人的脖子,直至达到他的要求为止。

    刘瘸子使校园充满了欢乐。

    绝大部分孩子都筹到了照一张相的钱,有的孩子甚至得到照两张、三张相的钱。

    刘瘸子很高兴,叫得也就更响亮,话也就说得更风趣,不时地引起

    一阵爆笑。

    葵花一直待在教室里,外面的声浪,一阵阵扑进她的耳朵里。有个

    女孩跑回教室取东西,见到了葵花:“你怎么不去照一张相?”

    葵花支吾着。

    好在那个女孩的心思在取东西上。取了东西,就又跑出去了。

    葵花怕再有人看到她,便从教室的后面跑出来。她看到外面到处都

    是人。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沿着一排教室的墙根,一溜烟走出孩子们的

    视野,然后一直走到办公室后面的那片茂密的竹林里。

    欢笑声远去了。

    葵花在竹林里一直待到校园彻底安静下来。她走到校门口时,青铜

    已在那里急出一头汗来了。她见了青铜,轻声唱起奶奶教给她的歌:

    南山脚下一缸油,姑嫂两个赌梳头。姑娘梳成盘龙髻,嫂嫂梳成羊兰头。

    她觉得这歌有趣,笑了。

    青铜问她:“笑什么?”

    她不回答,就是笑,笑出了眼泪。

    一个星期后,青铜来接葵花时,发现那些孩子一路走,一路上或独

    自欣赏自己的照片,或互相要了照片欣赏着,一个个都笑嘻嘻的。葵花

    差不多又是最后一个走出来。青铜问她:“你的照片呢?”

    葵花摇了摇头。

    一路上,两人都不说话。一回到家,青铜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奶奶和

    爸爸、妈妈。

    妈妈对葵花说:“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葵花说:“我不喜欢照相。”

    妈妈叹息了一声,鼻头酸酸的,把葵花拉到怀里,用手指梳理着葵

    花被风吹得散乱了的头发。

    这一夜,除了葵花,青铜一家人都睡得不安心、不踏实。说不委屈

    这孩子的,还是委屈了她。妈妈对爸爸说:“家里总得有些钱呀。”

    “谁说不是呢。”从此,青铜一家人更加辛勤地劳作。年纪已大的奶奶一边侍弄菜园

    子,一边到处捡柴火,常常天黑了还不回家。寻找她的青铜和葵花总见

    到,在朦胧的夜色中,奶奶弯着腰,背着山一样高的柴火,吃力地往家

    走着。他们要积攒一些钱,一分一分地积攒。他们显得耐心而有韧性。

    5

    青铜一边放牛,一边采集着芦花。

    这里的人家,到了冬天,常常穿不起棉鞋,而穿一种芦花鞋。

    那鞋的制作工序是:先是将上等的芦花采回来,然后将它们均匀地

    搓进草绳里,再编织成鞋。那鞋很厚实,像只暖和和的鸟窝。土话称它

    为“毛鞋窝子”。冬天穿着,即使走在雪地里都很暖和。

    收罢秋庄稼,青铜家就已决定:今年冬闲时,全家人一起动手,要

    编织一百双芦花鞋,然后让青铜背着,到油麻地镇上卖去。

    这是家里的一笔收入,一笔很重要的收入。

    想到这笔收入,全家人都很兴奋,觉得心里亮堂堂的,未来的日子

    亮堂堂的。

    青铜拿着一只大布口袋,钻进芦苇荡的深处,挑那些毛茸茸的、蓬

    松的、银泽闪闪的芦花,将它们从穗上捋下来。头年的不要,只采当年

    的。那芦花很像鸭绒,看着,心里就觉得暖和。芦荡一望无际,芦花有

    的是,但青铜的挑选是十分苛刻的。手中的布袋里装着的,必须是最上

    等的芦花。他要用很长时间,才能采满一袋芦花。

    星期天,葵花就会跟着青铜,一起走进芦苇荡。她仰起头来,不停地寻觅着,见到特别漂亮的一穗,她不采,总是喊:“哥,这儿有一

    穗!”

    青铜闻声,就会赶过来。见到葵花手指着的那一穗花真是好花,就

    会笑眯眯的。

    采足了花,全家人就开始行动起来。

    青铜用木榔头锤稻草。都是精选出来的新稻草,一根根,都为金黄

    色。需要用木榔头反复锤打。没有锤打之前的草叫“生草”,锤打之后的

    草叫“熟草”。熟草有了柔韧,好搓绳,好编织,不易断裂,结实。青铜

    一手挥着榔头,一手翻动着稻草,榔头落地,发出嗵嗵声,犹如鼓声,使地面有点儿颤动。

    奶奶搓绳。奶奶搓的绳,又匀又有劲,很光滑,很漂亮,是大麦地

    村有名的。但现在要搓的绳不同往日搓的绳,她要将芦花均匀地搓进绳

    子里面去。但,这难不倒手巧的奶奶。那带了芦花的绳子,像流水一般

    从她的手中流了出来。那绳子毛茸茸的,像活物。

    葵花拿张小凳坐在奶奶的身旁。她的任务是将奶奶搓的绳子绕成

    团。绳子在她手里经过时,她觉得很舒服。

    等有了足够长的绳子,爸爸妈妈就开始编织。爸爸编织男鞋,妈妈

    编织女鞋。他们的手艺都很好,男鞋像男鞋,女鞋像女鞋,男鞋敦实,女鞋秀气。不管敦实还是秀气,编织时都要用力,要编得密密匝匝的,走在雨地里,雨要漏不进去。那鞋底更要编得结实,穿它几个月,也不

    能将它磨破。

    当第一双男鞋和第一双女鞋分别从爸爸和妈妈的手中编织出来时,全家人欣喜若狂。两双鞋,在一家人手里传来传去地看个没够。

    这两双芦花鞋,实在是太好看了。那柔软的芦花,竟像是长在上面

    的一般。被风一吹,那花都往一个方向倾覆而去,露出金黄的稻草来,风一停,那稻草又被芦花遮住了。它让人想到落在树上的鸟,风吹起

    时,细软的绒毛被吹开,露出身子来。两双鞋,像四只鸟窝,也像两对

    鸟。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就这样不停地锤草,不停地搓绳,不停地绕

    绳,不停地编织。生活虽然艰辛,但这家人却没有一个愁眉苦脸的。他

    们在一起,有说有笑。心里惦记着的是眼下的日子,向往着的是以后的

    日子。马车虽破,但还是一辆结结实实的马车。马车虽慢,但也有前

    方,也有风景。老老小小五口人,没有一个嫌弃这辆马车。要是遇上风

    雨,遇上泥泞,遇上坎坷,遇上陡坡,他们就会从车上下来,用肩膀,用双手,倾斜着身子,同心协力地推着它一路前行。

    月光下,奶奶一边搓绳,一边唱歌。奶奶的歌是永远唱不完的。全

    家人都喜欢听她唱,她一唱,全家人就没有了疲倦,就会精精神神,活

    也做得更好了。奶奶摸摸身边葵花的头,笑着说:“我是唱给我们葵花

    听的。”

    四月蔷薇养蚕忙,姑嫂双双去采桑。

    桑篮挂在桑树上,抹把眼泪捋把桑……6

    青铜一家,老老少少,将所有空闲都用在了芦花鞋的编织上。他们

    编织了一百零一双鞋。第一百零一双鞋是为青铜编的。青铜也应该有一

    双新的芦花鞋。葵花也要,妈妈说:“女孩家穿芦花鞋不好看。”妈妈要

    为葵花做一双好看的布棉鞋。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铜天天背着十几双芦花鞋到油麻地镇上去卖。

    那是一个很大的镇子,有轮船码头,有商店,有食品收购站,有粮

    食加工厂,有医院,有各式各样的铺子,一天到晚,人来人往。

    每双鞋之间,用一根细麻绳连着。青铜将麻绳搭在肩上,胸前背后

    都是鞋。他一路走,这些鞋就一路在他胸前背后晃动。

    油麻地镇的人以及到油麻地来卖东西的各式小贩,见到青铜从镇东

    头的桥上正往这边走时,会说:“哑巴又卖芦花鞋来了。”

    青铜会不时地听到人们说他是哑巴。青铜不在乎。青铜只想将这芦

    花鞋一双双卖出去。再说了,他本来就是个哑巴。为了卖出那些鞋,他

    一点儿也不想掩饰自己,他会不停地向人们做着手势,召唤人们来看他

    的芦花鞋:看看吧,多漂亮的芦花鞋啊!

    会有很多人来围观。

    或许是他的真诚打动了人,或许是因为那些芦花鞋实在太好了,芦

    花鞋一双双地卖了出去。

    家中的小木盒里,那些零零碎碎的钱已经越堆越高。一家人会不时

    地将这小木盒团团围住,看着那些皱皱巴巴的钱。看完了小木盒,爸爸总是要掀起床板,然后将它藏到床下。

    全家商量好了,等将所有的鞋卖出去,要到油麻地镇上照相馆,请

    刘瘸子照一张体体面面的全家福,然后再给葵花单独补照一张,并且要

    上色。

    为了这些具体的和长远的不具体的安排,青铜会很早就站到油麻地

    镇桥头上一个最有利的位置。他用一根绳拴在两棵树上,然后将芦花鞋

    一双一双地挂在绳子上。阳光照过来时,那些在风中晃动的芦花鞋,便

    闪烁着银色的光芒。这光芒十分迷人,即使那些根本不会穿芦花鞋的

    人,也不能不看它们一眼。

    已在冬季,天气很寒冷。尤其是在这桥头,北风从河面上吹上岸,刮在人的肌肤上,就像锋利的刀片一般。站不一会儿,脚就会被冻麻。

    那时,青铜就会在那里不停地蹦跳。蹦跳到空中时,他会看到一些站在

    地面上时看不到的景致。越过眼前的屋脊,他看到了后面一户人家的屋

    脊。那屋脊上落了一群鸽子。跳在空中的他,觉得那些被风掀起羽毛的

    鸽子很像他的芦花鞋。这没有道理的联想,使他很感动。落在地上时,再看他的芦花鞋,就觉得它们像一只只鸽子。他有点儿心疼起来:它们

    也会冷吧?

    中午,他从怀里掏出又冷又硬的面饼,一口一口地咬嚼着。本来,家里人让他中午时在镇上买几只热菜包子吃,但他将买包子的钱省下

    了,却空着肚子站了一天。家里人只好为他准备了干粮。

    青铜很固执,人家要还价,他总是一分钱也不让。这么好的鞋,不

    还价!当那些鞋一双双地卖出去时,他会有点儿伤心,总是一直看着那

    个买了芦花鞋的走远。仿佛不是一双鞋被人家拿走了,而是他们家养的一只小猫或是一只小狗被人家抱走了。

    但他又希望这些芦花鞋能早一点儿卖出去。如果他看出有一个人想

    买,但又犹豫不决地走了时,他就会取下那双被那人喜欢上了的鞋,一

    路跟着。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执拗地跟着。那人忽然觉得后面有个人,回头一看,见是他,也许马上买下了,也许会说:“我是不会买你的芦

    花鞋的。”就继续往前走。青铜会依然跟着。那人走了一阵,心里很不

    过意,就又停住了。这时,他会看到青铜用双手捧着芦花鞋,一双又大

    又黑的眼睛里,满是诚意。那人用手摸摸他的头,便将他的芦花鞋买下

    了,并说一句:“这芦花鞋真是不错。”

    还剩十一双芦花鞋。

    天下了一夜大雪,积雪足有一尺厚,早晨门都很难推开。雪还在

    下。

    奶奶对青铜说:“今天就别去镇上卖鞋了。”

    爸爸妈妈也都对青铜说:“剩下的十一双,一双是给你的,还有十

    双,卖得了就卖,卖不了就留着自家人穿了。”

    在送葵花上学的路上,葵花也一个劲地说:“哥,今天就别去卖鞋

    了。”进了学校,她还又跑出来,大声地对走得很远了的青铜说:“哥,今天别去卖鞋了!”

    但青铜回到家后,却坚持着今天一定要去镇上。他对奶奶他们

    说:“今天天冷,一定会有人买鞋的。”

    大人们知道,青铜一旦想去做一件事,是很难说服他放弃的。妈妈说:“那你就选一双芦花鞋穿上,不然你就别去卖鞋。”

    青铜同意了。他挑了一双适合他的脚的芦花鞋穿上后,就拿起余下

    的十双芦花鞋,朝大人们摇摇手,便跑进了风雪里。

    到了镇上一看,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大雪不住地抛落在空寂的街

    面上。

    他站到了他往日所选择的那个位置上。

    偶尔走过一个人,见他无遮无掩地站在雪中,就朝他挥挥手:“哑

    巴,赶紧回去吧,今天是不会有生意的!”

    青铜不听人的劝说,依然坚守在桥头上。

    不一会儿,挂在绳子上的十双芦花鞋就落满了雪。

    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有个人到镇上来办年货,不知是因为雪下得

    四周朦朦胧胧的呢,还是因为这个人的眼神不大对,那些垂挂着的芦花

    鞋,在他眼里,竟好像是一只一只杀死的白鸭。他走过来,问:“鸭多

    少钱一斤?”

    青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用手一指说:“你的鸭,多少钱一斤?”

    青铜忽然明白了,从绳子上取下一双芦花鞋来,用手将上面的积雪

    掸掸,捧到了那人面前,那人看清了,扑哧一声笑了。

    青铜也笑了。几个过路的,觉得这件事情太有趣,一边大笑着,一边在风雪里往

    前赶路。走着走着,就想起青铜来,心里就生了怜悯,叹息了一声。

    青铜就一直在笑。想想,再掉转头去看看那十双鞋,就克制不住地

    笑,想停都停不住。

    对面屋子里正烘火取暖的人,就站到了门口看着他。

    青铜不好意思地蹲了下去,但还是在不停地笑,笑得头发上的积雪

    哗啦哗啦地掉进了脖子里。

    看着他的人小声说:“这个孩子中了笑魔了。”

    终于不笑了。他就蹲在那里,任雪不住地落在他身上。蹲了很久,他也没有站起来。见到他的人有点儿不放心,小声地叫着:“哑巴。”见

    没有动静,提高了嗓门:“哑巴!”

    青铜好像睡着了,听到叫声,一惊,抬起头来。这时,头上高高一

    堆积雪滑落到地上。

    围火取暖的人就招呼青铜:“进屋里来吧。这里能看到你的鞋,丢

    不了。”

    青铜却摇了摇手,坚持着守在芦花鞋旁。

    到了中午,雪大了起来,成团成团地往下抛落。

    对面屋里的人大声叫着:“哑巴,快回家吧!”

    青铜紧缩着身子,愣站着不动。有两个人从屋里跑出来,也不管青铜愿不愿意,一人抓了他一只胳

    膊,硬是将他拉进了屋里。

    烤了一会儿火,他看到有个人在芦花鞋前停住不走了,乘机又跑了

    出来。

    那人看了一阵,又走了。

    屋里人说:“这个人以为挂在绳子上的是杀死了的鸭呢!”

    众人大笑。

    青铜这一回没笑。他多么想将这十双鞋卖出去啊!可是都快到下午

    了,却还没有卖出去一双!

    望着漫天大雪,他在心里不住地说着:“买鞋的,快来吧!买鞋的,快来吧!……”

    雪在他的祈求声中,渐渐停住了。

    青铜将芦花鞋一双双取下,将落在上面的积雪完全地扑打干净后,重又挂到绳子上。

    这时,街上走来一行人。不像是乡下人,像是城里人。不知他们是

    哪一家干校的,马上要过年了,他们要从这里坐轮船回城去。他们或背

    着包,或提着包。那包里装的大概是当地的土特产。他们一路说笑着,一路咯吱咯吱地踩着雪走过来。

    青铜没有召唤他们,因为他认为,这些城里人是不会买他的芦花鞋

    的。他们只穿布棉鞋和皮棉鞋。他们确实不穿芦花鞋,但他们在走过芦花鞋时,却有几个人停住

    了。其余的几个人见这几个人停住了,也都停住了。那十双被雪地映照

    着的芦花鞋,一下吸引住了他们。其中肯定有一两个是搞艺术的,看着

    这些鞋,嘴里啧啧啧地感叹不已。他们忘记了它们的用途,而只是觉得

    它们好看——不是一般的好看,而是特别的好看。分明是鞋,但他们却

    想像不出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们一时不能确切地说出对这些芦花鞋

    的感受,也许永远也说不明白。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来,用手抚摸着它们

    ——这一抚摸,使他们对这些鞋更加喜欢。还有几个人将它们拿到鼻子

    底下闻了闻,一股稻草香,在这清新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一个人说:“买一双回去挂在墙上,倒不错。”

    好几个人点头,并各自抓了一双,惟恐下手晚了,被别人都取了

    去。

    一共九个人,都取了芦花鞋,其中有一个人取了两双,十双鞋都被

    他们抓在了手中。接下来就是谈价钱。青铜一直就疑惑着,直到人家一

    个劲地问他多少钱一双,他才相信他们真的要买这些鞋。他没有因为他

    们的眼神里闪现出来的那份大喜欢而涨价,还是报了他本来想卖的价。

    他们一个个都觉得便宜,二话没说,就一个个付了钱。他们各自都买了

    芦花鞋,一个个都非常高兴,觉得这是带回城里的最好的东西,一路

    走,一路端详着。

    青铜抓着一大把钱,站在雪地上,一时竟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哑巴,鞋也卖了,还不快回家!再不回家,你就要冻死了!”对面的

    屋子里,有人冲他叫着。

    青铜将钱塞到衣服里边的口袋里,将拴在树上的绳子解下来,然后束在腰里。他看到对面屋子门口,正有几个人看着他,他朝他们摇了摇

    手,发疯一般在雪地上跑了起来。

    天晴了,四野一片明亮。

    青铜沿着走来的路往回走着。他想唱歌,唱奶奶搓绳时唱的歌。但

    他唱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唱:

    树头挂网枉求虾,泥里无金空拨沙。

    刺槐树里栽狗橘,几时开得牡丹花?

    正唱着,有一个人朝他追了过来,并在他身后大声叫着:“那个卖

    芦花鞋的孩子,你停一停!”

    青铜停下了,转过身来望着向他跑过来的人。他不知道那人叫他干

    什么,心里满是疑惑。

    那人跑到青铜跟前,说:“我看到他们买的芦花鞋了,心里好喜

    欢,你还有卖的吗?”

    青铜摇了摇头,心里很为那人感到遗憾。

    那人失望地一摊手,并叹息了一声。青铜望着那个人,心里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他。

    那人掉头朝轮船码头走去。

    青铜掉头往家走去。

    走着走着,青铜放慢了脚步。他的目光垂落在了自己穿在脚上的那

    双芦花鞋上。雪在芦花鞋下咯吱咯吱地响着。他越走越慢,后来停下

    了。他看看天空,看看雪地,最后又把目光落在了脚上的芦花鞋上。但

    心里还在颤颤抖抖地唱着歌。

    他觉得双脚暖和和的。

    但过了一会儿,他将右脚从芦花鞋里拔了出来,站在了雪地上。他

    的脚板顿时感到了一股针刺般的寒冷。他又将左脚从芦花鞋里拔了出

    来,站在了雪地上。又是一股刺骨的寒冷。他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那

    双芦花鞋,放在眼前看着。因为是新鞋,又因为一路上都是雪,那双鞋

    竟然没有一丝污迹,看上去,还是一双新鞋。他笑了笑,掉头朝那个人

    追了过去。

    他的赤足踏过积雪时,溅起了一蓬蓬雪屑。

    当那人正要踏上轮船码头的台阶时,青铜绕到了他前头,向他高高

    地举起了芦花鞋。

    那人喜出望外,伸手接过了芦花鞋。他想多付一些钱给青铜,但青

    铜只收了他该收的钱,朝他摆了摆手,然后朝着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

    跑动着。

    他的一双脚被雪擦得干干净净,但也冻得通红通红……第五章 金茅草

    1

    葵花发觉自己在做作业的时候,青铜总喜欢在她身旁坐着,聚精会

    神地看她写字、做算术题。他的眼睛里充满羡慕与渴望。这一天,她突

    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要教哥哥识字!这个念头如闪电一般在她的心田

    上照亮,使她自己大吃一惊,也使她激动万分。她责怪自己:为什么没

    有早想到这一点呢?

    她将妈妈给她买头绳的钱省下了,给青铜买了铅笔。她对青铜

    说:“从今天起,我教你识字。”

    青铜好像没有听明白似的望着葵花。

    正在干活的奶奶、爸爸妈妈也听到了,都停住了手中的活。

    葵花把削好的铅笔和一本本子放到青铜面前:“从今天起,我教你

    识字!”

    青铜有点儿惊愕,有点儿激动,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和不知所措。他

    看了看葵花,又掉头看了看奶奶、爸爸和妈妈,然后又看着葵花。

    大人们好像于睡梦中忽然听到了一声惊雷,受了一个大的震动,觉

    得天地为之一亮,但却一时无语。

    青铜面对葵花递过来的笔与本子,却向后退着。

    葵花就拿着笔与本子,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青铜掉头跑出了门外。

    葵花追了出来:“哥哥!”

    青铜不停地奔跑。

    葵花紧紧跟在他身后:“哥哥!”

    青铜回过头来,用手势与眼神说着:“不!不!我学不会!我学不

    会!”

    “你学得会!你学得会!”

    青铜继续往前跑去。

    葵花一边大叫着“哥哥”,一边紧紧追赶着。一根裸露在泥土外面的

    树的根须绊了她一下,她摔倒在了河坡上,并骨碌骨碌地朝下滚去。

    青铜忽然听不到葵花的脚步声了,掉头一看,葵花已滚到了河滩

    上。

    葵花在向下滚动时,将本子与笔一直搂抱在胸前。

    青铜跑过来,跳了下去,连忙将葵花拉了起来。

    她浑身是泥土和草屑,但那本本子却还干干净净地抓在手中。

    青铜拍打着她身上的泥土与草屑。

    “从今天起,我要教你识字!”

    青铜哭了,泪水顺着鼻梁流了下来。他蹲下身子,背起葵花,一步一步地爬到岸上。

    兄妹俩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

    一轮太阳正在沉坠,河水染为橙色。

    葵花指着太阳,然后用树枝一笔一画地在沙土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太阳。她大声地念着:“太——阳!”然后,用树枝在那两个字上不停地

    重复着笔画,嘴里念念有词:“一横,一撇,一捺,一点儿,‘太

    阳’的‘太’……”

    她给青铜也找了一根树枝,让他跟着她,在沙土上写着。

    青铜吃力而认真地写着,那时,他仿佛不再是哥哥,而是弟弟,而

    葵花不再是妹妹,而是姐姐。

    太阳在落下去、落下去……

    一片树叶从树上掉下,也正在慢慢地落下去……

    葵花用手指着飘落的树叶,用眼睛追随着树叶:“落——落下

    去……”

    树叶像蝴蝶落在草丛里。

    葵花在“太阳”后面又写了三个字:落、下、去。然后她望着太阳,念道:“太阳落下去……”

    青铜的记忆力奇好,虽然笔画与字的间架总是把握不好,但却以出

    人意料的速度记住了这几个字的笔画以及笔画的顺序。太阳落下去了。

    地上的字也慢慢地熄灭了。

    “哥,我们该回家了。”

    青铜学得正起劲,摇了摇头,拿着树枝,还在沙土上笨拙地写着。

    月亮升上来了。

    又是一种亮光,柔和而纯静地照亮了地面。

    青铜用手指着月亮。

    葵花摇了摇头:“我们今天不学了。”

    但青铜固执地用手指着月亮。

    葵花又教他:“月亮——月亮升上来了……”

    天晚了,妈妈在呼唤他们回家。

    一路上,青铜在心里念着、写着:“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上来

    了——”

    从此以后,青铜跟着葵花,将她所认识的字,一个个地吃进心里,并一个个地写在地上、写在本子上。他们的学习,是随时随地、无所不

    在的。看到牛,写“牛”。看到羊,写“羊”。看到牛吃草,写“牛吃草”,看到羊打架,写“羊打架”。写“天”,写“地”,写“风”,写“雨”,写“鸭

    子”,写“鸽子”,写“大鸭子”,写“小鸭子”,写“白鸽子”,写“黑鸽

    子”……那个从前在青铜眼中美好无比的世界,正在变成一个一个的字,而这些字十分神秘,它使青铜觉得太阳、月亮、天、地、风、雨,所有的一切,不完全是它们原来的样子了,它们变得更加美丽,更加真

    切,也更加让人喜欢。

    不管刮风下雨,总在田野上狂奔的青铜,也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绝顶聪明的葵花,用各种奇特而充满智慧的方法,将她所学得的

    字,一个个地都教给了她的哥哥青铜。这些字,像刀子一般刻在了青铜

    的记忆里,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了。他的字,也写得有模有样了,虽然

    不像葵花的字那么中规矩,但却有另外的味道:呆拙,有劲。

    大麦地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切。

    因为这一切,都是在他们兄妹俩之间进行的。

    这是一个安静的下午,一个小学校的老师正用白石灰水在大麦地人

    家的墙上写标语时,青铜放牛正巧路过这里。他看见有人写字,就将牛

    拴在一棵树上,走过来出神地看着。

    老师看到了这双眼睛,抓着不住地往下滴石灰水的刷子,对青铜

    说:“来,我来教你写一个字吧。”

    青铜摇了摇头。

    老师说:“你总得会写一两个字吧?”

    正有几个人看老师写字,其中一个说:“这个哑巴,不管看见谁写

    字,都会傻乎乎地看着,好像他也会写似的。”

    另一个人对青铜说:“哑巴,就过来吧,写一个字给我们看看。”青铜摇了摇手,向后退去。

    “别看了,放你的牛去吧!一个傻哑巴!”

    青铜掉转头,向他的牛走去。他在解牛绳时,听到了背后那几个人

    的很放肆的笑声。他弯腰停在那里好一阵,突然起来,掉转头向那几个

    人走去。

    那个老师正在写字,没有注意,被青铜突然从他手中夺去了刷子。

    在场的几个人都怔住了。

    青铜一手拎着盛白石灰水的铁桶,一手拿着刷子,在那几个人还没

    有反应过来时,在墙上刷刷刷地刷了一行大字:我是大麦地的青铜!那

    惊叹号像一把立着的大锤。

    青铜看了看那几个人,放下铁桶,扔掉刷子,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看着那一行歪七扭八但却个个有劲道的字,在场的人目瞪口呆。

    当天,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大麦地。没有一个人不觉得事情蹊

    跷。人们又想起了关于青铜的许多很神秘的传说,一个个都觉得,这个

    哑巴绝不是一个寻常的哑巴。

    2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青铜一家人,朝朝暮暮,过得喜气洋洋。

    葵花粗茶淡饭,在风里雨里成长着,本来有点儿苍白的脸色,现在

    透着红润。短短的裤子,紧束着腰的褂子,加上一双布鞋和一对小辫儿,她渐渐成了大麦地人。大麦地人都快忘记了她是怎么来到大麦地、来到青铜家的。仿佛她本来就是青铜家的。青铜家人说到葵花时,都是

    很自然、很温馨地说道:“我们家葵花……”而且是特别爱在别人面前说

    葵花。

    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的事情值得这一家人咯咯咯地乐。晚上熄了

    灯,他们都要说很长时间的话,不时地发出笑声。走夜路的人从他家门

    前经过,听到这笑声,就在心里纳闷:什么事这般高兴?天天晚上,都

    有这样的笑声飞出这幢低矮茅屋的窗子,飞进大麦地朦胧的夜色中。

    说话到了这年的三月。大麦地的春天无与伦比。五颜六色的野花,一朵,一丛,一两株,点缀在田间地头,河畔池边。到处是油汪汪的

    绿。喜鹊、灰喜鹊以及各种有名无名的鸟,整天在田野上、村子里飞来

    飞去,鸣叫不息。沉寂了一个冬季的大河,行船多了起来,不时地,滑

    过白色的或棕色的帆。号子声、狗叫声以及采桑女孩的欢笑声,不时地

    响起,使三月变得十分热闹。大地流淌着浓浓的生机。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三月里会发生什么。

    只有青铜家的牛,这些天一直显得有点儿焦躁不安。到处是鲜嫩的

    青草,它却有一搭无一搭地啃几口,然后就将脑袋冲着天空——白天冲

    着太阳,夜晚冲着月亮。不时地会哞地长叫一声,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这天晚上,它不肯入栏,从青铜手里将缰绳挣脱出来之后,它也不

    远跑,却绕着房子没完没了地兜着圈子。爸爸和青铜一起,才将它拦

    下。

    夜风轻轻,月色似水。一切预示着,这是一个温柔的、安静的春

    夜。然而深夜,就在大麦地处在沉沉的熟睡之中时,天色突变,不一会

    儿,有狂风从天边呼啦啦滚动而来。那狂风犹如成千上万匹黑色怪兽,张着大嘴,卷着舌头,一路呼啸着。所到之处,枯枝残叶、沙尘浮土,统统被卷到了空中,纷纷扬扬地四处乱飘。桥板被掀到了河中,小船被

    掀到了岸上,芦苇在咔吧咔吧地断折,庄稼立即倾覆,电线被扯断,树

    上的鸟窝被吹散,枝头的鸟被打落在地上……世界立刻面目全非。

    葵花突然被什么惊醒,睁眼一看,好生奇怪:怎么头顶上是一片苍

    黑的天空呢?似乎还有一些星星在朦胧中闪烁。再转眼一看,四周却又

    是墙壁。

    妈妈扑了过来:“葵花葵花快起来!葵花葵花快起来!”她立即将还

    在懵懂中的葵花硬从床上抱了起来,着急忙慌地给她穿着衣服。

    黑暗里,是爸爸的声音:“青铜,你搀着奶奶快出去!”

    奶奶战栗的声音:“葵花呢?葵花呢?”

    妈妈大声回答道:“在我这儿呢!”

    葵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让妈妈给她穿衣服,一边仰脸向上看

    着:天空中飞满了枯枝败叶。

    妈妈说:“房顶被风掀掉了!”

    房顶被大风掀掉了?葵花先是疑惑,但很快听懂了妈妈的话,哇的

    一声哭了起来。

    妈妈紧紧地抱着她:“别怕别怕……”大风嘶鸣着掠过无顶房子的上空,不时地抛撒下许多杂物与尘埃。

    牛早挣出栏,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待着主人们。

    一家人互相扶持着,顶着从门口吹进来的大风,走了出去。

    大风中,隐隐约约地可以听到大麦地到处是呼喊声与哭泣声。

    风越来越大,并且已经开始下雨。

    “往学校走!往学校走!”爸爸大声叫着。因为学校的房子是青砖青

    瓦房,是大麦地村最结实的房子,又在高处。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青铜一家人往回看时,只见,四堵墙已经倒掉

    了。

    青铜一家人赶到学校时,也有一些人家前前后后地来到了学校。

    后来,风渐渐减弱,但雨却越来越大。最大时,就如天河穿底,奔

    泻而下。

    人们挤在一间间教室里,无可奈何地、忧心忡忡地望着门外如倾如

    注的豪雨,谁也不说话。

    天亮了。雨有所减弱,但还在不停地下。庄稼地已经被淹,大麦地

    村虽然看上去还是大麦地村,但已有不少房屋倒塌。

    最早出现在田野上的是嘎鱼一家人。他们家的鸭栏被大风吹跑了,鸭子们不知游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在找鸭子,一路呼唤着。

    躲避在教室里的人家一直发蒙,这才想起家里的鸡鸭猪羊以及家中的东西。不少人走进了雨中,朝那个已经毁损了的家走去。

    葵花说:“我的书包没有拿出来。”说着就要往外走。

    奶奶说:“找回来又有什么用?里面的书早沤烂了。”

    “不,我要去找!”

    爸爸妈妈也惦记着屋里的东西,劝奶奶留在教室里看着昨夜随手抢

    出来的东西,和青铜、葵花走出了教室。

    路已沉没在水中。

    青铜让葵花骑在牛背上,然后牵着牛朝家走去。

    眼前几乎是一片汪洋。成片的芦苇,只露出梢头,在水面上甩动

    着,仿佛水面上长了无数的尾巴。高大的树变得矮小了,如果有条小

    船,浮在水面上,伸伸手,就能够到那些没有被风吹散的鸟窝。水面上

    漂着锅盖、鞋子、尿盆、席子、水桶、无家可归的鸭子……什么都有。

    他们找到了自家的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就是残垣断壁。青铜第一

    个进入其中,他一心想找到葵花的书包,用脚在水底下试探着。每碰到

    一样东西,他都会用脚趾头夹住,然后将它们提出水面,或是一只碗,或是一口锅,或是一把铁锨。葵花看到青铜从水里捞出一件一件东西,觉得很有意思,也让爸爸将她从牛背上抱下来,战战兢兢地站到了水

    里。青铜每从水中捞上一件东西,葵花就一阵惊喜,并叫着:“哥哥给

    我!哥哥给我!”

    爸爸妈妈却站在水中,失望地看着,一动不动。突然,葵花好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差一点儿跌在水中。她惊叫

    了一声,随即,就看见水下有什么在急速地游动,搅起一团团水花。

    鱼!

    青铜立即扑向门口,并立即关上了还勉强站立在那儿的门。

    四面断墙,鱼被关在其中,不时地撞在墙上或撞在青铜与葵花的腿

    上,每撞一次,就猛地跃出水面。全家人都看到了:这是一条特大的鲤

    鱼!

    葵花不停地惊叫着。

    青铜就在水中不停地追捕着那条鱼。

    大鱼又一次跃出水面,并激了葵花一脸的水。她用双手捂住脸,仰

    起脖子,咯咯地笑着。

    青铜看着她,也咧嘴大笑着。

    鱼猛地撞在了青铜的腿上。正在仰身大笑的青铜,注意力不集中,一下子被撞倒了。他向后踉跄了几下,跌在了水中。

    “哥!”葵花大叫了一声。

    青铜水淋淋地从水中爬了起来。

    葵花见到被水淋湿的青铜,样子很滑稽,又禁不住咯咯咯地笑起

    来。

    青铜便索性将身子浸泡在水中,用手在水中摸了起来……葵花就闪在墙角,紧张而又充满期待地看着青铜。

    大鱼几次被青铜抓住,又几次逃脱。这使青铜变得很恼火。他不信

    自己捉不住它。他呼哧呼哧地在水中摸着……大鱼正巧钻在了他怀里,他一下将它紧紧抱住。它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着,尾巴将水珠不住地泼洒

    在他的脸上。

    葵花不住地叫着:“哥哥!哥哥!……”

    大鱼在青铜怀里渐渐没了力气。青铜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他依然紧

    紧地抱着它,从水中站了起来。

    大鱼不住地张嘴、闭嘴,嘴角上的两根红须,不住地颤动着。

    青铜示意葵花走过去用手摸摸它。

    葵花便走了过去。她伸过手去,轻轻抚摸了它一下:凉丝丝的,滑

    溜溜的。

    接下来,他们高兴得在水中又蹦又跳,激起一团团水花。

    望着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望着一无所有的家,妈妈却转过身去哭

    了。爸爸的一双粗糙的大手,在同样粗糙的脸上,不停地摩擦着……

    3

    大水退去之后,青铜家在原来的房基上搭了一个窝棚。

    从现在起,他们一家人必须更加省吃俭用——他们要盖房子。说什

    么也得有幢房子。他们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个小窝棚里。如果就是几个大人,这房子盖不盖,迟一天盖晚一天盖,也就无所谓了,可是现在有

    两个孩子。他们不能让两个孩子没有房屋住。总让他们住在这窝棚里,会让人瞧不起的。可是家里没有积攒下几个钱——盖房子,可要花一大

    笔钱!没有几天的工夫,爸爸的头发就变得灰白,妈妈脸上的皱纹又增

    添了许多,而本来就很瘦弱的奶奶,变得更加瘦弱了,站在风中,会让

    两个孩子担心她要被风刮倒。

    葵花说:“我不上学了。”

    “尽胡说!”妈妈说道。

    奶奶将葵花揽到怀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不停地用手在她的头上

    抚摸着。但葵花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来自奶奶内心深处的声音:“不准

    说这样的傻话!”

    葵花再也不敢说她不想上学了。

    她比以往更加用功地学习,所有的功课都是全班第一。学校的老师

    没有一个不喜欢葵花。他们常感叹:“大麦地小学的学生,如果都是葵

    花这样的学生,那就了不得了!”

    但葵花却没有一丝懈怠。

    晚上,她还要做很多很多作业,但又怕费家中的灯油。每天晚上,她都说去翠环家或秋妮家玩,实际上,是去人家里借人家的灯光做作

    业。无论是到翠环家还是到秋妮家,她都很乖巧,很自觉,从不妨碍翠

    环或秋妮的学习。她绝不占最明亮的地方,而是挑一个勉强可以看得见

    字的地方坐下来。做作业就是做作业,从不发一点声,更不乱说话。翠

    环是一个爱使唤人的女孩,总是支使葵花干这干那的:“给我把橡皮拿过来。”“我的作业本上还没有画格子呢,你帮我画一下吧。”葵花总是

    非常顺从地满足着翠环,生怕她不高兴。而秋妮又是一个小心眼的女

    孩。她看不过葵花的作业做得比她又快又好,时不时地就生气。葵花总

    是小心翼翼的。作业做好了,她一旁坐着,绝不说:“我做好了。”要是

    有道题,秋妮不会,葵花绝对不会说:“我会。”除非秋妮问她。问她

    后,她也绝不会显得她多聪明似的,而是显得没有多大把握一般,慢慢

    地给秋妮讲,用的是疑惑的口气、共同商量的口气。有时,也许会有一

    道题,秋妮先做出来了。这时秋妮就会很得意,问葵花:“你做出来了

    吗?”葵花若是做出来了,或是虽然没有做出来但她会,却总是说:“我

    还没有做出来呢。”秋妮就会过来,洋洋得意地做给葵花看:“你真

    笨。”葵花听着,绝不显出不屑的神情。

    有些时候,葵花在翠环与秋妮面前,甚至显出有点儿巴结的样子。

    这天,老师在课堂上狠狠地批评翠环与秋妮的作业,并当着那么多

    同学的面,撕了她们的作业本。如果到此也就罢了,接下来,老师拿着

    葵花干干净净的作业本,打开来,从讲台上走下去,递给所有的孩子

    看:“瞧瞧人家葵花的作业!这才叫作业呢!”

    葵花一直低着头。

    吃完晚饭,葵花就在想:“我还去不去翠环或秋妮家做作业呢?”

    天黑了,家里没有点灯。自从房屋倒塌之后,青铜家晚上就几乎再

    也没有点过灯。在黑暗里吃饭,在黑暗里上床睡觉。

    可是今天晚上还真有不少作业要做呢!

    葵花想了想,只是对家里人说:“我到翠环家玩一会儿。”说罢,出了小窝棚。

    到了翠环家,翠环家门关着。

    葵花敲了敲门。

    翠环说:“我们睡觉了。”

    可是葵花从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翠环正坐在灯下做作业呢。她没

    有再敲门,低着头走在村巷里。她不想再去秋妮家了,就往家走。但走

    了一阵,又回过来往秋妮家走:今晚上的作业要做完哩!

    秋妮家的门倒没有关。

    葵花在门口站了一阵,走进屋里。她说:“秋妮,我来了。”

    秋妮好像没有听见,依然在做她的作业。

    葵花看到桌子那边有张空凳子,就准备坐上去。

    秋妮说:“过一会儿,我妈妈要坐在上面纳鞋底。”

    葵花一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你们家没有灯吗?”秋妮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家就永远不点灯了吗?”秋妮依然头也不抬地说。

    葵花夹着作业本,赶紧离开了秋妮家。沿着长长的村巷,她向家一

    个劲地奔跑着,眼泪禁不住奔涌出来,一路的泪珠。

    她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坐在村前大槐树下的石碾上。几年前,她就是坐在这个石碾上,骑着牛,跟着青铜哥哥回家的。她抬头看看大槐

    树,正是夏天,大槐树枝繁叶茂。不知为什么,她特别想抱住大槐树大

    哭。但她没有。她用泪眼望着槐树上空的青天与月亮,傻傻的。

    青铜找她来了。他先去了翠环家,隔着门就听翠环的妈妈在数落翠

    环:“你为啥不给人家葵花开门?”翠环说:“我就不让她用我们家的

    灯!”翠环的妈妈好像打了翠环一巴掌,因为翠环哭了:“我就是不让她

    用我们家的灯!”翠环的妈妈说:“这天底下,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葵

    花这般懂事的孩子了!你连人家一角都不如!”

    青铜心想:“葵花可能去秋妮家了。”便来到秋妮家,远远地,也听

    见秋妮在哭:“穷就别念书呀!干吗要到我们家来占我们家的灯光呀?”

    秋妮大概也挨大人说了,或挨大人打了。

    青铜就在村巷里奔跑起来。他跑了一条村巷,又一条村巷,才在村

    头的大槐树下找到了葵花。

    那时,葵花正趴在石碾上,借着月光,非常吃力地在做着作业。

    青铜一声不吭地站在她的身后。

    葵花终于看到了哥哥。她一手抓着作业,将另一只手交给了哥哥。

    兄妹俩手拉着手,谁也不说话,沿着村前的河边,在乳汁一般的月

    光下,走向他们的窝棚。

    第二天傍晚,青铜驾船独自去了芦苇荡。去芦苇荡之前,他从菜园

    里摘了十几朵欲开未开的南瓜花。奶奶问他摘南瓜花干什么,他笑笑,不作回答。当小船穿过一片密密匝匝的芦苇来到一片水泊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番让人激动的情景: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在水边草丛中飞

    舞,将水面照亮了,将天空也照亮了。几年前,爸爸带着青铜去了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1246KB,28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