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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爱偷窥：为何我们爱上自我暴露和窥视他人 (加) 霍尔·涅兹维奇(Hal Niedzviecki)著； 黄玉华译. —北

    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4. 11

    书名原文：The peep diaries：how we’re learning to love watching ourselves and our neighbors

    ISBN 978-7-5100-8600-7

    Ⅰ. ①我… Ⅱ. ①霍… ②黄… Ⅲ. ①社会学-社会心理、社会行为 Ⅳ. ①C912.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 211060 号

    Copyright 2009 by Hal Niedzviecki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InkWell Management, LLC.

    through Andrew Nur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imited

    我爱偷窥：为何我们爱上自我暴露和窥视他人

    著 者：[加拿大]霍尔·涅兹维奇

    译 者：黄玉华

    责任编辑：张瑶瑶 于 彬

    出 版：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

    出 版 人：张跃明

    发 行：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

    (地址：北京市朝内大街137号 邮编：100010 电话：64038355)

    销 售：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国英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880 mm×1230 mm 116印 张：18

    字 数：245 千

    版 次：2015年1月第1版 2015年1月第1次印刷

    版权登记：2013-3684

    ISBN 978-7-5100-8600-7 定价：39.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公司联系调换)目 录

    CHAPTER 1 何为窥视文化 Introducing Peep Culture

    窥视文化的年代

    新兴词汇的出现

    我们都爱观看自己、窥视邻居

    通过窥视他人，获得娱乐的快感

    隐私：拱手送给全世界的免费礼物

    自我揭露与告白的娱乐化

    当艺术成为娱乐的载体

    是捕食的蜘蛛？还是被困的猎物？

    实时审判、失落的纯真，以及集体妄想

    CHAPTER 2 变成窥视(商品)人 Becoming a Peep(Product)Person

    博客成瘾症

    人类去人性化：大型的窥视文化实验

    你的身份就是你的商品

    实时播出真实人生，包括临终时刻

    是谁在看你的影片？

    电子人效应

    沉默的偷窥者

    下一站：名人!

    电影的诞生

    明星？还是名人？

    创造一个新的假面

    自我暴露的诱惑

    被公司解雇的博主

    博客成功三要素：悲剧·丑闻·爆料

    你是媒体暴民吗？

    没有人窥视的挫折初体验

    窥视网军的突击

    虚拟世界的杰出被窥视者

    在网络上以公开方式长大

    CHAPTER 3 伪造的真实：日常生活的秘密与真人秀节目的兴起 Faking the Real：Everyday Secrets and the

    Rise of Peep TV

    普通人的明星梦

    扭曲失控的剪接人生

    伪装成真人秀节目的窥视文化

    真人秀节目“真实”吗？

    真相的表面比真相更重要

    电影：窥视文化的开始创新地运用真实

    永恒不朽的“注目”

    人们真正想观看的永远是自己

    一夜成名的诱惑

    成为小名人的快乐

    擦枪走火的“真实”

    镜头下的牺牲者

    我的孩子是明星？

    当精神虐待成为一种娱乐

    想被看，也想看人被看

    探索窥视文化的第一步

    CHAPTER 4 打破封印：八卦、梳理，以及窥视的(秘密)诱惑 Breaking the Seal：Gossip, Grooming and

    the(Secret)Allure of Peep

    我们同时是秘密的来源与消费者

    当秘密变成有价商品

    140个字的小秘密

    “打破封印”理论

    谁会是下一个“星战小子”？

    人肉搜索的正当性

    正义使者的私刑

    手机摄影与实时上传的年代

    八卦进化史

    寻找社群的目的：重新定义自己

    把羞辱当有趣的怪物

    CHAPTER 5 在监视的黄金时代：监视警察、监视邻居 Watching the Detectives,Watching the Neigh-bors in the

    Golden Age of Surveillance

    监视与窥视文化的共生关系

    监视是为了保护自己？

    安全和隐私

    无知也是一种福气

    网管人员的诱惑

    为了安全，我们愿意放弃多少？

    窥视成为受欢迎的戏剧题材

    因为焦虑而偷窥

    镜头下的犯罪事件

    CHAPTER 6 逃离城堡：窥视年代的隐私 Escape from the Castle：Privacy in the Age of Peep

    自我暴露的渴望

    人们更在乎联结感，远甚于隐私权

    拥有房地产就拥有隐私权？

    政府与企业没告诉你的事忠诚顾客计划的真正价值

    别让社群网站成为你的把柄

    将上传的照片移除标签吧!

    CHAPTER 7 未来窥视：为什么没人参加我的派对以及其他半透明结论 Future Peep：Why No One Came to

    My Party and Other Semi-Transparent Conclusions

    参加、可能参加、不参加

    没有包袱的虚拟友谊

    这只是表演──不是真正的我？

    错觉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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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为窥视文化

    Introducing Peep Culture

    偷窥狂，是对好奇窥视者的称谓。

    ——葛洛斯爵士(Francis Grose)

    《俚语的正统词典》

    ( A Classical Dictionary of the Vulgar Tongue )

    过度分享：揭露过多个人信息，如博客或广播访问，引起读者或听众从惊慌不安至赞同等不同反应。

    ——2008年度风云词

    《韦氏新世界词典》

    ( Webster’s New World Dictionary )

    窥视文化的年代

    2008年12月，《韦氏新世界词典》编辑票选“过度分享”为当年的年度风云词。这是个新词，前述编辑

    称之为“新兴英语”(emerging English)。这是一个怪异时代的怪异词汇，怪异一年的怪异结尾。这个词汇

    实为文化转移的重要标志，虽然大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记得它。2008年，美国选出一位黑人新总统，苹果

    推出第三代手机，全球资本主义摇摇欲坠，这些重要的历史时刻都不易被人忘记。然而，未来或许会证

    明，那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过度分享”一词，其实比那年的其他大事更重要。就在2008年，我们虽非正式却

    又无疑迎接了一个新时代的来临：窥视文化的年代。

    窥视文化是真人秀节目、“YouTube”、“Twitter”、“Flickr”、 “MySpace”和“Facebook”。它也是博客、网

    络聊天室、业余爱好者建立的色情网站、像病毒般被到处转寄的胖男孩扮成绝地武士的视频短片、放到网

    站上的手机照片(朋友喝醉时和前男友亲热的照片)。窥视是网络2.0的骨干，是企业与政府从事资料搜索

    所依赖的引擎。这一切如同关于色情片的一句名言：你一看到，就知道那是什么。如今我们真的无时无刻

    不看到窥视。每一天，它无所不在。

    窥视就像20世纪50年代突然暴红的电视节目一样，看起来很单纯。朋友们彼此联络，精力过剩的青少

    年挑战极限，不同政治立场与社会阶层的人(在虚拟世界)聚在一起谈论生活、喜恶、问题。但是看看电

    视盛行后的结果：《超级明星狗》(Rin Tin Tin )、《荒野大镖客》(Gunsmoke )、《妙爸爸》(Father

    Knows Best )、《和人生打赌》(You Bet Your Life )等好节目造成电视快餐、儿童肥胖症、一个人打保

    龄球等社会现象。仅仅不到10年，电视就改变了我们的饮食及社交方式，甚至我们的思想。电视永远地改

    变了人类社会，在改变发生之际，我们却难以察觉它的影响，因为我们忙着盯着电视(却没注意它对我们

    做了什么)。猫王大摇其臀，人造卫星穿越星际，美国对古巴实施禁运，我们忙着观看一切，却忽视了重

    点。历史再度重演。当我们观看接二连三的“反恐战争”，想更了解地球暖化问题，知道名人生活隐私与细

    节时，我们的社交、购物、娱乐、约会、寻偶，甚至处理信息的方式，全都出现重大转变。但我们无须担

    心，孩子仍然是孩子。我会在网络上更新在线状态、张贴书评、上传影片，所以如果你想找我，会很容

    易。

    新兴词汇的出现

    当社会出现重要的新事物或现象，我们却无法充分了解其影响时，第一个征兆就是新兴词汇的出现。

    这正是我们在2008年结尾的情况：暂时给个名字指称那些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活动，全都能被归为窥视

    文化的活动。2008年，已是过去式，现在我们该问：我们是不是真正了解这些既如怀中婴儿般天真，又似

    携械青少年让人不安的新词汇所试图描述的世界？

    就拿“过度分享”来说，这是个看上去完美的(新兴)词汇。我们马上就懂它的意思。分享是好事，不

    是吗？就和建立关系网络、更新、上传、发微博、写博客、交友、发短信一样，都是好事。但是过度分

    享，就像太过头─ ─玩得太过火，搞到自己像只穿内裤倒头栽进水沟那样窘迫。分享很好玩，过度分享更好

    玩，而且往往太过好玩。更加深入探讨，会发现“过度分享”之类的词汇，让我们对窥视文化产生更多疑

    问。这个词汇无疑暗示了窥视的运作方式：偷偷摸摸，保证好玩。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更容易说些什么或

    做些什么。然而这个词汇却没解释为什么大家都突然热衷于分享，也没说明到底是哪些人在细看我们家人

    的照片、我们的健康问题，或是我们的十大另类喜剧清单。最重要的是，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跨越了分享

    的界线，变成过度分享？

    我们都爱观看自己、窥视邻居

    让我们问问自己：这里谈的究竟是什么？首先，这就是我所谓的窥视文化。我在本书通篇使用“窥视文

    化”(或更简单的“偷窥”一词)来指代我观察到的一种快速兴起的现象，即浸淫于科技变革，并由科技变革

    促成的文化运动。但如果我们以为这个潮流之所以兴起，完全是因为各种新奇科技与装置流行造成的，无

    疑是危险且不智的结论。和“千禧世代”“婴儿潮世代”“三明治世代”，或“X、Y、Z世代”不同，窥视文化并非

    仅见于青少年人群。年轻人在不了解自己所作所为到底有什么意义的状况下就涉足了窥视。年长人群思索

    真人秀节目与社交网络现象的意义，探问人们仿佛无穷无尽揭露个人信息的自恋冲动究竟何来，却突然发

    现自己也拥有“Facebook”网页。虽然不同世代间或许有显著差异，但我们都是窥视文化的一部分。我们都爱

    观看自己、窥视邻居。窥视的力量就在其普遍性及闪躲性。一个正在流行、有如催眠般的想法是：你必须

    知道，你必须被知道一些事。在窥视中，我们感受告白的宣泄释放、八卦的引诱与危险、仪式带来的超越

    时间的慰藉。当我们彼此窥视，我们体验到表演的快感、谈话疗法的洗涤、被禁性爱的情欲兴奋。这些都

    造就了窥视文化，但窥视文化却不限于以上任何一种形式 。

    如果你想知道窥视文化是什么样子、让人有什么感觉，把书放下，打开电视看看就行(可别真的这么

    做，请继续阅读，待会儿再看电视)。北美电视台有几百个节目属于这种性质，至少有3个电视频道完全致

    力于播放窥视文化。这些节目包括有奖游戏节目《真实谎言》(Moment of Truth )、选秀节目《美国偶

    像》(American Idol )及《超级名模生死斗》(America's Next Top Model )、烹饪节目《地狱厨房》

    (Hell's Kitchen )、实境节目《真实世界》(The Real World )、科幻实境节目《飞碟猎人》(UFO

    Hunters )及《猛鬼猎人》(Ghost Hunters )、探员办案节目《逮捕与审判》(Arrest and Trial )与《赏金

    猎人》(Dog the Bounty Hunter )、约会节目《黄金单身汉》(The Bachelor )与《爱情一口闷》(A Shotat Love )、野外求生节目《我要活下去》(Survivor )与《鳄鱼拍档》(Crocodile Hunter )、房屋修缮节

    目《改头换面：家庭版》(Extreme Makeover：Home Edition )、旅游节目《惊险大挑战》(The Amazing

    Race )、肥皂剧《好莱坞女孩》(The Hills )、戏剧节目《加州橘郡贵妇的真实生活》(The Real

    Housewives of Orange County )、自我救助节目《干预，保姆911》(Intervention, Nanny 911 )、体育节目

    《美国摔跤王》(Bound For Glory, American Gladiators )、商业节目《谁是接班人》(The Apprentice )、喜剧节目《简单生活，超现实生活》(The Simple Life, The Surreal Life )。你收看的电视频道包括福斯真

    人秀电视频道“无时无刻、全部真实”。之前叫作“电视法庭”(Court TV)频道的TruTV新宣传口号：“不是

    真人秀，是真实”。曾是MTV轻摇滚乐的专属频道，现在专门播放二流名人的真人秀节目─ ─VH1，可以被

    想成是MTV界有点疯狂的中年阿姨。

    我不想让你有种印象，认为窥视文化仅止于真人秀。事实上，我反而希望你觉得窥视无所不在：当3个

    专属电视频道与数百个电视节目都取材于真人秀，表示窥视已成为主流文化。和高尔夫、气象、美食一

    样，它能够轻易提供足够的信息，供电视台24小时播出。我之所以先谈真人秀，是因为这是你一听就懂的

    窥视文化实例。真人秀的名称和形态可能改变，但其核心概念都相同：普通观众居家或在特殊场景下观看

    其他民众的表演。

    真人秀电视是窥视文化最明显的化身，有优势的名人“新闻”则紧追其后。名人八卦网

    站“PerezHilton.com”每天有450万人次前10名中，就有5本

    是回忆录，分别为好莱坞女星托蕊· 斯培林(Tori Spelling)、歌手暨童书作家朱莉· 安德鲁斯(Julie

    Andrews)、女星瓦莱丽· 伯提内莉(Valerie Bertinelli)等人的自传，以及一位父亲述说儿子戒毒的故事。

    高居畅销书榜首的《互换的人生》(Mistaken Identity )，则是关于两个女孩在一场悲剧车祸中身份被错

    置，造成生还者及罹难者身份互换，以及家人如何面对真相的故事。回忆录的流行，多少造就了2008年两

    本我称之为“中产阶级性爱合约”的书籍出版─ ─40多岁住在郊区的白人夫妇出书详述闺房之乐。在《365天

    亲密志：一份精心制订的性爱计划》(In 365 Nights：A Memoir of Intimacy )中，查拉(Charla)送给丈夫

    布莱德(Brad)一份特别的生日大礼：365天的床第之欢。在《就去做吧：一对夫妇如何关掉电视，燃起

    101天的性爱之火》(Just Do It：How One Couple Turned Off the TV and Turned On Their Sex Lives for 101

    Days )中，丈夫道格拉斯· 伯朗(Douglas Brown)告诉读者他和妻子2006年的性爱协定：每天亲热，连续

    101天。很明显，两人在完成性爱马拉松后，整整一个月过着无性生活，现在平均亲热次数也恢复到如《时

    人》杂志快乐地描述的：“每月6~8次”。我们很自然地想问：哪件事先发生？是他们让爱火重燃的无私行

    为？还是出版商合约与脱口秀节目的邀约？

    这有关系吗？在窥视年代，每个人都想知道关于别人的一切(也希望别人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他

    们是谁？为什么是这样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继回忆录后，另一个最值得注意的主流文化趋势，就是纪

    录片日益成为娱乐告白揭露个人信息的媒体。安德鲁· 杰瑞克奇(Andrew Jarecki)的《追击费利文疑

    案》(Capturing the Friedmans )带动了许多类似的纪录片计划，利用家庭拍摄影片述说看似普通人的故

    事。当人们大量运用摄影机永远地捕捉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同时也创造了惊人的影像数据库，在某些时刻

    (通常也是不幸时)变成精彩戏剧。我们想到沃纳· 赫尔佐克(Werner Herzog)的《灰熊人》(Grizzly

    Man , 2005)，这部纪录片运用一位离群索居的荒野热爱者的摄影机自拍影像，述说他日益执迷住在荒野，并且与自然界最危险又无法预测的动物一起生活的痛苦故事。另一部同属窥视文化的经典纪录片，是摩根 ·

    斯珀洛克(Morgan Spurlock)的《麦胖日记》(Super Size Me , 2004)。曾经担任极限运动播报员的导演以

    小成本拍摄的这部纪录片成功热卖，影片记录他每天吃麦当劳，连吃一个月的身心状态。这类纪录片也造就了艾瑞克· 斯提尔(Eric Steel)《桥》(The Bridge , 2006)的出现。在这部纪录片里，导演运用隐藏摄影

    机捕捉从美国金门大桥跳桥自杀者的生前影像及跃下的那一刻。虽然该片普遍获得肯定与正面影评，但观

    众很难不去注意电影拍摄者在自杀事件中一手导演的猫捉老鼠游戏──刚才 镜头慢慢靠近时拍到的，是快乐

    的德国观光客，还是绝望的自杀者？正如一位报纸影评人委婉地指出：“《桥》引发古老的道德与美学问

    题，亦即我们在通过镜头观看时，经常会产生与周围世界脱节的倾向。”

    当艺术成为娱乐的载体

    前述评论同样适用于时下窥视纪录片的创造过程。2008年多伦多国际纪录片电影节(全球最重要的纪

    录片电影节之一)，所有参赛片主题几乎都关于个人旅程，巧合的是，故事发生时，摄影机刚好都开着。

    我随兴从电影节中挑了一天，那天放映的23部影片有8部纪录片(13)是我所谓的窥视文化。例如《蓝天之

    外》(Wild Blue Yonder )，西莉亚· 梅索斯(Celia Maysles)通过该片探索她备受推崇的导演父亲

    ① ─ ─

    缺席的存在，“通过第一人称方式，寻找关于影像的答案，希望让死者复生”。接着我们看到《虚拟人生》

    ( Second Skin )窥视沉迷大型在线电玩如《第二人生》及《魔兽世界》游戏玩家的真实生活。该片中，“4

    个朋友从变得更亲密，到最后各分东西；一对夫妻在未碰面的情况下相爱；一位残障人 士长出双翼；一名

    游戏成瘾者进了戒瘾中心”。我们还看到《寻找山迪普》(Searching for Sandeep )中“波比(Poppy)送山迪

    普(Sandeep)一部摄影机，然后两人的远距虚拟恋情发展成真实的亲密关系”。只是挡在两人间的障碍比

    海洋更巨大：山迪普是锡克人，今 年31岁的他是未出柜的同性恋，而且和保守的家人同住。我们最后看到

    《艺术明星和苏丹双胞胎》( The Art Star and the Sudanese Twins )，一如片名，这部纪录片是有关纽约艺

    术家瓦妮莎 · 比克罗夫特(Vanessa Beecroft)试着收养一对苏丹双胞胎的经过，以及通过艺术创作提醒西方

    世界正视非洲大陆问题的故 事。

    当比克罗夫特的创意选择、生命抉择，以及“真实故事”融合时，纪录片也成了一种艺术形式。纪录片

    日益被窥视的典范驱动─ ─为达到娱乐与宣泄效果(娱乐性的宣泄)对真实生活的揭露， 而艺术同样把个

    人生活逐渐变成自我揭露、叙事的重新创造、无法避免娱乐结果的载体。据我所知，至少有两个艺术项目

    是有关艺术家拍摄整个月或整年度吃下的食物的。黎巴嫩裔的伦敦艺术家莫娜 · 哈透姆(Mona Hatoum)曾

    将摄影机置入体内，并将以这种方法拍到的视频展出。加拿大裔的柏林艺术家米歇尔 · 特朗(Michelle

    Teran)曾公开放映从闭路电视监视摄影机拍摄到的画面， 包括后巷与婴儿房。当美国联邦调查局误将新泽

    西的美术教授哈桑· 以拉(Hasan Elah)列入恐怖分子观察名单后，哈珊上传了超过20000张盖有电子时戳的

    自拍照放到网络上。马格 · 乐芙乔依(Margot Lovejoy)在纽约惠特妮美术馆展出的网络艺术作品《人生的

    转折点》( Turns )，先邀请一般大众投稿写下生命中的重要时刻，再由其他受邀民众针对内容进行筛选及

    分类。最后， 也是最重要的，获奖无数的德国艺术家格列格· 施耐德(Gregor Schneider)曾提出将一位临

    终者放在艺廊展示的计划。施耐德告诉《伦敦时报》记者：“临终者将事先决定一切，他会成为绝对的注目

    焦点。所有细节都会先征询亲友意见，公众会在适当的隐私氛围下注视死亡。”以上几位只是一小部分的窥

    视艺术家，这让我们看见窥视的普遍性，也显示窥视这个正在发生的新文化典范，还有很多尚待我们理解

    及探索的地方。艺术家探索文化代沟、意义被遮掩的裂缝处，因此越来越多艺术家将重点放在窥视代表的

    多重意义与无尽零碎化上，这实 非偶然。

    是捕食的蜘蛛？还是被困的猎物？

    艺术与纪录片融合，纪录片越来越像真人秀电视，而电视越来越像真实人生。真实生活呢？看起来也越来越像前述的一切。在窥视年代，生活被一直记录着，因为说不准你何时会想倒带，不管是为了再看一

    遍、和家人对质、播放给警察看、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还是贴到网络上。为了前述目标，我们使用功能强

    大的各种窥视产品与服务。这类产品绝大部分能让我们“有更多能力”彼此监视。不过当我们这么做时，无

    疑弱化了与亲朋好友间的信任，也进一步创造对窥视服务的更多需求。这是一种在从前，不管是道德或科

    技方面，我们都无法想象的服务。

    首先是到处存在的针孔摄影机，一种被藏在填充玩具或闹钟里的摄影装置。你可以在白天随时通过网

    络进行监看，也可以等到下班后，当孩子上了床，一杯冷饮在手，把双脚搁在桌上时再观赏。现在市面上

    还出现了专为父母设计的手机，让家长监控孩子的通话对象与通话时间，甚至能封锁特定号码。感谢你的

    监控，你的孩子应该能平安成长到16岁，准备申请驾照。这时你该购买卫星导航装置，以便追踪家里的车

    子被开到哪儿，车速多快，是否出现危险驾驶等情形。当车子离开特定区域，或是被开上“禁行”公路，你

    还能事先设定，让卫星导航装置立即通知你。你当然想知道孩子在做什么：有没有喝酒、嗑药，跟你严禁

    交往的男孩偷偷会面？何不买个99美元的“Handy Truster”手持式测谎器，通过分析声音的紧张程度达到测谎

    目的。这项产品的网络广告是这么说的：“她是否对你不忠？他是不是真的在加班？你的孩子到底在做什

    么？”更别说你会想花50美元买一套“PC Pandora”─ ─让你偷装在家人电脑上的监控软件，固定每15秒捕捉一

    次计算机画面，对于想掌握孩子电脑密码的父母来说特别方便。最后，除非你花65美元购买“Advanced

    Spy”，否则你的安全与隐私就毫无保障：“一套帮助你监控并记录计算机所有活动的高科技软件，是监控伴

    侣、孩子、同事，以及任何人的完美工具!”

    不是所有窥视产品与服务都涉及间谍式监控。类似“Twitter”和“Facebook”的服务与应用越来越多，它们

    是大家同意彼此互窥。“Loopt”是“Sprint Nextel”电话公司推出的手机地理定位社交应用程序，苹果iPhone用

    户订阅服务后，就能看到其他用户(如果他们也愿意分享)的现在位置。从手机地图上，你可以看到标示

    朋友姓名的光点，告诉你谁在酒吧、谁在美容院做头发、谁正窝在家看书。(看哪本书？你可以到“Good

    Reads”或“Facebook”查朋友的阅读清单，或是上亚马逊网站查看他们的书单。)躲在iPhone手机里

    的“Loopt”已有约100万名用户，我们可以合理推测这个数字正在持续增加中：美国售出的所有手机中，几乎

    55%配置定位追踪的应用程序。

    很明显，这些产品用户的爆炸性增长，在创新科技出现后才可能发生，特别是那些把我们日益整合到

    无线网络中的小型应用、新奇装置、软件程序这样的科技。但是造成我们快速接受窥视概念与应用的社会

    力量则没那么明显。窥视的崛起，至少有部分因素源自我们成为名人的渴望，越来越多人想尝尝面对观

    众、为观众而活的滋味。这种渴望缓慢但必然将与“只要我们被监视就能更安全”的观念融合。我们让企业

    与政府储存并分析个人喜好与细节，以便享受更好的服务，而且一点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坏处。在此同时，当我们一直被鼓励揭露更多的个人信息，这样就更习惯一直不断地被观察─ ─不管是街道监视器、朋友、雇

    主，还是银行、电话公司，或是让互连式大众媒体生活变成可能的联网服务业者。因此，日渐被缠困在窥

    视网络中的我们，究竟是捕食的蜘蛛，还是被困的猎物？

    实时审判、失落的纯真，以及集体妄想

    不过我们确知一件事：窥视文化具有传染性。一旦接触到窥视文化，就会被想知道别人一切的渴望征

    服，继之，也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一切。我们以这种方式，重新赋予隐私、社群、个人，甚至社会等这些

    观念不同的意义。就算躲在管理健全的小区、戴上耳机让MP3音乐把世界的声音盖掉，我们仍然上博客、不同的“MySpace”、照片与影片网站、电视等所有想得到的地方，把一切都秀出来，把一切都说出来。窥视文化是数字化、电子化的人性─ ─这使它同时能包含一切，又具有危险的瞬时性。尽管全都是些“肚脐眼”

    ②

    内容，但窥视文化却不是主要或必要的反省文化。它发生得太快，而且太容易让人上瘾，然而不管我们喜

    不喜欢、承不承认，我们都已是其中的一部分。窥视文化的快速传播与强烈吸引力，深植于能让流行文化

    仿佛瞬时出现的电子网络。和人类所有重要的文化典范移转相似，窥视文化的真正意义在于它对社会带来

    的激进改变，而非我们实际观看、阅读、记录的内容本身。窥视将21世纪科技社会的鉴赏力，与人们公开

    展示其灵魂与躯体的奇观结合，不管是为了娱乐，成为更好的人，还是想暴红。

    然而我们是否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前我们被教导要避开注目，而不是利用电子工具吸引更多人

    注意。秘密监视、窥探别人、和别人比较，都不是好孩子的行为。数百年来，英国民间传说中偷窥狂汤姆

    (Peeping Tom)的故事，就是提醒我们这个道理。戈黛娃伯爵夫人为了让丈夫减少对农民的赋税，同意了

    他的要求，裸身骑马绕镇一周。她要求镇上居民紧闭门窗、眼神回避，感激她的居民都遵行其指示─ ─除了

    裁缝师汤姆。结果偷窥的汤姆立刻猝死(另有一说是瞎眼，也有版本说是被镇民放逐)。总之，他的结局

    凄惨。从此之后，可怜的汤姆就成为人们用来警告偷窥下场的好例子，偷窥汤姆也成为英文偷窥狂的同义

    词。

    偷窥汤姆的故事约在18世纪成为道德寓言，不过早在公元1世纪左右，戈黛娃夫人的传说就已出现于英

    格兰考文垂地区。换言之，这是个流传千年的故事，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道德寓言：“卑鄙偷窥者终得恶

    报。”但我们现在却能够认同可怜汤姆的心情：他只是想看一眼，这算什么大错吗？还有，中古世纪的戈黛

    娃伯爵夫人，不正像今天故意不穿内衣参加电影首映会的名人，就是想让人看吗？我们为什么不能看？不

    管如何，她算是幸运的(以今天的标准来说是不幸)，汤姆没用摄影机把她的裸体影片放到“YouTube”上。

    我们将看似古老的“偷窥狂”与新词汇“过度分享”“谷歌搜寻”等动词并放时，还先不谈网络爆炸性增加的自拍

    裸照风潮(本书后面会讨论)，就不难发现新旧文化间的冲突。

    今天，我们全都在快乐地窥视，仿佛不需要社交同意一样。政府、企业、朋友、家人全都(基于不同

    理由)告诉我们窥视隔壁邻居在做什么是可以的，特别是邻居的私生活等─ ─任何具娱乐性、能吸引数百万

    人争相观看的内容都行。同时，知道自己会被窥视的邻居还会更卖力地演出。正如我们是自愿成为偷窥者

    (没人逼我们去看)，他们则是自愿成为表演者。偷窥与被偷窥两大族群体在虚拟网络世界和谐相处，彼

    此鼓励对方的存在，却从未停下来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事情发生的原因。

    当社会抛弃一个千年的禁忌，仅是这个现象就值得我们去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对社会未来有什

    么意义。我们当中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变成偷窥狂？我们是否会因为窥视别人的隐私遭到报应？将我们推向

    窥视文化的隐藏力量，也正将我们推向一个未被探索，且料想不到的全新社会。窥视文化关乎即时审判、失落的纯真，以及集体妄想。这个文化会把我们所有的秘密、丑闻、罪行，以及仿佛平凡的家庭时光都贴

    上价码。但这个文化也有巨大的可能是一个具有传播民主与平等潜能的文化。和戈黛娃伯爵夫人一样，我

    们纯真又乐观地裸露自己的身体与灵魂，不是因为淫乱，而是出于良善─ ─因为我们希望与他人联结、沟

    通、彼此安慰。但和戈黛娃伯爵夫人不同的是，我们没要求网友们待在家里并把眼神避开。我们请求别人

    观看。如果能帮我们拍张照片，那么更赞。光是这一点不同，就能产生很大的影响。突然之间，曾经神圣

    且私密的一切，从宗教仪式到交媾行为，甚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变成可被观察及消费的对象。这使我们

    的生活产生根本性的改变。装台摄影机，让观众进场，不管人数多少，一切已跟原来完全不同。所以，这

    是什么？现在我们又是谁？注释

    ① 译注：其父为戴维?梅索斯(David Maysles)。

    ② 译注： navel gazing，原指“盯着自己的肚脐眼看”，意指过度专注在自己身上或过分自省。CHAPTER 2

    变成窥视(商品)人

    Becoming a Peep(Product)Person

    一个流行人像吸尘器一样吞食一切。他是由他所见的事物构成，电视就是其一。你不再需要阅读。书

    籍被淘汰，电视则常存。这是为何人们如此容易被塑造。只要喂他们任何东西，就能塑造他们，至于能把

    (相同)东西吐出来的人则被认为是有才华的人。

    ──安迪 · 沃霍尔(Andy Warhol)

    《旧金山纪事报》(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

    博客成瘾症

    她自称派美(Padme)

    ① ，真实姓名却没那么带有异国情调，住在离英属哥伦比亚温哥华不远的菲沙

    谷。她的博客里经常出现有白雪覆盖的山丘、苍绿森林、蓝色海洋，全是大西洋西北部雨林区的常见景

    象。

    派美住在标准的郊区小区，先生有份全职工作，她待在家照顾孩子，最大的孩子刚满7岁。我这边说的

    标准，是指发达国家大多数的住宅区形式，她住的小区其实属于准小区。派美有朋友也有邻居，但是最亲

    近的姊姊住得很远。对大多数人而言，最后真正负责我们生活的健康、安全与幸福的，并非疏于联系的邻

    居与亲友，而是政府。

    由于亲密朋友不多，派美有些寂寞。她形容自己的家“看上去就是一般的传统家庭”。2005年她开始写

    博客。博客是她接触世界、认识新朋友、自我表达的方式。她一开始有些犹豫：“有谁会想看我的网络日志

    呢？况且我的文笔不是很好。”最后她决定不管那么多，着手写下自己的居家生活：

    我们本来要在“德克士”餐厅帮天行者办生日派对，我刚刚才知道，店里水管破了，我们不能去那

    里办派对……那个女人讲电话时好像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等一下会有那么多准备参加派对的大

    人和小孩，我们得赶快找新地点，还有所有的礼物袋、蛋糕、包装本来都是“德克士”负责安排，现在

    我们可有的忙了。

    她还写下自己的健康问题：

    手术很顺利，我下星期得复诊跟医生讨论。他们会把从我子宫取出的息肉拿去检验。我不确定这

    个纤维囊肿问题是不是还要做别的手术，这种不确定感让我心情很不好，很没耐心，希望自己能赶快

    好一点。

    同时她也写下：

    假期结束，今天孩子们又开始上学，绝地武士也去上班。我有点担心今天自己会有点寂寞，不过

    也很高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用我的日立牌工具，我今天早上用它来自慰。上次有时间使用我最喜欢的按摩棒，已是好几星期前的事情了。我都忘了用自慰来开始一整天是多棒的感觉。早上有很棒

    的高潮，我今天整个人都很放松，能够再回到正常的例行生活。

    对，你没看错，派美也分享了私密生活，而且正是她的私密生活，让她的博客“Journey to the

    Darkside”成立后，吸引超过150万人次的访客。派美的博客以星际大战为主题，让人想起达斯维德

    ② 的黑暗

    诱惑，每天都吸引3000~4000名访客 。对一位在博客写孩子生日派对被取消的家庭主妇来说，这样的成绩实

    在不错。派美同时会写丈夫打她屁股的事，也会写她帮他进行又久又繁复的吹箫过程。她称丈夫为安纳金

    绝地武士，写下她必须被他主宰的性爱需求。据她告诉我，她和这个男人“结婚4年，住在一起12年，成为

    最好的朋友已经18年”。

    派美的博客不单是她交朋友与自我表达的方法。派美是谁？这要看你问谁。如果你刚好住她隔壁，她

    就是家有幼儿的妈妈，也是你的邻居。如果你是色情狂，喜欢到她博客潜水

    ③ ，欣赏她偶尔上传被打得红

    肿的白屁股影片，她就是你的梦遗女王：一名中产阶级的中年女子，如此欲火焚身，又愿意把影片跟大家

    分享。如果你属于被她称为“完全的权力交换关系”团体(成员有男有女、分散各地的性爱团体)的一分

    子，那么对你来说，派美就会是另类性爱关系的勇敢探索者、独特生活形态的实践者。(当我问到她有

    关“完全的权力交换关系”的细节时，派美告诉我：“由对方做所有决定。”)她会在博客文章抱怨儿子的生日

    派对突然被取消，又在同一段文字写下“看来弄完所有关于生日琐事后，今天是不可能享受被打屁股的快感

    了。”

    派美在博客没用真实姓名，她贴出的照片和影片也从来不露出脸孔。派美是谁？她是窥视国度的

    (半)匿名子民。该世界的居民对秘密有着贪得无厌的欲望，将所有隐藏之事变成珍贵商品─ ─只要它们被

    揭露。

    当我问到她备受欢迎的博客时，她告诉我：“我们不是只有一个特定主题，许多人似乎是因为喜欢我们

    的开放才来看网络日志，但我们不只是打屁股或性爱。我想很多人为我们着迷。我们一定有很多潜水者和

    很多重复访客。大家都很好奇，想知道我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派美和绝地武士开始在博客开设商店，通过网络赚钱。浏览网站的每个人都代表持续增加的赚钱机

    会：“我们想过让网友付费点阅影片，或是拓展影片市场。”或许是回应网站日益增加的流行程度及可能的

    经济收益，派美每天都会更新网络日志，公开更多家庭主妇的日常生活与私密生活，以巩固她在博客世界

    的独特位置。在此同时，她的博客有越来越多情色性质的照片与影片。派美不是A片女星，也并非为了金钱

    裸露，但她的确希望网站人数持续增加，也想讨好潜水者。她得拿捏分寸。派美不想让网站内容太咸湿以

    致和网友疏离，所以网站上没有太多“重口味”的细节。“我曾经发贴问网友喜不喜欢口味重一点的照片，如

    果很多人说‘嗨，我真的很想看’，我们就会开始上传。现在我们有很多打屁股的照片，也开始上传影片。我

    有打算要上传更露骨的影片，但不认为有必要把所有照片都贴出来。 我试着在找平衡点，一切都是关于平

    衡。”

    不过派美的博客越成功，就越难维持网络与真实世界间的平衡。有人认为她太过火，把性爱怪癖跟真

    实生活混在一起。“有人说我应该把这两者分开，不过我觉得就是这样，才让我们成为真实的人。你可以看

    到我们然后说，‘啊，这个人今天很不顺。’我们是真实的人，有真实的生活，那对我们来说比打屁股或性爱

    更重要。”派美比较担心的是，在网络上把家庭生活与性生活混在一起，可能会让自己被真实世界的亲友发

    现。派美担心她的“正常朋友”会刚好看到她的博客，还有她那同样是星际大战迷的弟弟，有可能在搜索引擎输入“性爱”“星际大战”后逛到“Darkside”。然而她最担心的是，她的孩子有一天可能发现这个博客。“我希

    望他们永远不会看见这个博客。我不希望他们知道我的性生活细节，就像我不想知道我妈的性生活一样。”

    但是我问派美，当你把自己的性生活以你母亲无法想象的方式公开，不就在增加前述情况发生的危险

    吗？派美承认，她在博客提供的过量细节，足以让点头之交都能轻易认出她来。即使如此，我看得出来，她并不认为这种事会发生。她仔细想了一下说，即使你看过我的博客，你会到处跟人说吗？毕竟，你得跟

    人解释为什么你会找到我的博客，还有你在那里做什么，不是吗？对派美来说，这个辩护理由足以让她安

    心，她能把网络与真实世界分开，没人会知道，一切都会没事。在派美的“平常”生活中，只有几个人知

    道“Darkside”，就连她姐姐都不知道。她大多数未过滤的社交存在只发生在网络世界，一个部分匿名的国

    度。

    派美的“社群”让她愿意冒着曝光的危险继续分享。这个社群支持她，是她能说出真实感受的唯一所

    在。“我不开车，也没上班，”派美告诉我，“我是全职妈妈，而且整天一个人在家。上网是我和别人产生联

    结的好方法。”当你读她写给固定网友(只占网站每天4000名访客的一小部分)的文章时，可以感觉到这个

    社群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她针对自己的健康问题写了以下贴文，向大家说明最新状况：

    谢谢大家过去一星期的回应与支持。南方天使这星期特别帮我做了大笑猫

    ④ ，让我心情好很多。

    我收到很多电子邮件和电子卡片，很抱歉没办法一一回复，因为刚开完刀，还在复原，身体状况不是

    很好……我希望自己赶快好起来，可以再回来当性奴。绝地武士一直在照顾我，帮我很多忙，但是我

    讨厌没有自己步调的感觉，家事列表和规矩能让我保持专心，我想念自己当性奴的感觉。

    派美想 当性奴好像只是一半的欲望，另一半是把它告诉大家。让人被隔离的秘密同样能成为联结的来

    源。只是一旦把秘密勇敢说出口，就很难知道是否该停止，或什么时候该停止。“这的确是让人上瘾。”派

    美承认，“我曾经试着减少一点，但是你一回到家，就会想看谁留了言，确实有可能失控。”所以，什么时

    候是太多？什么时候该停止？“以我们的情况来说，当你有160万名读者，你真的很难就这样走开。到这个

    地步，我们已经很难停止了。我们偶尔会休息，不过要做到完全停止，不写任何东西，我大概撑不了几

    天，就是忍不住一直想写网络日志。我们很固定地发文章。我想大家也喜欢这样，相信我们会定期更新内

    容。”

    人类去人性化：大型的窥视文化实验

    网友们相信派美会定期发文章，派美也相信网友会看她的文章。发生在派美身上的事也同样发生在全

    世界许多人身上。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换取注意及参与表面上的社群(不管和真实社群有多么不

    同)，把自己的隐私公开。不过，就算不是每天，也至少是每星期我都看到这些故事。有一次放假，我在

    父母家里读一向严肃的《华盛顿犹太人周报》，报纸上有一篇关于9岁男孩艾伦 · 阿诺维兹(Elan Arnowitz)

    的专题报道，报道说他“几乎连着2个月没停过，持续在网站上发文章”，分享他在病床上和退化性疾病搏斗

    的故事。 如今有上万人次阅读他的博客，他还收到各地民众和“许多名人及运动明星”寄送的礼物。

    为什么这么多人，包括从9岁到90岁的，如此希望在网络上获得注意？最简单的答案是，他们单纯地只

    是想获得关注。这绝对是事实。但是，当我们更深入探讨，会发现大多数人并非想成为超级巨星，他们只

    是想满足一种需求，一种我们这个社会似乎已经无法提供的东西。曾经由实体小区提供、(大部分)通过

    八卦及人与人当面互动来规范的东西，现在成了企业、政府、官僚体系的责任。结果，个人主义明明在社会上大行其道，我们却被更仔细地观察、管理、分类、分析，而且变得比从前更加顺从。我们像是生产大

    头针的工蜂，有人适合管理，有人擅长品质管理，有人负责把大头针放进盒中送到生产线组装。当官僚体

    系取代了小区，我们觉得自己真的只有自己，我们的存在被简单承认的机会越来越少。我们活得很舒服，或许太舒服了，以致开始渴望失去的东西：对于我们存在的认可。在这个被严格控制、高度组织化的社

    会，到哪儿才能找到那种感觉？购物中心的哪家店能将本质自我卖回给我们？

    窥视文化是我们对人类被去人性化问题的疯狂回答。很讽刺地，我们展示自己，供人观赏评论，正是

    企图用自己的语言重申个体性。我们想秀出的并非自己有多特别、多优秀，而是我们有多普通平凡、多值

    得拥有日常生活的人际互动。基本上我们试着让人看见：我们是人，值得因为单纯做自己而被承认。窥视

    是我们对表面小区、一波接一波的市场营销、到处充斥的全球名人八卦这样一个科技统治年代的反应。

    派美让我们看见，借由窥视，我们适应社会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完全公开。我们把日常生活供给“系

    统”，从而声明且重申我们的个体性。我们不跟系统抗争，相反地，我们拥抱它。你想知道我？好，我就告

    诉你一切，毫无保留。正如《哈泼》杂志(Harper’s Magazine )特约编辑格瑞特· 凯泽尔(Garret Keizer)

    对知名《金赛性学报告》的回应，“有人跟羊性交，我既不惊讶也没兴趣；不过有人会在别人的要求下，跟

    羊一样温顺地提供那种信息，才让我十分困惑。”换言之，让人困惑的并非人类性行为的多样，而是我们有

    多想被注意，多想被系统记录、计算与拥抱。从金赛报告到皮绳愉虐帮(BDSM)家庭网络日志，全都邀

    请你将每天的行为制成报表。将你为绝地武士吹箫的次数、长短、花招量化且详加描述，然后以同样方式

    整理博客上关于吹箫的网络日志。再丢出儿子生日派对被取消的消息。运用疏离与简化等技巧：精密性、报道性、准确性、匿名性与最终的商业性，重述人类生活中的小瑕疵与无法量化的黑暗─ ─我们需要别人的

    注意，以肯定我们的存在。

    人们纷纷将每天生活公开的草根性运动，是个大型的窥视文化实验。不停地和人分享一切，会带来快

    乐、联结感，甚至于意义吗？很多人认为这种分享已是反常，但也有人将这种文化移转视为一种“进步”。

    英国格拉斯哥的布莱恩· 麦克奈尔(Brian McNair)教授是《牛肉场文化》(Striptease Culture )一书作者，长期观察英国八卦报、真人秀电视、闭路电视监视摄影机等现象。他告诉我，窥视文化的兴起是好事：“虽

    然不是说人们突然变得平等，但我们之间也因此比较不疏离─ ─同性恋与异性恋、中产阶级与有钱人之间。

    名人就是好例子。电视剧集《老大哥》(Big Brother )把普通人变成名人，现在又出现《名人老大哥》

    (Celebrity Big Brother )，揭露名人也有普通人的一面。于是乎，一种健康的民主化正在发生。”

    你的身份就是你的商品

    澳洲墨尔本斯威本科技大学一个研究团队发现，博客和社交网络让人们对生活更满意。詹姆斯· 贝克

    (James Baker)与苏珊· 穆尔(Susan Moore)教授对“MySpace”用户进行调查，发现相较于不想写网络日志

    的人，会写网络日志的人整体来说对自己的社交网络和生活较不满意。照穆尔的说法，“我们发现有可能写

    网络日志的人，较不满意自己的交友情形，觉得自己无法融入社会。和没兴趣写网络日志的人相比，写网

    络日志的人觉得自己属于小区一分子的程度较低。”两个月后，研究人员再对同一群受访者进行另一份问卷

    调查，发现开始写网络日志的人觉得自己没有从前那么孤单，也更像小区的一分子，对于网络与真实世界

    的交友情形，都感到更快乐。穆尔说：“他们更可能会宣泄或表达……自己的情绪来应对压力。他们好像在

    说，‘我要写博客，这么做对我有帮助’。”即使原本没写网络日志的人，在加入“MySpace”的几个月后也变得

    更快乐。 摩尔的报告指出：“‘MySpace’以某种方式让所有参与者心情变好。”科技作家克莱夫· 汤普森(Clive Thompson)提到，我们从网友的网络日志、推文、更新的数据中所收

    集到的零碎信息“就像点彩画的数千个小点，最终产生有意义的画面”。他写下：“每份更新的数据─ ─每个

    人一点点的社交信息─ ─本身并不具意义，甚至极为普通，但随着时间的增加，这些小片段结合在一起，就

    能惊人地呈现出你亲朋好友生活的复杂档案。”

    同时，社会心理学家珍· 特文格(Jean Twenge)发现，年轻族群中的大学生，那些社交网络的早期采

    用者(early adopter)，其自恋与病态自我专注的程度明显更高。特文格博士让学生接受心理学测验，把结

    果和几十年前的学生接受类似测验的结果相比(结果详见其著作《年轻人的处境与未来》〔Generation Me

    〕及学术期刊)。毫不意外地，结果发现，今天的年轻人对自己更感兴趣。特文格不是唯一获得这个结论

    的人，杰克· 哈尔彭(Jake Halpern)在《出名毒虫》(Fame Junkies )书中提到类似的研究，31%的青少年

    认为自己将来会很有名，高达80%的被试认为自己“真的很重要”。(在20世纪50年代的类似研究中，家长

    和教育者都被其结果吓到──好可怕!有12%的青少年认为自己挺重要的。)

    另一位心理学家，新泽西莱德大学的约翰· 苏勒尔(John Suler)一直在研究特文格博士所观察到的：

    处处可见的自恋行为延伸至网络世界时，会发生什么事情(虽然她的研究不乏批评)。苏勒尔在互动教科

    书《网络空间》(The Psychology of Cyberspace )探讨网络世界的去抑制行为。“有些人在网络生活中会出

    现更严重的去抑制行为。”他向我解释，“他们在真实生活中有需求，但无法表达，而在网络世界，当他们

    有工具和环境让自己解放时，就会这么做。在心理学领域有个心理学家熟知的现象：当你能匿名时，就会

    做出平常不会做的事。另一个被证实的心理学现象，是你能将另外一个人‘非人化’，当你不把别人看成人，就会对他们做出原本不会做的事。两者结合后的力量很强大。网络 的特殊能力，就是能了解存在于网线另

    一端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我问苏勒尔，如果我们无法培养出这种“特殊能力”，忘了每篇网络日志或状态更新背后都是有血有肉

    的人，会发生什么事？“每个人上网，一开始是知道全世界都能看到自己写的东西。但当你开始打字，不会

    有当面互动情形的反馈。你没有那种反馈，一旦你没有那种检查过程，就有可能会失去一开始的观点。你

    开始发表或许不该在网络上公开的离谱内容 。”我最后问苏勒尔，为什么这么多网友似乎很依赖他们所谓的

    社群，看起来很像一群人都在做类似的事，然后鼓励别人也去做他们已经在做的事。“网络空间是个拥有非

    常强大力量的环境，任何人都能有自己的声音、能发表感想。但是当大部分人都这么做时，每个人的观众

    就很有限。所以我看到网络上的人会再分成各个次团体与社群，大多是物以类聚，只为了强化自己的想

    法。”

    根据所有这些研究与理论，我们能做出以下结论：人们从事窥视的原因，可用相互关联的两个普遍性

    理由解释。一个是看似道德的理由：寻求联结及共享意义；另一个理由比较糟糕：被流行文化驱策，想获

    得注意与承认。在后者的情况中，正如特文格告诉我，“你的身份就是你的商品”。两者结合，呈现出窥视

    文化的中心思想：我正在思考、正在感觉、正在做的事，和别人正在思考、感觉、做的事，同样有价值，同样重要。我们全都一样有趣，一样能提供建议、宣泄、陪伴和娱乐。我们都有值得被观看的生活。我们

    都有值得被贩卖的生活。

    实时播出真实人生，包括临终时刻

    约有一年的时间，贾斯汀· 康(Justin Kan)的生活同时也是网络电影的内容。位于旧金山的贾斯汀

    是“Justin.tv”的决策者，推动他所谓的“生活直播”(life-casting)，他形容那是娱乐的新典范──延伸并完成我们已经身在其中的摄影机生活。在生活直播尚未正式推出的筹备期，我想采访贾斯汀。我打电话给他

    时，他正在咖啡馆──这点不用他告诉我就能得知：因为贾斯汀头上戴着摄影机，在网络上24小时播出他的

    生活。我能从计算机上看到他看见的一切，其他网友也一样。我把计算机音量转大，发现除了听得见贾斯

    汀，也能听到他和别人的谈话。我看见贾斯汀离开咖啡馆，走回家，将我打去的电话扩音，让其他观众也

    能听见我在说什么。他的观众舒适地待在家，登入网站的附属聊天室，针对我的问题和贾斯汀的回答提供

    实时评论。生活直播创造出永不结束的肥皂剧，实时播出真实人生。这是窥视文化的最低点，而根据贾斯

    汀的说法，这是未来的 趋势。

    “基本上，人们想要拥有人际关系，想看别人在做什么。‘Justin.tv’这种低成本的方式，能让网友和我、影片的其他主角，以及别的网友互动。就好像在咖啡馆一起聚会一样，但是更方便─ ─你哪里都不用去。这

    是电视加上网络聊天。”

    你可以称它为有好处的监视。你花许多时间观看别人的生活，开始觉得自己认识那个人，跟他成了朋

    友。仔细想想，你和最喜欢的生活直播明星，说不定真的是朋友。贾斯汀谈到，他的“忠实粉丝”会义务帮

    他回答网上新成员关于他“浴室、睡觉、性爱”的问题。粉丝们对贾斯汀的决定也很有意见。“有一次我参加

    有线电视展，结果有人说：‘贾斯汀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不会交际，他不知道参展目的是什么。’还有人

    说：‘他应该约那个女孩出去。’”有个家伙常看我的直播，他就好像是我爸一样。他会说：‘贾斯汀，你都不

    吃饭。’以前还会叫我‘男孩’

    ⑤ ；真的挺奇怪的─ ─在真实世界你不会这么跟别人说话。有时候他会说：‘你

    真该被打屁股。’我就会想：‘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多谢你的意见。’”

    早期很多人会给贾斯汀建议，意见多到他必须关掉别人传文字短信给他的附设功能。他应付不完每天

    几百条的短信。到最后，他甚至不再登入“Just.tv” 看自己的网络直播。不过几个月后，当贾斯汀终于回到网

    站时，他惊喜地发现：“有段时间我都没上聊天室，等我又开始上的时候，发现很多人比我更清楚网站上的

    大小事情。”

    贾斯汀和派美及其他窥视网民一样，对数字也很着迷。他进行生活直播时，每15分钟就会收到一封消

    息，告知现在有多少人登入网站看他。“266，”我们聊到一半时他突然说，“有266人正在看我。”在我们为时

    一个钟头的谈话中，最高纪录是269位观众。数字如果往下掉，贾斯汀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正如他说：“就

    算你的网络日志只有5个朋友看，表示还是有5个人注意你。”同样地，跟派美及其他人一样，贾斯汀认为这

    是社群，不是自恋。他告诉我，他因此认识了很多人，在网络和真实世界都交了很多朋友。“有次从旧金山

    南边大概45分钟车程的桑尼维尔开车回家，我好像有点打瞌睡，大家都吓坏了，拼命打电话给我，后来我

    还收到很多回应：‘贾斯汀，我们担心死了。’”虽然他的粉丝也可能很讨人厌(有位匿名网友在贾斯汀的网

    页上形容看他是“交互式的偷窥”)，贾斯汀对他们似乎很包容。“有人跟我说：‘你不可能做了这些事，却又

    期待别人不关心你。’”

    只不过，贾斯汀决定把自己的生活变成网络直播秀，并不是想让更多人关心他。社群、友谊，甚至可

    能的名人地位，都是贾斯汀欢迎的副产品，但却非他主要的目标。和派美因为偶然揭露自己生活的情况截

    然不同，贾斯汀的直播秀经过精心设计：“我不是演员，从来没真的想出名。我认为自己是创业家，这有点

    像是为了公司，全豁出去了。”在许多方面，贾斯汀是窥视纯粹主义者。他把个人变成大众媒体的商品，目

    的是建立他的商业王国。“我们试着建立一个表演的舞台，我们是为了让网站建立粉丝基础和观众收看

    率。”贾斯汀在接受我访问不久后，决定离开网络几个月。他的网站后来正式推出，也招募新一代的贾斯汀

    接班人。(其中最特别的一位是金发早熟的美女版贾斯汀，更棒的是她的名字就叫作贾丝廷〔Justine〕，长

    得就像窥视国度里的瑞茜· 威瑟斯彭〔Reese Witherspoon〕，后来跳槽到贾斯汀的对手网站“Ustream”。)贾

    斯汀为网站的用户建立公司，也希望他们开放自己，让别人观看。为什么不？“看这个跟看电视节目有什么

    不同？如果你一天看6小时电视，会比看在线直播好吗？”贾斯汀说的不是没道理。不管看的是电视或生活

    直播，你在观看别人的生活时，同时也把自己的生活暂时搁置一旁。但两者之间也确有不同，不同处就是

    守门人行为(gate-keeping)与信息的可接近性(accessibility)。我上一次看“Justin.tv”时，有几百人在线播

    出自己的生活，他们没有(立即)报酬，也没有导演、编剧、摄影师、内容过滤者的协助。这些直播的目

    的很模糊：他们要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大多数“频道”内容都很无聊。不过，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事。美国佛罗里达州一名困惑的19岁男孩亚伯拉罕· 比格斯(Abraham K. Biggs)在“Justin.tv”上播出自己吞

    药自杀的过程。他的网络“社群”中的陌生人、朋友和成员，一边收看，一边回应。网友们在比格斯死前的

    讨论与回应，显示当真实的生命(及死亡)变成窥视的娱乐时，就可能出现人与人失去联结的情况：

    “如果你用全屏幕播放，就看得出那不是静止画面，不过为什么他呼吸时头不会动？”

    “嗯，各位……他看起来好像没有呼吸。”

    “他超想要别人的注意……快注销这个蠢蛋的网站……你会让这个智障更变本加厉。”

    “你想自杀，楼主？动手，帮世界一个忙，别浪费我们时间看你的自怜。 ”

    “是不是该有人报警？没有，因为没人在乎。下一幕。”

    “有人报警，报警的人倒大霉，老兄。”

    “打他电话直接进入语音信箱。留了言叫他‘动手’。”

    警察终于到了。即使一名警察把网络摄影机盖住后，在线“社群”仍对事件的真实性争论不休，几名网

    友忙着讨论“剧本”明显不一致的地方。

    亚伯拉罕· 比格斯的网络死亡直播秀，发生在我跟贾斯汀谈话的一年多后。他的死在我心中产生新的问

    题：当存在的无趣与本质上让人兴奋的偷窥行为结合后，会发生什么事？到最后，我们是不是得根据在电

    视上的死亡看起来有多“真实”，来衡量我们的生命？

    后来在比较快乐的时候，贾斯汀告诉我：“我们正在想怎么让网友制作精彩时刻。我们想让网友能把有

    趣的时刻设成书签，跟人分享。”“我们”为什么要鼓励网友这么做？ 当生活的精彩时刻能被事先包装，那世

    界会是什么样子？

    几百名“Justin.tv”的网友及其他网站的几万名网友在做的事，我们可以称之为网络上的“部分生活直

    播”。他们固定上传影片讨论或秀出平常生活的(精彩)时刻。几万名部分生活转播者通过影音播出关于离

    婚、恋爱、讨厌、成功、兴奋的时刻，还有更多网友继续加入这个行列，对于这样的社会前景，贾斯汀并

    不担心。“那个社会是什么样子？我不觉得和现在会有什么太大不同。20年来我们一直告诉大家，‘说不定你

    能成为名人’。这或许只是那种情况的延伸而已。将自己在线直播，只是把你在做的事跟大家分享，而不是

    一定要你为了娱乐目的，公开自己的私生活。”没有一定要，但几乎很难避免。比格斯自杀事件让我们清楚看见的事实是，不管你有什么意图，你的

    私人生活很容易变成别人的娱乐，但贾斯汀似乎无法理解。贾斯汀是创业家、头脑清楚的战略家，他能承

    担计算过的风险─ ─在一段有限时间内，用私人生活换取注意以推出商品。但那是什么商品？如果不是某种

    新娱乐，还会是什么？曾几何时，只出现在科幻小说中的交易，现在已是我们流行文化的一部分。很简

    单，如果网友没有以某种奇怪方式被娱乐，就不会登入亚伯拉罕· 比格斯的频道，收看他的临终时刻。

    是谁在看你的影片？

    贾斯汀、贾丝廷和已故比格斯的出现，源自一些有远见的艺术家、挑唆者与工程师的带领。加拿大安

    大略省的史蒂夫· 曼恩(Steve Mann)，1994到1996年在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时，曾在网络做过实况观点

    直播，被称为是电子人(cyborg)怪物。詹妮弗· 林利(Jennifer Ringley)于1996年开设“JenniCam”，利用

    网络摄影机直播她在宿舍的生活。人们以各种称谓攻击她，有人说她是A片女星，也有人说她是表演艺术家

    (真可怕)。当一位德州年轻人为迎接千禧年，决定把名字正式改成“DotComGuy”

    ⑥ ，他宣称自己2000年

    一整年，所有生活大小事都只存在于网络上，誓言要过一种“纯网络的生活”，并架设网络摄影机让人收看

    (包括通过在线聊天与一名女子做爱，并住进一间郊区的空房)，一般人都认为他是被企业收买的丑角，而且，嗯，他似乎是个失败者。(他在2004年把名字改回米奇· 马多克斯〔Mitch Maddox〕，不过大家对他

    的看法并没有改变。)

    他们全都喜欢艺术家威洛比· 夏普(Willoughby Sharp)，他在1974年发表的表演艺术是：住在箱内长

    达300小时，并且直播他在箱内的生活让观众观看。这也造就了日后艾玛琳· 普鲁登(Emmalene Pruden)的

    出现。艾玛琳是21岁的“YouTube”迷，已经结婚，有个两岁的孩子。她住在安大略省的汉密尔顿市，这个城

    市刚好是原始电子人史蒂夫· 曼恩的故乡。汉密尔顿是工业城，位于水牛城和多伦多之间，人口约为75万。

    这个城市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能发展成窥视文化的温床。然而，汉密尔顿也是那种会让人想自己创造生活

    乐趣的地方。从2006年开始，艾玛琳就在“YouTube”分享她的生活与各种时刻。她至今已张贴了179部影

    片，包括一部三部曲影片，介绍她搬出公婆家，和女儿与先生搬进自己第一间公寓的经过。

    艾玛琳戴着牙套，有张娃娃脸，经常穿粉红色运动服，又爱收藏玩具娃娃，你很容易以为她只有13

    岁。她在镜头前十分兴奋，通常会以开朗的“Hello,YouTube!”作为影片的开场。和“Darkside”的派美类似，艾玛琳告诉我，她之所以开始发表影片日志是出于寂寞。女儿艾丽斯出生后，她和先生迈克搬出艾玛琳母

    亲的房子，再搬进迈克父母的房子，住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城区。艾玛琳发现自己和朋友的关系都断

    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家，谁都不认识。迈克还在念书，艾丽斯还是婴儿，所以我开始看 ‘YouTube’影片中

    的人说话。”艾玛琳发现自己被各种网络怪咖自我分享的影片吸引。她开始想，或许自己能在“YouTube”表

    达外向的那一面。艾玛琳告诉我，她其实很难交到朋友，虽然她个性外向，但内心深处却很害

    羞。“YouTube”能解决她的害羞问题，又能满足她爱玩、想吸引人注意的那一面。“我喜欢娱乐人，让人开

    心，所以我想，如果我的影片网络日志能让人开心，一定会很棒。我一开始是为了让自己可以多跟人说

    话，我一直不擅长那么做。这虽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却是很好的‘创可贴’。在你真的受不了寂寞的时候，上网看到网友留言，就像阴天出现了一点阳光。”(“JenniCam”也附和：当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的依拉· 葛拉

    斯〔Ira Glass〕问詹妮弗· 林利，为什么在毕业搬进新公寓后，依然决定继续她的网络摄影机实验，她回

    答：‘没有摄影机会让我感到寂寞。’)

    从第一部影片到现在，艾玛琳有很大的进步。“我拍第一部影片网络日志的时候，是照着事先写好的剧

    本念稿。我坐在那里，整个人非常紧张，肩膀紧绷。我得在一群人面前表演，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结果大家很喜欢那些影片。艾玛琳在影片中加入关键词，让网友能通 过“YouTube”的搜索引擎找到她

    的影片。很快地，她发现自己建立了观众群。“一开始的点击量大概是100次，后来数量有点往下掉。现在

    大部分影片的点击量都是好几百，有时还会到几千。但是当你想‘是谁在看’，就会觉得有点可怕。”

    这是好问题，我也问艾玛琳：是谁在看你的影片？“我一直都能收到很多留言，大家说我在摄影机前讲

    得很不错。这让我觉得很棒，我找到和别人联结的方法。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很恐怖……但是一想到有这么

    多人认识我，当中有些人又住得那么远时，又会让人很兴奋。很多人说：‘我认识你，我是看到你的影片网

    络日志认识你的。’但是我心想：‘这些人不是真正认识我。’”

    他们认识艾玛琳，这让人兴奋。但他们又没真正认识艾玛琳，这让人放心。

    观众或许不认识艾玛琳，但是他们知道许多关于她的事。他们知道她在大学学土木，他们借着网络看

    过她公婆的房子，见过她的女儿；他们听艾玛琳说她要戴牙套，看到她和朋友在一起，喝得有点醉；他们

    看到她兼职工作的问题，她在找托婴服务，她在存钱买房子，看到她搬进新家，从网络上参观她堆满箱子

    的新公寓。任何观看艾玛琳影片的网友，绝对比在实际派对上和她聊10分钟的人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和

    陌生人如此亲密，并不困扰艾玛琳。事实上，她 似乎能感觉到，她的观众就是被这种日常琐事的揭露吸

    引。某方面来说，她需要提供的就只是这些生活中的亲密细节。但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一定得回

    答观众的留言不可。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回答说：“我应该回答某某人问我的问题是因为我们在建立社

    群。”例如有人问艾玛琳她是不是还在上学，她就把摄影机带到学校，让每个人来一趟教室巡礼。艾玛琳做

    这些事就是为了她所称“YouTube”的社群，一个由全球各地上传随机影片的人及观众形成的社群。“有人跟

    我一样，有人是我加入的论坛的成员 。对我们来说，这是每天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们都很忠实地上传影

    片。”

    网络社群不考虑其成员的性质，所以也包括各种恐怖的潜水者和活跃的攻击者。艾玛琳必须面对网友

    对她长相、想法、歌声所发表的难听留言。(她喜欢在影片网络日志上边弹边唱，甚至还去参加《加拿大

    偶像》〔Canadian Idol 〕的征选活动，虽然她在网络日志中用力宣传，但最后还是没被选上。)有个连续

    攻击者不停骚扰她，她只好将他设为禁言。“最后我让他的账号被‘YouTube’关闭。他发了超多留言回应，说艾丽斯是‘婴儿寄生虫’，又说我坏话。我不认为人们应该跟人说‘你是婊子’……我把他的回应删掉，他就

    又回来留更多更难听的话。不过这 时候社群意识也会出现，我的观众会介入帮我辩护。”

    除了虚拟小区，还有其他问题：她丈夫迈克不喜欢她的影片网络日志，当她把摄影机对着他时，你可

    以明显看出他觉得不自在。“他无法了解。”艾玛琳说。她似乎对此很困惑：“真的很奇怪，因为我发现我

    的‘YouTube’网友和工作碰到的客人，有自己的语言。”若不是因为迈克反对，艾玛琳说她可能“24小时把摄

    影机对着自己，让每个人都看到我的生活方式”。迈克很注重隐私，他不喜欢艾玛琳把他们的婚礼记录放到

    网络，随便一个陌生人都比他更早看到穿着礼服的新娘。“他认为我将我们的生活公开得太多。他是很注重

    隐私的人，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两极。我晚上出去玩，他会待在家。后来我们达成协议，就是我会隔几个星

    期不拍影片，所以当我上传时，就不会觉得影片内容都是正在发生的事。这样网友就不会像家人一样，随

    时知道最新状况。从前只要一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就会拍下来，然后他就说：‘你实在说得太多了。’”

    即使艾玛琳做出妥协，两人关系仍因她的影片网络日志而偶尔紧绷。但艾玛琳不肯放弃，这对她来说

    太重要了。她告诉我：“‘YouTube’已经成为我的生活方式，不再是仅仅拿来打发时间的娱乐。”

    电子人效应艾玛琳是贾斯汀的众多跟随者之一，也是现代人的其中一种典型，利用窥视新服务之便，将生活变成

    某种节目。她这么做，是把这种方式当成嗜好，当成宣告自己存在的方法、和别人产生联结的方法。经常

    发生的情况是，有人因此觉得不舒服。艾玛琳和网络生活直播者做的事，让人觉得太张狂，太违反些什

    么，但我们不确定那是什么。至少让我们不舒服的理由之一，是窥视文化要我们重新评估当代社会的个体

    究竟是什么。我们是人、商品、表演者、佯装者，或者仅仅可悲？讽刺但不意外地，当人们把自己变成窥

    视文化的主角，同时也造成了人的终结。我们谈的是电子人公民鬼魅般的可怕影像，携带能记录一切、说

    明一切装配的机器；一个会走路说话的电视台，通过实时传输摄影机防止所有入侵，不管是罪犯、警察、乞丐、狗仔队。它是“JenniCam”遇上派美、遇上“YouTube”、遇上机器战警、遇上艾玛琳。它可以是许多东

    西，但是一点也不美丽，一点都不像我们所知的人类。把自己的秘密变成匿名大众的娱乐，这种行为的本

    质就让人觉得不正确，加上这个过程又很依赖新奇科技的应用，与我们对生物的观念更加背道而驰。窥视

    文化的采用者似乎离人性越来越远，即使他们所追求的─ ─注意、社群、互动─ ─恰恰是人性的核心价值。

    结果，无论是怀念旧日时光的传统派，或是鼓吹技术来强调资本主义之美好的未来派，没人能够真正拥抱

    新的窥视文化生活方式。就连实际从事窥视文化的人，好像也不愿承认自己的电子人(cyborg)状态。当我

    们努力想把方正的人性塞进商品的圆孔中，整个过程让人强烈地感到不舒服。就像是硬把录像带塞进DVD

    放映机中，是行不通的。当我们内在的导演，想让我们的生活影片和戏院电影一样，保证1小时45分钟的精

    彩，我们的生活被剪辑、改编、烧毁，我们生命的一小部分也被丢弃了。

    你可以称此为电子人效应。当有人和科技融合，把自己变成自己的计划与商品时，就会让我们产生这

    种不舒服的感觉。这种不舒服以不同的方式被表达出来，将这些拼图般的碎片组合之后，我们对造成窥视

    文化与日常生活冲突的原因，看得更清楚：艾玛琳的丈夫迈克不想面对摄影机，也不太希望艾玛琳面对摄

    影机。至少有一位匿名观众向“YouTube”检举艾玛琳拍摄的一部影片：在看似天真分享的影片中，小婴儿艾

    丽斯上半身光溜溜地坐在澡盆里。这名没有脸孔的观众可能是想保护天真的艾丽斯和艾玛琳，不让她们受

    到网络四处潜伏的恋童癖的伤害。“‘YouTube’把那部影片拿掉了。”艾玛琳遗憾地说，她不赞成他们的决

    定：“我们在路上走时，也可能有恋童癖在窥看。”另一位观众检举一部艾玛琳天真地穿着小可爱的影片：

    影片后来被列为“限制级”。

    沉默的偷窥者

    能被重复播放的影片，和未被记录的无形瞬间，两者是不同的。我们习惯把自己的需要、欲望、不安

    投射在放映的影像上。走在路上并非一种挑逗，并没有要求别人把你的存在视为某种媒体商品。仅仅只是

    因为你存在，你走在路上就值得别人注意与注目。但影片会把人变成故事中的角色。角色是再制品，存在

    的目的就是为了被观看。角色是商品，不是人。年轻自信的艾玛琳似乎不断吸引匿名潜水者留下愤怒、变

    态、情欲的留言。走在路上永远不敢接近艾玛琳的人，通过虚拟的真实能够经常跟她搭讪。她的影像、她

    的角色，让他们觉得自己能自由地对她做任何事：利用、谩骂，以保护他们的自我怀疑与低劣的欲望。这

    些人是出现去抑制行为的网络潜水者、沉默的偷窥狂，通过窥视文化强化他们与幻想之间的唯我互动。

    当然，从某方面来说，艾玛琳挑逗了他们。在她穿着小可爱拍摄的一部影片中，她露出肚皮，讨论产

    后的皮肤变化；在另外一部影片，她露出内裤。虽然不到《狂野女孩》(Girls Gone Wide )的程度

    ⑦ ，但

    无论艾玛琳是否有所自觉，她都让镜头对着自己拍摄。她是个年轻的、女性的、电视化的商品。不管艾玛

    琳的意图为何，她都会被视为性幻想对象。“JenniCam”的詹妮弗· 林利花很多时间解释她的网站不是色情网

    站，但毫无疑问地，对她宽衣、自慰、上厕所的目睹，确实让大家对她的实验更感兴趣，更帮她吸引了上万名的付费顾客。艾玛琳虽然没那么大尺度，但她的影片仍然够具体，让人清楚地看到性暗示。因为摄影

    场景就在她的卧房。她穿睡衣出现的方式，摄影机对着她、对着她身体的方式都是暗示。艾玛琳似乎也很

    享受和网络“社群”间的互动，不管他们的想法有多卑劣：

    OneillZmed：你能不能再拍一次穿中空装的影片？你在影片中有穿内裤吗，你好辣!

    艾玛琳：有，我有穿内裤，不，我不是很喜欢中空装。

    OneillZmed：你穿哪一种内裤？你能不能再拍一部穿中空装的影片，你的肚脐好可爱!

    艾玛琳：我不会在网络上透露我穿什么……但是你可以自由运用想象力!坦白跟你说，我不想再

    拍中空装的影片，因为我收到很多留言把我吓到了。

    OneillZmed：我没有要吓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再穿一次影片中的中空装、再拍部影片。我可

    以猜你穿的是哪一种内裤……是哪一型的丁字裤？脱衣舞娘型还是一般型？

    艾玛琳：哈哈，我不会只穿着那种衣服拍片的……

    OneillZmed：不是，我是说你穿同一件中空装再拍一部影片。还有，你那时穿的是脱衣舞娘型还

    是一般型丁字裤？

    艾玛琳：很明显，有人检举我的影片不适当……我从来不觉得熨衣服会很性感……不过算了……

    我也不觉得中空装很性感……

    Snuf13：你穿就会……

    Kurbsyde：要命的女孩，迈克真是幸运的家伙，哈哈哈哈。保重，还有再次谢谢你的影片。祝福

    你和你的亲友。

    所以，我们该怎么看待这个？跟很多人一样，艾玛琳有点寂寞，有点孤单，有点被误解，觉得自己需

    要社群，一个能满足她想被看与被知道的渴望的社群。但同一个“社群”也利用她，把她变成随他们摆弄的

    消费商品。社会媒体研究学者丹娜 · 博埃德(Danah Boyd)曾告诉记者：“他们可以观察你，但这和认识你

    是两回事。”旧社会的束缚，不管是不赞成她的丈夫，或是抱持保守性爱观的多数社会大众，都在限制艾玛

    琳，让她无法完全开放。艾玛琳没有说出(或秀出)一切，但她说得(也秀得)够多，她有影片订户、网

    络粉丝和观众群。以她自己的方法解读，也许在她心里，她已经变成名人了。

    下一站：名人!

    英国社会理论学家尼古拉斯· 罗斯(Nikolas Rose)曾谈到，许多现代人成为“他或她自己的创业家”，这些人“指挥自己与家人的生活，就像经营某种事业，希望借由经过计算的行为与投资，增加存在本身的收

    益，或将存在资本化”。他的评论与珍· 特文格的看法一致。现代人想跟别人建立关系，但本质上是“拟社

    会”(parasocial)的关系。拟社会是社会学家的术语，用来描述我们和社会名人之间的单向关系。(我们知

    道一切关于他们的事，他们却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丹娜 · 博埃德认为，不断地接收不认识者的详细信息，在我们的生活中 创造出一种全新阶级的人─ ─我们在网络上紧密跟随这些人，对他们的私事知之甚详，却

    和他们没有任何实际关系，他们也未必知道我们在注意他们。

    这种21世纪新新人类的代表实例，就是网络名人之一的纽约社交名媛朱莉娅· 艾利森(Julia Allison)。

    朱莉娅不是家喻户晓的名字，但她在科技八卦圈很有名，有名到足以让她登上《联机》(Wired )杂志封

    面。在当期杂志，她告诉记者，她出名并非偶然，而是她精心培养某种人格特质的结果。“我把它(名气)

    视为火，”她说，“你必须不停添加木材，否则就会像‘YouTube’的许多影片，火熄后就没了。”她也很清楚自

    己这么努力耕耘众人的注意所带来的缺点(她曾在博客发表一篇文章提到这点，比她在《联机》的专访内容更为有趣，也更坦白)：“当然很讽刺的情况是，宣传是全职工作，”她写道，“我去年接受两打的平面专

    访，上了350个电视节目─ ─过去两年总共上了超过500个节目。我教自己的大脑用配音方式思考，用毫无内

    容的方式大放厥词，对不懂的领域表现出权威性。这是场游戏……但我玩得有点累了，现在我得把许多这

    类习惯丢掉。”

    但丢得掉吗？我采访的博主都告诉我，博客会让人上瘾。这一点连我自己也感觉得到。例如在一天

    中，有时候我会突然想：今天贴文了没？我现在做的事适不适合写网络日志？或者我会想知道：派美在干

    吗？艾玛琳在做什么？然后发现 自己会花一两个小时找答案。这是一种瘾，一种永远无法被满足的饥渴。

    永远有尚待发现或分享的事。永远会有下篇贴文大红的可能。永远有人愿意阅读、回应，或者至少看起来

    在表示关心。

    真正让人上瘾的，是陌生人注意我们时所带来的快感。不管他们对我们是糟蹋或赞美。朱莉娅发现一

    般人对自己登上重要杂志封面的文章，普遍的反应不是那么好。于是朱莉娅宣布自己想退隐的意图，而她

    的宣布又吸引更多人对她的注意，再引起窥视的无尽循环，让窥视无所不在、无所不包，让人根本无法舍

    弃或离开。至于艾玛琳在“YouTube”的经验，网友们的回应或许带有恨意或猥亵，但并不表示我们收到回应

    时就会少兴奋一点。人们在乎我。他们在乎我，在乎到恨我或把我变成性幻想对象的程度。我现在红了。

    电视真人秀，我来了。下一站：名人!

    电影的诞生

    明星地位不是自己发明的。一群光鲜亮丽、富有、难以接近的人，并不是像兰花般自然盛开、充满惊

    人生机、令人惊奇又引人注意的。这些人被全世界歌颂，主宰大众媒体。跟朱莉娅的名人地位一样，明星

    地位是被创造的。“明星”的观念出现在工业化、都市化的社会，在这个社会，我们“孤独地住在人群中”。明

    星观念的出现正当人类生活方式在各层面都发生改变之际。电影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走上舞台，当时的

    人们开始从乡村搬到城市，从旧世界进入新世界，从遵守国王与女王的法令，变成遵循官僚与民主的科

    学。每件事都在改变，人们越来越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小区变成表面小区，部落在瓦解，宗教被攻击。什

    么能带给人智慧、安慰、消遣、娱乐和敬畏感呢？

    五分钱戏院登场了。只要5美分(约合人民币3角钱)，你就能看电影。便宜、方便、简单明了，电影

    很快扮演起放映仪式和带人离开现实的角色。当旧世界几乎瓦解之际，电影提供人们共享凝聚感的稀少时

    刻。“电影没有语言障碍，”早期电影史学家特里· 拉姆撒耶(Terry Ramsaye)写道，“银幕上的故事，对波

    兰人、斯拉夫人、俄国人、马扎尔人或意大利人来说，都是相同的。而且它很便宜，只要一杯啤酒的价

    钱。”宾州电影先驱爱德温· 波特(Edwin S. Porter)导演的《美国救火员的生活》(The Life of an American

    Fireman , 1902)和《火车大劫案》(The Great Train Robbery , 1903)，故事简单又刺激。一位救火员在办

    公室睡觉，正在做梦。他的梦以插页方式呈现，场景是一位母亲正在哄孩子睡觉。救火员被梦吓醒，他得

    赶快去救这位母亲和她的孩子!后来他当然救了这对母子。《火车大劫案》剧情更简单─ ─就是把印第安纳

    · 琼斯、约翰· 韦恩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特加在一起。这部影片是经典的美国西部冒险故事，有长达12分钟

    连续的刺激动作与创新技术。《火车大劫案》在美国巡回播出整整5年。1905年，全美第一家五分钱戏院在

    宾州匹兹堡出现时，这部电影是主打影片。这个现象很快出现在美国各城市及后来的全世界，人们开始对

    电影疯迷，一直至今。影评人沃尔特· 伊顿(Walter Eaton)对此似乎又气又妒，他在1909年写道：“单是纽

    约市，星期天就有50万人到电影院……你不能耸耸肩表示一下对罐装剧(canned dram)的蔑视就算了，这

    是必须被控制的产业，一股我们不能忽视的力量。”电影已变成产业，它制造的商品不是铅笔或苹果酱，而是真人演出的故事。当这个羽翼已丰的产业从

    纪录片变成以剧情片为主时(1907年时剧情片占17%，到1908年已为66%)，产业当权人士很快了解到，他们必须和可能出现的检查员站在同一阵线。“这是必须被控制的产业”之类的话，像警告般在他们耳旁回

    响。

    为了缓和众人的关切热情，电影业将注意转到“演员”身上。嗨，各位，来看这些和你我一样都是普通

    人的演员，这些人干干净净、高贵、善良(特别和舞台上大摇大摆的败金波西米亚人或败德的知识分子形

    成对比)。这种宣传手法强调电影业是道德产业，从业人员都是想说好故事的正直艺术家。一个新的营销

    策略出现了：我们不仅能宣传电影，还能宣传影片中迷人、正直的演员。演员本身成为值得讨论的人物，跟他们演出的角色一样。1909年以前，大众几乎不太知道演员的名字。但时至1912年，许多“演员”被“发

    掘”。观众人数急增，“明星”诞生了。

    直至今天，明星仍旧是电影界冷血制造出来的产物。1910年2月，早期电影评论杂志《五分钱戏院》

    (Nickelodeon )一位编辑就注意到这个现象：“剧院顾客想更认识在银幕上看到的影片参与者……这种艺

    术形式的发展，让默片演员的地位不逊于任何人，他们更值得公众的认识，名声已经在等待他们。”不到

    1911年，电影杂志纷纷评论爱迪生公司的创举，亦即在影片一开始列出演员阵容。两年后，爱迪生公司更

    进一步，在影片开始时放映演员照片与真实姓名，以及在剧中角色的名字。这一类创举都达到了预期效

    果。流行电影杂志《电影剧》(Photoplay )1914年有一期专题报道是“罗利· 史达尔─ ─电影剧偶

    像”(“Loree Starr─ ─Photoplay Idol”)。这篇文章的副标题很特别：“一位新形态英雄演出的精彩系列故

    事”，明显带有升格语气：演员不但是拥有一般道德性格的艺术家，他们的地位更高─ ─他们是英雄。下面

    这段话摘录自第一次大战前的一本好莱坞电影杂志：“即使这些日子我们有无所不见的镜头，但许多电影人

    的英勇行为与明显自我牺牲的行径，却从未被电影或平面媒体报道。”这篇文章最后以一句问话作结：“你

    的电影英雄是不是真实世界的英雄？”当时的人就已经对赛璐珞胶片背后的秘密着迷不已。当时的媒体以充

    满夸张的描述与吹捧，策略性地将演员刻意营销成全新的神祇、电影英雄，以及真实世界的英雄。

    明星？还是名人？

    今天流行的观念：把你个人成功整合到你的商品中，将自己变成你的媒体资产，这跟旧日的大银幕具

    有同样的催眠力量且难被察觉。今天，我们比从前更加希望变成明星，人们也告诉我们，是的，我们可

    以、应该，也可能变成明星。毕竟，在充斥着电视真人秀、博客与社交网络的年代，任何人都可能出名，不是吗？为大企业所有的大众媒体很高兴强化这种幻想，不断播出“成功”实例。媒体努力加强、深化大众

    关于明星的迷思(这正是许多〔窥视〕节目赖以存活的基础)，也反复灌输我们另一个迷思：“普通人”变

    成名人的现象，某方面来说，象征着一种反叛─ ─这种反叛让我们得以越过企业的门卫，冲进明星住处的大

    门，掠夺他们的酒柜。

    许多人都被一种说法骗了：名人无所不在。这表示创造超级明星还有其所带来数百万疯狂影迷的老方

    法已被推翻。这种鬼扯促成流行观念的出现：不管是电影明星、摇滚乐明星，甚至色情片明星─ ─“明星时

    代”已然结束。今日当道的是更为平等和草根的“名人”。遥不可及的明星，对一般民众终究是精英式的污

    辱。更新、更进步的名人此时顺势登场。名人不需要，通常也欠缺特殊技巧与才能。名人的日常生活本身

    就是娱乐。他们的吸引力就是一直不断出现在你眼前(借由不停地接触大众媒体)。名人比流行文化更具

    窥视性，因为名人无须拥有技能。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因为自身而出名。帕丽斯 · 希尔顿(Paris Hilton)是

    名人，朱莉娅· 艾利森是名人，玛丽莲· 梦露是明星。盛行的名人风，果真推翻了明星地位的意识形态吗？我们生活的时代，是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都能突然

    变成名人的时代，这跟原来是餐厅侍者的大明星，因为帮知名导演送松饼而被发掘的故事一样，都是不切

    实际的幻想。传统智慧告诉我们，是先有明星，然后明星才变成名人。现在我们处处可见“外行人”变成名

    人的例子，这种朝相反方向前进的发展，若非反映一个被快餐媒体喂食而普遍来说变笨的社会，就是代表

    新网络2.0娱乐世界的平等与叛逆本质。事实上，情况并非前者被后者取代，而是三种类型都可能同时并

    存。社会上还是有许多明星是因为努力、技术或某种特殊才能而跃升至显赫地位，让人们喜欢他们，想变

    得跟他们一样。在所有的明星中，有些明星同时也是名人。这些明星学会将个人特殊才能与令人羡慕的群

    众魅力，结合日常生活的平凡细节，以执行他们的品牌计划。在此同时，许多(但非所有)名人，例如纯

    粹因特意曝光而出名的帕丽斯· 希尔顿和提拉· 特基拉，也一直在追求真正的明星地位。让我们看看提拉· 特

    基拉接受《纽约时报》专访时的说法。当时她正因《爱情一口闷》真人秀节目大红：“新闻和媒体赞美名人

    地位，替大家洗脑，要大家住在那个世界里，”特基拉说，“什么都不会而只想引人注意，结果变得‘有名’，我对这种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你只因想出名而追求名气，我心里会想：‘好吧，但是你擅长什么？你实

    际上会什么？’”

    在特基拉低级的选偶秀之前，她的名气是基于《花花公子》跨页内容和“MySpace”上的1771920位朋

    友。在窥视文化全盛时期，就连她都坚称自己拥有有形的特殊才能，不是永远只会说出一切、秀出一切的

    花瓶。名人并没取代明星，他们不过是创造出更多层次、更多让人分类计算的方法，以及让人更能光明正

    大窥视的方式。

    长久以来，我们一直被娱乐业控制，被决定该看谁、看些什么，如今我们终于能从枷锁中被释放，所

    以窥视名人在我们的文化中流行不起来─ ─我真希望如此。不过对不起，这话被否定了。事实上，情况正好

    相反：窥视名人显示我们深受媒体机器创造“明星名人”的力量蛊惑；我们被“个人商品”吸引，这些人仿佛

    轻松地就能适应新社会，而这个社会的组织原则是人们能够也应该被简化成点击率、评论、浏览人次、票

    房金额。这个系统鼓励人们去相信：我们的参与将为自己带来名气与丰硕奖赏，我们只要简单地过日子就

    行。同时，我们也被误导，相信我们的参与就某方面来说，是在和系统“对抗”─ ─我们快乐地认为自己是反

    叛者，即使我们正以电子人形式积极地加入系统，与之共生。

    创造一个新的假面

    “虽然我们有奇怪的习惯、不舒服的感觉，但是当我们发现自己不孤单时，会让人觉得比较没那么羞

    愧。”丽莎· 萨尔吉斯(Lisa Sargese)在博客中写道。萨尔吉斯是位病态肥胖的单身女子，她在博客写出自

    己决定通过缩胃手术重返健康及正常生活的故事。“其实有人写过类似的故事，”我通过电话联络到新泽西

    州克利夫顿家中的她时，她跟我说，“但以我的口味来说，那些内容都太温和，不够有趣。我想说出全部真

    相。在没人会限制我该说什么的博客里，我能说出一切。”

    她的确说出了一切。丽莎从2006年开始每天写博客。她不回避任何主题，不管是手术后重新出现的性

    欲，或是手术前自残的尝试。

    2006年12月15日，星期五：烧灼的垂皮

    我的肚子垂到膝盖，这种感觉让我想把自己卷成一团藏起来。我竟然还有脸用这种可笑的方式出

    现在世上。或者，这是敌人在说话？我的肚子垂得像松垮的布。我听到它在喊“衣服”。或许这确实就

    是它的样子。它把我的上身往下拉。皮肤的皱褶在烧灼。我觉得这很丑陋。2006年12月12日，星期二：听到别人的经验＝希望

    我的故事不重要。至少，我不觉得自己的故事重要，直到有人开始感谢我的分享。我的恐惧、我

    的自卑，我厌恶曝光，不想面对人，我想躲起来……这么多年来，我的确躲了起来，躲在成堆肥肉后

    面。我还是很胖，至少以社会标准来说。没人会在意我从停车处走到教室。没人看着我的大屁股赞美

    我摆脱了一团团肥肉。没人同情我即将进行的重建手术，切除掉避免不了的松弛皮肤。没有人同情

    我，除非我说出自己的故事。

    2007年4月16日，星期一：博客心理治疗

    我去看心理医生，不是心理治疗师。我说的心理医生，是指精神科医生。她开给我很神奇的鸡尾

    酒药物，让我多少保持正常……我以前接受过心理治疗……断断续续，准确地说有20年。有些治疗师

    很残忍，对我也没啥帮助。大部分人很有同情心，会帮我疗伤。他们会倾听、鼓励，给些建议，我则

    负责改变自己。这很公平。有一天当我有很多钱、有好的医疗保险，我会再回去做心理治疗。现在，写博客就是我的心理治疗。有个朋友建议我把书名叫作“博客如何救了我的命：在网络上试炼我的心

    灵、勇气、心智”。它有点啰唆不过很抢眼，不是吗？

    2008年6月2日，星期一：重新开始!

    有高峰就有低谷，反之亦然。我糟糕的心情变好了，虽然说得有点迟疑，但这是因为我希望好心

    情不会因此而不见。我感觉到了希望。我今天到减肥外科医生的办公室进行检查。过去10个月我减了9

    千克。这听起来不像是让人“哇”的数字，但如果你知道这是我永远不会长回来的肥肉，这就是让

    人“哇”的数字。如果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强壮，吃得有多健康，克服饮食失调症的进步有多少，我减的9

    千克体重就是让人“哇”的数字。另外，今年还没结束。

    早期丽莎会抱怨网友们不回应她的文章。“请给我回应。”她在2006年12月13日以全 部英文字大写的方

    式请网友留言。“让我知道你们在那儿!”现在，丽莎再也不需要乞求网友回应了。如今她博客所收到的回

    应，多到让她相信 自己的未来不在学术界(我跟她联络时，她在蒙特克莱尔州立大学兼职授课)。 她打算

    成为一位名人心理治疗师。“究竟是什么趋力让我必须成为摇滚巨星名人？”她在博客写道，“我不知道自己

    为什么想要更多，但我就是想。”

    她从一开始单纯地想跟人沟通接触，最后相信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欧普拉。她最近取得了心理咨询硕士

    学位，衰弱的身体状况也逐渐恢复─ ─她的身体曾经差到无法下床，最糟时还住院两个月。但丽莎已经准备

    好接受全世界。她告诉我，她的目标不仅是减肥与重拾健康，还要变成“辣妹”，而且以自助大师的形象变

    成明星。这些想法都来自一个曾经自觉丢脸、不敢出门，因此从2006年开始写博客的女人。

    我问她会不会有点自欺欺人。毕竟，被一小群热心网友鼓励，跟相信自己注定会成名，两者有很大不

    同。丽莎平静地面对我的问题，指出把幻想与现实混在一起对她没有好处。“真实社会的成功者通常不是最

    有才华的，”她说，“很多没什么才华的人都成功了。就算我是自欺欺人，但如果这个想法一直存在，就可

    能成为激励他们努力的力量，而他们又因努力不懈终获成功，这是值得的。”

    请注意丽莎后来换成第三人称说话，仿佛她已经“成功”了，正在练习鼓励她的匿名粉丝跟她一样勇敢

    做梦。把你的生活变成娱乐商品，让你有力量创造一个新的人─ ─你认为自己应该成为的人，而非真正的

    你。丽莎告诉我：“我创造了一个新的假面(persona)。”她谈到自己会在网络上以她想成为的样子出现，以帮助那个“她”出现在真实生活中。“即使只有我的朋友和我在看博客，我还是创造出这个角色─ ─我是会

    运动的女孩，我是会赢得这场战役的女孩，因为我在自己每天写网络日志的努力中，看到了具体的成

    果。”今天，丽莎提到要成为“激励演说家”，需要“可宣传的商品”。她的商品就是她的博客，也就是她自

    己。“那就是我宣传的商品，大家会留言告诉我，‘我每天都会做你设计的运动’。那些等着做胃绕道手术的

    人，连床都没办法下，有谁会帮助他们、鼓励他们？这真的很让人兴奋，因为这是我一直想要做却不知道

    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每次我出席演讲后，就会多几个固定的读者。在刚演讲结束的那几天，博客点击量

    就会冲到每天200次，然后慢慢减少到50次左右。这不再只是关于我而已。”

    同样地着迷数字，同样相信网络上有个需要你的社群，一个你只要做自己就可以成为明星的社群，现

    实是，丽莎是一所大学的兼任讲师，她想找份全职工作，她想成为自助大师，她想获得出版合约，她需要

    医疗保险及一份稳定收入。她认为自己的博客能帮助她，或许却正好相反：雇主们会想聘用对自己心理和

    身体问题都如此坦白的员工吗？看到她的情况，出版商难道不会说：“嘿，这个故事已经在网络上免费刊出

    过了。”真实的丽莎和拥有 保障的未来丽莎截然不同。而博客是她们每天相遇，挣扎着将幻想融入真实的地

    方。

    自我暴露的诱惑

    许多从事窥视文化的人忘记我们仍然有社会秩序，表面上仍然是小区，并且基于从前建构共同存在的

    部落方式在进行标准判断。当你走入幻想世界，当幻想逐渐成为真实，你就越难判断别人怎么看你。你跟

    大众媒体融合(通常是无意识地)，把自己变成媒体商品。但社会对这么公然的变形感到不安。结果，永

    远有人会认为未经过滤的开放会导致某种绝望。不是把每一种变形变成窥视商品，都能带来出版机会或电

    视真人秀合约的。永远有人视你为受损商品，决定不买你想卖的任何东西。

    让我们看看美丽(Beauty)的故事。她是一位个子娇小的中年妈妈，舒适地住在加拿大一个不大的工

    人阶级城市，在家从事兼职的家教工作。

    美丽在认识第二任丈夫以前，一直认为只有失败者与变态狂喜欢逛色情网站。但正如她告诉我，第二

    任丈夫带她看各种色情影像的分享网站，直到她了解世上有“几十亿人会上这些网站看色情影像”。很快

    地，她老公提议拍几张她的裸照。“我非常爱他而且信任他，所以对他的提议持完全开放的心态。没多久，我们在一次度假机会中找到一处有 点荒凉的海滩，拍了几张照片。照片拍得很好，我们决定上传

    到‘Voyeurweb’。”他们把照片放上网站，将照片中的女子命名“美丽”。“那是很有品位的裸照。”美丽告诉

    我。

    “Voyeurweb”每天吸引全球500万多人次访客，网友对照片的反应让他们十分兴奋：“我们赢得当月新人

    奖和奖金300美元。我们心想，哇，这真的很好玩。”当然，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很快地，拍照变成我们的

    习惯── 我该说嗜好才对。那真是充满乐趣的嗜好，拍些照片，把照片分类，放到‘Voyeurweb’上。不管是

    什么原因，我们很快成为高人气的照片贡献者。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不是网站上最漂亮的女人，但观

    众就是能对我们的照片产生共鸣，每一次我们发布新照片，就被票选为第一名，我们真的很惊讶，因为网

    络上有几百万名贡献者。”

    美丽和丈夫逐渐在这个嗜好上投入更多时间。他们会刻意寻找异国地点拍照。两人的假期安排，也是根据度假景点是否提供隐秘地形，让他们能进行复杂的取景来决定。他们开始放宽标准，露出美丽的脸

    孔。“当然，赢最多奖金的都是露出脸孔的女人。刚开始我们用半遮面方式，后来也把脸全都露出来

    了。”完全裸露后，美丽赢得了更多人气比赛。金钱开始涌入─ ─一年半内，他们所赢得的奖金高达1~1.5万

    美元。“‘Voyeurweb’是我们的小小世界，我在那里还挺有名的。我每天都会上网查我们的名次和网友留

    言……可能就是这样被吸引的。我们会用‘Voyeurweb’赢到的钱去度假，拍更多照片，这真的很棒。在我们

    最投入的时候，有一次计划了假期，结果在第一天，我丈夫就因为喝了太多龙舌兰，在水中拍照时把相机

    弄坏了。整个假期的计划就是要拍照，后来却没相机，这真是糟透了，对我们来说这是现实的提醒，让我

    们看到自己有多沉迷。我们回家后十分失望，因为没拍到任何照片，但假期却花了不少的钱。后来我们

    想：“这是不是在提醒我们，或许太过沉迷了？”但我们选择对此不相信。我们很快买了一台新相机，马上

    又回到同一个地点。”

    结果，真正的警告来了。当这对夫妇回去二次度假时，有人认出住在郊区的家教妈妈和网络上的模特

    儿是同一个人。“有人在网站上认出我，告诉另一个人，这个人再告诉另一个人，最后这个人来找我。”有

    个女人来找美丽，是一名“严厉的基督徒妇女”，她谴责美丽，也不再让美丽担任她儿子的家教。美丽和她

    先生吓坏了。“我整个人简直处于惊吓状态。”他们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她先生会不会因此被炒鱿鱼？

    孩子在学校会不会被孤立、被嘲笑？他们该不该搬家？他们立刻请网站管理员把所有照片删掉。美丽说接

    下来的6个月，每次只要电话一响，她的心就好像要跳出喉咙。她和丈夫屏息期待风暴能赶快平息。

    几星期、几个月过去，没人再来找她。谣言平歇了，只留下失落感──美丽想念过去摆姿势拍裸照、把

    照片放上网站的经历。“哇，我们再也不能这么做了。这曾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那真的是 很─ ─我

    不想说有毁灭性─ ─这个词不对。但那真的让人很难过。”失落感变成愤怒、挫折与不信任，甚至有些自我

    厌恶。“我们都严重上瘾，承担了很大的风险。”美丽仔细想，“我们通过这种方式赚了很多钱，这是我无法

    想象的。如果你10年前说我会去做这些事，我一定觉得‘你疯了’。”虽然对自己的沉迷感到羞愧，美丽却无

    法停止怀念她所错过的。你为什么不干脆公开？我问她。如果这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为什么不放手去

    做？“为了我的家庭和小区，为了孩子。而且我的父母会想去死。这是为什么我不再拍照的原因，我不怨

    恨，因为他们比任何一切都重要。当然我希望我还能拍，不过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社会才能接受这

    些。”

    几个月后，即使面临曝光危险，美丽仍无法摆脱将裸照放到网站上的渴望。她和先生重新开始，这一

    次他们更小心，只放没露出脸孔的照片。他们把照片放到比“Voyeurweb”更露骨的姊妹

    站“RedClouds”。“RedClouds”比较安全，因为使用者必须付费，所以人数较少。他们第一张照片就赢得2000

    美元。网站上的会员都很兴奋。一位评论者一针见血地点破让网友们兴奋的原因，简单地写下：“美丽回来

    了!”

    被公司解雇的博主

    众所皆知，因过度分享而失去工作的第一位博主是海瑟· 阿姆斯特朗(Heather Armstrong)。她在博

    客“Dooce.com”的几篇贴文直到现在都还很知名，在其中一篇贴文中她写道：

    我恨授权制作人，她什么都不会，只会帮我制造无止境的痛苦。她从来不知道要什么，只给一些

    模糊的方向，例如“设计些什么，你知道，有内容的东西”。却连我该表达的是什么都不说。然后在我

    设计出，你知道，真的什么都不是的内容时，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该说什么，她又抓狂说：“那根本什么都不是，我雇你是要你设计有内容的东西。”

    可以了解她所在公司的高层为什么不高兴。自从她之后，一直不断地有人被“dooced”─ ─这个网络新词

    意指因为写博客而遭解雇。其中包括凯瑟琳· 桑德森(Catherine Sanderson)，一名在巴黎工作的英国秘

    书，2006年因为在博客谈论她任职的会计事务所而被解雇。桑德森虽然匿名写网络日志，却把自己的照片

    放在网站上。她在博客嘲笑雇主穿戴“牙套和吊袜带”，而且戏谑地说自己有一次在视频会议时故意露出乳

    沟。有人发现她的博客，认出她在哪家公司工作，她的去职就只是时间问题了。桑德森后来向法国职场法

    庭提出对雇主的抱怨，但说真的，她能怪谁？

    海瑟· 阿姆斯特朗事件发生多年后，你可能认为大家会学乖，但类似故事却一再出现：一位波士顿大学

    兼任新闻学教授，把第一天上课的心得放到网络上，结果被炒鱿鱼。他写下：“我的6个学生中，有一个

    (最聪明的那个，你一定知道我在说谁)不可思议地辣……这是我对其他5个学生唯一能记得的部分。”一

    位堂堂的新闻学教授，我可没开玩笑!然后是南卫理公会大学一位讲师，她开始写“幽灵教授”博客，嘲笑

    家境富裕的女学生，把她们叫作“艾希莉”。她更抨击另一位被她称为“大屁股教授”的全职新任教员，暗示她

    是因为肤色而非学术成就才获得那份工作。当匿名博客终于被发现是这名讲师所有，校方要她在第二学期

    结束后就别再回来授课了。

    博客成功三要素：悲剧· 丑闻· 爆料

    很多人不只因参与窥视文化丢了饭碗，有人还因此吃上官司。最好的实例就是杰西卡· 卡特勒(Jessica

    Cutler)(另一位窥视文化的先锋)。杰西卡的匿名博客“Washingtonienne”是关于美国国会山庄一名雇员的

    故事(她当时26岁，担任俄亥俄州共和党参议员迈克· 迪温〔Mike DeWine〕的邮件收发员)。这名雇员吹

    嘘自己和6名不同男子发生性关系，有些时候只是为了金钱。她在“Washingtonienne”以缩写姓名与职业列出

    性伴侣，从已婚的“由布什任命的某政府机构幕僚长”，到她当时担任参议员幕僚的男友。她写出男友的真

    实姓名缩写，还说他喜欢顺从女人与手铐。总之，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着，直到她被另外一个博客─ ─华盛顿

    特区有名的八卦博客“Wonkette”揭露─ ─也就是双重窥视! “Wonkette”采访杰西卡后，透露了她的真实身

    份，让人很容易猜到她的男友是谁。正当杰西卡陶醉在突然成名，为《花花公子》摆姿势，帮自己争取到

    一份25万美元的出版合约时，她的男友成了众人的笑柄，事业完全被摧毁。杰西卡并不后悔：“有些人的博

    客永远不会出名。”《花花公子》帮她拍摄跨页性感照片时进行简短采访，她告诉他们：“这些人一直在写

    博客，至少超过一年吧。我替他们感到难过。”她有可能是真的替那些博主难过， 但似乎一点也不替前男友

    罗伯特难过。他决定告她，求偿2000万美元。当时住在纽约的杰西卡立刻宣布破产，在法院文件中声明她

    没能力支付账单、诉讼费用、学生贷款。不仅破产，第一本小说也如预期销售不佳，可能很难拿到第二份

    出版合约，即使如此，杰西卡仍然努力推销她的假面。我上她的网站，立刻吸引我注意的是“捐款”的按

    钮。杰西卡在按钮下面写着：“我需要钱买淫荡衣物和毒品!”(一年后，卡特勒旧习未改，又在博客网

    站“Daily Beast”贩卖她和曼哈顿律师查尔斯· 卢比欧〔Charles Rubio〕婚礼的“独家网络日志”。)

    杰西卡的故事不仅众所皆知，而且留有记录，类似的诉讼案件却仍然接连不断。一名住在曼哈顿的母

    亲罗莉，于2006年准备办理离婚手续期间，在“DivorcingDaze.com”播放有关自己离婚的故事，结果被即将

    成为前夫的先生告上法庭。根据罗莉提供的数字，至少有10000名网友下载她广播的内容。他们得到的信息

    包括她如何发现丈夫有外遇(看到他黑莓机的电子邮件)，丈夫又如何告诉女儿他没有外遇(因为，对他

    来说，这段婚姻已经结束)等。即使她未透露丈夫或自己的姓，但她丈夫认为这些内容，如同他在法院诉

    状写的，“可憎，是毁谤、攻击”，而且违反两人的离婚协议：协议载明他的准前妻不得“骚扰”或“中伤”他。但一名纽约州最高法官不同意，法院在判决书写道，罗莉的陈述虽然可能“不明智，且对双方共同扶养子女

    没有好处”，但仍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

    另一个类似案例，威廉· 科拉斯纳斯基(William Krasnansky)在一篇贴子中，几乎原封不动把离婚经

    过坦白出来，责怪妻子强迫他承担“毁灭性的损失”：卖掉房子。结果佛蒙特州的地方法院裁定他删除贴

    子。科拉斯纳斯基的前妻指称那篇贴子具有“毁谤性”，而法官也同意。但几个星期后，由于判决结果违反

    言论自由权利的强烈批评声浪不断，法院改变主意， 允许科拉斯纳斯基继续发贴子。让我们在前述清单上

    再加一个例子：崔西亚· 沃尔什· 史密斯(Tricia Walsh Smith)拍了一段“YouTube”视频，宣称她的丈夫，剧

    院老板菲利普 · 史密斯(Phillip Smith)，囤积“威而钢”、色情录像带、保险套─ ─即使两人从未有鱼水之

    欢，而当时这对夫妻正在办离婚手续。史密斯的律师虽提出抗议，但也未起诉，或许是受到前面案例结果

    的影响。

    把这些案例都称为“报复博客”未必正确。事实上，许多被控越线污蔑、毁谤、过度分享的人，都是资

    深网络博主或播客(podcasters)。只是当事情变调，他们在网络上的沟通语气也随之走调。正如一位记者

    所说：“对于某些前妻或前夫而言，报复不是重点。书写关于离婚的事，对经营读者群来说是有好处

    的。”佩内洛普 · 创克(Penelope Trunk)支持这种理论，她是“Brazen Careerist”博主，曾经花相当长的时间写

    下15年婚姻告终的故事。她注意到“最成功的博主，是能在贴子中注入个人生活的人。”所以很明显，如果

    你的个人生活发生丑 闻，具有悲剧性，或是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你的博客就会更成功。

    你是媒体暴民吗？

    由麻省理工学院费尔南达· 维埃加斯(Fernanda Viegas)主持的一项研究，访谈了近500位博主。超过

    13的回应者说，他们曾经因为博客贴子“惹上麻烦”。另外有13的人说，他们认识曾经因为网络贴子和家人

    或朋友发生冲突的博主。经常发表“高度隐私内容”的博主，承认自己最常惹上最严重的麻烦。例如有个悲

    伤的家伙提到：“我失去了一个很好的交往对象，因为她发现我会在博客简短地写我们约会的事。”维埃加

    斯访谈的博主中，几乎有23说他们在提到其他人的真实姓名之前，不曾征询对方同意。不过很显然，他

    们“在亲友抗议后会变得比较敏感，了解到使用假名的重要。”当你把自己变成“流行窥视”的商品，惹上的

    麻烦不仅五花八门，而且没完没了。我写这本书时，“城市之光”书店(就坐落于本书出版商“城市之光”楼

    下)的好心人告诉我一个叫“Whale Ship”的博客，博主是伯克利大学的一名年轻女学生，她在一篇贴子中吹

    嘘自己曾在书店里偷过书。她没透露真实姓名，却把照片放在博客上，“城市之光”书局的店员也见过她

    (他们希望她还会出现)。这个博主的假面散发着父母精心栽培出来的、具有高度自觉的坏女孩个性。如

    果不是谷歌寄送警告信提醒“城市之光”，她的网络日志可能只有朋友在读或知道。(对于热衷展现低度犯

    罪性的未来反骨，以下是一点建议：在博客提到你行窃的店名、日期、赃物细节，实在不是太聪明的做

    法。)无论如何，这名旧金山文学界的祸害不是唯一把个人信息放上博客而对自己造成不利结果的人。西

    雅图儿童研究院迪米特里· 克里斯塔基斯博士(Dr. Dimitri Christakis)和威斯康星大学的梅根· 莫雷诺博士

    (Megan Moreno)随机取样，分析“MySpace”网站500份18岁青少年的个人资料，发现“可以公开取得个人资

    料的用户中，54%含有高风险行为信息：41%提到药物滥用，24%在成年前有性行为，而14%曾使用暴

    力”。

    在窥视文化年代，“个人商品”一边不停高喊着名人的新理念，一边破坏我们正在崩解的社群感，我

    们越来越不知道界限何在。究竟是言论自由问题或是诽谤的法律争论，本身并不是太有趣。有趣的是，这

    些事件证明窥视有多么容易引发纷争。我们一再看到，人们想利用生活的私密细节作为在线“假面商品”的基础，而这种欲望与社会认同与允许的现实重合。在文化方面，我们有一半属于过去、一半属于未

    来。这些自吹自捧、全盘托出的新电子人，却让我们从头到脚地感到不舒服。当“Gawker”的前博主艾米莉·

    古尔德(Emily Gould)在博客评论她即将分手的男友，双方掀起你来我往的疯狂笔战，大家的反应从反感

    到迷惑到有趣─ ─通常是三者兼有。在此为很幸运没听过这个故事的读者提供简单的故事大纲：古尔德在网

    络日志写她和男友的约会及后续发展(男方也是“Gawker”的编辑)。她的男友马上在《纽约杂志》发表文

    章，谈论她在博客贴文写关于他的事情。古尔德立刻还以颜色，写了关于他的文章登在《纽约时报杂

    志》。文章的主题是古尔德宣布(跟朱莉娅· 艾莉森一样)她终于学到教训：从现在开始，她会“出乎大家

    意料，把目前生活的个人隐私保留给自己”。当然，也跟艾莉森与卡特勒一样，我们对古尔德的公开宣布无

    法尽信，因为很明显，借由写那篇文章的机会，她又公开了许多个人生活的细节，而且继续宣传博客(到

    现在也一样)。再加上有无数博主指出(当古尔德窥视自己之际，这些人更高兴地一窝蜂群起窥视她)，古尔德还在“Gawker”及其他地方发表网络日志。她的前任雇主，偶尔提供她新案子的“Gawker”也不断利用

    这件事：《纽约观察员》“媒体暴民”专栏作家马特· 哈伯(Matt Haber)注意到：“‘Gawker’网站上第一篇正

    式文章链接到古尔德在《纽时杂志》上的故事，累积有9133浏览人次与170篇回应；第二篇追踪报道获得

    8814浏览人次及149篇回应；宣布《纽约时报》网站“NYTimes.com”响应功能关闭的文章，只获得4150浏览

    人次及83篇回应。另外有一篇，关于文章的照片，很可悲地，只有2556浏览人次及55篇回应。看起来，对‘Gawker’来说，这件事被炒到烂了。”

    这一切都指出，在窥视年代，人们所谓的学到教训，蕴含着一个复杂又不美丽的真相：古尔德和其他

    窥视电子人学到的，不是必须停止利用真实生活创造他们的商品，而是必须更聪明地处理何时及如何公开

    个人隐私─ ─何时让步、何时进攻、何时假装被冒犯。因此，无论现在或可预见的未来，窥视都将继续引发

    害怕与困惑，即使它让我们着迷地目不转睛。从加拿大的曼尼托巴省到美国的密歇根州，每一位好公民都

    想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无法停止？

    没有人窥视的挫折初体验

    我无法停止。

    我们可能很容易会错误地认定丽莎、派美、贾斯汀、艾玛琳等窥视人物，都是没责任感、闲着没事干

    又静不下来的外向分子。当我试着做他们所做的事，你猜怎么？我发现要每天在博客上发表2篇文章，送20

    次推文，定期拍影片，是件很辛苦的工作，它需要时间、专注，以及承诺。我不是指需要英雄般的努力，但确实想指出，要创造一个窥视版的友善的自己，一个经过媒介而平行存在于网络世界的人，需要投入相

    当多的精力。

    我从2008年1月16日开始写网络日志。我把自己的博客叫作“窥视日记：一个人进入自我暴露、监视及

    未来偷窥的旅程”。两个理由使我开始写网络日志。第一，我想体验当博主的感觉，跟丽莎一样，把自己每

    天的生活写给完全陌生的网友看。为此，我写下了个人生活与每天的经历。我的第二个目标，是创造一个

    论坛，跟其他人讨论窥视文化的观念与发展。这对关心媒体、名人现象、隐私等几乎涵盖当代社会各层面

    的人来说，应该会很有意思。当然，也跟大多数作家博客一样，我希望博客 长期下来能带更多人来看我的

    书，看书的读者也会上我的博客，进而看我写的其他书，等等。(每个人都得谋生不是吗？)

    我的第一篇网络日志是在前往安大略省金斯顿的火车上写的，当时我正在进行本书的研究工作，以下

    是那篇网络日志的部分内容：读者可以窥视一下我今天早上的生活：火车7点开，我6点10分醒来，比出租车应该出现的时间早5

    分钟左右。事实上我不是自己醒来，是W把我叫醒的。她知道我自己无法按时醒来。我本来是希望孩

    子6点整会把我们吵醒，这是她每天早上的习惯。但是今天，这个小家伙决定睡懒觉。让W很烦的是，我在找衣服、跌跌撞撞进浴室刷牙时，把她们两人都吵醒了。

    总之，我抓了打包好的袋子，跟每个人亲吻道别，跳上正在等我的出租车。5分钟后，我发现自己

    忘了拿手提电脑，所以我们又得折回去。我跑进屋里，越过W和孩子，冲上楼去。W是那种到哪儿都

    得提早至少1小时的人，所以当我第二次混乱地跟她们挥别时，她带着惊恐的表情摇了摇头。

    早上这个时候，我家到火车站只要不到10分钟，所以我到车站时还有15分钟的富裕──足够让我到

    提款机取钱，买杯咖啡。我走回月台时，火车还有5分钟才开，这让我想起搭飞机有多讨人厌而坐火车

    有多棒。建高速铁路吧 ，拜托!

    我还没说为什么要去金斯顿：星期一我在博客编辑窥视相关的页面时，逛到我一直想去却没去的

    网站，那就是“监视计划”(Surveillance Project)。这个网站由社会学家戴维· 里昂(David Lyon)开

    设，他们在金斯顿的皇后大学。我注意到他们星期四有场演讲，蒙特罗大学的一位犯罪学教授要来谈

    关于公众对闭路电视监视摄影机的看法。这是我正在帮《核桃》(The Walrus )杂志撰写文章的好素

    材，也可用于我正在研究的窥视文化出版计划。所以我打电话给他们，请教是否能拜访“监视计划”，并跟戴维· 里昂及蒙特罗的教授碰面。他们帮我安排了3个采访── 里昂、教授，以及正在研

    究“Facebook”的一位研究生。这些再加上演讲，看起来值得在金斯顿花一整天。再有10分钟我会抵达金

    斯顿，很快地我们就可以知道我的想法对不对。(顺便一提，我在写这篇内容时，车上有两个人讲手

    机讲到大家都听得到：有个女人试着联络一场会议，另一个女人一直在聊她的生活。)

    这篇博文实在太长了，也没有吸引人的想法或关键词能让搜索引擎检索。内容没有任何让其他博主想

    链接或引用的地方。再加上，我几乎没谈到自己的感觉。一篇成功的被窥网络日志也跟成功的被窥博客一

    样，都会有博主在特定时刻的感受。我可以，其实也应该，把这篇网络日志拆成3篇文章 ─ ─一篇是偷听别

    人在公共场所讲手机的窥视可能，一篇是我去“监视计划”的旅程，一篇是我第一篇网络日志处女作。在所

    有情况中，我都应该写出我的感受。成功的个人博客，例如丽莎或派美的博客，都不是关于事件的，她们

    都在写情绪 ─ ─恶心，我讨厌人在公共场合讲手机!糟了，我忘了手提电脑!啊，搭火车旅行真好。讲每个

    主题时都简洁有力地哇哇叫，这样就能让我的网络日志很亮眼。但是相反地，我却写成四平八稳的流利结

    论 ─ ─这是很好的作文，却是很糟的窥视文化。

    窥视网军的突击

    不幸的是，我学得有点慢。我的第一篇网络日志为接下来几个月的博文定了调。我又勉强挤出数篇内

    容过长的网络日志，包括安大略省称为家庭日的新假日、看电视真人秀剧集的经验，以及艾略特· 斯皮策

    (Eliot Spitzer)的召妓丑闻。我避免公开个人隐私，也没谈什么关于窥视的有趣内容。更甚者，我发现自

    己得花很久的时间来写网络日志。谁有这些时间啊？我开始改成每周写一篇，而非原先计划的。

    结果─ ─几个月过去了，我连一篇响应都没收到，而且当我终于弄清楚我的博客计数数据在哪儿，非常可

    悲，它们是：67位访客，每人在网站上平均花了2分8秒。

    当时我真的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好好地打自己一顿“网络屁股”，至少这样可以获得我需要的注意。之

    前我从来没有写日记或札记的习惯，然而我却说出下面这句话：“我很受伤，我们能谈谈这件事吗？”当我

    得表达内心感受时，我会跟我太太、女儿和我妈说我很爱她们，大概就是这样。突然之间，在一天中的每个时刻，我都得随时真情告白？不管我究竟有几位读者，他们似乎都很失望，无法被我的文章激起热情。

    我一位固定的评论者只肯用插话的方式告诉我，我什么都没说。就在我另一篇平淡无奇的文章后，我这名

    唯一的现世报评论者写道：

    霍尔是谁(我们需要真正的霍尔 · 涅兹维奇……有人见到他吗？)还有这些去他X的窥视日记是怎

    么回事？出书的借口吗？每次我来这里，都诚心希望看到有别于一般表面窥淫癖的内容(似乎是这里

    唯一看得到的东西)以及专业的客套式恭维。大、大哈欠，霍尔，如果你自己不能提供“窥视”商品，为什么不邀请其他敢秀敢脱的人在你博客上发表：这些人不怕冒任何风险去揭露社交经验的全新领

    域，一个就在我们眼前出现、正在演进的世界。

    好痛。这话真的很伤人。而且全是事实。我的读者越来越沮丧，说真的，我也一样。2008年7月我做出

    承诺：“这是我的新计划：从今天开始，接下来的整个7月，我会每天在博客上骂脏话2次。对，没错!每天

    至少一篇关于霍尔生活的更新，再加上其他关于窥视文化的相关报告。这会是霍尔每日生活无情的猛烈攻

    击。敬请拭目以待!”我心想最糟的情况，就算只是每天更新博客，还是可以强迫自己开始分享生活。

    我没遵守承诺。那实在太累人了。我再次自问：谁有那种时间啊？不过我的确努力每周至少更新3次，而且专心地写出我的生活及感受。

    我的活力被窥视网军激发之后，进步也立刻看得见。我开始写我和我哥吵架的事。我开始写自己

    用“GPS Snitch”追踪我太太(后面会再谈到)。我开始写当父亲的挑战。我试着尽可能诚实、专注，而且不

    再那么保留。我试着说出心底的感受。慢慢地，越来越多人逛我的网站，每天都会有30~40位访客。唯一的

    网络反对者也写留言鼓励我：“我喜欢你的改变。你真的开始将私人的与公开的霍尔· 涅兹维奇拉近距离

    了。再多些照片、多些影片。你真的可以发现些什么，霍尔。”虽然我跟有4000名读者的派美简直没得比，不过，嘿，我没有连续4年每天都写网络日志，而且我的文章也不是关于吹箫和打屁股。

    事实上，不管我如何吹嘘诚实对我有多重要，我就是没办法在博客谈性生活或任何相关的事。如果我

    的博客和派美一样是匿名的，或许我敢更露骨。不过，我对此抱怀疑态度。我同时很不愿意在博客上写职

    业状况。每次考虑写这个主题，最后都打了退堂鼓。我没办法把自己被退稿的事放到公开论坛，让任何

    人、所有人看。这是一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气魄。我希望大家认为我很成功─ ─谁不是这样呢？当然，一个

    人的生活绝不只是一连串让人印象深刻的胜利事件，我当时应该写些失败经验，还有最重要的，我的感

    受。相反地，我却专心地想保持自己很成功的氛围。

    我的确会写家庭生活。很奇怪，要我写网络日志说自己不知道晚餐煮什么，或是让读者知道我跟太太

    起争执，我对这些题材还写得满自在的。我太太的工作领域在心理健康方面，她一开始就告诉我别把她的

    名字或照片或影片放在网站，所以我叫她W。我在写养育学龄前幼儿的辛苦经验谈时，把孩子叫作E。奇

    怪的是，我发现写E和 W，比起写H，也就是我自己，要容易许多。对我来说，我的公众生活的私人细节

    比我私人生活的私人细节，隐私性似乎更高。或许这是为什么写网络日志对我们来说很容易。每个人都会

    和伴侣争执，都会体验养育孩子的辛苦，或是想不出晚上煮什么的经验。这些都是私人生活，但是它们同

    时也很稀松平常。在博客写你的工作，写你如何面对出版界，不只是跟你谋生的方式过不去，同时也跟你

    脆弱的自尊过不去。所以我会写的，只限于我完全不在乎别人知道与否的事情。

    即使我只写养孩子或是跟太太和我哥吵架的普通题材，比起我写窥视文化本质或最新名人丑闻内容，网友还是更喜欢前者。这似乎很矛盾：难道大家不是更爱看马科斯· 莫斯利(Max Mosely)或小甜甜布兰妮？事实是，大家不想看我写这些人的文字，大家想看霍尔写霍尔。我的生活杂文吸引越来越多读者及响

    应，我真实世界的真实朋友偶尔也会提到这些文章。我发表的一篇网络日志是关于我和我哥吵架的事，之

    后真实世界的好几个人问我，我现在跟他关系怎么样。我通常不会跟这些人讲我和家人的争执，但他们在

    网络上看见我提这件事，很明显地，就觉得谈这件事并没什么不妥。当朋友问起我和我哥吵架的事，我都

    轻描淡写地说：“真的没什么，我们几乎每3天就会吵架。”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对这篇网络日志特

    别感兴趣。有位记者写了篇短文介绍我对窥视文化的想法，在文章中也提到那篇网络日志。有一次我们去

    蒙特罗，我的大嘴巴叔叔同样问到这件事。然后在我哥家，我10岁的侄子把记者刊在报纸的文章拿给我

    看，问我：“为什么它说你跟我爸吵架？”我跟我哥的争执实在没什么，小口角而已。在网络上却戏剧性十

    足，让人兴奋─ ─肯定比真实事件更让人兴奋。为了拉近网络生活与真实生活的距离，我很想打电话给我

    哥，先骂他几句，然后立刻挂他电话，接着冲去写博客。最新更新：我跟我哥发生更严重、更精彩的争

    执!

    虚拟世界的杰出被窥视者

    写网络日志这件事会主宰博主的生活。连我这么不认真的博主，都会整天想着我的博客。博主会一直

    觉得需要不断获取实际上无关紧要的想法和信息。更如影随形的，是写博客的最终原因，这种拥有博客、想要拥有博客的观念，是种包含一切的告白：我希望别人知道我。当你用派美、丽莎的方式写网络日志

    时，你必须愿意将真实的自己和网络的自己融合。我是个糟糕的博主，因为我考虑太多真实生活中的“自

    己”。丽莎、派美、贾斯汀和艾玛琳都是很棒的窥视博主，他们认为自己写博客没有损失，只有好处。因

    此，他们每个人都很乐意将真实生活的人物和网络的角色结合。他们努力地秀出一切，现在就等着收割成

    果。在此同时，存有疑虑的、个性内敛的H，认为自己棒到不需要写博客，认为自己完全坦白会造成损失

    的家伙，当然就得不到报酬。霍尔受限于他的既有假面，无法吸引和自己截然不同但无比投入的网络社群─

    ─虚拟世界的杰出被窥视者似乎擅长捕获被蜂蜜吸引的蚁群。

    偶尔，我能感觉得到它，一群陌生网友支持我的感觉(感到自己仿佛是名人)。有一群人在那里，他

    们真的在乎我想说的话，更重要的，他们关心我， 在乎我的问题与感觉，并给予我意见。我发表了最开

    放、最脆弱的网络日志后─ ─自己无法表达内心深处感觉的挫折感─ ─别的博主群起为我辩护：“我知道你的

    感受，”有一篇响应说，“我也是专业博主，知道如果写出自己的感受、我的孩子、我的丈夫、我的问题，网站流量就会增加，但我就是没办法(或者不想)用类似‘Dooce’的方式开放自己。不过，我觉得隐私在博

    客圈有它的位置，我们必须在某个地方画下界限。郑重声明：我真的很喜欢你的非感觉、非性爱，并且反

    个人营销的网络日志。”

    就是它，就是它让人上瘾。这世界有人爱我，或是喜欢我，或是同情我，或是了解我，或是享受我─ ─

    努力成为的那个人。我要的不多，不是吗？如果我能得到比这些还多呢？如果每天都有人写这种回应鼓励

    我、赞美我，或是用一种温柔、有益、关心的方式责备我呢？

    在网络上以公开方式长大

    在我和艾玛琳第一次谈话6个月后，我注意到她在“YouTube”发表的新影片屈指可数。她最近一部影片

    只是简短的独白，谈到现在处境不好，希望尽快恢复正常生活。我想知道艾玛琳和美丽、丽莎、派美是否

    有不同的经验，因为后者在我跟她们谈话后，似乎更变本加厉。艾玛琳对网络看似逐渐失去的兴趣，对其

    他网友来说，究竟是先兆，或是异数？我打电话给艾玛琳，我们约在安大略省哈密尔顿的一家购物中心见面。我跟她和她的女儿在一间服饰

    店前碰面后，就到美食街的塔可钟吃东西聊天。原来，艾玛琳并不是真的失去对“YouTube”自我揭露的热

    情，但是生活让她变得更谨慎。除了“致命寄生虫”事件和她先生持续的反对，真实生活的责任开始占据更

    重要的地位。事实证明，既要应付大学课业和开销又要固定拍影片非常困难，所以艾玛琳决定暂时搁置博

    客，到购物中心附近一家商店工作。艾玛琳花很多时间在店里，但不愿意发表关于工作的网络日志，因为

    她担心顾客或经理会不高兴。午餐过后，我们换到喷水池附近的长椅坐。艾玛琳两岁的小女儿往水池里丢

    铜板，在旁边跳舞。“基本上我可以说是在‘YouTube’上长大的。”艾玛琳告诉我。但是现在事情不一样了：

    当她不工作的时候，就和女儿在一起；当她终于有时间拍网络影片时，又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她能放心说

    出来的。

    艾玛琳，我所有访谈博主中最年轻的一位，对她的博客嗜好可能带来的后果与可能性，似乎具有最成

    熟的理解。虽然她希望探索自己的创意，甚至性感程度(某个程度上，她喜欢自己在网络上受到注意)，同时渴望被网络社群培养成为名人，但她同时也了解自己的线上生活在许多方面都和真实生活有冲突。网

    络社群或许令人兴奋而且支持她，但面对生活的种种挑战，包括照顾两岁的孩子、选择职业生涯、支付房

    租，继续在网络上以公开方式生活，她要承担的风险实在太高。

    在购物中心，我们的谈话接近尾声。艾玛琳拿出摄影机，提议我们拍段视频。我同意了。艾玛琳把镜

    头对着自己，开心地说：“Hello, YouTube!”然后轮到我。我简单自我介绍后，我们开始闲聊，但不知道这段

    视频究竟想说什么。“嗯，好了。”艾玛琳最后说。摄影机在我、她、喷水池旁跳舞的艾丽斯及准备去美食

    街的路人之间摆动。最后艾玛琳终于结束了拍摄，对着镜头送了个飞吻，我们的影像也渐渐隐入黑暗中。

    注释

    ① 译注：电影《星际大战》女主角。

    ② 译注：电影《星际大战》主角之一黑武士。

    ③ 译注：lurking，用以指某些网友喜爱在网络上潜伏及观看内容，但鲜少参与互动之网络窥视行为。

    ④ 译注：Laugh-out-loud cat，指猫的搞笑照片加错字连篇图说。

    ⑤ 译注：在英文中，以“boy”一字称呼成年男子，多为贬义。

    ⑥ 译注：意指“达康家伙”。

    ⑦ 译注：为美国著名系列色情片。CHAPTER 3

    伪造的真实：日常生活的秘密与真人秀节目的兴起

    Faking the Real：Everyday Secrets and the Rise of Peep TV

    我们正在帮明星细察美国生活的每个层面。我们正在扩展“明星”的观念。

    ──理查德 · 史托利(Richard Stolley)

    《时人》杂志编辑

    普通人的明星梦

    住在马里兰州普尔斯维尔的约翰· 艾格里(John Egly)将带我们回到2004年。当时，真人秀节目才刚出

    现，窥视的流行文化看起来还很新鲜，就和理查德· 哈奇(Richard Hatch)烤老鼠一样。

    ①

    2004年，旧金山基于公民不服从原则，发放结婚证书给同性恋者夫妇。比利· 克莉斯多(Billy Crystal)

    主持第76届奥斯卡颁奖典礼，而电影《魔戒：王者再临》赢得11项奥斯卡奖。著名的伊拉克阿布格莱布

    (Abu Ghraib)监狱的虐囚照被曝光，举世哗然，同声谴责。美国前总统里根去世，小布什赢得连任。2000

    年《我要活下去》(Survivor )节目暴红成功，电视界正志得意满之际，福斯电视推出《交换配偶》

    (Trading Spouses )，迅速获得良好收视率。

    轮到约翰· 艾格里登场。这位房地产鉴价员还不知道，2004年他会把自己和家人一星期的生活以5万美

    元卖掉，借以换取上电视的机会。约翰· 艾格里不是第一个同意这种交易的人。这却让他的参与更值得人注

    意。约翰· 艾格里是谁？他是个拥有中等收入，约中等年纪的美国丈夫与父亲。他是窥视文化里的普通人。

    他是2004年的年度小人物，某个已经被遗忘的真人秀节目明星。就在千禧年过后的第一个10年的中间点

    上，他象征了窥视文化突然变成主流文化的时刻。约翰· 艾格里让我们看到：(在电视上)观看邻居的生

    活，已是多么正常与平常的事。

    当福斯电视打电话给这位窥视文化中的“普通人”时，约翰· 艾格里很惊讶。他从来没看过刚推出不久的

    《交换配偶》，更无法想象自己会上电视。原来是他15岁女儿在没告知家人的情况下寄出了申请表。“我接

    起电话，”艾格里说，“对方说‘这里是《交换配偶》节目组打来的电话。’我跟他说，‘谢谢你，不过我们对

    上电视真的没兴趣。’”

    结果你猜怎么着？艾格里一家人其实对上电视很感兴趣。福斯电视也对他们很感兴趣。一对享受生活

    但属于自由派的犹太夫妇，用他们的方式努力实现美国梦，另外，4个孩子与7匹马，让他们的生活更完

    整。艾格里一家似乎特立独行得够有趣，又够正常到可以吸引主流观众。他们解释说：“我女儿发电子邮件

    跟他们联络，她说我们住在乡间，养了7匹马，而且我们是犹太人。我不是很确定，因为从来没遇到过这种

    情况，但是我很兴奋，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接下来就是福斯电视派了位代表到他们家进行查访。

    艾格里告诉我，一开始的访谈花了四五个小时，提问内容包括学校、工作，以及休闲活动等。“他们当时没

    特别强调 我们是犹太人，大多数时间在谈我们住在乡间的情况。”

    艾格里一家人在结束初次访谈后，受邀飞到好莱坞试镜。约翰· 艾格里告诉我：“你知道吗？这就像

    《美国偶像》。”艾格里一家人成为福斯电视的贵宾，住在豪华饭店。他们的代价是被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地检查与评估，从各个角度被拍摄。他们被问及政治立场、宗教信仰及家人间的互动。“他们付钱让我们全

    家飞到好莱坞，送我们到五星级饭店住了5天。我们一天被访问2~3次，外加心理测验与健康 检查。我们接

    受心理学家和精神科医生的评估，他们想确定我们不是疯子。还有制作人的访问，如果你看过电影明星接

    受专访，我们被访问时就像那样，我们被带到一个房间单独接受访问。我从来没尝过当明星的滋味，那种

    感觉真的很棒。他们问我们是不是以身为犹太人而骄傲。我们并不因此觉得不舒服。他们的态度很轻松，让我们对整件事非常兴奋，说不定，我们真的要上电视了。他们还给我们1000美元零用钱，他们什么都做

    了。”

    他们回家才3天，就接到通知电话：他们入选了。“一周后，”约翰· 艾格里说，“他们就到我家进行拍摄

    工作。”

    从一开始的电话，到完全接管艾格里一家人的生活，整件事发生速度之快，让他们没什么时间仔细思

    考，更别说担心。“我们有份必须签署的合约，有200页，内容涵盖一切。他们可以告我们，最多可以求偿

    700万美元，他们真的载明700万美元。他们拥有你，没有经过他们同意，我们2年内不能谈论任何关于节目

    的事情。他们在天花板放两架室内摄影机，一架在客厅、一架在厨房。所以就算没有摄影师走来走去，你

    也一直都在被拍摄。他们解释说，那一整个星期，我们每天被拍摄的时间是16个小时。”合约同时载明艾格

    里一家人会收到5万美元的酬劳，没有其他的义务，只是参加《交换配偶》节目的两家人通常会告诉对方他

    们将如何运用那笔钱。但正如约翰· 艾格里所说：“那是骗局，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扭曲失控的剪接人生

    当电视公司能完全掌控这家人，就是拍摄工作开始的时候。“就拍摄过程来说，那的确是真人秀，他们

    从来不会说‘请移到左边一点，露出开心的笑脸’。他们从来没这么做过。整件事很让人兴奋。我下班回家，一进屋就有人迎接；他们叫这些人处理员，他们会帮你买咖啡。例如我说要星巴克，她就会跳上车去买

    来。摄影机在拍你，有人服侍你，你一星期赚5万美元。这简直就是美梦成真。”

    约翰· 艾格里的新“配偶”是安· 玛丽· 多弗斯派克(Ann Marie Doverspike)，一名中年的重生基督徒、全职家庭主妇。一开始，制作人好像想用郊区对照乡村生活的角度切入。“他们基本上是说：‘用你们平常的

    方式生活，试着在生活中把她加进去。’她会在马房帮忙，她从来没跟马这么亲近。安· 玛丽协助我清理马

    房，我们其实让她喜欢上了马儿。我们有很多和马有关的视频，很多好玩的事发生，像是她踩到马粪，但

    是最后他们没播放任何关于马房的视频。”

    他们不在马房时，就去旅行。“安· 玛丽很喜欢布什。安· 玛丽认为布什是全世界最棒的，她想去华盛顿

    特区看白宫，所以我们就坐上雪佛兰开车到特区。拍摄工作总共有4位摄影师，其中3位跟我们一起去。整

    趟旅行看起来就像中情局出动，我们一共开了3辆黑色雪佛兰，而且是直接开到林肯纪念馆，就停在林肯纪

    念馆正前方，那你平常走路都很难接近的地方，非常超现实。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像电影明星：每个人都

    在看我们─ ─‘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在拍片？’真的很不真实。我还跟群众挥手─ ─我们有群众。他们的

    表情就好像在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管它的。’好多人看我们。你一辈子什么时候有机会碰到这种情

    形？”

    最后，节目并没用太多华盛顿特区之旅的内容，安· 玛丽和马儿相处的愉快时光也不常出现。相反地，他们把节目焦点放在两个家庭在宗教与文化方面的差异上。远在加州的另一对交换配偶获得了所有注目：“他们让我太太看起来真的像是个犹太贱女人。”艾格里解释说，“有天早上他们有聚会，邀请她参加。

    聚会10点开始。他们确定她会迟到，她大概是12点到的，你看到聚会是10点开始……他们想让整件事看起

    来像是她根本不在乎。不过当她到了以后，大家还是超级友善。她说：‘我是犹太人，我们相信旧约。’然后

    每个人都说：‘请坐，如果你想离开，随时可以起身，我们能够理解。’一副很和善的样子。所以节目的做法

    是秀出她迟到，说‘我是犹太人’，然后她觉得很无聊，她坐了2小时，但是在节目上有她出现的20秒，都是

    在动来动去、补妆，还有最后站起来离开。他们拍她去到走廊，然后搭配她在另外一段采访里说的话：‘老

    天，我很高兴能离开，我没办法忍受待在那里。’那是她在另外一段访问中说的话，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我

    很生气，我不喜欢他们那样。”

    就连艾格里自己参与的场景最后也失控了。“他们剪接内容的方式很不真实。安· 玛丽在哭，我出去问

    她：‘怎么回事？’她说，‘嗯，我只是很想念孩子。’‘但是他们拍摄她在哭，然后在背景搭配中她说想改变我

    们、让我们变得更好的话。他们呈现她在哭，加上配音说‘我试了，但我想那是没用的’。她哭是因为她想念

    孩子，她才不在乎我们是不是改信基督教。”

    “所以，”我对约翰· 艾格里说，“我猜你很后悔上节目啰？”结果艾格里一点都不后悔。原来他最大的失

    望，是这次的艾格里多佛斯帕克夫妇交换的结果，只播出一集，而不是平常的两集。艾格里告诉我，如

    果他有机会再来一遍，他会更放得开。他后悔自己太谨言慎行。回头再看，他希望自己没那么内敛。“我猜

    我们真的没有发生够多的冲突。现在所有的这种节目，通常都有个疯子尖叫、哭闹、吼叫，这样节目才会

    红。我们的部分实在太冷静、太正常。安· 玛丽和我都不是那种人。”

    节目大体而言扭曲了艾格里一家人的面貌，但是他告诉我，无疑地，他会毫不犹豫地愿意再来一

    次。“整整7天非常刺激，充满乐趣。每个人其实都有很棒的经验。不好的经验来自他们最后处理的方式，把它变成犹太人与基督徒的对立，还有让我太太看起来很糟糕，不过大家都知道我们不是那样的人，所以

    很幸运，结果不算太坏。”听起来好像他们有两种不同的经验：当一周明星的好玩事实，以及节目把他们变

    成故事角色与丑角的不好玩事实。对这一家人来说，到最后，后者是可以被忽略的，因为每个人一开始报

    名的理由，就是为了上节目。

    伪装成真人秀节目的窥视文化

    拍摄工作完成后，福斯电视立刻派了一位心理健康专家，帮助这家人面对一周密集拍摄结束后的生

    活。“他们派一位精神科医生到我们家，”艾格里告诉我，“她跟我们说：‘你们下星期可能会很沮丧。’结果

    她说对了，当拍摄工作的紧张和兴奋一下子都消失以后，真的很沮丧。”

    让约翰· 艾格里沮丧的是突然的空虚：整整一周，你被摄影机和助理围绕，你觉得自己是明星，然后一

    切都消失了。“那真的会让人沉迷。”他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人对上电视沉迷？“你有15分钟出名的机

    会，”他说，“就只为了上电视。每个人都很期待。即使他们没说自己想上电视，但大家都想。当机会出

    现，就在那里时，你会走向前，做任何你必须做的事。就算他们只付我们5000美元，我们也愿意接受。”

    我们在这里谈的，是一种摄影机永远对着你、被加以强调的众人注目。只有进入娱乐圈才能获得这种

    注目，但由于真人秀节目的出现，美国马里兰州普尔斯维尔的房地产鉴价员不再被排除于外。约翰· 艾格里

    一家人放弃隐私，节目描绘了一切他们所能控制的事物。他们爱家人，有朋友，拥有灵性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