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信息荟萃
编号:2737
汶川地震168小时.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7日
第1页
第5页
第11页
第30页
第34页
第352页

    参见附件(1885KB,404页)。

     汶川地震168小时,2008年的汶川地震是中国21世纪以来最大的地震了,地震导致的死亡人数以及财政支出非常的多,这本书带你了解地震后的168小时。

    汶川地震168小时内容提要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秒,一股相当于251颗的能量从莲花心沟地下约19公里处汹涌而出。仅6秒,超过300万方的固体物质横扫了方圆2.5公里,扑向近在咫尺的映秀镇

    村民董毅海在摇摇晃晃中眼见着一块近两层楼高的巨石从山上滚落,冲向自家小院,顷刻间,四间房屋连“渣渣都没有了”。

    10分钟后,中国发布的一条震情短信被送到军队处置突发事件领导小组负责人田义祥大校手中,国家救援系统当即启动。但在这条信息中,震中地点被表述为汶川县,而真正的震中,映秀镇却未被提及。

    24小时后,由22名军人组成的一支先遣队途经映秀。他们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小镇只剩下倒塌的房屋,伤员、尸体就散落在这些随处可见的废墟里,幸存者疯狂地徒救先遣队当即决定违抗军令,就地展开救援。

    争夺很快出现。镇里大的超市“富贵荣华”首当其冲。先是有人进店“拿”烟,更有甚者拿着铁棍想撬开铺面的卷帘门,老板张秀云的狠劲上来了,她站在门,大声吼道:“你疯了,我和你拼命!”

    作者亲赴灾区,耗时三年,采访170多位亲历者,采集数百小时录音,整理出80多位当事人的述资料,还原了200多人的震后七日。

    翻开《汶川地震168小时》,见证生命的坚韧以及在灾难中迸发的人性,反思一场不应淡忘的灾难。

    汶川地震168小时作者简介

    张良,男,1969年出生于湖北,曾就读于中山大学大气科学系、暨南大学新闻系。从事新闻工作十余年,现任校长杂志副总编。汶川地震发生后,曾亲赴灾区,耗时三年,白天四处奔走,夜晚寄宿板房,采访170位幸存者、救援人员、志愿者,采集了数百小时的录音资料,整理出80多位当事人的述资料,还原了200多人的灾后七日。

    汶川地震168小时主目录

    第一章 2008.5.12.生与死,取决于你所站的位置

    第二章 震后24小时,灾难面前的人性本能

    第三章 到底哪里才是震中?

    第四章 震后48小时,水陆空三路“水滩”映秀

    第五章 医疗救护队突进震中,担起废塘上的生命接力

    第六章 震后72小时:救援的每一步推进都是以生命为代价

    第七章 震后168小时一些人可能还活着,但再也听不到亲人的呼唤了

    汶川地震168小时亮点

    不要忘却啊,不要忘却!

    三年追踪采访,170多位亲历者的述,重现震后七天七夜真实的场景:悲壮的拯救与无尽的爱。

    翻开《汶川地震168小时》,重返现场,随着灾难汹涌而出的,不只是灾难,更有人性光辉的迸发。

    汶川地震168小时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汶川地震168小时 张良著. -- 南京 : 凤凰出版社

    , 2013. 2

    ISBN 978-7-5506-1682-0

    Ⅰ. ①汶… Ⅱ. ①张… Ⅲ. ①纪实文学-中国-当代

    Ⅳ. ①I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7395号------------------------------------------------------------------

    书 名 汶川地震168小时

    著 者 张 良

    责任编辑 韩丽娜

    特约编辑 龚 珏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凤凰出版社

    北京凤凰天下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公司网址 北京凤凰天下网 http:www.bookfh.cn

    印 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厂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0字 数 288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06-1682-0

    定 价 36.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目录

    第一章 2008.5.12. 生与死,取决于你所站的位置

    地震了!

    映秀,为什么是映秀?

    地震前,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映秀

    一个巨大的隐患被埋下,很快发芽、生长

    地震乱象

    教学楼:映秀最悲惨的一页

    灾难预埋在那些不合格的建筑里

    听天由命?什么是天?什么是命?

    第二章 震后24小时,灾难面前的人性本能

    活着就好!

    此起彼伏的呼救让一些人的勇气被唤醒

    可怕的抢夺

    震后第一夜

    平凡的勇士——灾民自救

    第三章 到底哪里才是震中?

    映秀,不再是孤城

    震中真相

    温家宝说:“把我空投进去!”

    奔向四川,交通成了大问题

    第四章 震后48小时,水陆空三路“抢滩”映秀

    各系统小分队探路震中

    震后二十三小时,水路打通

    陆路受阻,空中运输杯水车薪

    冲锋舟“争夺战”

    第五章 医疗救护队突进震中,担起废墟上的生命接力 千名救援人员徒步穿越五公里“死亡之路”

    首支医疗救护队进入映秀

    伤员转运——废墟上的生命接力

    第六章 震后72小时:救援的每一步推进都是以生命为

    代价

    “活的!活的!”

    亲眼目睹的死亡让人内心疲惫

    深度挖掘

    最后的冲刺

    第七章 震后168小时 一些人可能还活着,但再也听不

    到亲人的呼唤了

    救援大隐患爆发——救援者陷入生存困境

    生活,还要继续

    帐篷ICU里的守护

    母亲的呼唤

    时间已和死神结盟,这是最后的一注

    地震168小时,废墟下的最后一个幸存者

    后 记

    灾难与命运

    采访清单

    参考资料第一章 2008.5.12. 生与死,取决于你所站的位置

    地震了!

    四川省阿坝州汶川县,卧龙自然保护区,一场仪式正在进行。专程

    从北京请来的演员,从各地赶来的记者以及蜂拥而来的群众满满当当挤

    满会场,好不喜庆、热闹。县长廖敏心情非常不错。这两天,在他的辖

    区内,“喜事”接二连三。

    这是2008年5月12日的上午,廖敏出席的是一场大熊猫认养仪式。

    浙江新安化工集团认养了两只大熊猫,它们和另外6只大熊猫一起,即

    将被送往北京,奥运会期间在全球来宾面前亮相。

    午饭后,汶川县长廖敏和新安化工董事长王伟的车队从卧龙出发驶

    向40公里外的映秀镇。车队不急不慢地行驶在大桥上,车窗外就是川西

    的秀美景色。坐在后排的王伟远远看到窗外山体的巨大塌方,“泥石

    流!”另一名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员工也惊叫起来:“地震了,快下

    车!”他们迅速打开车门,顿时,一股强烈混合着尘土与沙石的气流充

    满了整个车厢。

    下车后,他们发现一块数十吨的巨石已经把车队后的桥面砸出一个

    直径两米左右的大洞。这支车队实在幸运,他们前后很近的地方都是巨大的塌方。廖敏不知道,他管辖的汶川,马上要和大地震三个字紧紧连

    在一起,成为全世界关注的焦点,而他得在这个荒郊野地里呆上好几

    天,无法与外界取得任何联系。

    此时,比他们提早20分钟出发的,七名出席活动的记者乘坐的商务

    车刚刚驶过映秀镇口外的百花大桥,浙江日报记者陈悟宪感觉到异常,前方飞速砸下大片落石,纷纷砸在公路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车子

    右侧已被撞得砰砰响,左右剧烈摇摆,前后门车窗玻璃被砸个粉碎。有

    人猛喊“快倒车!”陈悟宪立即感觉到车子屁股在转向左侧的路外,而那

    边就是几百米的陡山峭壁和汹涌翻滚的岷江。他才喊了声“小心,往右

    倒车”,便感到一记强力的重击,失去了知觉。

    在他们身后的百花大桥桥墩因承受不住剧烈摆动的力量折断,数十

    米的桥面跌落,桥断了。而这只是地震在山区路间留下的一点点痕迹,但道路中断将让此后的数万人尝尽苦果。而此时,在震源附近的人们却

    看到了另一番更加“奇幻”的景象。

    这天中午,汶川县漩口镇蔡家杠村二组村民何国伦一个人在饭桌边

    坐着喝啤酒。几杯下肚,他正要抓起酒瓶再满上,突然三声闷响,将他

    吓了一跳,桌上的酒杯也凭空晃了几下,紧接着整个跳了起来,啤酒洒

    了一地;紧接着桌子也剧烈抖动起来,随之从天花板上抖落下一些白

    灰。何国伦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他想站起来,但又是一阵

    震动从边上的牛眠沟传来,地面整个儿开始大幅晃动,将他连人带桌掀

    翻在地。

    地震了!

    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地震使大量碎石从莲花心沟白流槽的山坡上喷

    发出来,喷口在坡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约40米的大洞。旁边,还有两个小一点的喷口。这次喷发带来了三声巨响,这就是地震吹响的冲锋号。

    这些石头势不可挡,摧毁沿途遇到的一切东西。恐怖的石流速度如

    此之快,以至于最靠近爆发点的人还没有看清周围情况就已被冲击波击

    倒,并被随后奔涌而下的数百万立方碎石掩埋。汶川县漩口镇蔡家杠村

    二组76岁的张素华和86岁的王汉章老夫妇居住的木屋就在白流槽正下方

    约一公里处,他们很可能是汶川大地震最早遇难的人。后来,老夫妇的

    儿子王学宾在离木屋几百米远的山坡上发现了父母曾经用过的被褥。飞

    速而汹涌的石流还带来了更多的异象:一座坟飞过山沟,飞到了对面的

    山坡上;厚重的水泥蓄水池从沟底被石流推送到了半山腰。

    但也有人幸运地躲过了致命的攻击。这天,75岁的村民姚功名正在

    山上砍竹子,无意中也来到了白流槽。他就站在爆发点的后方,一

    声“放火炮”似的巨响把他吓了一大跳,接着就看到一堆堆的石头从地下

    飞了出来,空气中也弥漫着硫黄一样的味道,周围雾气腾腾,很快,他

    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即使他幸运地站在喷口的后面,但那些飞溅的沙石

    还是擦伤了他的手。但他已无暇顾及,因为紧接着周围山上的石头就开

    始大量滚落,他不得不专心地躲来躲去。

    在山下的二组村民则跑到了院子里,趴在地上,互相抓着。震动稍

    停,有胆大的村民跑到牛眠沟边张望,只看到“沟里白花花的,光看到

    有一点房角”,然后又跑回去对其他村民大喊:“完了完了,山上到处都

    在垮,沟里头的房子全都埋住了,怕是埋了好多人呢!”

    这是2008年5月12日的下午,地震在莲花心沟爆发,并带来了大量

    的固体塌方。固体塌方犹如洪水般,铺天盖地,3秒钟就从莲花心沟冲

    进牛眠沟,前进了1.5公里左右,固体流击飞的石头如同炸弹一般,四

    处飞溅。固体流在倾泻过程中,曾受到山体阻拦,产生了3次折向,折

    向处有明显的上扬迹象,最高处达60米。经专业测算,有300多万方的固体流在地震瞬间倾泻,以每秒高达400米左右的速度,在6秒钟时间,沿牛眠沟向前推进了2.5公里左右。

    地震时蔡家杠村有280多人在山上,最终16人遇难。地震虽然在这

    里爆发,但村子的主要区域在爆发点后方,这让他们没有产生更多的伤

    亡。地震并不满足,它将要到人口密集的地方去向人们展示它的威力。

    而第一个将要被地震撕裂的城镇,就是爆发点东北方向7公里的汶川县

    映秀镇。

    在岷江西岸,是映秀所属最南边的村子——张家坪村,一部分村民

    住在牛眠沟的下半部,而上半部则住着漩口镇蔡家杠村二组村民。这是

    一条与岷江交叉的深沟,沟的中段大致就是两村的分界线。地震与映秀

    的第一次接触就在牛眠沟,石流从沟口的张家坪村村民高平的住宅旁风

    一般刮过,抵达百花大桥,倾泻到岷江,他的房子幸运地没有遭到直接

    打击。两年多前,在这座房子的位置上还是一个地震监测点,它在1970

    年由西南地质地震大队设立,1980年后,村民们“就没有见过有人来看

    那个桩桩儿了”。监测点在一块岩石上孤独地呆了二十多年,直到2006

    年高平为修建住宅炸掉岩石。而现在,这个曾经的监测点与它一直希望

    捕捉的地震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相遇了。

    映秀,为什么是映秀?

    如果一个训练有素的地质学家仔细观察映秀地貌,会发现一些不同

    寻常之处。

    镇区所在的U字形秀坪街环绕着几座山。它没有一般山峰那样连贯

    的坡面,而是像台阶那样,一级一级抬升、后退。当地人对它们的命名更加形象:第一级叫二台山,往上是三台山。这是亿万年地质运动的痕

    迹,一级台阶意味着一次剧烈的地壳运动,反映了不同地质板块充满能

    量的对抗。

    映秀人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上个世纪60年代末修建映秀湾电站时,人们就已经知道,镇北和镇南的岩石不一样,但仅此而已,因为和日常

    生活没什么关系,也就没有人继续关注。只有少数人知道,有一条从西

    南向东北延伸的主断裂带正好从映秀镇区穿过,而在映秀东北方向一百

    多公里处,在同一条主断裂带上,坐落着北川县城(县城曲山镇是汶川

    大地震中唯一损失超过映秀的城镇)。这就是著名的龙门山主断裂带,和它前后平行的方向上还有两条次一级的断裂带:东南方,是前山断裂

    带,坐落着都江堰市;西北方,是后山断裂带,坐落着汶川县城。平

    时,断裂带代表对抗双方交界处的“非军事区”,但在“战事”爆发时,那

    条线又会成为血腥屠杀的前线。

    在龙门山断裂带两边对抗的是青藏高原和四川盆地,它们之间持续

    不断的对抗在地势上尤为明显。一个初到都江堰的人,天气晴好时,在

    市内走着走着就会发现,城市西边平地立起一堵墙似的山峰。在不到六

    十公里的范围内,这一带的海拔从600米左右迅速上升到4000米以上,这是中国地势最陡峭的地方。

    这是“新秀”和“老将”的对抗,又老又硬的东部地块岿然不动,从西

    边挤压过来的青藏高原庞大而充满活力。处于这两大板块交界线的龙门

    山断裂带,本来可以通过自身的形变和持续的小震来释放能量。但是,这条断裂带同东部地块一样硬气十足,它成了一个牢固的扳机锁扣,将

    西部地块的挤压力量一点点积蓄。

    这并非对等的顶牛,更为高大的西部地块在挤压中爬升,搭在了东

    部地块之上,当断裂带无法承受而被撕裂,“锁扣”被打开时,这根压抑已久的“弹簧”冲天而起,面朝东南向上跃升,同时向左边滑动。这番复

    杂的抖动使地面变成了一个蹦床加筛子的古怪玩意儿,无人站得住。

    这番准备工作需要耗时3000~5000年,这超过了文字可以记录的年

    限,只有山上那些一层层的台阶在无声地展示着历史。一切准备就绪,2008年5月12日14时27分58秒左右,北纬30.57度,东经103.24度的地下

    10~20公里处,断裂带撕开了。短短一分多钟,Ms[1]

    8.0级地震在地下

    岩层中形成了一条长约300公里、深达30公里的大断裂,露出地面的部

    分约240公里长。

    不过,这个经纬度是指地下的破裂起点,如果有人按照这个数据在

    地面寻找,会来到漩口镇古溪沟八角村的达加山上。这是因为地震能量

    不会垂直到达地面,它按照自己的路径,急切寻找着一个脆弱的地面突

    破口,而那个地方,将成为汶川大地震真正的震中!

    按照某种神秘的规则,它落在了映秀。

    这是一个平常的周一,这天上午阳光很好,但中午开始就是钓鱼人

    喜欢的阴天。大约有三十多人在水库边垂钓,身后高一点的地方停着他

    们的车。他们坐在一个伸向水面的土石平台上,无人打扰,悠闲自在。

    按理说他们无权到这里钓鱼,这个土石平台由紫坪铺开发公司拥

    有,就在公司最宝贵的资产——156米高的水库大坝不远处。事实上,建这个平台就是为了保护大坝,术语叫做“压重体”,一般用土石堆砌,用来平衡水库边陡峭的飞来峰,稳定山脚。

    从这个平台往上走一点,就是一条被称为9号公路的小路,它与都

    江堰市通往龙池镇的公路相连。在龙池公路靠近大坝的地方也有条小路

    可以下到水边,那里也常有人钓鱼。只是,这条小路太窄了,它就是钓

    鱼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连名字都没有,只能吸引一些喜欢幽静的人。汶川县映秀镇就坐落在紫坪铺水库尾水渠道的最尾端。如果从紫坪

    铺大坝算起,这弯弯曲曲的水面一直绵延二十多公里。而在不久之后,这二十多公里的水面将变成通往映秀的“生命线”。

    6月将进入汛期,现在水库水位按惯例降到832米,为即将到来的洪

    水腾出库容,这是每年的最低水位。12日,紫坪铺公司的副总经理由丽

    华正在进水塔的机房里检查所有机电设备。她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些

    人,“压重体”的高程[2]

    只有840米,汛期到来时那里也会被淹没,她不必

    调动保安赶走他们,反正也钓不了几天——事实上,过了今天,他们中

    的一些人就再也不能钓鱼了。

    岷江沿线有大量电站,它们主要集中在阿坝羌族藏族自治州,尤其

    是汶川县的地盘上,汶川官员们决心要好好利用这个优势。电冶、硅

    铁、铬铁、磁材、水泥等等,这些高耗电企业在别的地方也许让人头

    疼,但这里有的是电,于是它们纷纷在此落户。在映秀南边5公里的漩

    口镇圣音寺村,一座庞大的电解铝厂在水库边矗立着,崭新的厂房老远

    就能看到。重庆博赛集团为这座工厂的新项目投资12亿,建成后它将成

    为阿坝最大的工业企业,而第一条生产线预计将在5月13日,也就是地

    震第二天正式投产。

    工业的兴旺不完全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这一带为高山河谷,平地

    很少,居民大多在岷江与山体之间的狭窄地带生活。企业用地往往得依

    靠开挖山坡——那些自然形成的平缓山坡被削成了直壁,这让它们的危

    险性大大增加。不过,一心要致富的人们现在还顾不上这些。

    阿坝另一项支柱产业——旅游业,比电力和工业提供的GDP更多。

    一个地区拥有三项世界自然遗产:九寨沟、黄龙、大熊猫栖息地卧龙,这在全国是绝无仅有的。不仅如此,山谷深处越来越多被挖掘出来的羌

    寨和藏寨也吸引了大量游客,这都需要发达的公路输送作为保障。而公路建设和工业企业一样,都对土地产生了巨大的压力。

    很多年来,交通部门几乎是被繁荣的经济用鞭子抽着走。早先,在

    岷江右岸的山脚上修建了213国道。但当紫坪铺水库开始修建时,新的

    213国道也不得不在山腰开始动工——老国道将被淹没很长一段。被淹

    没的部分全长34.55公里,由紫坪铺开发公司负责建设,从交通部门对

    这段路的称呼就能看出:赔建路。这一番折腾下来,本来就地形陡峭,岩体破碎的山谷,也变得更加脆弱了。从映秀往北通向汶川县城的那一

    段,更加山高谷深,公路往往只能顺着河道,在水中架空修建。这些无

    所顾忌的发展举动不会带来地震,但当地震发生时,它们都会成为灾难

    的帮凶。

    213线虽然是国道,但只是三级公路的标准,路宽仅6.5米。一个外

    地司机在这段路上开车,不免胆战心惊,他需要穿过三个隧道、五座大

    桥,在水库边弯弯曲曲的路上不停转弯才能到达映秀。12日中午,这条

    公路上又发生了交通事故,大量车辆被堵在马鞍石隧道两头,很多不耐

    烦的司机选择下车走动一下。几十分钟后,他们将比留在车里的人更有

    机会躲开山上落下的滚石。

    映秀湾发电总厂修配分厂经理吴晓东也被堵在这里。他更幸运一

    些,当公路疏通后,先放行了上行线。担心赶不上会议,他加速开向映

    秀,一会儿工夫就穿过了三个隧道。和他的方向相反,映秀镇中滩堡村

    刚卸任的村支书张仕明和妻子要去都江堰,他的车也开过了马鞍石隧

    道。

    在映秀,岷江一如既往地由北向南咆哮着快速下泄。这个小镇实际

    上在两条河的交汇处:岷江和渔子溪(又叫二河)。虽然全镇土地面积

    超过100平方公里,但绝大部分是海拔3000米左右的高山,镇区也就3平

    方公里左右。交叉的两条河,三面环绕的高山,南端面向水库的开阔出口,这构成了映秀地形的基本格局。

    岷江东岸从北到南依次排列着老街村、枫香树村、黄家村和黄家院

    村。这一边也是龙门山脉的一部分,山体一直延伸到江边,留给人们的

    平缓土地并不多。四个村庄都紧贴着岷江,老成阿公路就从它们中间穿

    过。事实上,这些村庄就是随着公路运输的发展而一点点发展起来的。

    但是,随着成阿公路的废弃,这边也逐渐萧条。

    在岷江西岸,来自卧龙、横切过来的二河把镇子分成了南北两部

    分。南边有牛眠沟口的张家坪村和半山腰的渔子溪村,北边是中滩堡村

    ——映秀镇七个村中人口最多、最富裕的村子,因为这里有映秀最核心

    的镇区——秀坪街。

    秀坪街是映秀唯一的一条商业街,长一公里左右,呈U字形,每一

    边差不多就是中滩堡村的一个村民组——左边是小河边组,下边是庙子

    坪组,右边是桤木林组。其中,最繁华的就是U字底部的那一段,几百

    米长,几乎集中了映秀所有的商业设施和公共服务机构:派出所、宾

    馆、饭店、小吃店、粮站、超市、卫生院、诊所、建设银行、农业银

    行、农村信用社、邮局、保险公司、税务所、工商所、供电所、镇政

    府、法院、幼儿园、多栋宿舍楼、中国电信、中国移动、电力公司、广

    播电视站、茶楼、网吧、麻将馆、游戏机室、KTV、服装店、铁器店、五金店、美容店、药店、书店……

    以前,这个U字形街道就是通向汶川的213国道的一部分,后来在U

    字的顶端修了条小隧道,213国道就从那里直接穿过。再后来,成都到

    汶川的新高速公路只需穿过龙门山隧道,从镇边擦过就顺着岷江东岸北

    上。但映秀镇丝毫不必担心被抛弃,因为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交通要

    道:顺岷江往北通往汶川、九寨沟,顺二河向西通向大熊猫栖息地卧

    龙、四姑娘山。除了呼啸而过的旅游大巴,越来越多的自驾车、摩托车甚至越野单车队,都会在这里停留。

    12日这天,阿坝州政府副秘书长、旅游执法局局长杜骁等13人组成

    的旅游市场检查组巡视到了映秀,陪同的有汶川县副县长张云安、汶川

    县旅游执法局局长蒲弘、映秀镇镇长蒋青林。他们很忙,直到13点56分

    才进家人饭店吃饭,蒲弘到现在都记得这个极为准确的时间,因为张云

    安进饭店时没有看到他,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这个时间永远存在了手机

    里。他们仅用半小时就吃完饭,然后站在饭店门口闲聊。

    镇委书记王长洪和派出所长高金耀另有公务,他们将汶川县委书记

    王斌送至映秀北边的银杏乡后,正在疾速返回。

    长久以来,映秀镇的影响一直能辐射到周边不少乡镇。它的中学和

    卫生院都是这一地区的中心,连卧龙公路征稽所和漩口镇地税所都借居

    此地办公。而映秀镇里的漩口中学会把外来者弄糊涂:漩口镇不是在映

    秀镇的南边吗?这也是拜紫坪铺水库所赐。老镇子被淹没之后,漩口向

    北边的百花乡迁移合并,但新的地盘太小了,容不下一所规模大的学

    校,漩口中学不得不继续北移到映秀。这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名校,它在

    合并映秀中学后保留了自己的名字。

    新中学2006年建成,坐落在镇口宽阔的坝子上,和秀坪街隔二河相

    望,这是1527名学生、133名老师的领地。12日下午,男生公寓管理员

    蒋阿姨按习惯逐层叫午休的学生去上课,高一学生席健告诉她,自己和

    哥哥开了一晚上车刚回来,他让蒋阿姨第三节课再叫醒他——他不再有

    机会醒来,这个辛劳的绵池小伙子成了男生公寓唯一的遇难者。在14点

    28分地震来临的时候,公寓里本来会有更多磨磨蹭蹭的学生,不过,学

    校此前决定下午的上课时间从14点30分调整为14点20分,12日正是新规

    定执行的第一天。和中学不同,建在中滩堡村小河边组的映秀小学却是很有些年头。

    它的主教学楼在十七年前建成,比它更早的是五层教师宿舍楼,晚一点

    建成的综合楼则和教学楼拼接,呈L形。综合楼是个结构古怪的建筑,在同一高度上,它一半是五层,而另一半突然变成了六层。这个结构清

    楚地说明了当年学校的窘境:缺钱,只能逐段逐段地建。那个年代,政

    府财政无力投入农村教育,倡导“人民教育人民办”,许许多多的乡村学

    校都是农民们集资或义务劳动建成的,质量差强人意。

    四层的教学楼只在中间设置了一个楼梯,在楼梯的一楼出口有一个

    门厅,上课时那里的卷帘门常常是关着的,只有一个小门可以出入。每

    层的楼梯两边各有两个教室,这座楼容纳了十二个班,另有在综合楼里

    的学前班,整个小学共有473名学生、47名老师。

    12日是星期一,这天上午,家在小学大门旁边的小河边组村民杨云

    青像往常一样听到操场上的国歌声,一面国旗升到杆顶。这些活泼的小

    家伙和杨云青都很熟,总是礼貌地叫“杨爷爷”,“杨爷爷”开车在路上时

    也就经常捎他们一把。不过,他们和杨云青的妻子袁秀芳应该更熟一

    些,她在大门旁摆了个小摊,卖些小孩儿们爱吃爱玩的东西。下午上课

    之前,这些小家伙总喜欢把书包往小摊前的竹椅子上一扔就去玩耍。这

    一天,杨云青看到有二十多个书包在那,然后校门打开,他们拿起书包

    跑进教室。这里是他们的乐园,小学的历史可以上溯到1939年,鼎盛期

    有学生1400多人,艺术和运动小组众多,以师生才艺突出而闻名。

    教学楼建成的时候,2001版《建筑抗震设计规范》还未出台。即使

    有了这个规范,在偏远的乡村,抗震审查也是件稀罕事,这使得它和大

    多数乡村建筑一样,采用了非常简单的结构。就像搭积木,在两边立着

    的柱子上,横着架设大梁,看上去像个门框(俗称单跨)。这些“门

    框”大约三米就有一个,它们平行排列着,一层楼排了15个。在“门框”之间,预制板搁置其上作为楼板,一层房屋差不多就成型了,剩下

    的只是用砖砌出外墙,并隔出一间间教室。

    预制板是些长三米多、宽半米、厚十几厘米、重达几百斤的东西。

    柱和梁是现场浇注的钢筋混凝土,但灰砂和杂质不少,并且和抗震要求

    的“强柱弱梁”相反,那些粗壮的大梁结实得倒下后也毫无损伤,并让绝

    大多数救援队束手无策。即使是新建成的漩口中学教学楼,框架梁震害

    也明显比框架柱严重,不符合一般框架结构抗震的“强柱弱梁”原则,这

    一现象在汶川地震灾区中普遍存在[3]。

    此外,这栋房子缺少抗震的圈梁。圈梁就是环绕房子紧密连接的钢

    筋水泥条,像木制水桶一层层的箍条一样,让房子的支柱不至散架。

    教师宿舍楼的造价每平方米120元,教学楼和综合楼则是每平方米

    400元左右,它们都只是按照抗地震7度烈度的标准设计(地震中映秀的

    实际烈度为11度)。不过,家长们不解的是,后来管理部门有了钱,为

    什么没有维修学校,而是在秀坪街上投资了商业项目文教楼?这三栋占

    据了长长街面的6层楼房成了秀坪街最大的连体建筑,底楼的各式商铺

    生意兴隆。

    家长们有理由担心,因为建筑的问题连小学生都能看出来。六年级

    2班的马冯艳4月1日在作文本上写了一份“建议书”:

    尊敬的谭校长:

    您好!我是一名六年级的学生,也是即将离开映小到漩中去读书的

    一名学生。要离开母校了,我对母校有些建议要提,就是希望您能把学

    校顶楼漏水的情况治理一下。谭校长您知道么?当一些学生上课的时候

    总要担心着右边漏水的墙顶。那些学生害怕那小水珠会滴在自己的身

    上,会让自己的身上湿漉漉的,会得感冒,而还有一些同学在担心常被雨水泡过的墙顶会一不小心塌下来。

    水珠滴到自己身上,而自己只顾着躲雨,所以注意力没用在学习

    上,致自己学习下降,所以在这我恳求谭校长您能把这墙漏水的问题解

    决。我自己没有像校长您那样的权力,所以只好让您出马,才能马到成

    功。

    我早就想好了,校长您可以向教育局说明这些事情,我相信教育局

    长一定会出资金的,还可以向映秀富强的公司反映,叫他们捐出一些资

    金。

    希望谭校长身为这所学校的校长可以解决这件事情。

    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建议人:马冯艳

    2008年4月1日

    这不大像是愚人节的恶作剧,但没有人知道这份建议书是否递交了

    上去,因为马冯艳和她读四年级的妹妹马茂莉还是死在了这个让她们不

    放心的建筑里。

    地震前,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映秀

    和中国大多数地方一样,房地产也成了映秀最热门的产业。为了防

    止水库尾水淹没,镇区沿江修建了高高的堤坝,过去那些自然延伸到江

    边的田地被堤坝围绕着,像被抽干了水的池塘。这显然不便居住,因

    此,大规模的改造计划已经启动。这些地块被政府逐一收回,填充到只

    比堤坝矮一点。像变戏法似的,在岷江西岸出现了大片的平整土地:漩口中学前的大坝子,以及二河北面的福堂坝,这两块大平地通过新建的

    滨河桥连接起来,成了镇政府手中最宝贵的资产,堤坝则成为一条长长

    的滨河路。毫无疑问,这两块大平地将要被各种各样的房子所填满——

    现在那里也的确如此。但在此之前,那里将先被尸体、伤员、直升机和

    救援队填满。

    和映秀这个“阿坝第一镇”雄心勃勃的规划一样,过上好日子没几年

    的居民们也都开始了新的奋斗计划。

    特别是中滩堡村村民,占据着如此有利的地形,自然最雄心勃勃。

    小河边组的黄军有自己的载重卡车,他定期去龙溪隧道,把挖出来

    的废渣倒进岷江。虽然这条隧道快要挖通了,但他并不担心以后没有生

    意。仅仅靠着这条公路,他就要忙上好多年。成都到汶川的这条公路在

    岷江两岸、山脚、山腰甚至河道中折腾着修建,几乎没有停止过。

    庙子坪组的李云兵四月份新添置了8万元的牙科设备和材料。本

    来,他的家族九代单传从事中医,但是,那些闪闪发亮的牙科器械显然

    比那些黑乎乎的中药罐子更能带来财富。不过,新业务的成长没有那么

    快,所以他还干了份兼职,晚上到镇卫生院工地看守那些值钱的建筑材

    料。

    小河边组的杨云青养在二河的上万斤珍贵白鱼已接近收获期,他那

    17个房间的鱼庄将在竞争中显现优势。至于他的吊装生意还是一如既往

    的好,两台私人拥有的吊车,这笔资产可不小。除了他,就只有实力雄

    厚的电厂还能拥有两台吊车,但起吊重量还没有他的吊车大。20年前他

    就在木材储运站开吊车,那时候,上游深山里的大木头被砍伐后,被扔

    进岷江顺流而下,在映秀附近被拦截后再用车运出。这门生意在1998年

    因为政府禁止砍伐而结束,之后杨云青先在交警队开吊车,然后单干。

    他的二哥,当过多年中滩堡小河边组组长的杨云春——担任组长期间,承包修建了映秀小学——他的目光已经超越了映秀。虽然他在通往

    卧龙的道路边拥有数百平方米的度假山庄,但他的生意已做到了外地,这让他很忙碌,刚从云南回来,11日又赶去都江堰谈新的生意。

    庙子坪的李云松联合几个股东开设了石场,并在福堂坝打好了一大

    堆的碎石,就等着镇里大兴土木。那一阵,镇里的人天天可以看到,大

    卡车将大块石料拉到石场,李云松19岁的儿子李强用装载机把石块倒进

    碎石机的大斗里,碎石机则一整天都哐哐作响地吐出建筑用的小碎石。

    李强眼睛近视,但没戴眼镜。他刚学会开这大家伙没多久,现在刹车又

    不灵,他得用换挡来控制速度。没有人知道,很多人的生命将要寄托在

    这个看不清东西的小伙子和那台有毛病的车上。

    在映秀镇第一个经营私人出租车的张仕力心态有些不同,他起步

    早,靠拉游客到卧龙、汶川、九寨沟赚了不少钱。现在,儿子在九寨沟

    做导游,女儿张茜在成都学设计,即将毕业,地震前不久她送给老爸的

    礼物是一件烫印的T恤衫,上面印着“一无所有”四个字,这成了一个黑

    色预言。张仕力要进入享受期了,事实上,他的钱大多投在了固定资产

    上——一栋六层的私人住宅,自住加出租,外加在秀坪街最繁华地带的

    几间商铺。这让他有余闲来承担公共事务,他很乐意成为中滩堡村的会

    计兼映秀民兵连连长。

    枫香树村村主任董成建在耐心等待机会,因为占据了枫香树一组土

    地的都汶高速龙溪隧道出口服务区还未建成。他的计划更为宏伟,一旦

    都汶高速通车,他将好好利用这条公路带来的人流,在出口旁边的红椿

    沟建设度假山庄之类。他早就看好这块地方了,沟深林密、绿树成荫、泉水潺潺,对那些有钱又爱耍的成都人吸引力一定不小。

    映秀的机会对来经商的外地人也一样有诱惑力。映秀最大超市“富

    贵荣华”的老板张秀云趁着五一节之前给予经销商的优惠,在仓库里塞满了两千多件青岛啤酒,准备在这个夏季将老对手雪花啤酒彻底击败。

    1989年跟着母亲从都江堰来映秀闯荡的肖建已拥有不少的产业:镇

    里最大的餐厅“肖四饭店”、最大的KTV“美好时光”歌城。春节后,他将

    歌城好好装修了一番。

    小镇里也不乏竞争,福建人林长茂跟随他的年轻妻子、家在映秀的

    马洪莉来到映秀后,马上投资50万在文教楼开设了“好街坊”练歌房,还

    有相隔不远的“好街坊”水吧。不过,水吧暂时只有桤木林组的伍三妹这

    一个服务员。11日,她上班还不到一个月,因为有事要去汶川,她向林

    长茂请了假。所以,12日的中午,水吧里就只有老板林长茂和另外两名

    顾客。

    紧靠着电信营业厅的新华书店虽然拥有三层楼,但它的现状只能证

    明买书人的日渐稀少:卖书的地方已经缩小到两间铺面里,其他都已出

    租。宋明易的四川康贝大药房租了其中一间,他还面临着其他两个药店

    和三个私人诊所的竞争。不过,他不担心。5月初,他新进了差不多9万

    元的药品——这些在地震后全是宝贝。即使是润喉片,一个骨折病人含

    着它时也会感觉自己在“接受治疗”。

    虽然高速公路还未建成,但映秀到汶川县城的二级公路刚刚修好,都汶高速公司在起点设置了收费站,从四川交通职业技术学校招收的40

    名新员工已经上岗。公司在映秀湾电厂宾馆租下4楼和5楼作为宿舍,20

    岁的蒋雨航五一节在宾馆前照了张相,发给在贵州的母亲龙金玉。照片

    上蒋雨航看起来很瘦,但这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让母亲知道自己已安

    定下来。他的同学袁艺是个十分漂亮的女生,在公司舞会上广受欢迎。

    收费站因为聚集了一帮年轻人而显得生机勃勃。

    这个景象以前在映秀湾电厂也出现过,从电厂散布在镇里的宿舍楼就可以看出它的繁荣——它们一直编到了16号。不夸张地说,映秀镇是

    因为映秀湾电站的兴建而产生的。起初,电厂的一切自给自足,除了电

    站、厂房、办公楼和宿舍之外,还拥有学校、医院、宾馆、餐厅、电影

    院、篮球场,甚至自来水系统。后来,总厂的行政和生活基地迁到了都

    江堰,那些闲置的宿舍楼慢慢租给了别的单位,在映秀的生产区只剩下

    三百多人,但仍不乏有追求的年轻人。发电部的王倩正在攻读工程硕

    士,11日是星期天,刚领结婚证的王倩和代剑军在成都拍摄了婚纱照,但没有拍完。代剑军希望12日请假继续拍摄,王倩拒绝了,她可不想耽

    误工作,下个周末继续拍,应该没什么影响吧。

    5月12日,这个川西小镇和其他无数奋斗着的城镇一样,朝着自己

    的梦想前进。只是,这里常住的12000名居民,超过一半的人不会再见

    到第二天的太阳。

    一个巨大的隐患被埋下,很快发芽、生长

    12日下午2点28分04秒,当来自地球深处的能量在莲花心沟爆发

    后,它立即凶猛地扑向了其他地方。

    地震波传播地并不快,纵波速度一般为6公里秒左右,破坏力更大

    的横波速度更慢,一般为3公里秒,但它们能传播很长的距离,这使得

    几分钟之内,除吉林、黑龙江和新疆之外,全国大部分地区都感受到了

    震动,越南和泰国也有震感。

    在漩口镇以南的白云顶隧道,正抓紧赶回电厂的修配分厂经理吴晓

    东刚驾车驶过这里。地面震动让他以为是爆胎,但他一下车就看到了滚

    石,前面20米左右一个很窄的弯道顿时被埋住。从弯道那边冲出来几辆车,一辆大巴的司机下车后激动地嚷嚷:“你看,那些人还叫我停,我

    说这个怎么敢停,我开了几十年车,肯定冲了!”一车人感激地围着

    他,拿东西给他吃,让他抽烟,他像英雄一样坦然接受。

    在下一个隧道,也就是最长的友谊隧道附近,阿坝州工商局长斯卫

    平的车刚刚驶出隧道就地震了。在她身后的友谊隧道里,映秀吊车手杨

    云青的儿子杨和建遇到了奇怪的事:车的底盘被拱起的地面顶住了。他

    以为是隧道垮塌,跑出隧道后看到边上紫坪铺水库的水荡来荡去,在岸

    边冲起十多米高的浪花。他知道地震了。

    在最靠近都江堰的马鞍石隧道,张仕明和妻子陈玉仙在堵车长龙中

    排位靠前,率先放行后已开出了一段距离。他们感觉到了震动,这并不

    稀奇,这地方经常有小震。但陈玉仙觉得不对劲:“往年只是震一会

    儿,今天咋个不停呢?”她看了看外面,发现前面货车的门都已被抖

    开,她想“遭了”,大喊“下车”,结果一下车石头就打了下来。她和丈夫

    牵着手,在极度惊恐中喊着:“天老爷保佑我们啊!”她一直喊着,摔倒

    了又爬起来。在他们后面30米处,大堆垮塌的山石将很多车辆埋住。这

    个叫“灰窑沟”的地方,垮下了213国道至映秀的第一个,也是最大一个

    塌方体。足足一万多立方米的泥石掩埋了一百多米长的路面,这将让后

    面两天的道路抢通队伍吃尽苦头。

    马鞍石隧道差不多和紫坪铺大坝平行,中间只隔一座小山包。紫坪

    铺公司副总经理由丽华在机房二楼水塔检修时感到了剧烈晃动,她利用

    晃动的间隙冲到大坝开阔一点的三角地带,然后走到大坝面向下游的一

    边,观察是否断流。她发现这边的一排水泥栏杆大部分已被震碎,就在

    她靠近的时候还倒了几个。在大坝另一面,她看到水库边的山头“就像

    爆了一样”,大片山体像被“劈开一样地往下掉”。

    不算这些山体掉进水中激起的波浪,仅是那些震动带来的波浪已经给大坝不远处的钓鱼人造成了致命攻击。像海啸一样,波浪在水库中还

    不是很高,当它们传到岸边,浪头就突然拔起,凶猛地扑向那些猝不及

    防的人。在震动中的“压重体”上难以站稳,三十多名垂钓者几乎全部落

    水,几辆车也被卷了下去,有十多人最终没能爬上来。

    在成都的卧龙管理局局长张和民发现有些女人赤脚从屋里跑出来

    时,还以为她们追小偷呢,等到车开始晃动起来才知道是地震。“所有

    房子里的人全都出来了,看到的所有地方全是人,街边和路中全是”,这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终于知道成都真有这么多的人。

    张和民以为只是成都地震,他有些担心在成都理工大学读书的孩

    子,于是决定先去理工大学看看,司机就按着喇叭慢慢从人群中移了出

    来。在去学校的路上,收音机报出了地震的经纬度,这个曾经长期在野

    外追踪熊猫的“中国大熊猫之父”听到了熟悉的数字,就在卧龙附近!他

    让司机直接调转车头开往都江堰。

    来自各地的地震消息迅速向北京汇集,一个庞大的国家体系开始被

    触动。

    14时30分,公安部指挥中心值班人员接到广西公安厅指挥中心主任

    刘方的电话:有强烈震感。这是第一个来自地方的正式报告。随后的十

    分钟,四川、山西、陕西等地公安指挥中心均报告有震感。

    14时40分,军队处置突发事件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人田义祥大校收

    到了中国地震局发来的短信。

    14时45分,公安部接到中国地震局关于四川汶川地震的通报。

    中南海,总理温家宝刚从河南农村考察回来。他后来对新华社记者

    姚大伟说:“下午2点多,我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感觉晃动。我起初以为

    是我血压高了,但我很快看到了报告。我马上给刘奇葆(时任四川省委书记)打电话,他说他正赶往灾区。等我再给他打电话时,就打不通

    了。”[4]

    公安部和温家宝所看到的报告,是由中国地震局发出的震情快报。

    田义祥大校所收到的,则是短信速报,按照预案这个短信会在第一时间

    发给400多名相关人员。这是国家力量开始调动的第一个信息依据,它

    的内容非常简单:时间、震中、震级。震级此后作了修正,不过对指挥

    者来说,这无关紧要。是7.8级还是8级地震,都意味着有极为严重的事

    情发生。但是,关于震中的地点,以及地震的名称,一个重大隐患从一

    开始就被埋下,而且很快发芽、生长。

    错误在不经意中一点点扩大,在乱哄哄的氛围中,这个细节无人注

    意:地震一开始被表述为发生在汶川,然后被直接称为“汶川大地震”。

    最后让许许多多的人,包括负责调动救援力量的指挥者都误认为:汶川

    县城就是此次大地震的震中。但是,汶川县城根本就不在主断裂带上,如果以直线距离计算,离破裂点最近的县级机构是成都下属的都江堰。

    震中映秀被遗忘了,即使是在它所处的阿坝州。阿坝州数字地震台

    网发出的第一份快报称:“5月12日14时27分57.9秒,在我州汶川县漩口

    和卧龙之间发生了7.6级地震。震中位于北纬31度,东经103.24度。据各

    县防震减灾局反映,此次地震我州各县震感强烈,并有房屋垮塌现

    象。”

    州地震局关于震中地点的表述意味深长:汶川县漩口镇和卧龙镇之

    间。这是什么意思?这两个地方之间,只有一个比它们人口更多、地位

    更重要的映秀镇。无论如何,震中映秀暂时不在人们的视线内。这里的

    地震幸存者,必须独自撑过之后的两天。而最关键的,是地震波到达后

    的一分多钟。死亡还是生存,取决于你站在何处。

    [1]

    Ms,即面波震级(surface wave magnitude)是指根据面波计算出来的震级,以符号Ms表示,是通用的震级。

    [2]

    高程:指的是某点沿铅垂线方向到绝对基面的距离,称绝对高程。

    [3]

    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马玉虎等,《漩口中学典型框架结构震害模拟与

    分析》,工程力学,28卷第5期。

    [4]

    新华社总编室,《新华社记者抗震救灾亲历记》,新华出版社,2008

    年8月。地震乱象

    从莲花心沟喷涌出来的几百万立方碎石已经布满牛眠沟,小部分从

    百花大桥下冲进了沟口外的岷江。

    对岸是映秀的黄家村,黄军和几个同伴开着六台载重车、一台装载

    机正在河边运沙。地震发生前,黄军两次听到了响声,他特意停下来听

    个究竟,这个老司机听到了“中油门状态下重车经过的声音”。映秀以前

    常有小震,他并不在意。几分钟后,伴随着牛眠沟的山崩地裂,他所站

    立的松软河岸开始剧烈抖动,他吃惊地看到9吨重的大卡车原地挪动了

    半米。在村里的人则看到水泥路面被折断拱起,裂开了一米多宽的口

    子,村民乱作一团。但他们再幸运不过了,村里仅有一人遇难。

    同样在岷江东岸,黄家村往北是枫香树村,这一带还有九寨药业、都汶高速龙溪隧道工地。但他们没有黄家村人那么幸运,地震的残酷立

    刻在这里显现。

    被九寨药业和都汶高速征用大片土地以后,枫香树村的土地已经不

    多了。除了在山顶春天坪的三组,二组很多二三层高的房子几乎是贴着

    山脚而建。和它们平行的,是靠着岷江的一排老平房,这种地形让村民

    在地震时几乎无处可逃。

    山坡最先开始震动,大片泥石和树木一起快速下滑,它们包围和摧

    毁遇到的所有东西。当时村民杨国娣和杨玉芳正在山坡上割猪草,此后

    没人再见过她们。地貌变化把原来的参照物都抹去了,除了一座铁塔。这座塔承接岷江对岸二台山开关站过来的高压线,它站立在一片坚固的

    巨石群上,那里只有一块大石头滚了下去。

    这个近两百吨的庞然大物比两层楼还高,它从山上滚下,一路砸倒

    房子和树,留下一条霸气十足的通道。最后从董毅海家的房子扫过,一

    头扎进村中公路,停在董家房前。被大石头扫荡的是董家的三间厨房和

    一间正房,开过餐馆的董家在厨房里储存着大堆的桌子板凳以及冰箱、电饭煲、消毒柜等。董毅海后来去查看,厨房里的东西被砸得“渣渣都

    没有了”。

    小一些的石头没有这么威猛,但一样致命。它们“轰轰”地砸向后

    墙,或者从窗户飞进来,穿堂入室,从屋子里面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住在沿江平房里的人也不安全,那里太靠近江了,一些人被房屋倒塌的

    气浪直接推进了岷江。

    悲剧即将在村里发生的时候,枫香树村的干部们正在横跨岷江的团

    结桥桥头告示栏前忙乎着,他们的遭遇有些黑色幽默。

    共有六个人在告示栏张贴和书写村务公开材料:村支书董毅双、村

    主任董成建、挂职的州委办公室干部汪文、帮忙写美术字的幼儿园园长

    徐家林、一个村民组长、一个退休教师。在离他们十来米远的土坎上,78岁的吴志远正在自家屋子后面锄玉米。

    董毅双听到了放闷炮的声音,吴志远也感觉到了地的颤抖,他觉

    得“隧道那些重车今天怎么装这么多”。董毅双记得“先是左右轻微晃

    动,然后上下用力抖”,而第三下的摇摆最为凶猛,他看到坎上的平房

    一下子倒向江边,就像引爆了烟幕弹,一米开外就看不清了。在告示栏

    后面的变压器因为晃动而“呼呼冒火花”,这让气氛更加恐怖。

    在这片乱象中保持镇定可不容易,村民组长晕头晕脑地跑向江边,董毅双马上叫回了他。处境最危险的是汪文,她本来就不熟悉这里,现在又什么都看不见。董成建对地形比较清楚,他带着汪文跑向吴志远所

    在的土坎,村民组长也跟了过去。董毅双抓起退休教师和幼儿园园长,喊:“往上跑!”可地晃动得太厉害了,他们绊倒了又站起,站起了又被

    绊倒,不知不觉站到了污泥沟的边上。又是一阵猛烈的晃动,他们一起

    摔进了沟里。董毅双先砸到了污泥里,另外两个人接着砸在他身上,顿

    时把他整个人压了进去。等他爬出来时,全身都是湿答答、臭烘烘的黑

    色稀泥,只能看见两只转动的眼睛。

    在这六个人手忙脚乱的时候,吴志远感到“刮过一阵旋风”,几乎将

    他吹倒。他扔下锄头,抱住身边一棵银杏树。但这棵树不够高大,它的

    根一会儿就被拔了出来,他赶紧挪向旁边的皂角树。这时,董成建带着

    汪文跑了过来,他们三个人就一起紧紧抱着树。

    震动稍停,吴志远刚放开树,就被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撞到了坎下,他一摸:是头猪!邻居的猪圈垮了,这些惊慌的胖家伙正到处乱窜。

    这几个人所站的地方,在九寨药业新车间的正对面。药厂和枫香树

    村二组相邻,共用一条公路。现在,他们要跑回二组可不容易。药厂七

    层的老制剂大楼向前倾倒,扑在公路上,将路完全隔断。这栋楼已经弃

    用,不过,它旁边的膏药车间里聚集了不少女工。晓梅和工友地震时正

    在更衣室,十多个女工在这狭窄的地方围成一团。楼房垮塌了一层,但

    小房间保护了她们。晓梅担心妈妈,想出去,她被工友死死抓住,外面

    的世界看起来比这个小房间更可怕。

    晓梅和妈妈素琼是藏族,12日这天是藏历四月初八,按习俗要放

    生。素琼买了一盆鱼,中午念经后和女儿到河边放掉了。此时,这位母

    亲在不远处的宿舍楼里奇迹般地躲过一劫,她觉得老天爷看到了她们放

    生那盆鱼的善举——那栋六层楼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素琼从二楼往下

    跑,刚跑出了门楼,旁边一栋五层宿舍楼的垮塌“呜一声吹来一阵风”,把她甩出老远,重重地坐在地上,骨盆受伤。楼上的预制板碎块砸下

    来,她的鼻子被砸出一条长长的口子,血大量冒了出来。药厂退休职工

    袁全华夫妇带着外孙住在“吹走”素琼的那栋五层宿舍楼里,他早就知道

    这两栋一下雨就漏水且有二十多年老工龄的房子不大可靠。中午,他把

    外孙送到小学后就在路边看人下棋,他再也没见到在宿舍休息的妻子。

    这些不合格的楼房并非不宣而战,但它们的警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一天在枫香树村以北的二级公路收费站里,有13名员工正在忙碌

    着。镇委书记王长洪和派出所长高金耀驾车过去不久,从映秀方向涌来

    了12辆摩托车,收费站一时显得有些拥挤。

    汶川来的车上坐着四川省地矿局化探队副队长李林和两名同事,他

    们从汶川阿尔铁矿下来,和县委书记王斌碰面后回成都。那12辆摩托车

    则是成都温江老年体育协会下属的骑游队。他们的出现正是阿坝经济的

    写照:资源工业和旅游业。骑游队准备通过映秀前往汶川,在收费站南

    边的铁索桥停住了:是继续走岷江西岸的213国道,还是东岸的二级公

    路?带队的张天一向一位女士问路,她建议走收费的二级公路,路况更

    好,骑游队听从了她的建议,他们幸运地选择了“生路”。

    在收费站,一辆小汽车交费后栏杆升起,最前面的两位骑游队员急

    不可耐地乘隙冲了过去,剩下的队员不得不放慢速度依次通过。骑在车

    上的张天一感觉车左右摇晃,他以为车胎没气了,正要下车检查,剧烈

    的震动开始了。

    右边山上“崩塌的岩石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张天一像在“鞍马上

    比赛的体操运动员一样”跳下摩托车,然后以“刘翔冲刺的速度”跑向江

    边。岩石滚落的声音震耳欲聋,能见度很低,他站在河边弯着腰,目不

    转睛地盯着山头,像“网球运动员一样左右来回奔跑”,躲避滚石。他那些体育协会的老伙伴们和他一样身手敏捷,竟然全部毫发无损——除了

    那两位抢闸冲关的队员。收费站前面就是著名的老虎嘴路段,他们没有

    任何机会,那里规模巨大的山体带着老街村的一部分,自由落体一样地

    坠入岷江,将那段公路完全掩埋,并马上形成了堰塞湖[1]。那里的一座

    拉丝厂本来高出江面三十多米,现在到了水下。

    化探队副队长李林的反应速度不亚于那些业余运动员,他依靠的是

    专业。当汽车摇晃时,李林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地震,快跑!”三

    个人迅速从车里逃出,那时滚石还未下来。

    收费站的年轻人依靠的更多是运气。在收费亭的苟思被吓傻了,呆

    站着一动不动,管护队员徐小宇冲进来拉着她向办公室狂奔,进去后用

    肩膀顶着柜子躲藏。办公室是临时性的两层简易板房,它并不安全,一

    块几十吨重的石头飞过来,板房二楼的一部分就消失了,但它好歹能挡

    住小的石头。在另一个收费亭的蒲骏林逃出时还带上了抽屉里的2610元

    钱,他一直揣着这笔钱直到回成都后移交。不过,要说冷静,谁也比不

    过副站长王桂东。当其他人还在躲避飞石时,他拿出手机,调到视频模

    式,对准他们拍摄起来。一名女收费员不停地哭喊着,指着山说:“那

    边又下来了!”他边拍边安慰她:“小妹不怕,小妹不怕。”

    冷静,是逃生最重要的素质。在收费站对岸的江边,老街村一组62

    岁的王学文正处于更危险的境地。他所处的位置就是骑游队原本想通过

    的岷江西岸,这一边的山体垮塌更加严重。当时他正站在河边整修沙

    场,石头飞下时,河滩开始下陷,沙场也沉到了江里,但他一点不慌

    张,而是利用河堤形成的一小段安全空间,低头让石块从头上飞过,同

    时还要躲避着垂下来的高压电线,那线离他只有“尺把远”。一个惊慌的

    人可做不出这套组合动作。

    未来24小时,老街村的两百多人,以及在收费站的几十人,还将继续受益于王学文的镇定。

    在收费站南边的铁索桥附近,王长洪和高金耀的车被飞石砸中。高

    金耀在驾驶位上当即遇难,王长洪跳出车,但双腿被砸断。他爬到铁索

    桥上等待救援,映秀镇的头号人物在此后几天将缺席所有事务。

    地震在岷江东岸肆虐时,也没忘记向西岸的三个村庄展示一下它的

    能量。

    在牛眠沟冲击了张家坪村后,地震波像漫坝的洪水一样,从渔子溪

    村背面的山上翻过,直冲而下。七百多名渔子溪人生活在半山腰上一个

    有些起伏的坝子里,靠山的坡被开垦成梯田,往下是居住区,而坝子边

    上最好的地则种着各种经济作物:白菜、土豆、厚叶子的牛皮菜、用细

    竹竿撑着的豆角、莴笋、油菜以及杉树、松树,在这里能俯瞰全镇。地

    震让山顶出现了一条两米多宽的裂缝,不过,在围绕映秀其他几面的高

    山大面积垮塌时,渔子溪背后的这座山保持了稳定,只滚下一些零散的

    石头。

    一个正在山坡地里担粪的老汉首先遭遇了这些不速之客。他赶紧把

    粪桶放在地上,盯着滚下来的石头,看清来路后就往旁边挪一步。他躲

    开了石头,但摆在地上的塑料粪桶被打出了大大小小的洞。这片地里干

    活的只有几个人,渔子溪前任村支书马永洪正在拔玉米秧,他注意到的

    是旁边一根杆子上的光缆架线工,那个人“哧溜”一下滑下来跑掉了。老

    马可跑不了这么快,等他回到村里,看到的是一片倒伏的房子。

    村子的伤亡没有马永洪第一眼看到时想象的那么大,不算学生,村

    里有16个人死亡,有些还是在街上遇难的。渔子溪民居大都是木质轻瓦

    房,虽然大部分倾倒,但对人员的杀伤力较小。教学楼:映秀最悲惨的一页

    在渔子溪脚下的漩口中学,全新的现代建筑群迎来了一次毫不留情

    的考验,有的证明合格,有的要靠运气来勉强过关。那些钢筋水泥楼房

    的垮塌方式如此丰富,简直可以成为一座地震建筑博物馆。[2]

    在学校里,门卫张志福最早感受到了地震——像他那样站在地上的

    人不多。那时,中学的一千多名师生正在教室里,只有两个班在篮球场

    上体育课。

    他下午两点交接下班,出门时看了下墙上的挂钟:14点27分。走到

    围墙时,他一下子摔倒了,他以为是中午的酒喝多了,双手在地上撑一

    下没撑起来,又摔倒并滚到了马路中间。这时,学校两米多高的围墙开

    始向外倾倒,铁围栏和砖立柱砸在离他的脚后跟只有几步的地方。他感

    觉地面开始不停地“又摇又筛”,自己则像“花灯一样转”。

    趴在地上时,他看见几十米外的教学楼歪歪斜斜地向前倾倒,但他

    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教学楼那边一大股灰尘“像烟,‘呼’一声就

    上去了”。天色马上变得很暗,烟尘弥漫,一片模糊,只听到周围山

    上“哗哗”滚石的声音。在他的边上,上体育课的学生也都看到了那股可

    怕的烟尘,他们争先恐后地跨过倒塌的围墙,穿过马路,往学校前的大

    坝子里跳。

    那股突然蹿向天空的烟尘不仅来自教学楼,还来自它对面的五层实

    验楼。除了烟尘,教学楼里的人还看到了那里冒出的火光,也许是做实

    验的酒精灯点燃了什么东西。

    教学楼和实验楼平行相对,它们之间通过另外两栋楼从两端相连。

    而那两栋连接建筑只能勉强算作楼,一栋作为楼梯和活动平台,另一栋主要是厕所和清洁房。这四栋建筑呈口字形连接,在中间围出一个天

    井。除了活动平台,另外三栋面向天井方向都设置了一排走廊。和寻常

    悬空设计不同,这一圈走廊很宽,底下全都有支撑柱。这多出的一排柱

    子加大了楼房在天井一侧的强度,所以,这三栋建筑在地震中都开花似

    的全部向后倾倒。地震波喜欢寻找建筑软弱的地方下手,不均衡的结构

    强度可能让建筑更加脆弱。

    教室跨度最大的实验楼第一个倾倒,五层楼面像一叠面包片一样斜

    着倒得整整齐齐。五层的教学楼没有让地震波完全得逞,这些一字排开

    的教室让这栋楼显得瘦长,而一个太长的单一建筑,就像一条长鞭子一

    样,抖动时会在末梢把摆动幅度放大。所以,按照标准的设计要求,在

    教学楼左侧21.6米处设置了抗震缝[3]

    ,它把教学楼分成了两部分,以消

    除“鞭梢效应[4]”。现在,抗震缝开始发挥作用,教学楼从这里左右断

    开,摇摆的能量被削弱。左侧较窄的部分像个正方形,它站住了(头上

    还顶着“漩口”两个字),右侧较宽的部分虽然向校门方向倾倒,但威力

    已经减小,它不会像实验楼那样力道十足地拍下去。同时,在它倾倒的

    方向,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保护。

    教学楼左前方的阶梯教室,以及和它相连的正中大台阶底下足足设

    置了二十多根立柱,它们及时用“肩膀”顶住了倾倒的教学楼。这个重任

    让它们有点吃力,和五层教学楼相比,它们太矮了。但在倾倒之前,教

    学楼已经垮塌了一层,二楼现在直接“坐”在地上。高度降低的教学楼被

    阶梯教室和大台阶顶着,它扭转着缓慢倒地,像是单腿下跪。最右边的

    教室几乎触到地面,像一个拉开的抽屉那样,将许许多多幸运的师生安

    全倾泻在草地上。

    要打破这些相对平稳的局面还需要一些时间,很多学生趁机从各个

    通道跑了出来。一楼的能直接跑出来,二楼的可以从正面大台阶疏散,也可以和三、四、五楼的人一样,从两端的楼梯下来。

    初二的马瑶正在上物理课,她的教室在二楼,就在大台阶的左边。

    第一次小的摇晃让老师感觉不安,他把门打开,但还没有让学生行动。

    震动变得强烈时,一些人从老师提前打开的前门跑了出去,而后门怎么

    也无法弄开,学生纷纷从窗户跳到走廊上,接下来就轻松很多,只需要

    拐个弯就能从大台阶直接下到地面。他们大概是最快跑出来的一群,马

    瑶看到校门口的大铁门都还关着,她的同学跑去拉开,最后大家都跳到

    了学校前的坝子上,全班学生无一遗漏。

    在马瑶教室的上面一层,初三(4)班的董晓洁也在上物理课,她

    的教室也在抗震缝的左边。她记得教室“先摇了三下,很慢”。很多同学

    站起来想要跑出去,老师李盛哲说:“大家先别动。”走廊里已经有其他

    班的学生,他们在奔向顶端的楼梯。剧烈的晃动很快到来,董晓洁感觉

    变成了“横着摇,然后上下摇”。她坐着,只能看到走廊,站在讲台上的

    李盛哲却看到了对面实验楼“轰”地倒了下去。他赶紧扶着门,防止它在

    摇晃中关上,开始让大家快跑。

    董晓洁觉得自己坐得比较靠后,心想:“我就不跑了吧。”她试着往

    桌子底下钻,还没有钻下去,第二次大摇晃就来了,她直接摔到了地

    上。她倒地的时候,看到地上全是书,还有很多和她一样钻桌子的同

    学。看见她摔倒,一个好朋友跑过来把她抱住,说:“你没事吧?”

    董晓洁感激地说:“没事,地震了,快钻进来!”

    她们刚刚钻到桌子底下,就有下降的感觉。在猛然一震后灰尘大量

    冒出,桌子往前滑动,她和好朋友被堆积过来的桌子挤得动弹不得。她

    所在的左边教学楼已经顺着抗震缝和右边分开,垮塌一层,并向右倾

    斜,但它立住了。李盛哲的谨慎救了他的学生,那些第一波就跑出去的人,在教学楼

    垮塌的时候正在楼梯间。在一楼的直接被压住,其他的也大多被掉下来

    的墙体砸倒,这个楼梯间成了实验楼之外的第二个集中遇难点。

    现在,初三(4)班面临困境,楼房虽然暂时立住了,但几乎成了

    孤岛。走廊一端的楼梯间已经塌陷;和前面“厕所楼”的连接断开了;右

    边的教学楼已经顺着抗震缝撕开,走廊中断。

    他们从三楼变成了二楼,这倒是让他们离地面近了一点。男生们在

    走廊里商量脱困的办法,有人马上采取了行动:翻过走廊跳下去!下面

    满地废渣,这可不是人人都敢尝试的。董晓洁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于是大喊:“我们班的男生快进来,这里还有人!”他们进来了,挪开桌

    子,好些来不及跑的女生被这些突然长大的“英雄”解救了。有个细心

    的“英雄”发现,教学楼和厕所楼的连接虽然断开,但在中间形成了一个

    大缝隙,里面露出的钢筋交错着,可以勉强踩着下去。一个一个下,男

    生保护女生,董晓洁被一个男生拉着手下到了地面,这些十几岁的少男

    少女依靠勇气和爱活了下来。

    四楼主要是高一的地盘,那里从右到左五个班依次排开。在最右边

    高一(1)班的刘静很快跑到了走廊,那里本来有通向活动平台处的楼

    梯。但是,右边的教学楼在向前倾斜时,和活动平台分道扬镳。当时,走廊上大概有一半的同学一起向后倒,刘静被压在了最下面。她记得上

    面有“好多人”,有一个男生一直叫:“我的脚!我的脚!”而自己被压

    得“气都喘不过来”。幸亏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她边上还有两个男生

    和一个老师,他们拼命用手撑着没倒的墙壁,这一堆人才没有滑下去。

    虽然教学楼最终会像倒抽屉一样,将他们安全卸到地面,但现在抽屉还

    不到拉开的时候,最底下这几个人暂时变成了抽屉的门,要负责挡住里

    面的一切。从教师宿舍逃出来的康贝药店老板宋明易看到,在新整修的草坪

    上,“掉下来的学生爬起来就跑向大坝子”。最后,草坪上只剩下滑出来

    的大堆课桌和书本。

    宋明易的妻子是初三(3)班的班主任,中午,夫妇俩都在家里午

    睡。宋明易在洗脸时听到了“轰”的一声,他听出是张家坪方向,这声音

    很不寻常,“往上蹿”,他知道地震了。70年代他读中学时,阿坝州曾是

    防震重点地区。那一阵,学校成立了地震小组,他是学校地震小组的活

    跃分子。30年前的知识派上用场了,他朝妻子喊:“起来!地震了!”他

    和披着毯子、只穿着内裤的妻子跑到宿舍前面的运动场后,地面才开始

    剧烈摆动,上下左右,幅度又快又大,两个人最终倒在了地上。他担心

    上课的女儿,爬起来,跑过去,看到摇晃的教学楼上有人被甩了出来,这是中学师生46名遇难者中的一个。

    中学食堂地面能看到多处起伏,如同凝固的波浪,地震波满不在乎

    地在这里留了个影,然后离开。

    离开中学,地震波越过二河,开始攻击映秀最核心的镇区——中滩

    堡村和秀坪街。那里人口和建筑稠密,地震像闻到血腥的鲨鱼,准备在

    此大开杀戒。

    中滩堡村小河边组的村民聚集区首先遭到了攻击。在此之前,它轻

    描淡写地扫过杨云青在河边的鱼庄,那些圈养在岷江沿岸的白鱼惊慌失

    措地跳跃起来——它们其实应该欢庆,围坎倒了,自由即将到来。

    不过,一路肆虐的地震在这里终于遇到了坚决抵抗的对手。

    张光治是电厂退休职工,家建在小河边组。1976年,在工程兵部队

    担任副排长的他正在唐山修建潘家口水库电站,半夜被地震惊醒,幸亏

    营房只掉了几片瓦。从此,他对那些简单的房屋有了心理阴影,不断和战友唠叨:“以后我要是建房,一定要建能够抗震的。”第二年复员到映

    秀湾电厂后,他一直记得对自己的许诺。

    2001年,这座映秀最结实的房子终于开始动工。张光治亲自设计,两层跃式,长14米、宽15米,框架方方正正。地基打得很深,全部钢筋

    混凝土现浇。楼板铺设格子钢网,一层层的圈梁,交叉点焊接加固。高

    标号水泥,连搅拌沙都是到上游的沙场购买——因为那里的沙子更细

    腻,泥的含量少。买回来还要水洗一遍,以彻底去掉容易在混凝土中形

    成空洞的泥。七年后,这座震中堡垒迎来了8级地震11度烈度的最严酷

    考验。

    张光治正在午睡,女婿单位的人打电话来通知开会。他到楼上叫醒

    女儿女婿之后回卧室躺下,一阵轻微的摇动随之而来,他立刻反应过

    来:是地震!他翻起身,穿上拖鞋就往外走。灯一下熄了,屋子黑了下

    来。摇晃越来越剧烈,他走一步就摔倒,爬起来再走一步。楼上摇晃得

    更加厉害,吊灯和大镜子噼里啪啦地掉落,女儿女婿跑了几步,不敢下

    楼梯。他们跑到卫生间,在晃动中一起跌进了浴缸。

    张光治边走边爬终于离开了屋子,他急切地喊叫楼上的人。其实不

    用着急,这座房子完全抵挡住了地震。地基没有松动,框架保持原样,仅仅在墙壁上留下了几条小裂纹。而隔壁一座去年修建的两层楼却倒下

    来,并紧紧挤住这座房子,但它丝毫不为所动。这是值得张光治骄傲的

    建筑,这个经历了唐山大地震的人用投资四十多万的堡垒保住了自己和

    家人的性命。

    小河边组的韦康仁也有一栋两层楼房,和小学教学楼只隔一堵围

    墙。这座房子要新一些,2004年建成。

    建造时韦康仁告诫工程队:“这不是商品房,是自住的,整牢靠

    点。”他开玩笑地说:“要能防12级地震哦。”它同样接近正方形,虽然没有张光治的堡垒结实,但能救更多的人。

    四个人正在这座房子的小院子里打麻将,有“两三秒的时间”,地

    面“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晃。他们向外跑,韦康仁感觉地面“开始拱”,人

    根本站立不稳。四个人抱成一团被甩在地上,他感觉摇摆变成了“转

    圈”,同时地面一弹一弹的,人被抛了起来。

    周围房子倒塌形成的烟尘使天色一团黑,他有些担心自己身后的房

    子,不断提醒同伴:“我们注意到啊,要小心这栋房子倒。”这是给他争

    气的建筑,它站住了,虽然有点移位、屋顶被砸出一个大洞,但它顶住

    了隔壁小学教学楼的重压。

    晕头转向的韦康仁没有看到教学楼的倒塌,第一个看到这可怕景象

    的小河边村民是住在小学围墙外的杨云兰,她的屋子和韦家是小学院子

    的两个对角。她住的平房盖着小青瓦,那些瓦在抖动的屋顶上跳来跳

    去,越抛越高,最后纷纷掉在地上,啪啪作响。她还没有从这个景象中

    回过神来,房子一下子就倾倒了,顿时被灰尘包围。小学的围墙也倒

    了,杨云兰眼前豁然开朗,她记得:“我把眼睛揩一下,就清清楚楚看

    到学校,啊呀,一眼就看到学校往底下坐下来,那声音是‘轰隆’一下,灰尘就更大了,就光听到那些娃娃的声音,尽都在叫,有些娃娃在

    哭。”

    映秀最悲惨一页被掀开了。

    小学建筑设计和制造的致命伤在地震中开始一个个显现。

    在上下抖动中,部分预制板开始脱落。而外墙本来就没有什么结实

    的东西,只有宽大的门窗。这都使得长条形的教学楼侧向抵抗力减弱。

    同时,上下抖动给支柱的柱顶带来了巨大压力,一些脆弱的水泥被崩

    开,只剩下钢筋支撑。而那些失去保护的平行“门框”就像一排立着的骨牌,一点就倒。除了开阔一点的楼梯间和靠在韦康仁房子的一边,向左

    倾倒的教学楼并没有给幸存者留出多少空间。这一切在10秒内发生,求

    生变得无比艰难。[5]

    有两个班不需要和死神争夺时间,他们就站在操场上——上体育课

    的六(1)班和三(1)班。不过,三(1)班的吴鑫有些不舒服,班主

    任在教室里陪着他。他和自己的班再也未能会合。本来,全班同学应该

    都和他一样在教室里,但三(1)班和三(2)班临时调换了课程,他们

    无意中从三(2)班手里接过了进入“生门”的门票。

    在一楼的一年级两个班也全部安全疏散。第一个垮塌目击者杨云兰

    的外孙女在一年级,她记得“刚刚掉了一片灰在桌子上的时候”,她就向

    老师报告。老师反应很快,连“地震都没说,就说‘赶快跑’”,他们全部

    跑了出来。老师在门口还不忘叮嘱他们:“你们跑到旗杆台那儿就趴

    下!”药厂退休职工袁全华的外孙看到门口同学很多,便机敏地从窗户

    翻了出去。这一天是他7岁生日,他给自己送上了最好的生日礼物。

    在二楼,给二年级上课的是两个班的班主任,二(1)班在最边

    上,二(2)班则靠近中间的楼梯,他们凭感觉发出的指令正好相反。

    二(1)班的玉朗多杰坐在倒数第三排,他记得班主任宫儒让大家

    赶快“靠着墙”撤离。坐在第一排的王旭跑得飞快,他超过了其他同学,率先触地。女生连薇只差半步就能逃生,她已经到了一楼,但在门厅附

    近被倒下来的废墟压住了下半身。玉朗多杰和其他同学则被压在了坍塌

    的楼梯间。

    就像三(1)班要感谢三(2)班一样,二(1)班的逃生者也应该

    感谢二(2)班。在他们向楼梯飞奔时,前面二(2)班那一段的走廊为

    他们让出了“跑道”。二(2)班的余明高记得,班主任张米亚“喊趴下”,桌椅已经乱作

    一团,他躲不进去,于是跑向老师的讲台。那下面十分宽敞,里面躲了

    四个人。女生周玉烨和他紧紧挤着,两个人的腿都缠在了一起。另外两

    个人是被张米亚塞进来的,女生杨茜睿看到“几个同学想往外跑,张老

    师一手抱一个,拼命压在讲台下面”。这时,班长林浩和几个同学跑了

    出去,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被压在了楼梯口。

    8岁的柴正东不仅听到了“趴下”,还听到了张米亚“用手抱着头”的

    指令,他和附近的同学老老实实完成了这个动作。第二排的董诗杰记

    得“有四个同学挨着她在桌子下面”,副班长杨锐和李博瀚则在远一点的

    地方躲避。韦康仁房子的支撑所形成的缝隙,以及铁质桌椅的保护,让

    他们后来都活着离开了废墟。二(2)班成了全校废墟存活率最高的班

    级。

    在剧烈的晃动和倾斜中,余明高发现身边两个同学不见了,他们原

    来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大洞,很可能是一块预制板砸了下去。在他和周

    玉烨上面,老师张米亚伏在讲台上,双手伸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鹰,他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保护学生的盾牌。

    不远处,张米亚的妻子,和他同一所师范学校毕业又一起到小学任

    教的邓霞几乎同时遇难。多媒体教室里,周玉烨的父亲周伦举老师也未

    能幸免于难。

    二年级有七十多名学生,第一波能从楼梯跑出来的幸运儿只有十多

    人,在更高层想要逃生的学生,不少是从走廊跳下或被甩下的。

    六(2)班在四楼右边,一个最难逃生的地方。美术老师连蓉正在

    上课,这个即将满28岁的美丽女教师待人谦和,做事认真,大家都很喜

    欢她。刚开始,连蓉也叫学生们趴下,但摇晃太厉害,一些学生冲了出去。一个姓段的男生看到,连蓉把呆站在教室的学生两个两个地拉出

    来。在她又一次进去的时候,一块很大的教室天花板掉了下来,直接砸

    在她的身上。她倒下时,手里还各拉着一个学生。

    教学楼已经开始倾斜,走廊上的学生纷纷往下跳。有些跳下的人还

    在空中,教学楼就已经倒了。一个女生从走廊被甩了下来,头部和双眼

    受伤,但保住了性命。六(2)班有十多名学生用这种方式活了下来。

    几名在操场上的老师看到了教学楼走廊上最后的场景。

    体育老师刘忠能看到“老师站在教室门口,从里面往外面拉学生。

    有的老师在走廊上把孩子护住,这个时候楼房就垮塌了”。从综合楼一

    楼跑出来的四(1)班班主任苏成刚看到“走廊上都是学生,老师们走在

    最后,不停地把孩子们往楼梯方向推”。

    同样在综合楼里的校长谭国强和五(1)班班主任董雪峰一起从二

    楼办公室跑出来,他们还未下楼就冲着教学楼大喊:“地震了,快

    跑!”刚刚冲下楼,身后的综合楼便开始垮塌,掀起一股强大的气浪,将他们推倒。

    谭国强“看着很多的孩子都在楼道上往楼梯间跑,眼睁睁看到他们

    马上就要冲下来了,结果楼倒了下去”。校长亲眼看到了自己学校的毁

    灭,他跪了下来,用手大力拍着地面,一遍遍喊着:“我的孩子们啊!

    我的孩子们啊!”

    杨云青正在上体育课的侄孙看到六个小孩从综合楼里面跑出来,他

    们是从学前班逃出来的。但有三个又跑了回去,他觉得他们是去拿书

    包[6]

    ,这三个小孩被掉下来的废墟砸在了门前几米处。学前班一共有57

    名孩子正在午休。一个星期后,小学开始清理遗体。杨云青把学前班大

    门用吊车吊开,门下就有九具整齐排列的尸体,一名在场的志愿者谈了

    他的感受:“我不该这么说,但那些小手小脚,真的让我想起了一窝刚出生的小动物。”54个最需要帮助的幼童在此长眠。

    学校里还立着的除了旗杆,就是综合楼在L形拐角的部分。它和两

    边楼房都断开,墙壁掉落,成了一个四面开口、方方正正的筒子间。两

    天后有记者看到:“一幅由学生画的画还挂在走廊上,随风摇摆。”那也

    许是连蓉指导下的作品。但这个残骸一点都不想展示它的柔软,它有点

    倾斜,摇摇欲坠,似乎在威胁任何试图靠近的救援者。

    灾难预埋在那些不合格的建筑里

    地震已经彻底露出它狰狞的一面,没有丝毫要放手的意思。

    杨云青三兄弟的亲人死亡人数在不断上升,小学就有四个,最后累

    积到十人。

    在离小学一百多米远的交警队大楼里,美术老师连蓉的父母和女儿

    正在宿舍午睡。交警队边上是三台山,上面的石头不停翻滚而下。连蓉

    父亲连富林感觉到了异常,他来到客厅,准备叫醒在另一间卧室带着外

    孙女都文欣睡觉的杨云芳。但楼房迅速垮了下去,前面一半胡乱垮成一

    堆,后半部分则从五层变成了三层,整个交警队的17名交警只有9个人

    跑了出来。

    交警队隔壁的阿坝烟草公司物流中心要幸运得多,这是映秀唯一一

    幢正式按照地震烈度[7]

    8度设防的建筑。虽然楼房有些倾斜,但在仓库和

    办公楼的人毫发无损。

    有一个特殊身份的外来者没有被地震吓倒。13集团军陆航2团团长

    余志荣大校在这里吃过午饭,准备去汶川。他的随从被倒下来的围墙压

    住了脚,哭了起来。他不喜欢哭泣的军人,有些不悦地说:“哭什么哭!”

    小河边组一半的土地很早就被映秀湾电厂征用了,现在,他们相邻

    而居。

    和以平房为主的小河边民居不同,电厂的房子花样繁多,有钢筋水

    泥的框架楼、老式的砖混房、捆绑加固的旧楼,还有车间厂房;有大跨

    度的食堂,也有窄小的附属餐厅;房子有长方形、三角形、凹字形。这

    让每个人的遭遇和逃生方法也各不相同。

    有一批人长住在这里,但并非电厂员工。映电宾馆前楼被阿坝经济

    开发区租用,后面的四楼和五楼则被都汶高速公路收费站租用。在收费

    站值班的13人都已逃生,而这些午休的人——很多人值了夜班,上午9

    点才回来——吃饭、玩游戏之后刚睡下不久。

    在四楼的蒋雨航睡得很沉,房间里还有两名同事也在午休。被摇醒

    的时候,这栋六层高的楼已接近垮塌,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下,整个房

    子就开始垮”。他看到“墙壁开裂,垮下来的大梁砸了过来”,他下意识

    地躲闪了一下,周围一下变得很黑,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垮塌中,整个床架颠倒过来。他被扣在下面,铺在床上的棕垫现在盖在身上,铁

    床架形成的小空间保护了他,另一个小习惯也将救他一命——他爱在枕

    头边放一瓶水。

    不远处的袁艺同样和两个女孩居住一室,垮塌中,她的双腿被一堆

    东西紧紧压住:铁床床脚、旅行箱、被子、鞋、包、砖石,以及同屋两

    名女生的脸——她们将在两天后开始腐烂。

    收费站司机任启平在楼房垮塌前给自己制造了一个逃生装置。他镇

    定地站在门边,把门拉过来挡住自己,这个简易装置很管用,他一点都

    没受伤,这让他在此后几天的废墟生活中比其他人舒服得多。在宾馆的后面,有一栋用作餐厅的五层楼房,餐厅唯一的出口是宾

    馆的走廊和楼梯,宾馆垮塌后它便成了一座孤岛,屹立在这片区域的中

    心。在这座“瞭望塔”上困着两个女人(差不多两天后才下来),如果她

    们向四周观望,首先会被北边最大的一堆废墟所吸引,那是此前全镇的

    最高建筑——电厂主办公楼,主体有七层,现在它支离破碎,毫无光

    彩,像被重拳击中一般,向后仰面躺下,把后面进入小学的唯一道路堵

    得严严实实。更糟糕的是,在这条路的边上,是烟草物流中心在建大楼

    又长又深的基坑,这下子,任何有轮子的东西都别想进入小学了。

    地震前,电厂办公楼的四楼有一个会议刚刚结束。会议主持人、发

    电部副主任马元江正在收拾笔记本电脑,他最先感觉到地震,刚喊

    出:“地震了!”男人们便风一般地跑了出去。会议室里唯一的女性虞锦

    华没有动,她觉得映秀是会“偶尔动一下的”,并且“怀疑是不是摇两下

    就算了”,这个迟疑让她落在了最后面。

    如果在垮塌的一刻将时间定格,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发电部

    主任程儒松在靠近大门的地方;底楼大厅内站着工程师龙建立;牟玉雷

    和李科都在一二楼之间的楼梯上;马元江在二楼楼梯口,他是在那里主

    动停下的,因为看见前面有水泥块下落,他不得不停住脚步;李平华在

    三楼拐角;虞锦华在三四楼之间,她已经被摇倒,现在坐在楼梯上。

    办公楼躺倒了,七层大楼的垮塌威力十足。它的冲击气浪把门口的

    程儒松抛到了空中,他重重落回地面,左臂摔伤。龙建立没能跑出大

    门,他被困在大厅倒下的一堆墙体中间。李科和牟玉雷的身后是楼梯,头顶上二三十厘米就是上一层楼的楼板,他们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里,同时一根横梁垮下,压住了李科的脚掌,李平华在他们上方不远

    处。马元江也感受到了气浪的强劲,他赶紧用双手护着头部,顺势倒了下去,他摔到了废墟里最靠后且最低的位置,身边只有塞得满满的水泥

    板、砖块、混凝土块,但没有致命的梁和柱。他暂时安全,但有些难

    受,他向右侧卧,左手压在头上,右手压在头下,后面的七天七夜他将

    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坐在楼梯上的虞锦华看到一根大梁向自己砸了过

    来,她下意识地双手抱头,但很快就因剧痛而放开——大梁砸在了她两

    条小腿上。

    这栋办公大楼当时有48人被埋,很多人当场遇难,有些则要很多天

    后才会被救。

    发电厂还有很多人在不远处的新单身楼里,现在他们大部分在这栋

    楼里休息、聊天。代剑军没能说服王倩请假拍摄婚纱照,所以此时王倩

    也正在宿舍里和周榕聊天,周榕是代剑军的婶婶。新单身楼和代建军所

    在的水工建筑厂办公室只隔一条小路,他能随时看见妻子所待的地方。

    新单身楼迅速垮塌,王倩和周榕躲到房间的铁桌子下,她们被废墟

    紧紧挤在了一起。水工建筑厂办公室的垮塌速度也差不多,不过,多年

    的土建经验救了他们。墙壁刚有震动,值班负责人夏有贵就知道不妙,他喊:“地震了!”代剑军赶紧跟着他冲出去。他们在二层半的位置,很

    快就下了楼。建筑物的灰尘马上笼罩周围,这让代剑军一时看不到他牵

    挂的新单身楼。

    震后不久在都江堰的电厂机关总部就已经开始拼命搜寻映秀的信

    息,一支小分队也很快出发,但最快也得14日才能到达。

    地震爆发前的秀坪街,热闹一如往常。但这是中午,街上行走的人

    不多,人们大多数在房子——他们熟悉、信赖的空间里待着。

    最热闹的那几百米秀坪街大致是东西走向,南侧紧邻二河,北侧就

    是二台山。这一段聚集的人口也最为密集,从东到西分布着二十五栋独立建筑,电厂11号楼是最高建筑,共有七层。看得仔细些,可以把这条

    街均分成三段:西段包含沿街的八栋房子,中段八栋,东段有九栋。

    人们常说,地震不会杀人,建筑才会。如果人欺骗了建筑,建筑就

    会背叛人,这个时候,建造者就是摧毁者。灾难已经在那些不合格的建

    筑里预埋,地震只是摧毁者无意捡拾到的工具而已。

    14点28分,这些建筑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

    西段的八栋建筑有六栋彻底解体坍塌,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结构。四

    层的派出所甚至连废墟都看不到,屋顶的蓝色塑料棚都已触及地面,楼

    的很大一部分沉到了地里。二河边的松软土层是对建筑基础的考验,这

    栋建筑没能过关。

    在派出所对面,粮站的前部坍塌,将最珍贵的十几吨大米压住。害

    怕和犹豫是逃生的大忌,在粮站隔壁的邮局,局长魏少君几乎因此陷入

    绝境。

    邮局是栋两层的旧楼,地震时魏少君和营业员一起待在营业厅。她

    听到了声响,以为有人在炸山,随后感觉到的震动让她以为那些履带式

    推土机正要急急忙忙赶去现场。她对营业员说:“中午都不让人休息,这些人真是好烦。”但接下来的晃动让她们醒悟,“地震了!”魏少君

    说,“快跑!”她们挽着手往外跑,只要几步就可以冲到街上。但是,房

    子的剧烈摇晃将营业员吓呆了,她死死抓住营业室玻璃门的把手,全身

    发抖,一步也挪不动,而另一只手仍然抓着魏少君。无可奈何的魏少君

    用另一只手挽住她的脖子,用力下压,说:“趴下!”她们一起倒在地

    上。魏少君惊骇地看到,地面起伏,好像沙地下面有蛇在拱。她很快听

    到玻璃门尖利的迸裂声,玻璃碎片纷纷落下。

    她回忆说:“我们是顺着柜台趴下的,因为当时装修营业室的时候

    我一直守着,我知道那个柜台比较结实,除非地下裂开了,柜台掉下去。”

    她很幸运,如果在她待在二楼自己办公室的话,还会面临来自隔壁

    农业银行的威胁。农行的五层楼彻底垮塌,废墟里一块完整的预制板都

    找不到。这栋楼在设计时,二楼和四楼分别向外突出一些,这降低了楼

    的稳定性。不过,楼顶用来蓄水的大水泥池子倒是完好无损地砸向旁边

    的邮局,并压住了几个农行人员。

    邮局对面是一栋五层的综合市场楼,一楼有“久运”超市、“999”餐

    厅等,二楼是茶室。它和派出所一样是地基出了问题。市场楼第一层的

    大部分消失在地下,而第二层也折断垮塌,这使得它变成了三层楼。但

    有一个人抢在“999”餐厅消失之前逃了出来。

    信用社出纳李福军是个单身汉,过了两点他才去吃午饭,他只点了

    一碗酸辣粉,一会儿就吃完了。地面稍微动了一下,老板娘说:“地震

    了,你知道吗?”李福军感觉到了,他开玩笑地说:“很厉害,起码两三

    级嘛。”他并不懂什么震级,但宽慰老板娘说:“地震谁没见过。”又继

    续拿地震取笑,说:“你有本事就把房子震下来吧!”地震听到了他挑衅

    的话语,马上向这个不尊重自己的人显示“本事”。

    李福军就坐在门口的位置,他迅速起身跑到街道中间扎了一个马

    步,半蹲着,试图保持稳定,但没多久就趴下了。地面上下颠簸得十分

    厉害,他“腾空,然后又落下去”。他看到“那些房子的距离在发生变

    化”,“很大幅度地晃和跳”。然后他听到了倒塌的声音,那些房屋在他

    眼前倒了下去,街道一下子模糊不清,他想:“我要死了!”

    李福军看到的是中段的房子,秀坪街最小的独立建筑也在这一段,那是在11号楼和信用社大楼的夹缝里搭建的两层铁器店,陈旧阴暗,但

    它很快要成为这街上最有价值的房子之一。镇里其他的重要建筑也都在

    这一段:供销社、信用社、中国电信、新华书店、映秀宾馆、卫生院。当李福军向中段观望时,在供销社大楼前的街道上,一个人和他相

    对,那是小学生们喜欢的“杨爷爷”。

    杨云青的车前一段出了事故,这天正在保险公司办理理赔手续。保

    险公司营业厅设在供销社大楼的底层,这个时候只有杨云青、公司经理

    和两个村民。地震前一分钟,杨云青看到妻子从玻璃门外走了过去,她

    提着不少东西,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妻子。

    营业厅的四个人都跑了出来。刚到街道中间,杨云青就被摇翻在

    地,他“四肢伸开像蛤蟆一样趴着”,但仍然被上下抖动的地面不断抛

    起,摔下。他看到“邮局的两层楼像纸糊的,三摇两摇就塌了”。不过,他身边的五层供销社大楼只是二楼这一层折断,并且垮得很“沉稳”,没

    有溅出什么有杀伤力的东西。

    供销社大楼很长,它呈L形,短的那一段拐进了边上的小巷,小巷

    里面有镇民兵连长、中滩堡村会计张仕力的家。

    这里还有一家“圆缘园”茶坊,漩口镇计划生育干部杨冰和漩口响黄

    村书记师公明、村长何强正在喝茶,震动让全屋的人一窝蜂跑了出去。

    他们要经过的那段巷子十分狭窄,一边是五层的供销社大楼,另一边是

    五层的信用社大楼。这是极为危险的一段路,两边大楼虽没有彻底拦住

    去路,但垮塌和飞溅下来的“炮弹”在狭窄的巷子里落下,不断拦截逃跑

    的人群。

    杨冰看到“电线在摇晃,很多砖石在飞”,天色变来变去,“像舞台

    上的灯光一样在闪烁”。她已经听到被“炮弹”打到的人嘶声在叫。没有

    人敢停下,她专心致志、一个劲地向街道跑。

    从张仕力房子一楼麻将馆跑出来的是电厂保安龙建民,以及租了张

    仕力家二楼办网站的黄军培,这对十几年的老牌友正在打麻将。一心奔跑的黄军培没注意到,张仕力房子的二楼已经折断,上面的四层压了下

    来,他的妻子和儿子、儿媳躲在铁桌子下,祈求那薄薄的铁板能保住自

    己的性命。

    正在巷口的张仕力看到了这群惊慌奔跑的人,最前面的那个小伙子

    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的速度惊人,一眨眼工夫就跑完整个巷子,但在巷

    口被一块倒下的墙体一下子砸倒。

    在建筑密集的狭窄地方,最大威胁来自于建筑掉落的碎块以及倒伏

    的电线杆。它们第一时间就会出现,并将跑得最快的人击倒。暂时留在

    屋子里的人能避开第一波的密集攻击,但他们得指望房子不要那么快坍

    塌。一个人如何行动取决于他对建筑的信心,而当人与建筑的关系变得

    模糊不清时,就只能掷骰子了。

    听天由命?什么是天?什么是命?

    在巷口对面的映秀宾馆,汶川县物价局局长陈季康对他所处的建筑

    采取了谨慎信任的态度。

    他和两名同伴14点20分到达宾馆,正在房间里谈事,他感觉房

    子“左右摇晃了一下”,抖得很明显。他第一直觉是地震,但觉得无所

    谓,大约10秒过后,房子带着刺耳的声音更大地震动起来,他记得那声

    音“像以前穿的布衣服,把它撕裂的声音”。他没有下楼,而是和同伴跑

    到卫生间里躲避,他把门打开,随时准备跑出去。这时,“像坐电梯一

    样,‘轰’一声往下沉,但比电梯慢一些”,下坠停止,他喊了一声“跑”,第一个跑了下去。

    他和同伴赢了这一局。如果第一时间冲向楼梯,可能会在楼梯口被压住。那个让他们感觉坐电梯似的下沉,正是二楼在垮塌。这个垮塌还

    让宾馆里的其他住客产生了错觉,他们从三楼下了一层就到了一楼,这

    把他们弄糊涂了,以为跑错了地方,有人竟跑了回去。

    令人惊奇的是,陈季康此前已和命运掷了三次骰子,他全部获胜。

    他离开汶川时已经接近13点40分,按照平常的速度,地震时他应该

    在映秀北边的银杏乡——那一段在地震时连路基都毁坏干净,但他的司

    机把车开得“像飞机一样”,14点10分过后就到了映秀。他来映秀是找镇

    委副书记,副书记邀请他先去办公室,而他希望先住下再说,他再也没

    看到这位副书记——镇政府大楼的人几乎全军覆没。在映秀宾馆,前台

    服务生没有理会他住二楼的要求,而安排到了三楼。

    陈季康对自己的总结其实适合大多数身处映秀的人:“纯粹是靠运

    气,生与死在你的位置,不在于你跑得快、跑得慢,就在于你处的位

    置!”

    至少在宾馆一楼“家人”饭店吃饭的阿坝州旅游执法巡视组的十几个

    人会赞同这一点。

    刚在饭店吃完饭的汶川县副县长张云安正和巡视组话别。地震把他

    们的对话打断了,汶川旅游执法局局长蒲弘趴在了地上,跑动中的州旅

    游执法局局长杜骁遭遇了电线杆——它从他额前擦过,镇长蒋青林感受

    到的则是“波浪式的横推”。几个巡视队员互相拉着手,在一片昏暗中,这让他们彼此知道还有其他人在。灰尘渐渐散开,这十六个人终于看清

    了各自“兵马俑”的模样。对面的信用社大楼倒塌,宾馆第二层也消失

    了,但三四层下落时向后方移动了约一米,这让宾馆前面的这群人十分

    安全。

    “家人”饭店隔壁是“鲜美轩”面馆和“富贵荣华”超市,店铺里的人与

    巡视组的遭遇大致相同。超市老板张秀云正在给买烟的王三哥找零钱。王三哥感觉到了异常,他说:“搞快点,地震了。”这话让张秀云一激

    灵,她一下子就从柜台上翻了出去。对个子不高、体重七十多公斤的她

    来说,这是平时从未想象的高难度动作。她跑到门前,隔壁鲜美轩面馆

    的四个小姑娘也跑了出来,有人哭喊着说:“张阿姨,怎么办啊!”张秀

    云陡然增长的力量还没有消失,她一边拉住两个,将四个人按在地上,说:“不准到处跑!”她搂着她们,预备迎接掉下来的东西,但毫无动

    静。宾馆向后移动的墙面连一块砖都没有掉到前面。街道暗了下来,灰

    尘在她们身上铺了厚厚一层。

    厚厚的灰尘来自宾馆对面的信用社大楼。现在,只剩下临街的信用

    社大门门框还立着,牌子还挂在上面,门框后的上层建筑物全部垮塌,废墟堆积在门后。而在信用社门口,一个聊天的女人和一个补鞋摊摊

    主,在如此险恶的地方,听天由命地活了下来。

    补鞋摊摊主刘福强在信用社窗户前安营已经五年,他还没弄清怎么

    回事,强烈的摇摆加抖动就让他滚到了街道中间。有人从他头上踩过,他大叫:“你踩到我的头了!”没人停下来道歉,身后的大楼垮塌没给他

    留下什么印象,他只记得“那里只剩个招牌”。

    刘福强的叫声张海燕听得十分清楚,之前,她还听到了地震“嗡

    嗡”的声音。她来到路中间朝天上看——是不是直升机?地震的第一次

    小晃动就让她摔倒,一只鞋也甩了出去。她爬起来,地面“跳一下,马

    上就大摇”,这次她被甩得更远,膝盖重重碰到地面,瞬间变得乌青。

    灰尘起来了,她紧紧闭着眼睛,用衣服遮住鼻子。她听到了信用社

    垮塌的声音,那时,她的丈夫、电厂保安龙建民正在巷子里边跑边躲避

    垮下来的废墟。她很想睁开眼睛,但灰太呛人,“连续睁了两下都不

    行”。她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因为所有人都在奔跑逃生,“踩都要把我

    踩死”。张海燕终于鼓足劲站了起来,旁边有辆小车,她想往车子下钻,但又觉得“如果上面落下来,车子垮了,就压成板鸭了”。这时灰尘

    已经开始慢慢消散,不必再费神思考,她已经活了下来。

    六层楼的镇卫生院新宿舍楼和映秀宾馆相邻,它是街道上最新的建

    筑之一,也是整条街道上表现最出色的建筑。除了墙上有些裂纹、掉下

    几块装饰墙面之外,它完好无损。在它后面,卫生院还有一栋门诊兼住

    院楼、一栋老宿舍楼。这三栋建筑成凹字形,开口向着后面的二河。卫

    生院后面本来也全是松软的淤泥,不过,几个月前那里开工修建新住院

    部大楼,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地基已经打好,这让卫生院幸运地得到了加

    固保护。

    14点30分上班,卫生院46名员工中有的已经到了。

    院长崔彬刚走到门诊楼二楼办公室门口,就听到了非常大的“轰

    轰”的地鸣声,房子也开始在摇动。他怀疑是住院部大楼工地的塔吊[8]

    出

    了事故,砸在了房子上,但摇动没有停止,他终于醒悟过来:“地震

    了!”但坚硬的房子此时变成了“蹦床”,“上下起伏非常厉害”,他扶着

    楼梯和墙壁艰难地走了下去。

    崔彬被甩在地上,身体就像躺在“海里的波涛一样,上下起伏”。医

    生刘啸虎也被甩在了地上,他听到“汽车防盗警报器开始叫”,这个不合

    时宜的声音让大家更加心惊肉跳。三层的门诊大楼框架完好,只是部分

    楼板脱落。而现在人们最担心的是旁边五层的老宿舍楼,它如果倒向院

    子,会盖满大半个地面。

    医生董成云住在老宿舍楼的五楼,他没有在震动中急着出门,而是

    首先躲避屋里那些因为乱晃而砸下来的东西。如果他立刻选择逃跑,那

    么在摇晃最厉害的顶楼,他多半会被甩下去。

    和映秀宾馆的住客一样,董成云很快感觉到“往下沉,像坐电梯那种失重”。摇动暂停了一下,董成云迅速下到地面与其他医生会合,大

    家看到了最糟糕的事:老宿舍楼一楼垮塌了。卫生院的药品仓库就在那

    里,现在唯一能指望的是门诊大楼里的少量药品了。三十八名四川达州

    的民工都在工地,陈雄昌负责管理他们。他曾在辽宁部队担任过营职,70年代经历过地震,所以,他在听到“地响”时就知道地震了。他命令民

    工们向他靠拢,民工们扶着摆动的钢筋条说:“莫法走!莫法走!”陈雄

    昌的脾气上来了,说:“爬也要爬到我面前来!”他们果真都爬了过来,一个都没受伤。这些人将大有用处。

    在映秀,如果一个人了解一些关于地震的知识——无论是直接经验

    还是间接了解,存活率都会大大提升。

    除了经历过唐山大地震的张光治,牙科医生兼卫生院工地看守员的

    李云兵在映秀也算稀罕之人,他经历了1976年松潘7.2级地震。“5·12”地

    震来临时,他正带着三个年轻人在卫生院附近吃饭,刚听到“强烈的‘轰

    轰轰’,压路机那种声音”,他就已经意识到:地震了。“快跑!”他扔掉

    手中的碗筷,四个人跑出来后,地面才开始剧烈上下颠簸。阴暗的天色

    中,他看到远处二台山开关站的高压线冒出大量火花,这是他在松潘没

    有见过的恐怖景象。

    在卫生院新宿舍楼对面的电厂11号楼,铁器店的何寿章也靠着掌握

    的地震知识活了下来。

    中午没什么客人,他去隔壁11号楼的“新起点”理发店修面。和康贝

    药店的宋明易不同,何寿章没上几年学,所以,他的地震知识来自于在

    都江堰认识的一名采购员。采购员1976年8月27日到了唐山,几个小时

    后遭遇了唐山大地震。他声情并茂地讲述了当时的遭遇,这让何寿章牢

    记了三十多年。躺在椅子上的何寿章被晃动弄得差点翻下来,他说:“地震了!”刮

    脸的邓师傅将信将疑地走向门口。何寿章觉得他“慢慢腾腾”,一掌把邓

    师傅推了出去,自己也跳到街道上,但也立刻被摇倒了。他试图抓住身

    旁面包车的反光镜稳住身体,但拉扯了两下反光镜就掉了。七层高的11

    号楼开始“哗哗”地垮,砖头乱飞。一块砖打在油毡顶棚上,弹下来砸到

    何寿章的头,流了一些血。11号楼底层十几间店铺,只有几个人跑出

    来[9]。

    阿坝电力公司副总经理常晓青从11号楼的背面楼道逃了出来,他身

    边加他自己,“只有五个人”。他们紧贴着一辆汽车,和何寿章一样,不

    知不觉把后视镜扳掉了。“四周的建筑大部分都已倒塌,还有农房起了

    火,黑烟滚滚的,空气中有焦臭的味道。”这个战场一样的画面正是映

    秀悲惨一刻的真实写照。消防救援队后来形容11号楼:呈现爆破才有的

    景象。

    即使不了解地震,只要了解建筑也一样能救命,秀坪街东段的几栋

    楼生动地说明了这一点。

    包工头董劲松从东边街口的五金店买了灯泡,地震发生时,他正走

    到文教楼和11号楼之间。他的第一反应是掉头跑向街口,出去就是平坦

    安全的福堂坝,但他停住了。上个月他给文教楼的余老师家装修过房

    子,知道这栋楼房的质量很差,他完全不信任这座建筑,不想冒险从它

    前面穿过,于是跑向了街道里面。

    余老师的家在四楼,此时,他被摇晃得完全无法移动,只得抱住一

    根柱子。震动渐渐停止,惊魂未定的余老师看着头顶敞开的天空大吃一

    惊,他头顶上的五楼和六楼部分房间在剧烈的摇摆中被甩了出去!

    地震在三栋文教楼身上留下了最深的印记。临街的两栋文教楼,西侧为两梯十二间,东侧为一梯六间。斜坡上

    有一栋和西侧楼格局一样,但是南北走向的楼。余老师家就在西侧楼,它的第一层完全垮塌,第二层还剩一半,整栋楼向后倾斜30多度。更引

    人注目的是宽大墙面呈现的波浪形,和中学食堂的地面一样,这墙面也

    给地震波“照了张相”。

    借助“鞭梢效应”,地震波让这栋楼大幅度南北摆动。西侧楼最后没

    有掉下去,但在斜坡上的“孪生兄弟”坠入深渊,仰面躺下,摔得支离破

    碎,福建人林长茂和水吧的两名顾客被深埋其中。

    衡量地震烈度,地面加速度是一个重要指标。常规地震中,水平加

    速度会明显超过上下,即摇晃比颠簸厉害,但“5·12”地震是一个断裂带

    西边板块向上跃升,同时向左移动的古怪动作(学名叫“逆冲走滑

    型”),它带来的地面加速度也打破了常规。

    离映秀最近的强震仪台站汶川卧龙站的记录显示[10]

    :“5·12”地震竖

    向地面加速度峰值接近甚至超过水平峰值。在水平加速度中,东西向峰

    值957.7Gal

    [11]

    ,南北向峰值652.9Gal。地面震动时间160秒。震动有两个

    峰值时间段:10~20秒,35~45秒,其中接近20秒时达到最高值。

    这些数字清楚表明,斜坡上南北向的文教楼瞬间承受的最大打击比

    西侧楼高出近50%。即使它们按照同一张建筑设计图建造,但和人一

    样,建筑的命运也取决于它所站的位置。

    在东侧文教楼的二楼,林长茂的妻子马洪莉在练歌房午睡。这栋楼

    只有西侧楼的一半宽,地震的摆动没有带来建筑共振,在一楼开服装店

    的胡子军和马洪莉一样,不会在这里遇到致命威胁。不过,当胡子军和

    妻子跑到街上时,对面的电厂12号楼突然倾倒,“砖瓦像下雨一样掉”。

    大量灰尘扑打过来,他被呛住了。他的东风小康面包车就在前面,但已

    经走不过去,他和妻子就抱头躲在一棵大树下。震动稍停,灰尘还没消散,夫妇俩又慌慌张张地向不远处的街口

    跑,胡子军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摔倒了。这一天,除了他,还有

    很多人被12号楼这根“绊马索”放倒。

    私人医生龙治的诊所就在12号楼,这天他和表弟杨加友在诊所研究

    一款新的导航仪,了解他们出游时将要经过的城市。在映秀人中,他们

    属于见多识广的了。龙治曾在武警部队担任卫生员,之后加入了红十字

    会,又自学成为高级心理咨询师。杨加友则辗转云南、西藏服役,以中

    校军衔退役。

    和其他人对地震五花八门的第一感觉一样,龙治也从自己熟悉的事

    情中找答案。地面震动和声响让他以为又要搞军事演习,但这次有些不

    同,他记得“不是纯粹的抖,脚底下像什么东西在戳一样”,当房子开始

    抖动的时候,他说了声“不对”,立即冲了出去。这里已是秀坪街最东

    端,他很快跑出街口,来到了安全的福堂坝。摇晃没有停止,他找个地

    方坐了下来。但摆动的地面让他不断滑来滑去。河边的灰尘散得很快,龙治看到岷江东岸、枫香树村背后的山上,巨大的石头不断滚下,像保

    龄球一样冷酷无情地撞击山脚的房子,他感觉“这一天像世界末日”。龙

    治还不知道,那条撕裂的主断裂带就在他坐的位置往北一百多米。地质

    测量显示,映秀镇原本在一个水平面的断裂带南北两侧,震后垂直错位

    达到了2.72米。

    几十秒的时间,映秀已经毁灭,所有身处映秀的人都被抛进了一个

    难以想象的境地。家,不复存在,亲友不知所踪,身边全是陌生人;手

    机失灵,社会关系被彻底切断;熟悉的建筑消失了,连方向一时都难以

    辨别;钱包里还有一些现钞,但毫无用处,谁也不知道下一顿饭和晚上

    睡觉的床在哪里。更要命的是,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地震,但是多大的地震?别的地方也发生了吗?后面还会有这

    样的震动吗?救援的人何时出现?谁来带领和照顾我们?还有多少人活

    着?没人能告诉他们。

    [1]

    堰塞湖:河流被外来物质堵塞而形成的湖泊。常由山崩、地震、滑

    坡、泥石流、火山喷发的熔岩流和流动沙丘等造成。

    [2]

    漩口中学成为映秀唯一完整保留的废墟,不过,部分楼房后来被爆

    破,以便清理遗体。法国建筑师保罗?安德鲁为这片独特的废墟设计了

    一个别出心裁的创意:废墟每年被覆上一层土,被一片植物包裹的它将

    是一个不断生长的活废墟,并在最后获得新生。

    [3]

    抗震缝:为避免建筑物破坏,按抗震要求设置的垂直构造缝。

    [4]

    鞭梢效应,指当建筑物受地震作用时,建筑顶部突出的部分由于质量

    和刚度比较小,在每一个来回的转折瞬间,形成较大的速度,产生较大

    的位移,就和鞭子的尖一样。

    [5]

    “5·12”地震中最成功的学校疏散发生在安县桑枣中学,2200多名学生

    和上百名老师从教学楼到操场,以班级为单位站好,仅用时1分36秒,这得益于校长叶志平从2005年推行的紧急疏散演习。但即使以这个速

    度,300多人要在十多秒内从只有一个楼梯的映秀小学教学楼疏散,仍

    然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6]

    书包对小学生来说是神圣的,二(2)班的董诗杰当天晚上被掏出来

    的时候,看到爸爸的第一句话就是:“哎,我当时应该把书包一起拉到

    桌子下面的。”

    [7]

    地震烈度,表示地震对地表及工程建筑物影响的强弱程度。是在没有

    仪器记录的情况下,凭地震时人们的感觉或地震发生后器物反应的程

    度,工程建筑物的损坏或破坏程度、地表的变化状况而定的一种宏观尺

    度。[8]

    塔吊,是建筑工地上最常用的一种起重设备,亦称塔式起重机。用来

    起吊施工用的钢筋、木楞、脚手管等施工原材料。

    [9]

    我在渔子溪采访村民马凌清时,他的妻子坐在旁边,她告诉我,她就

    是从11号楼商铺跑出来的,“刚刚跑到街上楼就垮了”。她被彻底吓坏

    了,到我采访时都一直没去过街上,那已经是地震后几个月了。

    [10]

    王亚勇、黄卫,《汶川地震建筑震害启示录》。

    [11]

    Gal,称为“伽”或者“盖”。重力加速度单位,描述地重力场强度的单

    位。常用于地震工程学中,用来描述地震加速度。第二章 震后24小时,灾难面前的人性本能

    活着就好!

    浓厚的灰尘渐渐落到地面,在半山腰上的渔子溪村,老支书马永洪

    努力想看清全镇,但四周灰蒙蒙一片。烟尘笼罩下的映秀镇区,人们的

    惊慌并没有随着街上灰尘的消散而消失。建筑不再摇晃,但它们全都变

    得不可信任,人们迫切需要更安全的庇护所。街道上的人分成了两个方

    向疏散,东边的奔向岷江边的福堂坝,西边的跑向粮站和派出所。派出

    所的拐角处比较宽敞,另外,从粮站边的小坡上去就是电厂生活区。它

    在二台山的半腰处,有电厂的九栋宿舍、一座礼堂、几个篮球场和小花

    园,篮球场的小坝子是个理想的避难所。

    只有熟悉映秀的人才知道这个地方。

    蒲弘对映秀相当熟悉,他带着杜骁、张云安跑向篮球场边的小坝

    子。漩口镇的杨冰、响黄村的书记、村主任也选择了这里。杨冰认出了

    副县长张云安,说:“给我安排工作吧。”张云安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不停说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一个熟人塞给杨冰一个安全帽,杨

    冰立刻交给张云安,张云安没接,蒲弘此时已经跑向废墟搜寻,响黄村书记师公明顾不上客气,拿过安全帽跟了过去。

    这可能是映秀街道的第一个救援,蒲弘和师公明在派出所旁边的平

    房废墟下发现了一个受困的女人。他们找到一根粗木棒,将它伸到破碎

    的楼板下,蒲弘双手抱着一头,全力上抬,师公明将这女人拉了出来。

    很快,一辆大客车的司机带着几名乘客来到这里,五六个人一起救

    出了第二个女人。她的左脚血淋淋的,脚掌没有了,伤口上盖满了灰,血泡就在灰中不停地“扑扑”冒着。杨冰从旁边小店里找来白酒,直接浇

    在伤口上消毒。这个女人一点都没喊叫,震惊、麻木,或者其他什么感

    觉已经压倒了疼痛。又一个男人被抬出来,头部血肉模糊,不停吐血。

    杨冰把一瓶白酒都浇在他身上,一名警察从边上的房子扯下一块窗帘

    布,用它紧裹住伤口,但那个男人很快就不行了。

    边上有人哭泣,人们的情绪还未平复。现在不是救援的最佳时机,疏散是最紧迫的任务。蒲弘和师公明跑向了另外的地方搜寻,张云安和

    杨冰带领其他人往坡上的球场坝撤离。

    镇民兵连长张仕力没有匆忙撤离街道,他想起镇里五一节搞活动时

    用过的国旗,它还在自己的汽车后备箱里。他被一种不可遏制的情绪驱

    使着,找出国旗,捡了根竹竿,爬上并不稳定的废墟,插上。地震后15

    分钟,这面出现在废墟上空的五星红旗,让这个阴暗的世界有了一点亮

    色。

    在球场坝上,镇长蒋青林清点了干部人数:六个人。加上旅游执法

    巡视组的十几人,一些村支书和村长,几个警察,这个数量的公务人员

    显然无力应付这个前所未有的局面。三路人被派出去报信:成都、汶

    川、卧龙。但他们很快便返回了,因为对外的道路全部中断,映秀已经

    与外界彻底隔绝。临时指挥部在球场坝上成立了,杜骁为指挥长,张云安和蒋青林为副指挥长,但指挥部可调动的资源不多,杜骁只得暂时用

    编造的话语安慰镇上认识的人:“省里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情况,很快会

    救援的。”但镇上认识州县干部的人太少,人们更愿意服从他们平时就

    信赖的人。

    已经聚集到球场坝的数百人大多互不相识,惊慌失措。有人不停哭

    泣,有人坐立不安地来回跑动,一些人看看坡下狼藉的街道,哭一阵,退回来发呆,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看。电厂客车班班长向成府上坡后看

    到了整个映秀的情景,他记得:“当时我的眼睛闭了大概三分钟,我就

    摇头,说完了,整个映秀一塌糊涂了,全是倒塌的房子。”

    混乱中,电厂发电部部长程儒松站到了球场坝中间,厂领导都在都

    江堰的机关总部,他成了电厂在映秀的最高管理者。小学退休教师王盛

    乾回忆说:“地震发生后,我随惊魂未定的人群跑向球场坝,四百多人

    的球场坝内闹哄哄的,混乱不堪。后来,一位手臂吊着绷带、四十多岁

    的中年男子站在人群中高喊:‘我是这里的总指挥,大家听我的,不要

    惊慌,我们要一起共渡难关。’人群安静了。”

    在集体恐慌的时刻,“镇定”是需要采取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行

    动。

    发电部的黄丽住在靠山的生活区,她们一行十多人互相搀扶着,翻

    过废墟来到球场坝时,见到“球场上已经汇聚了很多人,躺着、坐着、站着,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打着吊瓶。发电部主任程儒松右手用布条挂

    在脖子上,不停地指挥安排着。”虽然没有看到丈夫牟玉雷,但看到这

    么多熟悉的面孔,黄丽心里踏实了一点。

    发电部的幸存者开始逐个被分配工作:登记幸存者名单,组织食物

    和水,保管物资,帮助伤员处理伤口,搜寻失踪同事。电厂的组织体系

    在一点点复苏,多个部门汇合后,确定了“将伤员撤离到安全地带,各单位先行自救”的应急思路。

    临时指挥部搜集了一些物资堆在球场坝的汽车旁,第一批上去的人

    领到了少量食品和水,但后面上来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两个地方的人都逃向了另一个疏散地——福堂坝。地震后岷江东岸

    唯一能与镇区相连的团结桥是座小铁索桥,它的桥面已经有些倾斜。78

    岁的吴志远看到药厂女工不敢过去,说:“我先走。”他稳稳地走着,示

    范给她们看。晓梅的同事已经把她妈妈素琼抬了出来,一个小伙子自告

    奋勇把素琼背了过去。一会儿工夫,素琼就看到她身边“挨着全部都是

    伤员”。枫香树村、药厂、龙溪隧道工地的数百人都小心翼翼地过了

    桥。

    服装店的胡子军在福堂坝遇到了一个老友,他一看到熟人“就哭起

    来,就说,‘哎呀,兄弟’。那种好像死里逃生、活起就好的感觉,看到

    人就要哭,眼泪就包不住”。街口不断有人出来,“一会儿过来一个兄

    弟,一出来就惊呼呐喊的。还有光穿个内裤的,就喊他婆娘名字,这头

    喊一下,那头喊一下”。

    龙治也看到了这混乱的场面。“开始逃出来的就是十来个人,后来

    人就越来越多。光穿个内裤的、光有上衣没穿裙子的、光脚板的”。骨

    折的伤员被抬出来,龙治想到了妻子和孩子,他想走开,但还是留了下

    来。他觉得:“我是一个医生,必须要处理伤员。”他包扎、止血,一刻

    不停。周围哭喊声一片,这边有人喊:“医生,快救救他!”那边又有女

    人在呼叫:“医生,快救救我的孩子!”很快,伤员越聚越多。龙治想,卫生院肯定完蛋了,这么多伤员,一个人实在扛不住。他回忆说:“任

    务根本没法对付,那时我想过要逃跑。”他又坚持了一小会儿,看到了

    卫生院副院长蒲倩和一个护士,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卫生院应该没事。街道中段的人清楚地知道卫生院还在,他们很快把伤员向卫生院输

    送。第一个送去的病人是街边卖卤菜的女人,她的一只脚被齐整整地砸

    断了,她丈夫背她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只脚。董成云顺手把她身

    上的围裙取下,包扎止血。同时还建立了两个静脉通道输液,扩充血容

    量,防止血压下降太快——药品短缺让这个奢侈场面在之后三天都不会

    再出现。

    在卫生院对面,11号楼和文教楼之间有条小巷,它通向一个两层的

    幼儿园。幼儿园是70年代修建的砖墙木顶轻瓦房,81名在蓝色小床上午

    睡的孩子被垮塌的屋顶盖住。小孩很快就被抱了过来,但这些只有几岁

    的孩子生命力极为脆弱,一小块砖的打击就会致命。崔彬记得“最开始

    抱过来的四个都伤得很重,有两个已经没有呼吸心跳”。家长抱着身子

    还暖和的孩子,苦苦哀求。医生做了胸外按压,但无济于事。

    蒲倩在福堂坝接到的第一个病人也是幼儿园的小孩。她知道孩子已

    经断气了,但可怜的母亲不断恳求蒲倩抢救她的儿子。蒲倩就在小尸体

    上做着人工呼吸和胸部按压,安慰母亲破碎的心。

    并不是人人都像秀坪街上的人那样幸运,跑几十米就能获得安全。

    有时为了获得一块较为平坦之地,人们需要历经千辛万苦。

    在岷江西岸的老街村,王学文需要跨江才能回家。老虎嘴的堰塞湖

    让下游的岷江断流,但江中的泥浆很多。他找了根木棍做拐杖,踩着滑

    溜溜的石头慢慢走过了河床。

    东岸收费站困住的32人倒是很快组织起来,食品统一管理,从办公

    室搬出了桌椅、被子和毛毯,找材料搭建遮雨棚。前后几百米的公路都

    被巨大的塌方堵死,他们准备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

    王学文的大儿媳陈顺秀也困在这里,她指出,这里地势低洼,如果堰塞湖垮塌,这里将会被洪水淹没。第二天的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地

    质专家李林查看地形后同意这个看法,他们需要立刻转移。老街村就在

    他们对面的山上,但他们要完成一组复杂的动作:先横跨岷江,向下游

    走几百米,再横跨一次,回到塌方后的二级公路上,才能到达老街村。

    临时团队开始行动,这个长距离的疏散并不容易。已经到达老街村

    的王学文看到他们后,走到江边盯着上游警戒,催促他们走快点。很

    快,“有人将手里的毛毯扔了”,那些外乡人不必担心挨饿受冻,他们会

    在老街村得到很好的照顾。

    此起彼伏的呼救让一些人的勇气被唤醒

    但是镇子里超过一半的人口却无法疏散,他们被困在废墟里。他们

    中的大部分人立刻就失去了生命,还活着的人暂时指望不上那些逃命的

    人,他们得靠自己。

    张仕力的妻子陈玉琼走到三楼后,发现二楼的垮塌阻断了楼梯。她

    把窗帘布绑在窗口,自己顺着窗帘布滑下,中间脱手使她的脚扭伤了,但一心要逃命的念头占据了头脑,她没感觉到疼痛,而是飞奔而去。她

    外甥媳妇在后面跟着滑下地时,发现她已不见踪影。

    卫生院的张华芬住在建设银行的四楼,她的处境和陈玉琼几乎一模

    一样。她用的是床单,但打的结不够紧,在她降到一半时松开了。张华

    芬摔在地上,腰部受伤,成为卫生院两名受伤员工之一。

    不过,没有谁的幸运比得上代剑军看到的那个人。灰尘散开,代剑

    军跑到新单身楼寻找妻子王倩。那栋楼已经摔得“不成形”,找不出完整

    的碎块——除了六层楼顶一段折断拱起的天花板。他惊讶地看到,从这个拱起像尖屋顶的地方,一个人“特别镇定、安安稳稳地走出来了”,更

    想象不到的是,那个人还“带着他的手提电脑”!

    对埋在废墟深处的人来说,“心理素质”,已经成为考验他们的最重

    要的一关。

    这是他们从未感受,甚至想象过的处境。电厂修配分厂的刘红英被

    新单身楼的废墟压在休息室里。后来她回忆说:“主震过去后,废墟里

    漆黑一片,静得可怕。更可怕的是刚开始我还能非常清楚地听到四周传

    来的呻吟声。这些声音有的像叹息,有的像喘粗气,还有一种像重重的

    打嗝声。没过多久,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减弱,周围再没动静了。现在想

    来,那些打嗝声,应该是活人临死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太可怕了。”

    不远处,电厂办公大楼废墟下的幸存者们处境要好一些,他们至少

    能互相分担黑暗和恐惧。通过喊话,马元江、虞锦华、牟玉雷、李科、李平华、龙建立这六个人互相联络上了。最外面的龙建立能看到一丝光

    线,他利用一把小刀和手边的水泥块,慢慢敲出了一个小洞,但洞口被

    钢筋挡住。更深一点的地方是李平华,他也能看见一点点亮光,虽然没

    有小刀,但下面的李科把自己的小手电给了他,他开始徒手慢慢扒开前

    面的小碎块。和李科在一起的牟玉雷则靠扭动让身体周围的空间宽松了

    一点。更深处的虞锦华和马元江关注着自救的进展。两人动弹不得,并

    和其他四个人离得较远,他们得另想办法。

    马元江只有左腿可以活动,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这种挤压本来会让

    他血液流通不畅,不过,他现在头低脚高,这可以帮助血液流向大脑,保持清醒。他回忆说:“我扩充空间的努力失败后,为了减少不必要的

    体力消耗,首先强制自己适应废墟下的恶劣环境,甚至还一再告诫自

    己‘喜欢这里’。嘴里默默地念着,就像虔诚的教徒念经一样,逐渐达到

    一种忘我的境界。让身心合一,忘却肉体的疼痛。我的心情渐渐稳定、平静了,身体也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压在映电宾馆下的蒋雨航也不是一个人,和他同屋的两名同事都活

    了下来。他的头被碎砖块埋住,但倒扣过来的床架和身体之间还有一些

    缝隙。现在,他的下铺变成了他的上铺,另一个同事则不知道在什么地

    方,只听到他急促的呼吸。20岁的蒋雨航性格沉稳,他在母亲工作的贵

    州凯里民族职业技术学院长大,这所学校由凯里的卫生学校和其他几个

    学校合并而来,他在耳濡目染下了解了一些医疗知识。现在他必须少说

    话、控制小便、不流泪,为身体节省每一滴水。上面的同事哭着喊疼,又不停呼救。他慢慢扒开身边的碎块,手伸上去握住了同事的手。急躁

    的同事安静了下来,但很快又变得烦躁不安,这让他撑不了多久。

    有的废墟幸存者和外面的人玩起了心理战。电厂11号楼喊救命的人

    很多,有人说:“把我救出去给10万!”但废墟下马上有人喊出了20万。

    废墟下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呼救让一些人镇定下来,他们的勇气开始

    被唤醒。大部分人首先想到的是孩子。

    “小学全垮了!”这个凄厉的喊叫声惊醒了很多人。报信的人是卫生

    院药房的张医师,正要去小学寻找女儿的董成云看到他“从小学那边光

    脚就跑了过来,脚被石子、玻璃划出血,哭着说,小学已经垮完了”。

    进小学的道路被电厂办公大楼的庞大废墟完全堵住,董成云向一个

    背孩子出来的家长问明学校的方位,从废墟上翻了过去。他一口气跑到

    小学,感觉到达时地震“最多过去5分钟”[1]。

    操场上已经有五十多名救援者。烟草物流中心和小学只隔着几块菜

    地,十多名物流中心的年轻人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出租车司机、小河边

    组村民杨云兰的女婿王政洪和十多个司机以及拉丝厂工人一起赶了过

    来,这个当了四年坦克兵的人光着膀子上了废墟。

    在映秀,为数不多的退伍军人开始用行动证明,他们经受过严格训练的价值。

    福堂坝里的龙治注意到街口现在有了新变化,一些人开始向里冲。

    街道目前还是十分危险的地方,龙治站在街口,试图阻挡激动的人群,但仍有几个人喊着“救娃娃”冲了过去。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突然想到,应该把大家组织起来,成立紧急救援队,把人稳定了,秩序才能稳定,不能再犹豫,必须马上站出来。

    这对龙治来说,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光荣的时刻。这个退役的武

    警卫生员、兼职心理咨询师现在必须用简短的几句话就让乱糟糟的人群

    冷静下来,并参与他的救援队。

    他站到高坎上,身上的白大褂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的第一个心理

    战术是让大家接受现实。

    “请大家不要惊慌,不要乱跑,这是无情的自然灾害,是地震。”毫

    不迟缓地,他讲出了主题,“为了避免再次出现人员伤亡,请大家都听

    我指挥,我要马上成立紧急救援队。”

    接着,他交替诉诸感情和理性:“你们每个人都是我们的亲人,你

    们每个人都要保存自己。目前来讲,是不会有任何人给我们帮助的,我

    们必须实行自救。你们的生命就是我们的巨大财富,你们再受到伤害,就是我们的损失。”

    最后,他提出了明确的要求:“为了更成功地救援,我们首先要进

    行工作分配。全体女同志在原地照顾好我们的伤员、孩子与老人,健康

    的男子汉全部向我靠拢,我们将紧急救援队进行分工。”

    在人员聚集之前,他还点明了优先考虑的对象:“当过兵的都站出

    来!”

    他知道这是关键的一刻,他丝毫不担心到达救援现场后的结果,因

    为在现场“人的情绪是会互相感染的”。二三十个男人聚了过来,很多都是陌生面孔。看他们的装扮,龙治觉得是过路的游客。救援目标:小学

    和幼儿园。龙治带领一队去小学,杨加友带领另一队去幼儿园。

    庙子坪组村民王小玉前往小学时经历了心理挣扎,她婆婆问:“你

    到哪里去?”

    “去找孩子。”

    “你不去找你老公吗?”

    这提问让王小玉想起来,她忘了老公。她一时感觉很羞愧,但无论

    如何,8岁的女儿都让无法她割舍。她跑过去,但找不到原来的路。她

    绕开废墟,穿过菜地,跑到了二河边,在那里看到了小学的旗杆,她就

    向着旗杆跑去。

    桤木林组81岁的朱群学也到小学去寻找孙子,在找到之前——最终

    也没找到——她不会无事可做。她以前就是镇里负责裹尸的,而这所学

    校未来一周最不缺的就是尸体。

    救援力量在持续增强,卫生院五名医护人员也被增派过来。

    在所有救援力量到达之前,小学救援主要依赖九名没有受伤的男教

    师,校长谭国强一度以为,这里只能依靠他们自己了。他在跑出学校求

    援时遇到一名家长,被告知映秀全垮了,大家都在各处忙着救人。他回

    到学校,开始让老师清点人数,一百二十名左右,这意味着还有三百多

    名学生在废墟下。

    压在楼梯间的学生最多。而这一部分的废墟也最不稳定:楼梯出口

    处的门厅被教学楼废墟压住形成了一个翘起的斜面,这个斜面勉强支撑

    着后面的大堆废墟。老师们将周边垮塌农房的木棒抽出,用大约二十根

    大大小小的木棒支撑着它,然后他们爬到门厅的后面,看到楼梯间的废

    墟缝隙中,一些学生在求救:露出上半身的在招手;露出下半身的则不停踢脚;有的从缝隙用眼神求救;还有些看不到的则不停大声喊叫;有

    的人则是哭个不停。这让躲在讲台下的周玉烨有点烦。她说:“大家不

    要闹了,我们一起唱歌吧。”她唱起了《大中华》,这是不久前二(2)

    班参加歌咏比赛的歌曲。声嘶力竭的喊叫让龙治担心这些孩子支撑不了

    多久,他吼着想让他们安静一点,但不起作用。

    王小玉终于到了学校,她看到数学老师贾正秋带着几个孩子坐在花

    台边,就问:“贾老师,我的孩子出来没有?”贾正秋摇摇头。王小玉瘫

    坐在地上,但“不到一分钟”,她走向废墟。爬上来,又滑下去,翻到废

    墟后面,在每一个小的缝隙里,把头伸进去,呼唤女儿的名字。但始终

    没有回应,她只听到那些压在里面的小孩在喊:“阿姨救救我。”

    董成云也不停呼喊着女儿的名字,但没有回音,他估计女儿多半遇

    难了。现场很多小孩都在喊叫:“叔叔阿姨,救救我!救救我!”他心里

    极其难受,和其他家长约定,只要有声音,不管是什么名字,都会一起

    去救。

    陆续赶到的家长带来了绳索、长柄钳、钢钎、木棒、千斤顶。

    在门厅处,蒲弘发现那个斜面和地面之间还有一点缝隙,他在下面

    慢慢清理着废渣,让缝隙扩大。漩口地税所所长拉出了一个学生,然后

    又拉出了二(2)班班长林浩。连薇也被压在附近,但她上下都没有可

    以扩充的地方。王小玉看到她“就像孙悟空被压在山脚下面的感觉,上

    半身可以活动,见人就喊叫”。要救出她,得把上面的废墟一层层全部

    吊开,在地震当天,这完全无法做到。

    一具具尸体被抬出,但一个活着离开废墟的女孩让人更受刺激。

    五(1)班的黄思雨乖巧漂亮,是学校舞蹈队的主力,她被抬到花

    台边时,左小腿已没有了。龙治用红领巾在她的大腿处扎紧止血,她的

    妹妹黄思瑶在旁边为姐姐伤心哭泣。黄思雨对妹妹说:“哭什么,就是少了一条腿嘛。”她脸色苍白,但平静而沉默,这让老师们更加难受。

    来小学找孙子的吴志远对这一场景印象深刻,他记得“脚杆被砸断

    的小女孩坐在花台前,一声不吭”。贾正秋老师不敢揭开黄思雨腿上的

    布,她说:“你一定要坚强。”黄思雨点点头。副校长张春东忍不住流泪

    了,黄思雨安慰他说:“张校长,我没事。”这一次,老师在学生身上感

    受到了超越自己的坚强。

    浅层的受困者被掏出来的同时,对于深层废墟的挖掘也有了进展。

    韦康仁家一侧的废墟有较大的开挖空间,家长们翻过废墟,从后面

    横向挖洞。董成云和中学老师李纲得到了一些好消息:董诗杰和李博瀚

    都还活着!透过挖出来的小洞,李纲一个人慢慢爬了进去。他听到一块

    预制板后面有呼叫声,但三个千斤顶放进去也无法升起楼板。董诗杰被

    课桌板凳卡住了,但狭小的空间里放不下大锯子,只有用小钢锯一点点

    对付铁质桌腿,这得忙很久才能奏效。

    救援向深处延伸,废墟上的情况变得复杂。余震频繁,最初大家还

    赶紧跳回地面,后来就只是趴在废墟上暂避。废墟是个危险的地方,坑

    洼不平,钢筋伸向各个方向,每一个缝隙都是陷阱。除了安全问题,龙

    治还担心废墟上走动的人会把更多的灰土弄到缝隙中,他开始控制废墟

    上的人数。

    朱群学也爬上废墟四处摸索孙子,但她很快就被人拉了下来。为了

    让这个碍手碍脚的老人离开,有人哄骗她:“我们过一会儿就把你的娃

    挖出来,你先出去给他找吃的。”她背着背篓出去了。

    临时指挥部的人员也到了小学,他们待的时间不长,但对救援产生

    了极大的影响。温和的“有秩序救人,不能一拥而上”开始被更严格的要

    求取代。董成云从废墟下来时,听到了新说法:等待专业救援队。操场上的邮局局长魏少君听到的呼吁更完整:“家长们要冷静,这是一次大

    地震,需要专业救援队来进行救援,一旦我们自己刨挖不当,很容易伤

    害废墟中的幸存者。”这个稳妥的方案不被家长们接受,但天渐渐黑

    了,开始下起雨来,很多人陆陆续续离开。

    这一天结束时,幸存学生的数字变成了156人。

    可怕的抢夺

    拯救在各个废墟展开,但其实只有少数人真正参与。短暂的惊恐过

    后,大多数幸存者现在要操心的是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吃什么?睡哪

    里?

    抢夺很快出现,最先行动的是最缺乏保障的民工。各个工地的工人

    数量众多,平时几乎没有任何食品储备。同时,外来者和年轻男性的双

    重身份,让他们在指挥部的救济顺序上排名最后——在物资最紧张的前

    两天,等于没有。

    无人值守的超市、食品店首先被洗劫一空。“鑫兴”超市十几分钟内

    就只剩空空的货架,这是占据了两间铺面的中等规模超市。那些更小一

    点的,只需要用几个床单一裹就能背走所有东西。“新奇佳”超市在二楼

    设了个小仓库,现在大堆方便面散落在废墟里,几乎每个过路的人都会

    捡拾一些,这不会带来什么负疚感。当秩序消失,个人良心的容忍范围

    会不断扩大,直到两者碰撞,建立起新的秩序。

    不久,本地村民开始加入进来,然后是街道居民。最后,机构团体

    也在一浪高过一浪的生存恐慌中放下了面子。

    烟草物流中心员工周宾富从妻子经营的一家小超市里找出六箱纯净水和一箱牛奶,还有一些锅巴和饼干。其他员工则陆续带回野山椒、食

    盐、衣物,甚至红酒。中心主任吴文凯的任务并不轻松,他预计大家要

    坚持八到十天,并且不指望得到指挥部的帮助。这些食品对四十四个人

    的员工及家属团队显然不够,他立刻宣布对食品进行集中管理,青壮年

    的供应量为老人、小孩、孕妇和伤员的一半。没有人表示异议。

    药厂保卫科长董成宇找到两袋面粉,又从枫香树的家中废墟里挖出

    大米和腊肉。看见村民到镇上拿回大包小包的东西,他在企业的体面和

    生存压力之间采取了折中方案,派了几个保安去废墟里找食物——别的

    东西一律不许拿。

    这事儿显然只适合男人来干。中国电信的缪芙春记得东西都是“单

    位上两个男的找来的”,而自己根本不敢在危险的街上到处乱走。李福

    军、张海燕龙建民夫妇、黄军培等老熟人组成了临时团体,同样是男人

    负责去“扫荡”,除了黄军培——家人生死不明,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那

    里。李福军弄来了“一件啤酒,还有方便面和早茶饼干”。他记得“街上

    所有的老百姓都在抢,都在找吃的”。

    有些人的良心范围显然扩张得太大了。杨云青看到有人砸开烟草门

    市部的玻璃门“拿”烟,看着这些眼神凶恶的人,他只能轻声劝说:“不

    要发国难财。”钞票是更显眼的目标,建设银行营业厅柜台上的钱很快

    就无影无踪。几名员工在抢救出钞箱后,用一条毯子包裹起来以防意

    外,而搬不走的破损的银行柜员机则会在晚上迎来不速之客。

    在大规模的“搬运”结束后,“对抗”和“碰撞”也终于开始。外号“冰

    糕”的杨长根专做批发,被人当面从仓库拿走东西,他最后只能保住一

    部分。

    抢夺范围在逐渐扩大,能否保住要看店主的性格和仓库的隐蔽程度。铁器店的何寿章没有几个人敢惹,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性格和身体

    一样硬朗。虽然铁器店的东西现在最让人垂涎——钢钎、大锤、头盔、彩条布、绳子、手套、长柄剪、塑料桶、铁皮桶、木撬棍、塑料膜、口

    罩等,但“一截铁丝都没人敢拿”。有不明底细的人想爬上废墟翻捡,何

    寿章头上缠着纱布,盯着他,用低沉的嗓音说:“你爬上去干啥子?”那

    人乖乖就下来了。

    镇里最大的超市“富贵荣华”处于危险之中。张秀云地震后好长一段

    时间都头脑空白,她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辛辛苦苦二十三年的心

    血,‘当’一声,一眨眼就没得了”。其实,她的店铺和更大的仓库都完

    好,但她呆站在店门口,一时回不过神来。超市还兼营批发,门口堆着

    不少矿泉水、豆奶和方便面,她开始分给旁人。做完这一切,她拉下卷

    帘门,锁上。但这难不倒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他们拿着铁棍想撬开。张

    秀云的狠劲上来了,她站在门口,大声吼着:“你抢了,我和你拼命!”

    铁器店的彩条布现在成了最紧缺的物资,每一个准备搭帐篷的人都

    需要它。指挥部选定在福堂坝和球场坝统一搭建帐篷,作为集中安置

    点。何寿章遇到了一个新词:“政府征用”。他有点拿不定主意,于是询

    问老友张仕力。比起那些他不认识的“官老爷”,他更信任这个民兵连长

    一些。张仕力告诉他:“没事,给他们就是了。”铁器店储备着三十多卷

    彩条布,每卷48米长。晚上,这个花花绿绿的东西将给大多数幸存者提

    供庇护。

    张秀云有点动心,她丈夫在都江堰,现在只有两个店员陪伴,要守

    住店铺和仓库是比较吃力的。何寿章现在成了坚定的“征用派”,他劝说

    张秀云:“征用后,国家不会让我们破产的。”于是,张秀云找到张云

    安,她说:“你们派点人,如果不把我那里守住的话,大家都会饿死。”

    张云安问:“你仓库里的货能解决多久?”“半个月没问题,你可以去看嘛。”

    一座“宝库”在指挥部面前打开。街面上五十多平方米的店铺不算什

    么,张秀云设在供销社大楼的三间仓库里,琳琅满目全是各种吃喝玩意

    儿:矿泉水有数吨、盒装牛奶40件、大瓶装豆奶50件、盒装沙棘220

    件、王老吉800多件、啤酒2900多件,每件8到20瓶不等。还有大堆的方

    便面、饼干、凤爪,以及17万元的丰谷酒和6万多元的香烟。对指挥部

    来说,好消息接二连三。外号“豆瓣”的曹河良将“良云副食”也交了出

    来,他的店铺也有五十多平方米,而设在卫生院新宿舍楼的仓库里堆满

    了雪花啤酒、饼干、方便面、小食品、萨其玛等。在此之前,指挥部零

    散搜集来的物资只是这些存货的零头。

    民兵连长张仕力立即被赋予重任:组织民兵看守这三家超市和仓库

    以及街上的三家银行。如果在平时,他能组织起约70名18~35岁的青壮

    年,但现在他能动员的人员有限——私人出租车主李云良和妻子马兴

    玉、担任中滩堡村长助理的大学生村官胡浩、一个杂货铺年轻人,何寿

    章的臂膀也挂上了“民兵应急”的牌子,加上几位超市老板,他们将负责

    守卫这些珍贵的物资。

    这是属于“街上人”的焦虑,对大多数村民来说,生存不是太大的问

    题。土地是他们的“母亲”,现在,她仍然慷慨地敞开胸怀。地里长着很

    多能吃的东西,平时挂在屋檐下的大块烟熏腊肉、厨房里的大米和大坛

    猪油在废墟下仍然完好。猪和鸡虽然乱跑一气,但捉回它们轻而易举。

    在大量救援人员到达之前,这些东西还只消耗了一小部分。届时,它们

    将帮助准备不足的救援队度过最艰难的三天。

    有一类物资只适合特殊人群,那就是药品。这群人数量庞大,地震

    产生了约一千两百名轻重伤员,这使得药品变得比食品还要紧缺。虽然药厂就在对岸,但都是些板蓝根冲剂、川贝罗汉止咳颗粒、麝香壮骨

    膏、小儿止咳糖浆、精制狗皮膏之类,对急救帮助不大。

    在卫生院药品仓库被埋之后,门诊大楼的药品首先被抢救出来。六

    七名卫生院的青壮男医生加上工地民工,轮番进入搬运。抢救出来的小

    批药品只能支撑很短的时间,二十多套免疫球蛋白马上被用光。而重伤

    员有五百多人,诊断甄别也无太大意义,按照伤员躺的位置,顺着一排

    打过去,这是最公平的方式。既然幸存是由命运安排的位置决定,救治

    也可以遵循同样的原则。

    医生们每人带一瓶止痛药,一片片发。不过,这对强悍的何寿章不

    管用,他拦住崔彬,说:“你何大爷是只发一颗药的人吗?”他得到了三

    颗。枫香树村的董劲松另有办法,他认识的医生多,每人讨一点,搜集

    起来后带给了龙溪隧道施工队。这些药品能为村民换来同样重要的帐

    篷。

    没有缝合包,所有伤口只能包扎处理止血,这让伤口感染变得难以

    避免。那些吊着一瓶糖盐水的伤者不知道该让人羡慕还是同情:他们能

    获得珍贵的物资,但也意味着离死亡很近了。这些液体带来能量的同时

    也补充了血容量,让重要器官不至于迅速衰竭。但这延缓不了多久,他

    们的性命掌握在时间手中。一个人不吃不喝的话,一天需要5000毫升的

    液体,这在震后映秀是不可能的。

    康贝大药房的店主宋明易在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后,特意从中学赶回

    自己的店铺。此时,看店的人已不知所踪。他跑向球场坝,在上坡的人

    告诉他,看店的人没事。坡道上躺了八九名伤员,很多人知道他是开药

    店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向“宋医生”求救。他包扎了一两个,急着

    想赶回中学,对他们说:“我的铺子没垮,你们自己去拿药包扎下吧。”

    去中学之前,宋明易又赶回铺子。此时铺子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他很大方,告诉他们酒精、绷带、消炎和镇痛药放在什么地方。然后他

    把T恤衫的下摆抽出来一些,皮带扎紧,向这个临时腰包里塞了尽可能

    多的药——中学那边正急需这些东西。他塞满后,没有带任何私人物

    品,让大门敞着就离开了。这个姿态很潇洒,但他走路的姿势实在好笑

    ——腰腹鼓鼓的一圈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大肚子的孕妇。

    安全的平坦之地有限,加之个人很难弄到搭建的材料,所以,安置

    帐篷的搭建成了指挥部的主要任务。

    最开始,宽阔的福堂坝成为首选之地,中学也准备在学校前的河边

    坝子上过夜。但指挥部很快得知,岷江的水差不多枯竭,这意味着上游

    有大的堰塞湖形成。所以,更高一点的球场坝成为了街道居民的主要安

    置点,中学师生也被要求撤到半山腰的渔子溪上。关于洪水的恐慌迅速

    蔓延,福堂坝上的数百人手忙脚乱地开始转移。球场坝的棚子开始搭建

    时,小雨开始飘落。时间紧迫,电厂职工、派出所警察、巡视组年轻

    人、村民一起动手,在球场的树干之间拉开彩条布,主要区域展开了五

    卷,横向排开,有三十多米长,面积三百多平方米。在主帐篷周边的树

    林里,则是用剪开的彩条布搭建的各式小棚子。

    蒋青林大概是最忙碌的人,居民都认识他这个镇长,人人都在叫

    他。魏少君下午碰到蒋青林时,催促他组织人员去小学,蒋青林苦笑着

    说:“魏姐姐,你先帮我安抚下这些人吧。”他在街上被人缠住了,有人

    要拉着他去废墟看看,有人躺在他身边大哭。曹河良那天下午则看见蒋

    青林“像个疯子一样跑过来跑过去”,到处都在喊“蒋镇长”。

    卫生院院长崔彬面临的问题更加棘手,家属抬着伤员纷纷向卫生院

    工地聚集,现在已有约八十名重伤员在那里。但工地面积有限,且靠近

    二河,碍于洪水的传言,他找到蒋青林,希望指挥部重新确定一个地方作为医疗救治点。但一片狼藉的映秀已经没有空余的安全高地,他得靠

    自己。崔彬将三十多名医护人员分成几组,派往各个安置点就地医治,避免伤员向工地聚集。幸运的是,他还可以继续依靠陈雄昌和他的工地

    民工。

    在抢运完门诊大楼的药品之后,民工们准备离开,去找饭吃,所以

    他们对搭建棚子的要求反应并不积极。陈雄昌的牛脾气依旧:“今天非

    搭不可。”他很自信,因为他握着筹码——民工们的工资。同时他还发

    现了那个断脚女人丢下的卤菜柜子,就指点他们:“你们今晚可以吃好

    的了。”随后又开放了一段自由时间,让民工们上街“捡一点吃的”。他

    再次使用那个王牌筹码,告诫他们:“谁拿别的东西,工资扣完!”不

    过,有人带回了几包红河烟,这杆老烟枪忍不住松口:“你分给大家,这次就不罚你了。”

    民工们一鼓作气,搭出了映秀最好的棚子。工地上所有的材料都是

    现成的,钢管、夹子、铁丝、篷布、竹夹板、亚木板。地面垫得很高,顶棚盖得很厚,四面围挡,比那些仅有彩条布遮顶、又四周漏风的棚子

    结实多了[2]。他们还准备了很多衣服,因为“死人的脸要盖住”,而很多

    抬来的“伤员”其实就是死人。

    镇区发生的一切,隔着一条二河的中学并不是十分清楚。唯一能保

    持两边连接的滨河桥在地震中桥墩有些错位,桥头面板也翘了起来。天

    黑后指挥部将要发布禁止通行令,中学的师生将面临最艰巨的安置任

    务,且孤立无援。除了从镇里弄到的两卷彩条布和一些食品,剩下的要

    靠自己。

    17时左右,一千多名师生以班为单位向半山腰的渔子溪转移,但照

    顾四十多名伤员是全校的责任。坡面很陡,只有羊肠小道,小雨又让地

    面变得湿滑。年轻男教师和高年级男生在倒塌的铁围栏上铺一层木板做成担架,八人一组抬送一名伤员。门卫张志福5岁半的孙子也被抬了上

    去——他死在幼儿园。那小小的身体被放进装音响的大木盒子,在山坡

    第一个被埋葬。李云兵的女儿受了伤,不能平躺,这个牙科医生就一个

    人将她背上了山。

    腰间鼓鼓囊囊装满药品的宋明易来到学校,他马上“接管了老婆的

    班”。指挥部和学校能提供的帮助不多,各班需要独自解决问题,好几

    个班的女班主任都与丈夫分享了管理权。宋明易知道,他们将要在上面

    住一阵子。看到坡上的蔬菜,他告诫学生:“这是我们的口粮,不要糟

    蹋。”在半路看到一座倒塌的房子,他搜索一番,弄出一口大锅和一包

    盐,在两个柜子里又找到了21件秋冬的厚衣服,他用毯子将所有衣服包

    好带了上去。他很快又有新发现:猪圈上的蓝色油布。不管牢骚满腹的

    学生多么不情愿,他让他们扯下这脏东西,绕着树搭好,这片山坡上的

    第一个棚子建好了。

    初三(4)班没有这样的大块油布,家在渔子溪的同学就找来各种

    小块的东西,一块块拼接起来。又从地里拔出架豆角的竹竿,解下学生

    卡上的带子绑住,用来支撑满是缝隙的顶棚。董晓洁看见地上扔着很多

    学生卡,但也有些同学将它郑重地装进了口袋。(1)班先是独自搭了

    一个棚,但太简陋了,他们和(2)班合起来找到了更大的油布和木

    头,又搭了一个大的。两个班的学生,加上其他慕名而来的人,让帐篷

    里足足有一百多人。

    夜幕降临,这片临时营地升起了袅袅炊烟。

    震后第一夜5月12日晚,在大多数映秀人的记忆里,是他们一生中经历过的最

    难熬的夜晚。那几个小时的压抑和暗淡,超过地震的一刻。这是映秀的

    最低潮:黑暗、暴雨、呻吟、死亡、余震、滚石、寒冷、饥饿、隔绝、传言、拥挤、恐惧、抢夺、盗窃……但人性在黑暗中也闪耀出了光芒。

    当球场坝上的彩条布棚子全部搭好时,小雨已变成了中雨。中央气

    象台12日20时的天气预报显示,汶川为中雨,温度16~23℃。在水库尾

    端,水汽更加充沛的映秀,天气则严酷得多。

    在球场坝的假山池附近建立了医疗点(指挥部也在那里),但大多

    数伤员仍然散布在各个棚子里。他们拥有自己的被子和木板,老人和小

    孩也可以轮流躺一会儿。其他人则密密麻麻挨着,最后连站的地方都没

    有。死掉的人马上被抬到电厂9号楼前,避免刺激活人,又能腾出位

    置。坝子上漆黑一片,电焊工马凌清记得,他抬着尸体,脚下又时不时

    地会踩着地上堆积的尸体,一路跌跌撞撞。雨越下越大,装载机手李强

    记得,自己的脚最后浸在了水里,大家只得冒雨寻找更多的砖头和木板

    来垫高地面。

    很多人选择了自己搭建小棚子。张海燕一伙人除了有自己的棚子,还搞来了板凳。她觉得,最幸福的事就是这个晚上能够坐着躲雨。搜寻

    食品的李福军回来后评价说:“你们真安逸,这住的是公寓啊。”烟草物

    流中心的棚子有四平方米大,四十四人的小团体中只有三位老人、一位

    孕妇、一个婴儿,还有几名伤员能待在里面。中心主任吴文凯十分不愿

    离开仓库,里面有价值4275万元的卷烟。在指挥部下达疏散令后,他请

    求隔壁的交警队将警车开到仓库前,打开警灯。

    在警车里,吴文凯听到了收音机播放的新闻,知道了这场灾难的情

    况。回到棚子,他说:“只有我们这里地震,其他地方没事,救援队很

    快就会赶到。”这条刻意编造的假新闻让大家兴奋了一会儿。后半夜,中雨变成了大雨,棚子里的人隔一小会儿就得用手捅一捅

    棚顶,否则它会被聚集的雨水压垮,他们连坐着眯一会儿的工夫都没

    有。

    潮湿的夜晚异常寒冷,大多数人都只有一件湿淋淋的单衣,冻得瑟

    瑟发抖。顾不得别扭和羞涩,男人和男人、女人和陌生人都紧紧抱在一

    起取暖,细心的女老师在路上捡了些床单,现在,它们都披在孩子们身

    上。水工建筑厂的男人们又进了废墟,不是救人,而是为伤员和女人们

    搜寻衣服和被子。人们寻找或制造一切可以保暖的东西以挨过这寒冷的

    几个小时。有人点起篝火取暖,但马上就被指挥部制止了——大家害怕

    地震后地下冒出可燃气体。

    不明就里的传言让气氛变得更加紧张。雨声和山体垮塌的声音很

    大,中国电信的缪芙春很担心这些声音遮住了洪水的声音,她觉得如果

    有洪水“淹来了我们都不晓得”。三台山上的刘翠萍也听到了周边垮山的

    声音,不过,她还有些特别的感觉。她所处的位置太高了,球场坝上的

    人听到的部分滚石声就来自她脚下的山体。刘翠萍感觉头和脚两边的地

    面“换着垮”。她还担心头上的高压线,虽然能躺着,但一分钟都不敢

    睡。

    声音是很多人对那晚记忆最深刻的东西。雨水敲打棚子、呻吟和喊

    叫、山石滚落,形成一刻不停的大合唱。杨云青坐在医疗点边上,他听

    到一个女人不停地哭诉:“妈妈啊,我没有拿别人的东西啊,怎么就把

    我的手弄断了?”胡子军则听到一个男人痛得大叫:“你把我杀了吧,你

    把我杀了吧!”这让他想起了电影里的战场。但和电影不同,没有战场

    救护员跑来安慰这个痛苦的男人,他等来的是旁人不耐烦的叱骂:“就

    你在痛,人家没痛吗?”他不服气地回应:“不要这么说,当真是没痛在

    你身上哦。”龙治一点不反感伤员的哭闹,他反而担心他们一声不吭,那就意味着有大麻烦。

    晚上21时,董成云还在小学,女儿没有获救,他不想离开。但越来

    越大的雨让他看不清废墟里的情况,谭国强向家长们建议天亮后再来。

    至于专业救援队,有消息说他们“两个小时后就可以到达”。这个明显哄

    骗人的消息没有多少人相信,但家长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在董成云回

    到球场坝不久,这一天最让他惊喜的消息传来:董诗杰被掏出来了。不

    过,她的一条腿因挤压引起肿胀,送到医疗点后就开始发烧。

    这个小病人得到了父亲的亲自照顾,但也只是空有一个怀抱。虽然

    很担心挤压部位的毒素引起肾衰竭,但董成云不愿动用医生特权为董诗

    杰输液,因为看着其他病人“心里不忍”。他抱着发烫的女儿,把她不能

    弯曲的腿搁在自己腿上。过了一阵,董诗杰说:“爸爸,我饿了。”董成

    云到棚子里,看到有一家人边上放了很多牛肉干,他说:“大姐,把你

    的牛肉干给我几块吧,我女儿刚从废墟里面掏出来,说她饿了。”

    那个人拒绝了他:“我们这么大一堆人还没吃呢。”

    没能为女儿讨来食物,董成云既伤心又羞愧,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返回卫生院,有人给他一包方便面和半瓶矿泉水。董诗杰吃了半包,说:“爸爸,你也吃。”董成云说:“爸爸吃过了,你放在边上,饿了再

    吃。”埋在废墟时,董诗杰因为紧张,禁不住大便,董成云又一次跑回

    卫生院,穿过危险重重的漆黑楼道和走廊,回家找来了几条裤子。爱,是董成云这晚唯一能使用的“药品”。

    在医疗点,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孩整夜地哭,虽有护士照顾,却没有

    亲人在身边。她由一名受伤交警送来,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名字。牵挂她

    的人其实就在几十米外,但那样混乱的夜晚,让寻找亲人变得不可能。

    杨云芬和三姐杨云兰一家在球场坝会合了,杨云芬感觉在小学教书的外甥女连蓉可能已经没了,但是四姐杨云芳、姐夫连富林、快要过两岁生

    日的都文欣在哪里呢?只有等到天亮了,她记得那晚的心情:“特别盼

    天亮,天就是不亮。”

    但也有一些组织出色的营地让这个特殊的夜晚更接近“正常”。枫香

    树一组在村主任董成建的带领下搞得有声有色,他们没有过江,而在原

    地安营。龙溪隧道民工帮他们搭建的帐篷十分了得,两百多村民分成十

    多个小组,各自拥有一个帐篷。没有一个人淋雨,地面铺着木板,人人

    拥有铺盖——这是当晚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在老街村的营地里,他们的帐篷没有那么优良,铺盖也打湿了一些,但同样没有让人淋到

    雨,且每人能喝上一碗稀饭。书记和村主任都被困在秀坪街,当过二十

    多年村干部的王学文主动接管了一切,他要照顾各路汇聚过来的约三百

    人。收费站的自救小组在这里被重组,有巡逻小队负责观察岷江水位和

    后面山体的变化,设定了逃生路线,并告知每一个人,一切井井有条。

    王学文告诉那些外地人:“粮食吃完了,地里还有土豆,土豆吃完了,还有猪、鸡和狗。大家都是落难人,我们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这让

    惴惴不安的人大感宽慰。

    蒋青林依然像下午那样“跑过来跑过去”,他和陈季康一起,对镇区

    幸存者作了清点,大致有四千多人。副镇长徐红军则带着几个村支书,每隔半小时去查看岷江,防备上游堰塞湖可能带来的洪水。枫香树村支

    书董毅双不仅是“哨兵”,还是“信使”,他用手电筒的光回应着山上三组

    春天坪的村民。

    在山上晃动电筒的是三组的余会清。他心急如焚,担忧在小学的儿

    子余明高,而身边又有老母亲和大肚子女儿要照顾。大雨让原来的小路

    全毁,无法下山。他用这种方式和下面联系上了,总算知道还有人活着。

    夜晚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这让幸存者的呼救显得更加清晰。废

    墟下的人感觉不到黑夜降临——地震后他们一直就处在黑暗之中,这些

    看不到外面世界变幻的人反而心存期待,他们坚持不懈地向外求救。值

    守超市和仓库的张仕力听到周围的废墟里有声音。那人不说话,但一直

    大声喘息,张仕力对他说:“保存体力,不要叫,等待救援。”可到凌晨

    3点多钟那里就没声了。张秀云还听到11号楼有三个女人在叫,而映秀

    宾馆传出的求救声则是普通话。

    黯然无光的黑夜中也有人不甘寂寞,这让守卫仓库和银行的民兵不

    敢松懈。李云良记得,半夜时有人喊洪水来了,这吓跑了街上另外几个

    守店的人,小偷们就开始下手。民兵拿电筒照过去,吼几声,他们就暂

    避一下。过不了多久,钢钎撬卷帘门的声音又会响起。让李云良妻子马

    兴玉难以理解的是,连毛线店都被撬了。她觉得,这既不能吃也不能穿

    的东西,他们拿来做什么,难道自己织毛衣吗?

    小学的男教师们还在校园里煎熬。挖掘暂停,他们在操场点起一堆

    火,守着,掩埋较浅的学生能够感受到一点光亮。没人说话,这九个男

    人有四个的妻子还在面前这堆废墟下。地震发生后的一整个下午,大家

    的注意力都在教学楼上,来不及对边上的教师宿舍楼采取任何救援行动

    ——谭国强的妻子和岳母也在其中。董雪峰的儿子下午被挖出来的时

    候,胸口都已经凹了进去。现在,那具小尸体就摆在他身后,他用波纹

    瓦盖着,防止雨淋。雨大了,浇熄了火堆,谭国强建议两人一组互拥取

    暖。他的衣服已经沾满了不同学生的血,脱下一拧,血水混杂着雨水流

    了一地。体育老师刘忠能这一晚开始喝酒,他和董雪峰一样,失去了妻

    子和儿子。王小玉在小学耗尽了力气,但女儿仍无消息。她很晚才回到在河边

    庙子坪的家里,回家路上都是和她反方向的人——他们要去球场坝。有

    人对她说:“有洪水,不要回去了。”她说:“家里人都在等我呢。”这一

    晚,在庙子坪只有几户人家没有离开。

    王小玉家的房子倒了,一块小空地上放着一把茶壶,这就代表她的

    家。她坐在茶壶边,回想今天的一切,心里觉得不甘。她的邻居、一对

    开豆花饭馆的夫妇对她说:“你兄弟媳妇好像被砸死在11号楼旁边。”她

    已经十分疲惫,但还是和丈夫从废墟里费力拖出一扇门,去那里收尸,她想,尸体抬回家,灵魂就回到家了吧。好不容易来到11号楼旁,夫妇

    俩把砖刨开,王小玉摸着尸体的手,还没有凉。她把尸体翻过来一看,不是自己的兄弟媳妇,而恰恰是那对豆花饭馆夫妇的女儿。王小玉放下

    尸体,绷着的一口气松掉了,她已经无力把这具尸体抬回去。

    命运的残酷已超越极限,人们甚至无力诅咒。

    在卫生院工地上,医生遇到了一些焦虑的病人家属。这些病人的伤

    情不算十分严重,所以只能享受口服药的待遇。但是,大家对吊瓶已经

    到了迷信的程度,那些家属围着医生恳求,希望给自己的亲人挂上这么

    一个“护身符”。卫生院拥有的物资不多,院长崔彬向指挥部申请一些矿

    泉水,但这些水在路上就被抢走了。失血的病人对寒冷非常敏感,卫生

    院点起了火,但马上就被巡视到此的蒋青林和蒲弘制止了。对不明“地

    气”的恐慌被日渐放大,初三(1)班的宋洁记得有人喊:“把手机都关

    了。”有人点起蜡烛也挨了骂。

    在渔子溪的中学营地里,不少伤员都没有熬过这个残酷而又漫长的

    夜晚。营地里只有一名校医,几乎做不了任何有效的处理。女生们参与

    到照顾伤员中来,但能做的更加有限。马瑶记得她“脱下外套盖在伤员身上”,姐姐马馨则“陪着伤员说话”。不过,这里还有两名非正式医

    生:牙科诊所的李云兵和药房的宋明易。

    李云兵看到学生的伤口都是些“洞”,血流不止。他没有任何药品和

    器械,但祖上的中医传统在他身上还留有一点印记,他想起了一个止血

    镇痛的中药方子:用大黄、细辛、冰片、头发灰等搅拌涂抹伤口。别的

    他不指望,但头发可以找到。他记得主动站出来的女生“有三十多人”,她们剪掉长发,将这些头发煅成灰来止血。这一招似乎奏效了,至少他

    受伤的女儿在几天后送出灾区时伤口都未感染。两名内出血的学生死

    了,李云兵和几个同学悄悄地将他们抬到外面盖上。惊慌是更严重

    的“传染病”,他得隔离病源。

    宋明易“接管”的初三(3)班这晚没有伤员,但他这一晚过得也并

    不轻松——他有药,还懂包扎。他在各个棚子间来回走动,雨水让地面

    变成了泥浆,他的鞋子沾了厚厚的泥,每走一步都颇费力气。他不用像

    李云兵那样土法制药,而是将伤口“用双氧水一擦,消炎粉一撒,绷带

    包上”,活就很漂亮地干完了。但他也必须面对药品短缺的问题:绷带

    用完了,有白色内衣的都脱下来撕成绷带;消炎粉用完了,就撒一点青

    霉素粉上去;他还有芬必得,痛苦呻吟的人能得到几片。他被带到一个

    什么伤都没有的女生面前,她吓坏了,不停颤抖,宋明易给她讲解了地

    震是怎么回事——这是他在这个女生这么大的时候学到的知识。有些紧

    张的学生无法小便,他把他们来回侧身一下就好了,最后他连“掐人中

    的招都使了出来”。

    福堂坝的棚子里也有七八个重伤员。女工小毕被压成内伤,大家用

    木板将她垫起来,防止浸水,为她盖好棉被,围着轻声说话。小毕吃不

    下东西,想呕吐又吐不出。想小便,但觉得周围都是男人,最后是女同

    事帮她脱下裤子解决。她体内出血显然在逐步加重,总是说腰疼,同事起初抱着她,后来让她躺下节省体力,她慢慢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棚子

    里的人去摸了她一下,说:“还是温的”。再过一会儿去试鼻息,就没有

    了呼吸。雨很大,没人忍心再让她淋雨,就把她和另外一具尸体一同搁

    在棚子里。

    尸体的旁边躺着素琼,她全身多处伤口,但没昏迷。她回忆

    说:“我知道身边有两个死人,但一点不害怕了。”晓梅跪在身边,为了

    防止妈妈的伤口沾到水,一直不停地用手在沙砾地上刨挖排水沟,手指

    冒出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了出去。这是一项艰巨的工作,而她还没法

    专心致志。棚子里有她父亲的一名老同事,他失去了子女,自己也受了

    伤,他对这个世界已没什么留恋的了。他喃喃自语,想走出棚子,有人

    拦住了他,但他不时要冲向河边。晓梅压着他,流着泪不断乞求:“周

    叔叔不要走!”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有气无力地说:“不要拦着我。”

    大雨中余震不断,地面不停抖动,周边山体不断垮塌,密集地发

    出“像倒一袋核桃一样”哗哗的响声。漫长的黑夜从来没有如此让人憎

    恶。

    雨渐渐小了。

    到5月13日凌晨5点的时候,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1885KB,40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