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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地球.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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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控的地球,这是作者最精彩的一本科幻小说作品,书中一共有十六个章节为读者呈现出精彩内容,主要以地球来作为主要内容介绍,感兴趣的可以来看看!

    失控的地球介绍

    "回家"系列小说以"和谐星球"女王佛意漫一家十四人及植物学家谢德美、档案管理员共十六人乘坐宇宙飞船回地球为线索,编织了一个跌宕起伏、波诡云谲的科幻故事。

    和谐星球的主机已经不再是它自己了。换一个角度看,它其实有了两个自我,它将主程序中与人类有关的数据复制出来,上传到女皇称号飞船的主机中。从这两套程序分离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各自异化,承担起不同的任务。女皇城飞船升空以后,在警报程序出发之前,和谐星球的主机就不会再考虑这艘宇宙飞船,这个任务已经完全交给了飞船上的主机,而它此刻已经在制定其他的计划了.....

    失控的地球作者

    奥森˙斯科特˙卡德(OrsonScottCard),深受读者欢迎的科幻作家,代表作包括"回家"系列科幻小说和《安德的游戏》等。从1977年发表第一篇小说开始,在二十多年的写作生涯中,仅雨果奖和星云奖他就获得了二十四次提名,并有五次最终捧得了奖杯。除此之外他还获得过坎贝尔奖和世界幻想文学奖。

    卡德的作品被翻译成了你能想到的几乎每一种语言:丹麦语、荷兰语、芬兰语、法语、德语、希伯来语、意大利语、日语、波兰语、葡萄牙语、罗马尼亚语、俄语、斯洛伐克语、西班牙语以及瑞典语、加泰罗尼亚语等等,在全世界科幻迷心目中占据至高地位。

    失控的地球主目录

    第一章 与神争吵

    第二章 古人的面孔

    第三章 秘密

    第四章 说服

    第五章 "偷听"者

    第六章 丑陋的神

    第七章 海上的风暴

    第八章 松绑

    第九章 观察者

    第十章 搜救队

    第十一章 地洞

    第十二章 盟友

    第十三章 杀戮

    第十四章 文字记录

    第十五章 分道扬镳

    第十六章 舰长

    失控的地球截图

    书名:失控的地球

    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译者:仇春卉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8-01

    ISBN:978-7-5133-3423-5目录

    CONTENTS

    引言

    上部:如果我在死前苏醒

    第一章 与神争吵

    第二章 古人的面孔

    第三章 秘密

    第四章 说服

    第五章 “偷听”者

    第六章 丑陋的神

    第七章 海上的风暴

    第八章 松绑

    下部:着陆

    第九章 观察者

    第十章 搜救队

    第十一章 地洞

    第十二章 盟友

    第十三章 杀戮

    第十四章 文字记录

    第十五章 分道扬镳

    第十六章 舰长

    译名注释引言

    和谐星球的主机已经不再是它自己了;换一个角度看,它其实有了

    两个自己。它将主程序中与人类有关的数据复制了一份,上传到女皇城

    号飞船的主机里。如果主机有“自我身份”这个概念的话,它就会陷入迷

    惘:在这两个拷贝之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不过它没有自我概念,所以对于它来说,飞船上的程序只是一个精

    确的拷贝,这个拷贝的源文件正是在和谐星球上监护了人类四千万年的

    那个系统。

    不过,从这两套程序分离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开始异化,各自担起

    不同的任务。女皇城号飞船的主机首先要保证飞船上的维生系统与航行

    系统能正常运作;其次到达地球之后,它将尽全力联络地球守护者,获

    得新的指引和尽可能多的援助;最后返航,修复并重装和谐星球的主

    机,使其重新焕发生机。在这个过程中,飞船主机会尽力维持船上众人

    的生命;可能的话,也会帮助他们在地球上建立殖民地。

    和谐星球主机的任务既简单又困难。说简单,因为它只是继续监护

    和谐星球的人类,防止他们互相毁灭——这个任务它已经执行四千万年

    了。说困难,因为主机的设备最初设计只能维持一千万年,所以现在越

    来越多的硬件开始崩溃,同时人类对主机的响应程度也越来越小。

    从和谐星球飞到地球,单程需要将近一百年。可是对于飞船上的某

    些人类来说,由于相对论效应,他们会觉得只过了十年光景就到达地

    球。而其余大部分人会处于深度冬眠状态,身体不会变老,这一百年就

    像是一场异常舒适的无梦睡眠。

    然而对于和谐星球主机来说,这段时间仅仅是一个过程而已。它不

    会变得焦虑,也不会每天数日子。它预测女皇城号飞船最早的可能返航

    日期,并在这一天设置警报程序。在女皇城号升空之后、在警报程序触

    发之前,和谐星球主机就不会再考虑这艘远航的宇宙飞船。这个任务完

    全交给了飞船上的主机,而它此刻已经在制订各种计划了。上部:如果我在死前苏醒

    第一章 与神争吵

    乌萨卡是人类先驱者到达和谐星球的着陆点,也是他们首次踏足这

    个星球的地方。宇宙飞船降落之后,第一批殖民者离开飞船,在着陆点

    以南一片肥沃的土地里种下第一批庄稼。最终所有的人类都离开飞船,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宇宙飞船永远留在了身后。

    如果任由这些飞船自生自灭,它们会在风吹日晒中氧化分解,最终

    变成一堆废铁。可是人类先驱者拥有远见卓识,他们说,我们的后代总

    有一天需要用到这些飞船。所以他们用一个静态场将着陆点罩住,抵挡

    风雨尘土,隔绝了冷凝效应,使阳光和紫外线都不能直接作用在飞船表

    面。他们还把氧气这种最强大的腐蚀剂从保护罩内彻底根除。和谐星球

    主机——先驱者的子孙后代称之为“上灵”——还逼迫人类远离着陆点所

    在的岛屿。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保护罩内,宇宙飞船一直等待了四千万

    年。

    不过现在保护罩已经打开,空气也可以呼吸了,沉寂许久的基地重

    新飘荡着人类的声音。这群人当然是首次踏上这片土地,除了很多脸色

    沉重的成年人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小孩子在各艘飞船与建筑物之间穿

    梭往来。他们都在努力工作,从每艘飞船上面收集可用的部件,集中起

    来装嵌成一艘可以正常运行的飞船。他们把这艘飞船称作“女皇城号”。

    等女皇城号装嵌完成之后,当所有部件都成功通过检测,他们就会在飞

    船上储存足够的补给物资、备件和工具,然后最后一次登上飞船,永远

    离开这个星球。他们祖祖辈辈在这个星球繁衍了超过一百万代人,如今

    他们要告别和谐星球,回到人类文明的发源地——地球。虽然人类在地

    球上存在不超过一万年,可是那里到底是人类的故乡。

    人人都在努力工作,不分老幼。如诗看着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暗

    自感叹:对于我们来说,地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历尽困苦波折也要回去呢?其实和谐星球才是我们的家,我们和地球之间无论本来有着

    什么样的联系,在时间长河的冲洗之下,这些联系肯定已经消磨殆尽

    了。

    不过这批人还是会踏上征途,因为他们都是上灵选出来的。为了让

    他们就范,上灵机关算尽、软硬兼施,还强行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终于在最合适的时机将他们带到最合适的地点。得到上灵的关注,如诗

    常常觉得受宠若惊;可是每每念及他们无法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生道路,如诗心中总会升起一股怨念。

    如诗想:其实,我们与和谐星球的联系和我们与地球的联系相比

    较,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对于如诗来说,“联系”并不仅仅是一种比

    喻性的说法,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描述。上灵选中这批人是因为他们的

    思维对上灵传输的信息特别敏感,其中又以如诗最为特别:她能够感受

    到人际关系的强弱变化。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在她眼中就像一束束发光的

    丝线,将某个人与身边所有人连接起来。如诗不用睡着也能看到这种影

    像,所有人里唯独她拥有这个能力。

    就拿绿儿举例,绿儿是如诗的亲妹妹,也是她在成长过程中所知道

    的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此刻如诗在阴影中乘凉,绿儿带着大女儿索菲

    娅从她面前经过,她们正前往飞船给负责操作计算机的那几个人送午

    餐。如诗一生与绿儿相依为命,她和妹妹之间的联系是最牢固的。她们

    在女皇城中久负盛名的华纱学校长大,从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谁;华纱对

    她们有养育之恩,可归根结底还是一种施舍的善举。如诗从小就深知人

    情冷暖、世事无定。不过就算这个世界再可怕,如诗也能够忍受,因为

    她身边总有妹妹陪伴扶持。虽然别人肉眼看不见她和小绿儿之间的联

    系,可是她们姊妹之间的深情并不曾因此而减弱半分。

    当然,生活中还有其他的联系。如诗至今还清楚记得,在绿儿与纳

    飞新婚燕尔之时,她眼睁睁看着妹妹与这个激情有余理性不足的毛头小

    伙之间的联系与日俱增,心中不禁痛苦万分。可是事态发展却出乎如诗

    意料,姐妹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因为绿儿与丈夫之间的联系而减弱。到后

    来如诗与纳飞的亲哥哥羿羲结婚,她和绿儿之间的联系竟然比儿时更上

    一层楼,这是如诗始料未及的。

    此刻如诗注视着绿儿和索菲娅走过。在如诗眼中,她们不仅仅是两母女,而且还是两个发光的人形,彼此被闪着亮光的丝绳连在一起——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强大的联系了。虽然索菲娅也深爱着父亲,可是儿女

    与母亲之间的联系始终更加牢固,也更加确定。这是人类家庭的特性所

    决定的:小孩渴望从母亲那里获得关爱和安慰,母亲为小孩的成长提供

    一个安全牢固的根基;而父亲则主要充当裁判的角色,小孩希望得到父

    亲的赞许,害怕受到他的责罚。这就意味着,虽然父亲在小孩生命中的

    影响力并不逊色于母亲,可是无论他对小孩如何慈爱和体贴,在父子和

    父女关系中几乎总是存在着畏惧的因素——因为小孩对失败的恐惧总会

    投射到父亲身上,表现为对父亲的敬畏之情。当然,如诗知道事无绝

    对,她只是觉得,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儿女和母亲的联系是最明亮、最

    强大的。

    如诗只惦记着思考母女之间的联系,几乎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当绿儿和索菲娅走进飞船之后,如诗才突然意识到,她几乎没有看见她

    和小绿儿之间的联系。

    不可能!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姊妹感情会在此时此刻变弱

    呢?她们并没有吵架,而且据如诗所知,姊妹两人还是如以前一般亲

    密。绿儿的丈夫和他两个蛇蝎心肠的哥哥斗了那么多年,如诗一直坚定

    不移地站在绿儿的一方。现在到底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呢?

    如诗尾随绿儿登上飞船,跟着她去了驾驶舱。如诗的丈夫羿羲和绿

    儿的丈夫纳飞正在商量有关维生系统的事宜。如诗对计算机从来都不感

    兴趣,她关心的是现实中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由1和0构成的人造电脑

    系统。有时候如诗觉得男人之所以沉迷在电脑之中,恰恰是因为电脑为

    他们提供的一个海市蜃楼——他们没办法控制女人和小孩,却能够将电

    脑完全控制在手中。有时候阿羲和阿飞被一个出错的程序折磨得焦头烂

    额,千辛万苦才找出编程错误,如诗看了不禁幸灾乐祸。她也会想到,每当儿女不听话的时候,阿羲心里大概觉得,只要改正小孩脑中的程序

    错误,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如诗知道这不是什么“编程错误”,而是一个

    独立的个体正在创造自我。可是当她试图向阿羲解释的时候,他很快就

    会心不在焉,目光呆滞,终于忍不住逃回计算机那里。

    今天似乎一切都很顺利。绿儿和索菲娅为他们摆开午餐,如诗没有

    别的任务,就留下来帮忙。可是当绿儿提到要叫船上其他人来吃饭的时

    候,如诗故意装作没留意,结果绿儿母女不得不亲自跑一趟了。羿羲虽然是个男人,而且有时候喜欢电脑多过小孩,可他还是懂得

    察言观色的。绿儿和索菲娅离开驾驶舱之后,羿羲就问:“小诗,有事

    吗?你找我还是阿飞?”

    如诗亲了丈夫的脸颊一下,说道:“我当然是找阿飞了。你心里想

    什么我都知道,又何须多说呢?”

    羿羲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说:“是啊,我心里想什么,你比我还

    先知道。随便吧,不过如果你们想谈悄悄话就请出去,我太忙了,别指

    望我端着午饭去外面吃。”

    如果羿羲站起来离开房间的话确实会比较麻烦,不过他没有提起这

    一点。他的浮衣能够在基地内正常运作,所以羿羲不必困在浮椅里面,可是动来动去还是很吃力的。阿飞敲入一串指令,然后从座椅上站起

    来,带如诗走进一条长廊。

    他问:“什么事情?”

    如诗单刀直入:“你知道我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

    “你是说你能看到人际关系?对,我知道。”

    “我今天发现一件事情,很困扰。”

    纳飞不说话,等如诗继续。

    “绿儿她……怎么说呢,除了你和索菲娅之外,她和其他所有人的

    联系都被切断了。”

    “这意味着什么?”

    如诗说:“不知道,我又不懂读心术,可是我真的很担心。虽然绿

    儿很孤立,可是你却依然和每个人都紧密相连,你对每个人都心怀爱和

    忠诚,就算对你那两个讨人厌的哥哥、你的两个姐姐和她们的悲情小丈

    夫也不例外,真是天知道为什么了。”

    阿飞淡淡地说:“你自己对他们也敬爱有加嘛。”“我想说的是,以前绿儿和你一样,对这个集体有一种强烈的责任

    感。和你不同的是,她的感情全部倾注在每一个女人身上,而且这种联

    系可能比你身上的联系更加强……不,绝对比你和其他人的联系更强。

    还在女皇城的时候,自从大家发现她是圣湖先知以来,绿儿就成了女人

    的监护人。可是现在这种联系突然没了。”

    “难道她又怀孕了?没理由啊,我们起飞的时候是不能有人怀孕

    的。”

    “不,绿儿目前的状况和孕妇的情绪收敛完全不同。”如诗想不到纳

    飞竟然还记得她多年前说过的一段话。当时她说,孕妇总是把注意力集

    中在体内的小孩身上,她们与外界的联系自然就减弱了。这番话如诗只

    提起过一次,却被纳飞牢牢记到现在。这就是纳飞,长期以来他总是像

    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老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似乎从来都不懂照顾别人的

    感受;可是过后你总会发现他原来眼明如镜,心清似水,事无大小尽收

    脑中。你于是会忍不住想,他有时候表现得那么粗鲁,是不是故意的。

    如诗到现在还不敢确定答案。

    纳飞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如诗说:“我还指望你告诉我呢。你回想一下,绿儿有没有说过什

    么话让你觉得她想切断和其他人的联系呢?当然,除了你和索菲娅。”

    纳飞耸肩道:“可能她说过什么也不一定,反正我是没留意到……

    我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明察秋毫吧。”

    如诗看得出纳飞这句话是欲盖弥彰。他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一些端

    倪,只是不想告诉自己罢了。

    如诗说:“我不知道她说过什么,可是我知道你和她对这件事情持

    不同的意见。”

    纳飞瞪了如诗一眼,说道:“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还问我干吗?”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决定信任我,让我加入你的秘密决策小圈

    子。”纳飞说:“嘿嘿,今天您火气挺大的嘛,来大姨妈了?”

    又来了,如诗最恨的就是纳飞这副无赖小弟的样子。她说:“哼,当年你擅闯禁湖,该当死罪,多亏绿儿救了你的小命。我找天得告诉绿

    儿,这其实是她年轻时铸下的一个大错。”

    纳飞说:“完全同意。她不救我的话,我就不用看着你因为我这个

    妹夫而饱受煎熬,那么我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如诗道:“嘿,你知道我有多煎熬吗?我宁愿每天生一个小孩也总

    好过这样被你气。”

    纳飞咧嘴一笑:“说真的,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绿儿要和其他人断

    绝感情上的联系,不过我会去问问她。这种苗头是不太对劲儿,我会去

    解决的,你放心吧。”

    纳飞早就知道问题症结所在,虽然他始终不打算告诉如诗,不过他

    至少愿意认真考虑她的话。事已至此,如诗也不能指望更多了。纳飞虽

    然已经成为这个集体的领袖,可这并不是因为他多有才干,须知纳飞的

    大哥耶律迈才是天生当领袖的料。纳飞之所以掌权,完全是因为上灵的

    帮助——或者说因为他愿意帮助上灵。纳飞手中握着来之不易的权力,却并不总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以难免会犯错误。如诗希望

    这次他没有犯错。

    这时候如诗得赶快回家,因为小菩提肯定已经饿了。在这次准备工

    作中,她不用负担很重的任务,因为她要照顾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

    儿。本来孕妇是不能进行宇宙航行的,因为冬眠所需的化学物质和低温

    会对胎儿造成严重伤害。可是当大家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如诗和华纱已

    经怀孕了。为了迁就她们,纳飞特意调整了起飞时间。华纱给小女儿取

    了一个过于可爱的名字:倩旖旎,是“珍贵”的意思。“珍贵”出生一个月

    之后,如诗的第六个小孩,也就是第三个儿子也呱呱坠地。如诗为幼子

    取名施奥普,意思是“轻声软语”,昵称“小菩提”。小菩提在如诗临出发

    前一刻降临世上,仿佛是上灵在她心中说出的最后一句道别;借着这声

    低语,如诗将永别这个熟悉的世界,踏上不归路。羿羲觉得小儿子的名

    字太古怪,可是再古怪也好过“珍贵”。华纱竟然给小女儿取名“珍贵”,羿羲和如诗都觉得这证明她已经变得不可理喻了。此刻如诗已经觉得胀

    奶,小菩提饿了,小菩提在等着妈妈呢。如诗离开飞船的时候,又遇见了绿儿。绿儿开开心心地和她打招

    呼,看起来还是充满温情和亲切,似乎和往常无异。如诗气得真想一巴

    掌抽她脸上。妹妹你休想瞒我!你心里明明已经和我疏远了,表面上还

    装得若无其事。你我姊妹间的亲密感情向来是我快乐的源泉,如今竟然

    像假面具一样被你戴在脸上,你让我以后情何以堪?

    绿儿问:“有什么不妥吗?”

    如诗反问:“能有什么不妥?”

    绿儿说:“你在我面前向来都不掩饰心中的想法,七情六欲全部写

    在脸上。我看得出你正在生我的气,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如诗说:“我们现在先别讨论这个,行吗?”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说呢?我到底做什么了?”

    “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你到底干什么了?或者说,你到底打算

    干什么?”

    这句话戳到绿儿痛处了。有一个瞬间,绿儿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

    点。她在犹豫,不知应该做出何种反应,似乎心中正在进行着思想斗

    争。如诗知道了,绿儿正在密谋一件事情。不管这是什么事情,为了成

    功,她必须在感情上与每一个人都保持疏离。

    绿儿说:“没有啊,如诗。我和其他人一样,只不过是在照顾小孩

    的同时,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为起飞做准备。”

    如诗说:“小绿儿,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策划什么。我只想劝你一

    句,收手吧,你这样做不值得。”

    “收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没错,我的确不知道。可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还是那一句,收手吧。你把自己孤立起来,值得吗?你这样疏远我,值得吗?”

    绿儿看起来很震惊,至少这个反应不是装出来的——除非她一直以来都是在装,可是如诗不忍心这样揣测妹妹。

    绿儿说:“姐姐,你真的看到我孤立自己吗?这是真的吗?我不知

    道……可能你是对的,可能我已经断绝了……天哪,小诗。”绿儿说

    着,张开双臂抱住如诗。

    如诗有点不情愿地回抱绿儿。她想,为什么我会不情愿呢?

    绿儿继续道:“不会的,无论我做什么也绝对不会疏远你的。我真

    的不敢相信这一切,你能够帮帮我吗?”

    如诗问:“怎么帮?”

    “以前有一次拉士葛带人来华纱阿姨的学校抢她的女儿,你三言两

    语就策反了他的手下,最终导致他垮台,记得吗?”

    如诗当然记得。可是那一次其实没什么难度,因为当时她看到老葛

    和手下的关系本来就弱不禁风;她只需要声情并茂地说几句恰如其分的

    煽动性话语,那几个雇佣兵即刻就对老葛心存不屑,以致当场变节,弃

    他而去。如诗说:“你得明白,我所做的,并不是让别人听我摆布。为

    什么我能让老葛的手下变节呢?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想听他指挥。你现在

    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我没办法硬是把你和其他人重新联系在一起,这还

    是要靠你自己。”

    绿儿道:“可我真的很想重建那些联系。”

    如诗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就简单解释一下好吗?”

    绿儿说:“我没法解释。”

    “为什么?”

    “因为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可是有些事情即将要发生了,对吧?”

    “不对!”绿儿的语气没有一点松动,甚至还带着一丝怒意,“这件

    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所以没什么好解释的。”说完她就爬上梯子消失了。这梯子一直通向飞船的中心,也就是大伙儿聚在一起进餐的地方。

    如诗这才明白,原来是上灵。上灵逼绿儿做一件事情,绿儿不肯。

    如果她真的答应去做,就会众叛亲离,最后身边只剩下她的丈夫和小

    孩。这到底是什么事情呢?上灵在密谋什么呢?

    为什么上灵要将如诗排除在外呢?

    生平第一次,如诗将上灵看成了自己的敌人。她突然发现她对上灵

    的忠诚竟然是如此地不堪一击,仅仅一丝怀疑就足以让她和上灵之间的

    联系烟消云散。圣母,你对我和我妹妹都干了些什么?不管你做了什

    么,请你马上停止吧。

    上灵没有回答她,如诗只感到一片死寂。

    上灵选了绿儿去完成一个任务,却没有选中我。这是一个什么任务

    呢?我要想办法找出真相,如果这件事情真的那么不堪,我一定要出手

    阻止。

    绿儿不喜欢他们住的地方,因为这里四处都是硬邦邦的光滑表面,死气沉沉的。在她的丈夫找到乌萨卡航天基地之前,他们在多斯达提奥

    克的木屋里住了八年之久;而更早的记忆则定格在女皇城的华纱府中。

    女皇城,雍容华贵的女人之城……绿儿怀念隐现在云霞雾气之中的圣

    湖,她渴望再听一听繁嚣闹市中的嘈杂人声,还想再看一眼城里街道两

    旁连绵不尽的拥挤楼房。现在她住的这个地方,像活死人墓一般,当初

    设计的人莫非根本就不考虑审美因素吗?难道他们真的喜欢生活在这种

    房子里面?

    可是,就算这地方再不堪,到底也是绿儿的家。每天她的小孩都聚

    在这里吃饭、睡觉;每天深夜纳飞都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这里,蜷缩着

    躺在她身旁。等他们正式登上女皇城号宇宙飞船启程的时候,绿儿无疑

    又会开始怀念这个地方,怀念这段时间的紧张工作,怀念小孩子们是如

    何地兴奋忘形,甚至会怀念她心里杯弓蛇影式的恐惧。希望这些恐惧真

    的是杯弓蛇影吧。

    回到地球,回到那个几千万年来都没有人迹的地方,这意味着什么

    呢?还有那些梦,梦里有一些貌似拥有高等智慧的邪恶大老鼠,还有一些看起来似友非敌的丑陋大蝙蝠。连上灵也参不透这些梦的含义,甚至

    不知道地球守护者发送这些梦的意图是什么。不过,综合了每一个人关

    于地球的梦看来,绿儿得到的总体印象是,那个地方不是天堂。

    然而真正让绿儿感到恐惧的——她怀疑别人都和她一样——是这一

    段漫长的旅程。沉睡一百年,醒来之后还没有变老?这简直就像是童话

    故事里的情节:一个贫穷的女孩被一颗老鼠牙刺破了手指,陷入昏睡。

    醒来之后,她发现所有美丽的有钱女孩都已经变成又老又胖的妇人,唯

    独她依旧青春靓丽,顿时显得鹤立鸡群。不过这个故事有一个很古怪的

    结尾:这个女孩苏醒后,虽然美貌绝伦,却仍然是一贫如洗。绿儿很感

    慨,她觉得这个童话应该有一个美丽的结局:国王爱上了这个美丽的女

    孩,拒绝为了万顷良田而和一个富家女结婚。不过这童话故事和绿儿现

    在的担忧没有一点儿关系,为什么她的思绪会飘到那么远的地方呢?

    哦,对了,因为她正在想着这个旅程,想着躺下来冬眠,浑身还插满了

    连接维生系统的管子。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不会一睡不醒呢?

    不过老实说,自从女皇城局势动荡以来,他们无数次身处险境。全

    仗着上灵的指引和带领,他们才在风雨飘摇中走到今天,总算是雨过天

    晴。他们生儿育女,过着丰衣足食的美满生活,也没有伤病死亡的困

    扰。在纳飞从上灵那里得到星舰宝衣之后,就连耶律迈和梅博酷这两个

    心中积怨已久的哥哥也表现得比较合作——须知这两人向来都是反对飞

    回地球的。

    为何上灵那么残酷,非要把这一切顺境都毁掉不可呢?

    我残酷?我是要救你和你丈夫一命啊!

    上灵就坐落在这个基地里,绿儿很容易就能听见她的声音,比在女

    皇城的时候容易多了。

    她低声说:“星舰宝衣能够保护纳飞,纳飞能够保护我。”

    将来纳飞变老之后怎么办?耶律迈会给他的小孩洗脑,让他们恨上

    你们全家大小。绿儿,这是很简单的数学,你不用掰手指头也能算出

    来。你们这个团体总有一天会分裂成两派,一方是耶律迈和他的四个儿

    子,梅博酷父子二人,欧必忍和他的两个儿子,还有费雅思两父子。也

    就是说,四个成年男人和八个男孩子。而你们这一方呢?除了你的丈夫,还有谁?他的父亲佛意漫?

    绿儿喃喃道:“他太老了。”

    没错,佛意漫太老了,羿羲天生残疾,剩下司徒博,你怎么确定他

    站在哪一方?

    “就算他站在纳飞一方,也没什么大用。”

    所以你也看到问题所在了。就算加上你的四个儿子、羿羲的三个儿

    子和佛意漫的两个儿子,也不足以和对方抗衡。其实你不用考虑小孩的

    因素,因为耶律迈会在小孩长成大人之前就动手的,那时候将会是四个

    心狠手辣的壮汉对付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可是如果纳飞能够维持目前这个局面的话,耶律迈就不会闹事

    了。”

    我很清楚耶律迈在打什么主意,他只是在卧薪尝胆。你必须说服纳

    飞同意我告诉你的那个安排……

    “你自己去说服他吧。”

    他不肯听!

    “因为他知道你的计划只会带来一场灾难,一旦实施之后,你宣称

    要阻止和预防的那些恶果全部都会立即出现。”

    这件事情总难免会有人埋怨……

    “埋怨?哼,对啊,就是一点点埋怨罢了。我们到达地球之后,所

    有成年人都从冬眠中醒过来,突然发现——噢——原来纳飞和绿儿忘记

    冬眠了。噢,还有,他们还让好些年长的小孩和他们一起度过这十年的

    航行!所以啊,小诗,我亲爱的姐姐,你开始冬眠的时候,你的女儿德

    莎才八岁;可是现在她已经十八岁,马上要和十七岁的帕达洛共结连理

    了。噢,谢德美、司徒博,顺便说一句,真对不起,我们把你们的儿子

    养大成人了,你们不会介意吧?另外,在这十年里,我们悉心教育这些

    小孩,他们如今学有所成,马上就可以参加建设我们的殖民地了。他们已经成长得高大健壮,完全可以胜任成年人的工作。噢,不过还有一个

    惊喜,艾雅、柔珂、莎芙和狄傲丽,你们的儿女还是小孩子,他们一直

    冬眠,没有接受教育,所以帮不上忙。”

    看来你已经仔细考虑过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为什么你不认同我

    们必须实行这个完美无瑕的计划呢?

    绿儿说:“因为他们都会很生气,每一个人都会恨上我们。佛意

    漫、华纱、羿羲、小诗、谢德美和司徒博生气是因为我们偷走了他们年

    长的小孩;其他人则是因为我们没有平等对待他们的小孩。”

    没错,这些人都会生气,不过当中几个是值得我信任的盟友,他们

    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必须让他们的小孩长大成人和变得强壮。只有

    这样我们才能消除双方的实力差异,达到平衡;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你

    们的性命。

    “可是他们总会想,这个集体之所以分裂,完全是因为纳飞和我干

    了这么一件可怕的事情。他们一辈子都会恨我们、怨我们,而且永远也

    不会再信任我们。”

    我会告诉他们,这是我的主意。

    “他们会说你只是一台计算机,当然不明白人类的感情。他们会觉

    得我们应该拒绝的。”

    可能你们应该拒绝,可是你们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一直没答应,现在也不例外。”

    你只是硬着头皮不肯改口,可是如诗看出来,你心里其实已经准备

    接受我的安排了。

    绿儿大声说:“没有!”

    “妈妈?”门外传来索菲娅的声音。

    “菲娅,怎么了?”“你和谁说话呢?”

    “哦,我只是说梦话自言自语,没什么要紧的,你快睡觉吧。”“爸

    爸回家了吗?”

    “没有,他还和羿羲在飞船里。”

    “妈妈?”

    “快去睡觉吧,索菲娅,我是说真的。”

    绿儿听着索菲娅的凉鞋踏着地板远去的声音。女儿听到什么了?她

    在门外听了多久呢?

    她什么都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警告我?”

    你为什么要开口说话呢?我明明可以读出你的想法。

    “为什么?因为我大声说出来的时候,可以整理一下我的思路。你

    想怎样?难道你要利用索菲娅实施你的这个图谋?”

    既然你不肯和纳飞讨论,我就只能唤醒索菲娅,让她听听你的话,然后她自然会去告诉纳飞。

    “你为什么不亲自对他说呢?”

    因为纳飞不想听。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我爱的就是他这一点。”

    他需要换一个角度看问题。本来由你去劝他是最好了,可是既然你

    不肯,索菲娅应该也可以胜任吧。

    “你不要利用我的小孩。”

    你的小孩也有自主权。你在索菲娅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女皇城大名鼎鼎的圣湖先知了,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抱怨半

    句呢?当初索菲娅开始收到地球守护者的报梦,我记得你好像还挺开心

    呢。

    “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一个神。”

    那么你现在觉得我是什么呢?

    “如果我不知道你是一个计算机程序,我就会以为你是一个讨人厌

    的家伙。”

    你就尽管生我的气吧,不用担心伤害我的感情。不过你一定要像我

    这样,目光长远、顾全大局。

    “没错,你目光太长远了,所以无暇顾及我们这些蝼蚁一样的小生

    命是如何被你毁掉的。”

    活到现在,你的人生有那么可悲吗?

    “怎么说呢?我的人生不是我预期的那样吧。”

    可是你的人生有那么可悲吗?

    “别说了,让我自个儿待着。”

    绿儿一头栽倒在床上,本想睡觉,却总是想起如诗。如诗看到我和

    其他人都断绝了联系,这证明在潜意识里我已经决定接受上灵的安排

    了。那我还不如别再执拗了,就放手去做吧。

    姐姐和华纱阿姨还有亲爱的谢德美会恨我一辈子,而我也是罪有应

    得。我明明知道这些后果,难道还要去做?第二章 古人的面孔

    人人都预计克提今年的雕像应该是他的孪生兄弟提克,克提自己本

    来也是这样打算的。他来到河边,用长矛往地上插,把泥土捣松了,开

    始干活儿。提克是村子里最受人喜爱、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有消息说,有一个德高望重的名媛准备选他为夫婿,结成终身伴侣。对于一个那么

    年轻的小伙子来说,这绝对是非凡的成就。如果这桩婚姻成了,那么作

    为提克的孪生兄弟,克提自然也就成为那个名媛的丈夫。毕竟他和提克

    是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最后谁是小孩的生父都没关系了。

    不过克提心知肚明,他和提克虽然是孪生,却并非同一个人。和其

    他所有的孪生子一样,他们兄弟两人的相同之处仅限于身体和外貌而

    已。大约有四分之一的孪生子能够活到成年,所以两个一模一样的年轻

    人一起向村子里的女士求婚的情况并不罕见。如果女方答应的话就要同

    时接受两个人;如果她不愿意,自然要把两个人都拒绝。

    按照习俗和礼节,人人都像尊敬提克那样去尊敬克提;可是大家都

    很清楚,以聪明和强壮著称的是提克,而不是克提。

    其实,如果说聪明的只是提克,这是不对的。他们兄弟俩经常一起

    放牧,在空中守护着村子的畜群,监视地鬼的踪迹,或者在玉米地那里

    赶乌鸦。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主意的通常是克提。比如“有一只羊要

    往那个方向跑,快去拦住它”;或者“这棵树看起来很容易让地鬼爬上

    来,不安全”。在他们最著名的那一次行动中,一开始是克提说,我在

    那根树枝上面诈伤,你拿着长矛在高处埋伏。可是后来故事传开之后就

    变味儿了,好像什么都是提克想出来的。为什么人们会有这样的误解

    呢?不错,带头动手的总是提克,全仗着他的勇猛他们才能节节取胜;

    而克提从来不带头冲锋,而是紧随其后,为提克压阵,消除他的后顾之

    忧。当然,克提决不能把这些细节向别人提起,因为与孪生兄弟争功的

    举动最为人所不齿。而且克提心中其实觉得这一切都是公平的,因为无

    论他的计策多么高明,最后总是要依靠提克的胆识和勇气去实施。

    为什么会这样分工呢?克提并非胆小之辈,对吧?他不也总是陪着提克出生入死吗?他战战兢兢地坐在树枝上,假装受伤动不了,身后传

    来地鬼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它们打开树干上的一个暗门,手脚并用,慢慢地沿着树干向他爬过来。克提当时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坐定了一动

    不动?他听见地鬼越爬越近,还是坚守岗位,因为他信任提克会手执长

    矛及时赶到——这种定力才真正彰显了最大的勇气,为什么没有人意识

    到这一点呢?人们交口传颂的总是提克如何英勇战斗,最终击败了地鬼

    云云。

    克提很自责:我这样子心怀愤怨,实在很邪恶。上天为了惩罚我,把我的孪生兄弟夺走了。那一次我们在野外遇上风暴,我们俩都拼命抓

    住树枝。可是风神却把提克的手脚掰开,将他带到天堂里与诸神一起翱

    翔;而克提则没资格接受神的眷顾,所以他能够始终牢牢地揪住树枝,终于熬到风神离去。临走前,风神仿佛在耻笑克提:你嫉妒你的孪生兄

    弟是吧?好,那我就把你们两人分开!这下你知道了,没有他,你就是

    废物一个。

    克提一心想把孪生兄弟的脸雕出来,可正是因为这一份刻意,到最

    后他也没有成功。因为雕提克的脸就等于雕克提自己的脸,而他此刻正

    自惭形秽,陷在深深的内疚之中,实在无法厚着脸皮为自己雕像。

    可是克提必须创作一个雕像。他口中已经分泌出大量唾液,按照惯

    例,他应该用舌头去舔手上的黏土,将其变得又湿又软又滑;唾液还能

    给成品的雕像表面添加一层古色古香的光泽。如果他在居丧期间竟然不

    为罹难的孪生兄弟雕像,克提将会背上无情无义的骂名。那些名媛会觉

    得既然这人连自己的孪生兄弟也不爱,那么他还有什么资格登堂入室,有什么资格生儿育女呢?她们不想克提的基因污染了她们家族的纯正血

    统。只有一些出身贫寒的女人才愿意和他交往;而克提因为黏土热症发

    作,神志不清,肯定会迫不及待地答应,就与一个年少不经事的小男孩

    无异。然后那个女人会怀上克提的小孩,从此,每年这个时候,克提看

    着小孩,就会想起当年他因为没办法雕出提克的像,所以才会生了这么

    一群出身贫寒的子女。

    克提默默地想,我是爱他的!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他上刀山下火

    海我也不离不弃,我还三番四次把性命托付给他。有好几次他因为急躁

    冒进而身陷险境,全靠我救了他。那天风暴来临的时候,我不停地劝

    他,回头吧,我们去找个地方避风吧。先别急着找地鬼的踪迹了,下次再找也没关系的。我们必须先躲开这场风暴,回头吧,快回头吧!可是

    提克对我视而不见,对我的警告也是充耳不闻,仿佛我只是一个人微言

    轻的小角色,对我自己的命运也没有发言权,更何况是他的性命呢?

    黏土已经变得潮湿,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团。这里面有多少是克提的

    唾液,有多少是他的眼泪呢?

    风神啊,你夺走了我的手足,如今我无法在黏土之中找寻他的容

    貌。风神啊,求你大发慈悲,帮我再现兄弟的面容吧!黍神啊,看在我

    悉心照料你的圣地的分儿上,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请你将神通赐予我

    的手指吧!雨神啊,请你让唾液和眼泪一起流动,赋予我手中的黏土生

    命吧!土神啊,胸中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大地母亲,请你赐予我这副皮囊

    一点智慧吧,因为总有一天我会重投你的怀抱。

    土神啊,请保佑我从你的黏土之中塑造出一副年轻的骨骼;风神

    啊,请让我将一双年轻的翅膀放进你的手中;黍神啊,请让我为你奉上

    生命的种子;雨神啊,请让我为你带来新的生命,他们有喜怒哀乐,食

    人间烟火,还能为你塑造更多的雕像。

    虽然克提苦苦哀求,可是诸神并没有理会,他的双手还是无法塑造

    提克的雕像。

    泪水模糊了克提的视线,他应该放弃吗?他是否应该立即离开这个

    伤心地,飞上干燥的天空,在远方找一个小村庄,凭着健壮的身体另谋

    出路,在自我放逐中了此残生,再也不见达克布拉一面?难道这还不足

    以消解他的绝望和痛苦吗?他是否应该抛开手中的黏土,留在河岸这里

    坐以待毙呢?要是放哨的地鬼看到他手上没有雕像,就会扑过来像绑架

    婴儿一样将他拖进洞穴里生吞活剥。在他临终一刻,或许还能亲眼看着

    地鬼邪恶地吃掉他的心脏。被拖进万劫不复的地狱,这才是他应得的归

    宿,因为他没资格跟随风神上天堂。提克终于能够独享所有的荣耀,再

    也不用担心被那个卑劣下作的孪生兄弟分一杯羹了。

    克提的手指上下翻飞,可是他却看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慢慢地,克提不再自怨自艾了,因为他意识到手中的雕像正在逐渐

    成形;而且创作这个雕像的灵感来自神的恩赐,也就是传说中的一种神

    迹。克提自小和伙伴们一起玩雕塑的时候,向来都是佼佼者。可是每次他都凭记忆和灵感进行创作,从来没有得益于神的指引。

    可是现在,他甚至不知道手中逐渐成形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很

    快,在恐惧和悲伤都消退之后,克提看清楚了,这是一个脑袋。这个脑

    袋很奇怪,不是人,也不是地鬼,克提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生物。这个脑

    袋表面光滑,没有毛发;前额很高,鼻子很尖,鼻孔向下——这么突出

    的一个鼻子,能有什么用处呢?这张脸上的嘴唇很厚,下颚强壮得不可

    思议;下巴往前突出,似乎要和鼻子抢当领路的先锋;两只耳朵是圆

    的,在脑袋两侧的中部龇出来。我在雕刻的这东西是什么呀?为什么我

    的双手竟然会塑造出如此丑陋的形象?

    突然,他的脑中出现一个答案:这是一个古人。

    克提的双手沉稳有力,此刻正在精雕细琢,刻画着脸上的细节。可

    是他其实已经心神激荡,两个飞翼竟然不由自主地在发抖。古人!他怎

    么知道古人长什么样呢?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们。在一些地底的山洞里

    面,人们偶尔会发现一些古人留下来的遗迹,表明他们曾经生存在这个

    世界上,可是这些遗迹都已经不可考了。就连达克布拉这样最古老的村

    庄,也只有三个这样的遗迹。他怎敢告诉村里的女士,说他雕塑的这个

    奇丑无比的畸形脑袋是个古人呢?她们会耻笑克提——不,她们会很生

    气,因为克提竟敢用这么荒诞不经的谎言来欺骗她们,明显是把她们当

    成傻子一样去戏弄。如果你塑造的这个东西从来没有人见过,那么我们

    该如何判断其优劣好坏呢?你倒不如把黏土捏成一个圆球,然后声称这

    是一个河床圆石的雕像呢。

    尽管克提心中充满疑惑,可是他的双手却没闲着。不知为何,克提

    心里很清楚,在眼睛上方突出的一条骨头表面应该有毛发;头顶也有毛

    发,而且应该相当长;在鼻子正下方还有一条凹槽直达上嘴唇。在他完

    成之后,克提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知道这就算完成了。他默默地注视着

    眼前这个硕大的古人头雕像,被它的丑陋和怪异深深地震撼了。然而他

    知道,古人就是这样子的。

    诸神啊,你们到底把我怎么了?

    就在他坐在地上凝视着古人头雕像的时候,村子里的女士们翩翩而

    至,从空中降落在河岸边上。在围观的群众里,站在外围的那些男人,他们的作品都已经被鉴别过了。克提认识他们,很容易就猜到他们的雕像是什么。其中一些身为人夫,与妻子结下了终生的婚约,所以他们的

    雕像并不参与竞争,纯属助兴。还有一些是和克提差不多岁数的年轻小

    伙,第一次把作品奉献出来——从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看来,他们的成

    绩并不理想。不过所有男人都黏土热发作,只懂痴痴地盯住女士们,谁

    也没有留意克提和他的雕像。

    女士们默默地看着克提的作品,有些人还换个角度观看。克提知道

    他的技巧和手工绝对是超凡脱俗的,而这个雕像体积之硕大更是惊世骇

    俗。黏土热在他体内翻腾躁动,每一个女士看起来都那么漂亮。克提很

    怕看见她们脸上现出质疑批判的表情,因为他非常渴望得到她们的青

    睐。

    终于,有一位女士打破了沉默。她小声地问:“这个是什么?”

    克提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乌帕女士。她从来不曾结过婚,甚至在

    最近几年内也没有性伴侣,于是落下一个难以讨好、傲慢自大的坏名

    声。如果有人当众逼问克提,这个角色自然非她莫属了。

    克提不敢直说,含糊其词地说道:“这……是我凭一双手塑造出来

    的。”

    乌帕那个充满了轻蔑的问题仿佛激起了别人的勇气。另一个女士

    说:“人人都以为你会向你的孪生兄弟致敬。”

    这是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克提避无可避,他有勇气道出真相吗?

    “我本来也打算这样做,可是提克的脸就是我的脸,我哪有资格把

    自己的脸做成雕像呢?”

    此言一出,女士们都在交头接耳。有人觉得这个借口愚不可及,有

    人觉得克提企图瞒天过海,有人则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终于,她们纷纷说出了裁决。

    “这不合我的口味。”

    “太丑了。”“怎么那么古怪呢?”

    “嗯,有意思……”

    说完之后,她们纷纷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盘旋片刻,然后向附近的

    树丛飞去。其余的男人看见天赋极高的克提竟然遭到无情的拒绝,无疑

    会幸灾乐祸,也跟着众女士飞上空中。

    最后只剩下克提和乌帕留在河岸。

    乌帕说:“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克提不敢回答。

    她继续说:“这是一个古人的脑袋。”

    树上的男男女女都听到这句话了。有人大吃一惊,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克提自大狂妄的内心被揭露出来,顿时觉得无地自容。他说:“乌

    帕女士,你说得对。可是我并没想过要做这样一个东西,只是我的双手

    不受控制。”

    乌帕沉默了许久,绕着雕像走了一圈又一圈。

    突然,有一个领头的女士在树上大声喝道:“快点儿,天要黑了!”

    乌帕被吓了一跳,抬头道:“对不起,我只是想看清楚,记住这张

    面容。我们有幸亲眼见到古人的脸孔,这是诸神的恩赐。”

    人群中传来一阵笑声。难道乌帕真的相信克提能够将没人见过的东

    西雕刻出来吗?

    乌帕转身面对着克提,只见他已经被黏土热烧得意乱神迷,眼看就

    要扑倒在乌帕的脚边,求她与他共赴巫山。

    乌帕说:“我们结婚吧。”克提痴痴的好像没有听懂。

    乌帕再说一遍:“我们结婚吧,我要和你生儿育女,至死相随。”

    克提说:“好的。”

    克提初次参加雕塑选亲就获得名媛的青睐,有幸共结连理,这是至

    高无上的荣誉,一千年来无人能出其右。在场很多人——有男有女——

    都气急败坏。

    另一个领头的女士厉声道:“荒唐!乌帕女士,你竟然为了这样一

    个丑陋可笑的雕像就轻率下嫁给一个毛头小伙子。你这样做只会让我们

    的雕塑选亲传统变得一文不值。”

    “他得到诸神的青睐,所以才能够塑造出古人的面容。请你们每个

    人都下来,仔细审视一下这个雕像。我们必须留在这里直到两首歌都唱

    完为止,这样的话我们就有足够时间记住古人长什么样子,以后能把今

    天所见传给我们的下一代。”

    因为乌帕是今天赐婚的女主角,而且克提也接受了婚约,所以人人

    都必须遵从她的意愿。在两首歌的时间里,大家按照乌帕女士的吩咐,认真地端详着古人的雕像。

    克提和乌帕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这段佳话也成为一个传奇,在达

    克布拉永远流传下去。本来克提对大名鼎鼎的乌帕敬畏有加,做梦也没

    想过能做她的丈夫,这念头想起来也会吓得他浑身发抖;可是婚后他才

    知道,原来乌帕是一个温柔娴淑的好妻子,克提于是全心全意地爱护着

    她,夫妻二人相敬如宾,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他偶尔也会思念一下提

    克,只是再也不会觉得风神带提克上天堂而留下他独自偷生是对他的一

    种惩罚。

    在雕塑选亲的当天,大家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他们只是觉得克提

    是有史以来最大胆、最豪放的雕塑家;他的胆识让他抱得美人归,同时

    也大大提高了人们对他的评价。他不愧是提克的孪生兄弟!虽然提克已

    经离他们而去,可是他的勇气和机智却在克提身上继续闪耀,假以时

    日,终将变成力量和智慧。两首歌过后,大家腾空而起,飞去下一个候选人的展台,留下空荡

    荡的一片河堤。树丛中出现许多阴影,他们绕着这个奇怪的雕像转圈,仔细端详着,却看不懂其中奥妙。不过片刻之后,他们还是将这个大得

    出奇的沉重雕像抬走了。第三章 秘密

    昨晚索菲娅在妈妈门外听见一些话,她并没有打算泄露半句,所以

    这次说漏嘴真的是不小心而已。她向来懂得保守秘密,就算是这么一个

    极具破坏性的惊天大秘密也不例外。妈妈竟然计划让德莎莎在飞行过程

    中长大成人,然后和洛奇结婚!这意味着什么呢?是不是索菲娅只能嫁

    给蒲亚了?这种安排很不合理,不是吗?蒲亚应该和德莎莎结婚,好让

    这两个最喜欢指手画脚的家伙互相斗个不亦乐乎。洛奇不是索菲娅的双

    重表亲,所以是最好的结婚对象,为什么索菲娅的妈妈竟然要把他许配

    给德莎莎呢?

    第二天,索菲娅还在困扰和郁闷之中,德莎莎偏偏还为了一些鸡毛

    蒜皮的蠢事对她嚷嚷——她想让这扇门开着,德莎莎却把门关上了;她

    想让那扇门关上,德莎莎却把门打开了——索菲娅忍无可忍,脱口而

    出:“德莎莎你闭嘴吧!你反正要在航行过程中长大成人,还和洛奇结

    婚。什么好事都给你占尽了,这开门关门的小事情就让给我做主行

    不?”

    哪知洛奇刚好和他爸爸一起走到门口——他们是把一篮一篮的面包

    运上飞船冷冻起来。这实在是事出巧合,不能怨索菲娅。

    洛奇说:“你说什么呀?你们俩随便哪一个我都不娶!”

    索菲娅担心的不是洛奇,而是他那个小个子爸爸。司徒博问

    道:“你为什么会操心帕达洛的婚姻大事呢?”

    索菲娅红着脸说:“因为只有他不是表亲或者别的什么吧。”

    德莎莎趁机落井下石:“菲娅就是这样子,整天都想着结婚,她脑

    子有病!”

    司徒博笑道:“你才八岁,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会在航行过程中结婚

    呢?”索菲娅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只是耸了耸肩。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将

    昨天在妈妈门外听到的话复述出来。如果她从今以后守口如瓶,大概司

    徒博父子和德莎莎会把今天这事儿给忘了,那么妈妈就不会发现索菲娅

    原来是一个口没遮拦的小奸细。

    耶律迈听完司徒博的一番话,面无表情。梅博酷却沉不住气

    了:“我早该知道!他们竟然密谋偷走我们的小孩!”

    耶律迈说:“未必。”

    梅博酷大声道:“你自己亲耳听到了。不让小孩冬眠,让他们在航

    行过程中长大,难道这是索菲娅自己想出来的?”

    耶律迈说:“我的意思是,阿飞未必会让我们的小孩醒着。”

    “为什么?他有十年时间去给他们洗脑,让我们的小孩和我们作

    对。”

    耶律迈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敢这样做,我一定会杀了他。”

    司徒博说:“我可没杀他的本事。你们能想象吗?纳飞把这件事情

    告诉他女儿,却把我们蒙在鼓里。”

    耶律迈仔细想了想。虽然纳飞有时候很粗心,可是总不会在这件事

    情上那么不小心吧。“这未必是纳飞的计划,有可能是索菲娅的妈妈在

    搞鬼。大概圣湖先知还恋恋不舍当年她在女皇城里的风光岁月吧。”

    梅博酷说:“可能她想学华纱开办学校。”

    司徒博问:“无论他们的动机是什么,问题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呢?纳飞有星舰宝衣和索引,连飞船也受他控制;无论他现在说什么,要是他在途中变卦,决定唤醒我们的小孩,谁能阻止他?”

    耶律迈说:“飞船上的食物储备有限,他不可能叫醒所有人。”

    梅博酷说:“不对!你想想,如果我们一觉睡醒,突然发现纳飞的

    儿子查维亚已经长成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那会怎样?阿飞十七岁的时

    候就已经很高了,到时候我们的儿女还是小孩子……还有,爸爸后来生的两个儿子,奥义克和亚赛;还有司徒博你的儿子帕达洛。”

    司徒博苦笑道:“帕达洛长不高的。”

    梅博酷说:“就算长不高,他也是成年人了。这个计划可不赖!纳

    飞可以在航行过程中给他们洗脑,让他们和他一个阵营。”

    这些问题耶律迈也已经想到了,他点头说:“还是那个问题,我们

    应该采取什么对策。”

    “我们不冬眠。”

    耶律迈摇头道:“他已经说过了,只有当所有人都进入冬眠之后,他才会让飞船升空。”

    梅博酷说:“那我们就别去,让他自己回地球好了!等他一走,我

    们就带着老婆小孩回女皇城。”

    耶律迈说:“梅伯,你忘了吗?我们现在都是穷光蛋,回女皇城日

    子也不会好过。可能他们会把我们关进监狱,或者干脆当场杀死。”

    司徒博附和说:“而且带着那么多小孩,路上肯定折腾得够呛。再

    说了,谢德美和我并不想回去。”

    梅博酷怒道:“那你们就跟纳飞升天吧,我才不管呢!”

    耶律迈听着梅博酷发脾气,心中对他充满了鄙视:梅伯真是蠢得无

    可救药了!司徒博向来都不是站在耶律迈这一方,可是这次他竟然主动

    来汇报索菲娅说漏的那句话——因为他想保护自己的小孩——耶律迈要

    说服司徒博彻底脱离纳飞的阵营,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从此纳

    飞的阵营只剩下他、爸爸和羿羲;换句话说,阿飞、老头子和瘸子。

    耶律迈说:“司徒博,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觉得现在没有别的办

    法,只能按兵不动、随机应变。可是我觉得肯定有办法进入飞船的计算

    机系统,设定一个闹钟,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我们在旅途中醒过来。

    冬眠舱离生活区有相当远的距离,他肯定不会发觉。就在他以为万事大

    吉的时候,我们可以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你觉得怎样?”梅博酷说:“我觉得你这个计划太蠢了。你忘了这艘飞船的计算机

    是什么了?”

    耶律迈问司徒博:“他说得对吗?这艘飞船的计算机和那台号称‘上

    灵’的电脑是一样的吗?”

    司徒博说:“嗯,听你这样说起,我觉得这两者还未必完全相同。

    我们的祖先是在飞船降落之后才设置上灵的,现在上灵把系统的一部分

    上传到飞船的计算机系统里。可是他对飞船的熟悉程度远比不上他对现

    有硬件设备的掌控,毕竟他操作现有的设备已经超过四千万年了。”

    梅博酷低声讽刺道:“他?你是说它吧。”

    耶律迈不理梅博酷,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司徒博的脸。

    司徒博说:“嗯,我也说不准。可是我不认为第一批飞来和谐星球

    的人会……我是说,他们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完全托付给上灵。他们是把

    自己的下一代交到上灵手中,而他们自己却并不受上灵控制。所以,飞

    船的计算机系统可能……”

    耶律迈说:“可能吧,不过你得想出一个稳妥的办法。”

    司徒博说:“我大概可以尝试一下输入错误的航向信息。系统里面

    有一个日志程序,负责航行过程中各种事项的时间安排,航道修正就是

    其中之一。不过我想上灵会经常检测这方面的数据。”

    耶律迈说:“请你仔细想想吧,因为我不在行。”

    不出耶律迈所料,司徒博喜形于色。这家伙只是一个身材矮小、弱

    不禁风的书呆子,而耶律迈则是一个孔武有力、魅力非凡的领袖强人。

    司徒博得到耶律迈的赞赏,自然是受宠若惊。虽然他做了纳飞的走狗许

    多年,可如今要把他收服还不是易如反掌?耶律迈必须耐心等待,时刻

    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耶律迈说:“这件事情,我就拜托你了。不过无论你做了什么,事

    后千万不要和别人提起,连我也不要说,谁知道这台计算机会不会听

    见。”梅博酷奸笑着说:“好比说现在吧,我们说的每句话可能都已经被

    它听见了。”

    “司徒博,我也知道这事情很难,你就尽力而为吧。我和梅伯再怎

    么卖力气,也比不上你动一下手指头。”

    司徒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耶律迈想,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

    情,他也会对我死心塌地。阿飞之所以失去司徒博这个帮手,完全是因

    为他或者他老婆在小孩面前说漏嘴。愚蠢而懦弱,纳飞就是这样的人,愚蠢而懦弱,根本不是领袖之才。

    如果他敢伤害耶律迈的小孩,那么他失去的就绝对不仅仅是领袖地

    位那么简单了。不过纳飞下台也就是时间问题罢了,或者等爸爸死后

    吧。他让耶律迈蒙羞忍辱那么久,总有一天要和他算总账的!耶律迈身

    为堂堂男子汉,视荣誉如生命;面对如此奸诈狡猾的敌人,他的态度就

    是:一个也不宽恕!

    纳飞对绿儿说:“我们出去走走。”

    绿儿微笑道:“我们今天还不够累吗?”

    纳飞再说一次:“我们出去走走。”

    他带着绿儿离开众人居住的维修大楼,穿过降落场的平整硬地。他

    们并不是去宇宙飞船那里,而是朝着空旷的野外走去,一直走到一个四

    下无人的僻静之处。

    纳飞说:“绿儿。”

    绿儿说:“嗯,看起来我们有些心烦意乱。”

    纳飞说:“你怎样我不敢说,可是我自己的确是心烦意乱。”

    “我做什么了?”

    纳飞说:“我不知道你做什么了,我只知道司徒博在飞船的日志系统里面设置了一个唤醒日期。”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把这一天设在航行中段,唤醒他和谢德美,还有耶律迈。”

    “耶律迈?”

    纳飞问:“为什么司徒博要这样做?”

    绿儿说:“我不知道。”

    “嗯,你能不能仔细想想?能想起什么线索吗?有没有什么蛛丝马

    迹?”

    绿儿有点生气了。“纳飞,这算怎么回事?如果你知道什么东西,如果你想谴责我什么,你就尽管……”

    纳飞说:“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上灵告诉我司徒博设置了那个唤

    醒日期;然后我问,为什么;然后上灵说,问绿儿吧。”

    绿儿脸红了。纳飞扬起一条眉毛道:“怎么样?你知道怎么回事

    了?”

    “这是上灵在和我们闹。”

    纳飞说:“噢,是吗?”

    绿儿道:“这有什么出奇的?她一直都乐此不疲。”

    “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上灵这次到底在闹什么?”

    “肯定有关联的,可是我看不出……哦,对了,我知道了,是索菲

    娅听见我说话了!”

    纳飞用手拍着额头:“噢,你知道了?索菲娅听见你说什么了?”

    “昨晚,我和上灵说……你知道我说什么。”“不,我不知道。”

    绿儿道:“你不是说真的吧?”

    “千真万确。”

    “你的意思是上灵从来没有跟你提起不让小孩冬眠的事情?”

    “别说笑了,这是十年光景,我们没有足够的补给让每个人都醒

    着。”

    绿儿说:“我不知道,上灵说我们有足够的补给让你、我和十二个

    小孩在大部分时间醒着。”

    纳飞问:“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做呢?我们之所以要冬眠就是因为在

    一艘太空船里待十年实在太闷了。我自己也不打算全程醒着,为什么我

    们的小孩要在这个金属罐子里度过十年呢?到达地球的时候,他们的生

    命有超过一半时间都是在飞船中度过的。”

    绿儿道:“上灵竟然从来没有和你提起这事情,我真是越想越生

    气!”

    纳飞看着她,等她进一步解释。

    “这十二个小孩里面,有我们除了双胞胎之外的几个小孩;小诗的

    小孩,包括妮丝娅和她的哥哥姐姐;谢德美的一儿一女;还有你的两个

    弟弟,奥义克和亚赛。”

    “年纪更小一点的呢?”

    “两岁以下的小孩不能在低重力环境中成长。”

    纳飞说:“这行不通的,就算他们答应,这些小孩除了谢德美的一

    对儿女之外,就没有别的适龄结婚对象了。他们不是兄弟姐妹就是双重

    表亲,只有奥义克和亚赛好一点,他们只是单表亲。”

    “阿飞,这些话我跟上灵反反复复说了好多次,你以为我不知道这

    个主意有多蠢吗?昨晚索菲娅肯定听到我说这番话,当时我正在和上灵争论。”

    纳飞道:“绿儿,你和上灵交流的时候是不需要说话的。”

    绿儿说:“我需要!”

    “算了,反正司徒博想着要在中途醒一次,看我有没有捣鬼。”

    绿儿说:“我猜他一定很生气。”

    “事到如今我们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了。”说完,纳飞牵起绿儿的手,一起走回维修大楼。

    在几分钟之内,所有成年人都聚集在厨房里面,围坐在一张大桌子

    旁——这是他们平常轮换吃饭用的餐桌。耶律迈和往常一样,满脸的不

    耐烦;梅博酷则在公开挑衅,他大声质问:“现在怎么了?我们正常睡

    觉也不让啊?”

    纳飞说:“有些事情必须马上说清楚。”

    梅伯嘲笑道:“噢,我们当中哪个人做错事了吗?”

    纳飞说:“没有,不过你们有些人以为绿儿在耍阴谋——不,说起

    来你们可能以为我在耍阴谋——所以我现在开诚布公,把事情都挑明

    了。”

    如诗说:“开诚布公?这主意挺新颖的。”

    纳飞不理她,继续说道:“很明显,上灵想说服绿儿做一件蠢事,他想让一部分小孩在旅途中醒着。”

    “蠢事?”纳飞的爸爸佛意漫看起来很疑惑。

    纳飞说:“没错,让他们在途中醒着,我觉得这做法简直是愚不可

    及。”

    纳飞的姐姐柔珂说道:“对啊,他们肯定会闷坏的。”纳飞不接话,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所有人——包括耶律迈——

    对纳飞此刻的做法都不觉得意外。虽然耶律迈肯定已经知道上灵的计

    划,也明白这样意味着什么,可是此刻他似乎也认同纳飞的坦诚,纳飞

    心中觉得有一丝安慰,“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甚至比我更早知道这件

    事情。我之所以发现上灵的这个计划,完全是因为上灵察觉你在飞船的

    日志系统里面设置了一个唤醒程序,司徒博。”

    只见梅博酷和司徒博迅速交换了一个眼光。原来梅伯也知道这个唤

    醒程序,他可能甚至以为司徒博的小闹钟会把他也叫醒;可是司徒博当

    然知道叫醒梅博酷没有一点用处。梅伯到底知不知道人人都看不起他

    呢?可能他也心知肚明吧,所以才肆无忌惮地四处寻衅滋事。

    纳飞说道:“司徒博,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虽然上灵已经删除了

    你的唤醒程序,可是我会重新设置一个新的。在航程的中点,所有成年

    人都会醒一天,检查一下各自的子女,确认他们还是和起飞的时候一样

    年纪。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去阻止上灵了。”

    佛意漫失声笑道:“你真的以为你能够阻止上灵?”

    绿儿抬头说:“上灵知道很多东西,可她不是人类,所以不明白将

    小孩的童年从父母身边偷走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华纱阿姨,如果你醒来

    发现小奥和亚亚已经长成十七八岁的青年,你会有什么感受呢?你会因

    为错过了中间那些年而觉得惋惜吧?”

    华纱似笑非笑地回答说:“谁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永远也不会

    原谅她,就算是上灵也不例外。”

    “我想把这些事情向上灵解释,有时候她不明白人类的感情。”

    耶律迈喃喃道:“有时候?”

    “我当时在自己房间里和上灵说话,稍稍大声了一点儿。那时候纳

    飞还在连夜加班,可是索菲娅却醒了,她肯定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才敲

    我的房门。”

    梅博酷装出震惊的样子,问道:“你是说你的女儿偷偷摸摸、人小

    鬼大?”绿儿没有看他一眼,继续说:“索菲娅其实不明白她听到的话是什

    么意思。这次打扰了大家,真是对不起。我明白你们当中有些人已经知

    道了这件事情,有些人还不知道。可是纳飞也只是在几分钟前才听说

    的,他马上就和我赶回来……开这个会。”

    “明天一早,司徒博可以确认一下那个中途唤醒程序。这个程序出

    错的唯一可能性就是上灵趁我每次冬眠的时候将它删除,可是我倒不担

    心,因为我睡醒之后,会手动将你们唤醒。所以我现在最后强调一次,我们不会在时间问题上耍什么花样。当我们到达之后,小孩子的年纪会

    和出发时一样,唯一变老的人就是我。老实说吧,我也不想醒着,在满

    足安全航行最低要求的基础上,我也会尽量多睡。”

    “为什么你要醒着呢?”问话的是柔珂的丈夫欧必忍。在纳飞眼中,他就像蛇一样地讨人厌。

    纳飞答道:“这船的设计就是这样,不能让上灵单独控制。其实上

    灵的系统程序是在宇宙飞船降落和谐星球之后才完成的。目前飞船上的

    计算机已经安装了上灵的系统,可是没有一个程序能够同时控制飞船上

    的所有计算机。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有几个冗余备份系统,这样才能确

    保所有系统不会同时死机。总之有些任务需要我不时去监测一下。”

    耶律迈又在喃喃说道:“这事别人也能做。”

    纳飞说:“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有星舰宝衣。我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解

    决一段时间了,难道你还想挑起争端吗?”

    很明显,没有人想挑起争端。

    佛意漫说:“儿子,上灵认为正确的事情她就一定会去做,你是没

    办法阻止的。”

    纳飞说:“不过上灵是错的,这件事情就那么简单。如果我遵从上

    灵的意思,你们没有一个人会原谅我。”

    梅博酷说:“说得不错。”

    纳飞说:“我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所以这问题已经解决了,司徒博明天就检查日志系统;临起飞的时候,他还会再检查一次,你们谁有

    兴趣也可以一起看看。”

    耶律迈说:“你……很好,现在我们大伙儿都知道你没有在背后搞

    阴谋诡计,我想我们今晚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了。谢谢你的诚实和坦

    诚。”说完他就站了起来。

    佛意漫说:“不行的,你这样做是背叛上灵,你肯定会失败的。没

    有人能够背叛上灵,就算你也不行,纳飞。”

    耶律迈说:“爸爸,你和纳飞慢慢讨论吧,可是艾雅和我要回去睡

    觉了。”说完,他用手搂住妻子,带着她走出了房间。大部分人都跟着

    他们出去了,包括柔珂和丈夫欧必忍,莎芙和丈夫费雅思,梅伯和妻子

    小丽。

    如诗和羿羲出门的时候,停下来和纳飞与绿儿说了几句话。如诗

    说:“处理得不错嘛,把大家召集起来公布。除了耶律迈,其他人基本

    上都相信你说的话。可是无论你说什么耶律迈也不会信的,你这样做他

    只会觉得你更加狡猾罢了。”

    绿儿恨恨地说:“多谢你的实时分析。”

    纳飞马上说:“谢谢你。不过我本来就没预计耶律迈会相信我没有

    耍花样,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的。”

    如诗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和耶律迈之间的隔阂很深。其实

    这种隔阂也算是一种联系,而且比这里任何人之间的联系都更强。如果

    你希望今天这一幕能够让他回心转意,你就彻底失败了。”

    绿儿说:“你呢?你回心转意了吗?”

    如诗勉强笑了笑,说道:“绿儿,我还是看到你和其他人疏远了,你只和丈夫和小孩保持着联系。只有当这种状况改变之后,我才会开始

    相信你丈夫的承诺。”说完她就转身离去了。羿羲很无奈地笑笑,耸了

    耸肩,随即跟在她身后飘走了。

    司徒博和谢德美也没走。司徒博说:“纳飞,我想向你道歉,我早该知道你不会……”

    纳飞说:“我完全明白。在你看来,我们正瞒着你在策划什么阴

    谋。如果我是你,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司徒博说:“不是的,我本来应该私下和你说的,那样就可以发现

    事情的来龙去脉。”

    “司徒博,如果没有你的同意,我是不会对你的小孩做任何事情

    的。”

    “我也绝对不会同意。我们只有两个小孩,比你们任何一对夫妇都

    少,要是他们成长的时候我们不在身边……”

    纳飞说:“不会的,我不想要你们的小孩,我只希望这个旅程平安

    无事,快点结束,好让我们到达地球之后可以安心建设我们的新家园,别的我什么都不想要。这次让你平白无故担心一场,真不好意思。”

    司徒博这才露出宽心的笑容。可是谢德美却没有欢颜,她看着纳

    飞,然后盯住绿儿:“你们也知道,我没有自愿参加这次远征。”

    纳飞说:“可是如果没有你,我们决不会成功。”

    绿儿说:“我有一个问题。”

    纳飞说:“绿儿,别这样,我们不是已经……”

    绿儿道:“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小谢,其

    实你应该很清楚,只有你的两个小孩不用担心近亲结婚的问题。”

    谢德美说:“对啊。”

    “那么其他小孩呢?我是说,这事情会不会闹出什么危险?”

    谢德美道:“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绿儿问:“为什么呢?”“只有双方都携带隐性病患基因的时候,表亲结婚才是问题,因为

    父母各自的隐性基因都会遗传给子女,于是成为显性。结果就是后代患

    上弱智、身体残疾或者虚弱,诸如此类的各种遗传病。”

    “这还不算是问题吗?”

    谢德美说:“你没有留意听我说话吗?在女皇城中的时候你不是已

    经都知道了吗?上灵经过那么多年的努力才把你们培育出来,比如说,她不远万里将你的爸爸和妈妈带到一起,让他们漂洋过海地相逢相聚。

    上灵早已经确认你们的基因是健康和干净的,并没有携带任何隐性的病

    患基因。”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们身上如果带有这些基因的话,它们早就变成显性了。你

    还不明白吗?上灵经过很多代人的努力,让许多表亲通婚,才培育出像

    你们这种对她的影响特别敏感的人。要是有弱智或者残疾的话,肯定早

    就已经显现出来,而且被淘汰了。”

    华纱说:“也有例外的。”大家马上知道她说的是纳飞的亲兄弟羿

    羲。羿羲自出娘胎就患上了肌肉萎缩症,只能依靠磁力浮子或者浮椅才

    能够行动。

    谢德美说:“当然有例外。”

    “比如说,要是我的小孩和如诗的小孩结婚……”

    绿儿还没说完就被谢德美打断了:“这问题如诗几年前就问过我,我以为她已经跟你说过了。”

    绿儿说:“没有。”

    “羿羲的病不是基因决定的,而是因为产前创伤。”说到这里,谢德

    美看了华纱一眼,“我猜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华纱阿姨并不知道她已

    经怀孕。”

    华纱摇了摇头。没有人敢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致连累子宫里的羿羲遭遇不幸。

    谢德美说:“羿羲的残疾不会遗传,你可以让小孩和谁结婚都行。

    只要你别来打我小孩的主意,我就感激不尽了。”

    绿儿生气地大声说:“我们没有打你小孩的主意!”

    谢德美说:“我相信纳飞没有,因为他一知道这件事情就立即和我

    们商量了。”

    绿儿坚持道:“我也没有打算做什么。”

    谢德美说:“我觉得你有,而且你还没死心!”说完她转身走出房

    间,司徒博惴惴不安地跟着她离开了。

    在外面的走廊里,司徒博看见耶律迈在等着他。谢德美自己先走

    了,剩下司徒博和耶律迈并肩而行。耶律迈说:“我知道了,原来你做

    事就是这么小心的。”

    司徒博抬头看着耶律迈,笑笑说:“我太笨了,是吧?上灵一下子

    就发现我的唤醒程序了。”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加快脚步走远了。耶

    律迈独自在后面慢慢踱步,一边走一边思考。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走

    进了一条通向自己房间的走廊。

    厨房里只剩下佛意漫和华纱还陪着纳飞和绿儿。

    佛意漫说:“你这次失策了,你不应该违抗上灵的命令。”

    绿儿说:“如果我们遵从上灵的命令,就等于任由我们的殖民地永

    远分裂成两个互相敌对的帮派,而且这个裂痕世世代代也无法修补。”

    佛意漫说:“那也没办法。”

    纳飞说:“我们讨论这些没有意义,对吧,妈妈?”

    华纱叹道:“有些事情是正人君子永远也不会做的,就算是为了上

    灵也不行。”佛意漫说:“你要顾全大局。”

    华纱说:“我生了最后这三个小孩,奥义克、亚赛和我的宝贝小女

    儿。如果谁将他们从我身边抢走,我会恨他一辈子!就算是你……”她

    看着纳飞,然后将视线转向绿儿,“或者你……”然后看着她的丈

    夫,“还有你!”然后华纱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佛意漫叹了一口气,也站起来。他说:“你走着瞧吧,上灵是不会

    被你们愚弄的。”

    纳飞说:“上灵应该考虑一下人类的感情因素。”

    可是佛意漫已经走了,没听见他最后这句话。

    绿儿张开双臂抱住纳飞,说道:“我本来应该早点儿告诉你的,可

    是我怕你对上灵唯命是从。”

    纳飞说:“很明显,你还不如上灵了解我深,所以他根本就不对我

    说。”

    绿儿说:“回去睡觉吧,老公。”

    纳飞说:“我还有活儿要干。”

    绿儿说:“那我们就晚一天出发呗。”

    “我还有活儿要干。”

    绿儿叹息一声,和他吻别之后就离开了。

    纳飞切了一片面包,卷起一根熟透了的车前草蕉,一边吃一边离开

    维修大楼,向宇宙飞船走去。

    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是吧?

    纳飞心中回答道,是的。

    人人都以为我从来没有和你讨论过这件事情。你的确没有。

    你只是不理我,并不是没听到。

    可是我从来没有和你讨论过这件事情,而且我也不会照你说的去

    办。

    你会的,因为这件事情势在必行。如果你不采取行动的话,你总有

    一天会死在他们手上,绿儿也无法幸免。

    你没办法预知未来。

    然后耶律迈会将你们的小孩都变成奴隶。

    他是不会株连我儿女的。

    名义上他是抚养你们的小孩,实际上艾雅会将抚养变成奴役。

    不会的。

    肯定会!除非你身边多了六个对你忠心不贰的青壮男丁。

    这话我已经说了一千次,现在我再说一次,没有小孩父母的同意,我是不会考虑这件事情的。而且我也不会去说服他们,如果他们来找

    我,我还会提出反对意见。

    纳飞,你的策略非常聪明!这样一来,日后如果他们反悔了,也不

    能怨到你的头上。

    纳飞摇摇头,默默地说,他们不会同意的。

    你低估我的影响力了。第四章 说服

    谢德美又去察看了一下孩子们,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等她回到

    床上的时候,司徒博已经醒了。

    谢德美说:“对不起,我做梦了。”

    他说:“你是说你做噩梦了?”

    谢德美误解了司徒博的意思,她问:“你也做噩梦了吗?”

    司徒博有点不屑地答道:“没有。你还做那些老生常谈的旧梦吗?”

    她说:“噢,不,不,你是说地球守护者的报梦吗?不是那些。”

    “就是那些蝙蝠和鼬鼠。”

    “不是鼬鼠,是大老鼠。不过我通常都不会梦到那些蝙蝠和老鼠,地球守护者报的梦总是和花园有关。”

    “不过你今晚的梦不是来自地球守护者的?”

    谢德美摇了摇头。

    “你不想告诉我?”

    “如果你想听,我就告诉你。”

    司徒博等着。

    “司徒博,我总是看见……看见我们到达了地球,所有人都走出飞

    船。你和我没有变老,就和现在一模一样。然后我看见一对从未谋面的

    青年男女,男的英俊强壮,脸上充满了阳光;女的肤色健康,笑容灿

    烂,眼睛里闪着聪慧的光芒。”“男的十八岁,女的十六岁。”司徒博的声音充满了酸楚。

    谢德美说:“除了洛奇和妲比亚,我不能再生别的小孩了。”

    “什么?难道你因为这个而责怪我吗?已经过了那么多年,现在你

    竟然对我发难?”

    “我没有责怪任何人,我只是……我去看看他们,是想确保他们都

    睡得安安稳稳。我不想他俩……做同样的梦。”

    “你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做同样的梦呢?你叫醒他们问了吗?”

    “我不知道他们梦见什么了,我只知道他们还那么年轻,我却已经

    迫不及待想看看他们将来长成什么样子了。我想看他们下个星期的模

    样,下个月、明年,甚至……可是我又会想……”

    司徒博问道:“什么?”

    “我还记得他们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们还是小宝宝,还在吃

    奶;然后他俩开始学走路,说第一句话,第一次玩游戏,第一次学会读

    书写字。这一切我都记得,可惜那两个小孩子都已经远去了。”

    “不是远去,而是长大了。”

    “我明白,他们是长大了。可是那些年年月月却一去不复返,无论

    你做什么也追不回来。他们将流逝的岁月都抛诸脑后,将自己的童年也

    抛在身后,就算你记得一清二楚,他们也不见得会感激你。”

    司徒博摇头道:“谢德美,我知道这台巨无霸电脑是怎样将人玩弄

    于股掌之间的。你心里很清楚,你并不想把小孩交给纳飞和绿儿去抚

    养,这两人自己还没长大呢。”

    “我知道我不愿意,可是你想想,怎样的安排才对他们最有利?怎

    样才能让他们所有人都受益?历史上也有很多人将自己的小孩送上战

    场,成就后者的英雄壮举。”

    “当他们失去至亲之后,他们就会痛不欲生,一辈子也走不出哀

    伤。”“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并不会失去他们,这就像……就像我们送他

    们去学校寄宿。女皇城的很多父母都这样做,或者把小孩送去别的家庭

    寄养。如果我们留在女皇城,我估计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在这个年纪他

    们两人可能都已经送出去寄宿了。所以说,现在我们错过的,其实就是

    一些暑假寒假罢了。”

    司徒博用一个胳膊肘支撑着坐起来,说道:“谢德美,正如你刚才

    所说,这是我们仅有的两个小孩。我本来从没想过要生儿育女,当初我

    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而你又那么热切地想要

    小孩。在他们出生之前,如果你问我能否忍心不要他们;我会说没关

    系,你想怎样都行,反正这两个小孩是属于你的。可是现在他们不仅仅

    属于你了。我逆天性而行,让他们降临世上;我照顾他们,爱他们;我

    付出心血养育他们成长。我告诉你吧,和他们共同度过的日子,每一天

    我都不愿意错过。”

    谢德美摇头道:“我也不想错过。”

    “所以啊,谢德美,别管这些梦了。就让这台高高在上的超级计算

    机打它自己的算盘去吧,我们不要卷进其中。”

    谢德美在他身边躺下来,叹道:“不,我早就卷进去了。”

    他问:“你怎么卷进去的?”

    她牵起司徒博的手,轻轻握住:“我说的那堆关于基因的废话,什

    么隐性基因变成显性,等等,全是信口开河。”

    司徒博大笑不止,笑得连床也震了。

    “一点也不好笑。”

    “你说的那番话都不是真的?”

    “我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不过他们知道我是基因学专家,想

    当然就以为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没有人确

    切掌握这方面的知识,我们能够将染色体分类,可是绝大部分的基因模块还没有被解密。过去学界以为这些个体基因模块没有意义,也没有研

    究价值。可是根据我对植物的研究,他们是错的;不过我所知的也就那

    么多了。这些隐性基因只是安静地潜伏着、等待着,如果他们让那些近

    亲结婚,谁知道会生出什么怪胎?”

    司徒博笑得更厉害了。

    谢德美说:“别笑了,这事情一点儿都不好笑!我应该对他们坦白

    的。”

    司徒博道:“千万不要!你说完那一番话之后,将来他们无论做什

    么疯狂配对实验,也不用打我们小孩的主意了。这很好啊,本来就应该

    这样。”

    “可是你看看羿羲。”

    “什么?难道他的残疾当真会遗传吗?”

    “不,那我倒没说错。可是你看他受多大的苦,司徒博,我不忍心

    让其他父母和其他小孩受这种折磨……”

    司徒博叹道:“小谢,你装出一副铮铮铁娘子的样子,可是内心却

    比炎炎夏日里的一块奶酪还要软。”

    “嗯,你这比喻够恶心的,谢谢。”

    “小谢,如果你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你是怎么凭空捏造出来的

    呢?”

    “我也不知道,那些话自然而然就到我嘴边了。可能当时我特别需

    要说些什么来让他们放弃我们的小孩,情急之下就胡诌一通。”

    “嗯,这样吧,上灵完全有能力和他们说话,是吗?”

    “是的,她整天都和他们沟通。”

    “那就行了,就让上灵告诉他们不要近亲结婚好了。”谢德美想了一下,说道:“我倒从没想过这一点,因为我向来不是

    那种什么问题都留给上灵解决的人。”

    司徒博说:“再说了,你怎么知道这些话不是上灵放到你嘴边的?”

    “嘿,你别那么……”

    “我是说真的。你说那些话自然而然就到了嘴边,你怎么知道不是

    上灵传给你的呢?你怎么能确定这个假设一定是错的呢?”

    “嗯,我不能确定。”

    “这就对了,你不需要再对他们解释什么。”

    谢德美无言以对,她知道司徒博说得有道理。

    他们默默地躺了许久,谢德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突然,司徒博用

    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音对她说:“我们不仅仅是一男一女带着共同的小

    孩住在同一屋檐下吧?”

    谢德美答道:“我们不仅仅是这种关系。”

    “我想问的是,丈夫对妻子的爱怎么定义呢?非要涉及性欲吗?这

    种感情要包含多少性欲才能称得上是爱呢?”

    谢德美小心翼翼地将心中所思转换成言辞表达出来:“我也不知道

    这种感情是否一定需要包含性欲。”

    “你知道我有多么敬仰你吗?看着你和一对子女的相处,我觉得生

    命中充满了乐趣。我也很欣赏你对洛奇、妲比亚以及其他小孩的教育方

    法。还有,你对我实在太好……”

    “你这样一个好好先生,我能不对你好吗?难道我忍心打你骂你

    吗?我没见过像你这么面面俱到的人,你从来也不做一件错事。”

    “可是我不能满足你。”

    她耸肩道:“我也没怨你。”“可是我真的很爱你,这是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情,是好友之间的友

    情。更重要的是,我对你的爱其实是……”

    “是丈夫对妻子的爱。”谢德美帮他把话说完。

    司徒博道:“是的,就是丈夫对妻子的爱。”

    “司徒,我也是。我对你的爱就是妻子对丈夫的爱。”她转身抱住司

    徒博,在他脸上轻吻一下,“妻子对丈夫的爱。”说完,她转身背对着

    他,很快就沉沉入睡了。

    在女皇城号宇宙飞船起航之前的几个星期之内,上灵的梦夜复一夜

    地疲劳轰炸。终于,在准备工作踏入尾声的时候,那些被上灵报梦的人

    一个接一个地来找纳飞了。

    首先来的是如诗。她对纳飞说,上灵是对的,反正他和耶律迈之间

    的裂痕是永远不可能修补的,所以他应该未雨绸缪。如诗说:“而且,你别管什么承诺了,千万不要在中途唤醒所有人。那么多人聚集在这么

    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一旦爆发什么争端就会即刻变成灾难了。”

    纳飞说:“多谢你的建议。”

    如诗说:“你要是不同意就当我没说过吧,反正你才是身披星舰宝

    衣的那一个。”

    纳飞说:“别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你是绿儿的姐姐,可不是我

    姐姐。”

    “我们都知道你的姐姐是什么优良品种。”

    两人一起爆笑。

    如诗说:“请你帮我转告绿儿,我已经决定遵从上灵的命令,让你

    们在航行途中抚养我们的四个小孩。当我下定决心之后,我发现她和我

    之间的联系突然恢复了,而且和以前一样紧密。我们之间的那些隔阂,一开始是她造成的;可是一直拖到现在才消除,这其实是我的错。”

    纳飞说:“我可以帮你转告,可是你最好亲自跟她说。”如诗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有时候特别讨厌

    你!”说完她轻吻了纳飞的脸颊,然后离开了。

    接着是华纱和佛意漫两人一起前来。华纱说:“你的两个弟弟出生

    得太晚了,正好利用这十年光景赶上两个哥哥。如果我剥夺了他们这个

    机会,我就太自私了。”

    佛意漫勉强笑了笑,说道:“华纱向来比我更注重考虑人们的感

    受,我的想法和她的不一样。我只是记得,我们放弃了那么多东西,好

    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我们现在开始违抗上灵的旨意,实在是

    愚不可及。纳飞,世上有一样东西叫作信任,我就全心全意地信任上

    灵。另外,你不要为了维持一个正人君子的光辉形象,就拿整个集体的

    存亡,尤其是拿你自己家庭的安危去冒险。”

    纳飞听着爸爸的话,却没有因此而觉得心宽半点。“爸爸,从我将

    贾霸人头从他肩膀上卸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在自己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就

    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从此我每天都活在悔恨之中。反正我已经背负

    一身血债,如今再加一笔也无所谓了,是吧?”

    佛意漫默不作声,可是华纱却接话了。她说:“我们一路走来不容

    易啊,是吧?可是,纳飞,你还年轻,所以你还觉得宇宙围着你转;实

    际上你并不是世界的中心。这一次其实是上灵说服了我们,我们现在也

    觉得让两个小儿子在航行中长大是最好的安排。现在就看你有没有勇气

    在事成之后坦然面对耶律迈的狂怒了。”

    “可是我信誓旦旦答应他——也答应其他所有人——我不会这样

    做,转头就背信弃义,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样做不妥吗?”

    佛意漫说:“我身为你的父亲,华纱是你的母亲,我们允许你废除

    那个诺言。”

    “嗯,耶律迈听到你这句话之后,肯定会马上平静下来。”

    华纱轻笑一声,说:“纳飞,你想想,在这群人当中,谁最不信任

    你?耶律迈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你会守诺言,你知道为什么?因为耶律迈

    知道如果换了是他,他会想都不想就反悔的。”“可是我不是耶律迈。”

    佛意漫说:“你就是耶律迈,你们两人只是相差了一颗善良的心。”

    纳飞甚至听不出这句话是恭维还是攻击。

    在如诗、爸爸和妈妈之后,羿羲也来了。除了商量上灵报的梦,羿

    羲和往常一样,还提出很多想法来完善这个计划。

    羿羲说:“我有话和你说。”

    纳飞点点头。

    “我老在做同一个梦。”

    纳飞说:“我知道,这是上灵在捣鬼,因为我也做同样的梦了。”

    羿羲说:“阿飞,不一样的。我看见我最年长的儿子笑笑走出宇宙

    飞船的舱门。”

    “就像我梦见小娅……”

    “在梦里,笑笑的样子和我一模一样……我这个梦挺蠢的是吧?他

    长得其实很像他妈妈;可是在我的梦里,他却成了我。只是他又高又

    壮,膀大腰圆,就像传说中的神祇,也有点像旧剧场外面围了一圈的雕

    像。”

    “没错,羿羲,这是上灵在你脑中捣鬼。”

    羿羲说:“我当然知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对付她的情形吗?我

    们兄弟联手把她打败了。”

    “我怎么会忘记。”

    “我们当时证明了我们不必对上灵唯命是从,对吧,纳飞?可我们

    后来还是决定全力帮助上灵,因为我们认同她的目标,所以我们主动选

    择这条路。”“对,只要我觉得上灵有道理,我都会全力合作,代价再大也在所

    不惜。”

    “代价?你都已经得到星舰宝衣了,还谈什么代价?”

    “如果能够换回兄弟情深,我情愿马上就放弃这件宝衣。”

    “阿飞,我们兄弟俩难道还不够情深吗?你难道对我心存怀疑?”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奥和亚亚也对你敬爱有加,难道他们不是你弟弟吗?难道我不

    是你哥哥吗?”

    “你们都是我的兄弟。”

    “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梅博酷喜不喜欢你。”

    “好了好了,我是说耶律迈,行了吧?如果我能够得到他的尊敬,我宁愿放弃星舰宝衣。”

    “阿飞,你还执迷不悟?他永远都不会尊敬你的。”

    “因为我不配。”

    羿羲笑了:“笨蛋!纳飞,你的脑袋真是个榆木疙瘩。正是由于你

    配得上他的尊敬,所以他才不肯给你。”

    “我上学的时候就最讨厌悖论,我觉得悖论是哲学家……”

    “放弃思考之后随便糊弄出来的结论嘛,我知道,你老早就说过

    了,可我这句话并不是一个悖论。为什么耶律迈恨你呢?因为你是他的

    弟弟,同时他知道,他很清楚,爸爸对你的尊重和疼爱远比他多。而且

    在爸爸眼中,你比他优秀,所以他恨你。”

    “我也希望你是对的。”

    “你知道我没说错。如果你放弃所有,把一切都双手奉献给耶律迈;如果你抛弃星舰宝衣,转而和上灵作对,你觉得耶律迈会尊敬你

    吗?当然不会了,因为你这样做的话,你就真正变成一个卑微可鄙的弱

    者了。”

    “行了,你说服我了,我会继续保留着星舰宝衣。”

    “星舰宝衣算什么?更狠的事情你也做过。”

    纳飞目不转睛地看着羿羲:“我想搞清楚一件事情,你来是想说服

    我让你的四个小孩在航行途中醒着,我替你养育他们,等你一觉醒来,他们已经长大成人。是这意思吗?”

    羿羲说:“当然不是了,我很痛恨这种安排。”

    “哦?那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醒着,可是也不时唤醒我。每年一次,让我醒几个星期。

    比如说,我可以教小孩计算机,没人比我更在行了。”

    “他们在新的殖民地用不上计算机。”

    “那就数学吧,测量技术,像三角测量法,你教的课程我也可以

    教。还有,你有没有考虑建一个农业实验室,研究森林学什么的?我们

    什么时候开始运一些树种上飞船?”

    “我倒从没想到这一点。”

    “你是说上灵没想到吧?”

    “随便吧。”

    “我们可以轮换。让绿儿醒一会儿,然后让她回去睡;再叫醒我,然后是如诗、妈妈、爸爸。每人醒几个星期,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够看

    着小孩成长,而不会完全错过。当我们到达地球的时候,他们已经长大

    成人,能够站在你身旁为你挡风遮雨了。”

    纳飞想了一会儿才说:“上灵不是这样向绿儿解释的。”“嘿嘿,哪儿来的金科玉律规定我们做任何事都要严格按照上灵的

    指示呢?只要你让他达成最终目的,途中采取何种方法又有什么关系

    呢?”

    “如诗同意你的想法吗?”

    “迟早的事。”

    “没有家长的同意,我是不会拿走别人的小孩的。”

    “噢?那么那些小孩呢?你打算问他们吗?”

    纳飞说:“说起来,我真的应该问一下小孩……羿羲,我会考虑你

    的建议,可能这个折中方法真的行之有效也说不定。”

    羿羲说:“还有,我觉得上灵是对的,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如果你

    没有一批生力军做后盾,那么等我们踏出太空船之后,上灵的影响力就

    会变弱,到时候你和我都会死无全尸。”

    纳飞说:“我会考虑一下的。”

    羿羲从座位上站起来,上身向门口方向倾斜,双腿随即迈出脚步。

    他衣服上的浮子承受着全身大部分的重量。在门口,羿羲转身说

    道:“还有一件事情。”

    纳飞问:“什么事?”

    “你其实想不到我有多了解你。”

    “是吗?”

    “比如说,我知道在绿儿说漏嘴之前,上灵老早就和你讨论过这件

    事情了。”

    “是吗?”

    “而且我知道你一直都同意这计划,不过你不希望这个主意出自

    你,你希望由我们主动来说服你。这样的话,就算以后有什么变故我们也不能怨你了,因为你最初还反对这个计划呢。”

    纳飞问:“我真有这么聪明?”

    羿羲说:“你真的很聪明,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还是把你看

    穿了。”

    “这么说来,我还是不够聪明。”

    羿羲说:“你已经够聪明了,因为我确实希望你执行这个计划,而

    且将来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也没办法怨你。所以,你看,你的算盘

    打得很好嘛。”

    纳飞苦笑道:“我真希望你说的这些话都是对的。”

    “噢?哪里错了?”

    “其实我心里宁愿让我们的小孩在冬眠中度过旅程,我宁愿新的殖

    民地不会分裂,我宁愿让耶律迈做首领,我宁愿他骑在我头上也不想和

    他作对。”

    “为什么你不这样做呢?”

    “因为他憎恨上灵,到达地球之后,他同样会和地球守护者对着

    干。耶律迈的顽固只会连累所有人,所以他不能做首领。”

    羿羲道:“我很高兴你能够明白这一点,因为如果你一旦开始想着

    对他屈服,他就会彻底把你毁了。”

    佛意漫、华纱、如诗和羿羲之后,终于轮到谢德美和司徒博了。他

    们来找纳飞的时候,距离进入冬眠还有一个小时。司徒博说:“其实我

    不想这么做。”

    纳飞说:“那么我就不会唤醒你们的小孩。实际上,我还没想好到

    底要不要唤醒任何一个小孩呢。”

    谢德美说:“你一定要唤醒他们,而且你也必须不时地唤醒我们,让我们帮忙教育小孩。一言为定?”“这样的话,在我们到达地球之后,我们的小孩就比迈哥、梅伯、费雅思和欧必忍他们的小孩年长十岁。到时候你们两人会不会站在我身

    边支持我?你们敢不敢大声说,‘是我们叫他这样做的,因为我们觉得

    这是个好主意?’”

    司徒博说:“我不会说这是个好主意,可我会承认是我主动要求你

    这样做的。”

    纳飞说:“不行!如果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为什么还要我算上

    你的两个小孩?”

    司徒博答道:“因为如果我儿子知道他本来有机会以一个成年人的

    身份踏足地球,却被我剥夺了,他将来会怨我一辈子。”

    纳飞点头道:“这个理由倒算是充分。”

    司徒博说:“可是你要记住,纳飞,其他小孩也会因此而恨上你。

    比如说,你的小儿子摩亚本来比迈哥的长子蒲储诺小两岁;可是当蒲储

    诺醒来之后,发现你的摩亚竟然比他年长了八岁,你觉得他会原谅你

    吗?你觉得他会原谅摩亚吗?这种憎恨会世代流传下去,永远也不能消

    除。他们会永远觉得你偷走了他们最宝贵的一些东西。”

    纳飞说:“也怨不得他们生气,不过他们失去的这些东西,其实是

    他们自己拒绝在先的。”

    “他们可不会想起这一点。”

    “你呢?你能想起来吗?”

    司徒博沉默不语。

    谢德美说:“如果他想不起来,我会提醒他的。”

    司徒博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们去睡觉吧。”

    无论是否在稍后醒过来,每个人在起飞过程中都必须进入冬眠。升

    空提速过程会产生巨大压力,人在清醒状态下根本无法承受。所以人人

    都会躺进冬眠舱内,全身被泡沫保护着。每一对父母都亲自把儿女逐个送进冬眠舱中,让他们躺好,亲吻一

    下,再把盖子盖上封好,然后隔着玻璃窗看着小孩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入

    睡,开始冬眠的进程。小孩们都忐忑不安,尤其是年长的那一批,因为

    他们都隐约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可是除了担心之外,还有兴奋和期

    待。他们一遍一遍地问:“我们醒来之后就到达地球了吗?”父母不厌其

    烦地答道:“是的。”

    然后纳飞带着父母们去控制室,让他们检查日志系统里面的中途唤

    醒程序。纳飞向他们保证说:“你们可以在中途检查一下各自的小孩,确保他们都在冬眠状态中。”

    耶律迈语带讥讽地说道:“那我就可以安心入睡了。”

    纳飞目送每一个人躺进冬眠舱中,然后授权主管维生系统的计算机

    启动冬眠进程。他们先被麻醉,然后舱中灌满了泡沫,将体温降至极

    限,身体机能基本停顿。然后纳飞也爬进自己的冬眠舱中,亲手将舱盖

    拉上。

    飞船在基地磁场的推动下静静地升空,一百米,一千米,一直到达

    磁场覆盖的极限高度,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看见。然后升空火箭点火喷

    发,飞船在其巨大推力的作用下飞上夜空。

    在遥远的河岸,商旅通道上的旅行者都仰头看着这颗流星。有人

    说:“奇怪了,怎么这颗流星是往上升的呢?”

    另一个人答道:“这是错觉,因为它其实是向我们这个方向飞过来

    的。”

    第一个人又说:“它是从下往上飞的,而且比一般流星慢很多。”

    另一人嘲笑道:“是吗?那么这是个什么东西呢?”

    第一个人答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们有幸看见这一幕,全赖上灵

    的恩典。”

    “这和上灵又有什么关系呢?”“笨蛋,人类历史几千万年,没有一件事情不是被人看过千百万次

    的;可是今天我们看到的一幕绝对不曾有人见过。”

    “你以为……”

    “对啊,我就是这样觉得的。”

    “就算给你说中了又怎样?我们看到一个奇迹,却不知道是什

    么……”

    女皇城号宇宙飞船一直向和谐星球的引力场外飞去,在距离足够远

    的时候,升空火箭才熄火。这组火箭在航行过程中不会派上用场,等降

    落地球的时候才会重新启动。取而代之的是在飞船两侧打开的一张大

    网,这张网是由纳米级数的丝线构成,肉眼根本看不到。每当有氢分子

    或者其他更小的粒子跌入这个网产生的能量场的时候,网中的丝线就会

    闪出一点亮光,旁观者只有在这时能看出这张网的形状。这好比一张蜘

    蛛网,捕获飘浮在宇宙之中的微尘,将其用作推动飞船前进的燃料。女

    皇城号宇宙飞船开始加速,越来越快,迅速将和谐星球抛在后面。终

    于,和谐星球变成了一点亮光,失落在亿万星宿之中,不可再寻。谁也

    料想不到,在四千万年之后,人类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踏上归途。第五章 “偷听”者

    几乎每个醒来的小孩都以为他们已经到达地球了。在他们进入冬眠

    之前,大人们就是这样说的:你们一觉睡醒就已经在地球上面了。

    可是奥义克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地球还远着呢,所以低重力环境

    并没有让他觉得意外。在外太空,没有行星的引力,只有飞船加速所产

    生的重力场。奥义克觉得身轻如燕,力大无穷,轻轻一蹬就能碰到天花

    板。如果这样他还心存怀疑的话,那么纳飞和绿儿召集大伙儿开的这个

    会议就足够让他确信无疑了。他们把所有醒来的小孩都集中在飞船的图

    书室里——在飞船上,除了离心重力室之外,图书室就是最大的一个开

    放空间了。奥义克隐约听见上灵对纳飞和绿儿说的话:这样做不妥;别

    让他们自己选择;他们太年轻了,不能做这么重要的决定;他们的父母

    已经同意了;他们其实没有选择,可是你们却骗他们说有,他们知道真

    相之后会恨你们的……

    奥义克自有记忆以来就能够听到这种零碎的对话片段。最初这些声

    音像音乐、像风声、像海边长大的孩子终日听到的浪涛声;所以他没有

    多想,也没有留意这些话的含义。逐渐地,在他四五岁的时候,他开始

    意识到脑中这些背景声音包含了人名,也包含各种想法,其中很多想法

    还在大人们开会的时候被拿出来讨论。

    这些声音仅仅存在他的脑中,并非用耳朵听见,所以奥义克不能确

    凿知道哪个想法是谁的,他只能尽量将某种特定的思维方式与某个人联

    系起来。当他和爸爸妈妈、纳飞或者羿羲、绿儿或者如诗在一起的时

    候,奥义克开始留意到,他脑中最清晰的对话往往是和当时实际情况最

    吻合的那一个。比如说,索菲娅和德莎莎吵起来,绿儿试着去调解,奥

    义克就会听到有人说:她为什么要对德莎莎忍气吞声呢?她为什么就不

    能坚持一下立场呢?然后另外一个整天都出现的最清楚的声音说:她已

    经在坚持自己的立场了;她做得不错了,你有点耐心吧;她并不需要在

    人前占上风,关键是你要表达对她的尊重。就这样,奥义克总结出一些

    规律:绿儿的态度总是很亲密,充满了热情;如诗则是比较镇定、冷静,却有点飘忽;至于纳飞,他总是从实际情况出发去考虑问题,却也

    最不耐烦和最好争辩。

    当时奥义克还小,并不知道他所听到的都是别人内心深处不为人知

    的念头。后来因为做梦的事情,他才意识到这一点——报梦是上灵最拿

    手的和人沟通的方法。在奥义克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绿儿来家里和妈

    妈讨论她做过的一个梦。绿儿说完之后,奥义克跟着说道:“我也做了

    同样的梦。”然后他将绿儿看到的梦境复述了一遍。妈妈只是向他微笑

    一下作为回答,可是奥义克知道妈妈不信他也做了同一个梦。第二次则

    是爸爸做的梦,奥义克告诉妈妈他也做了一样的梦。妈妈把他拉到一

    边,很和气地向他解释,让他以后只说自己做的梦,不要鹦鹉学舌。

    妈妈竟然不相信他!奥义克觉得很烦恼,而且这种不被信任的烦恼

    与日俱增。大人们成天和上灵交流,为什么他们认准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一定不能和上灵交流呢?终于,奥义克找到了问题症结所在:这些梦是

    上灵发给别人的,所以梦境发生在别人身上就合适;可是这些梦和奥义

    克的生活没有丝毫关系,套在他身上就完全说不过去了,因此大人们知

    道上灵决不会把这个梦发给奥义克。事实也是如此,上灵并没有把这些

    梦发给他;虽然所有这些梦和背景对话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却并不属

    于奥义克。

    奥义克想,为什么上灵没有话跟我说呢?

    到了八岁那一年,奥义克早已学会把“偷听”到的东西埋藏在心里。

    所以他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在公众场合尽量保持缄默;同时用心聆

    听,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出手帮忙。没有人料到奥义克年纪轻轻就明白

    那么多事情。他之所以早熟,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幼听惯了大人们用成年

    人的话语讨论成年人的问题,可以算是在成年人的世界中长大的;另一

    方面是因为他除了能听见大人们的对话,还能听见他们和上灵交流的零

    碎片段。上灵向他们提出建议,试图影响他们的情绪,偶尔还会分散某

    些人的注意力,不让他们做某件事情。问题是奥义克自己的注意力也会

    受影响,他总是忙着留意身边发生的事情,弄得心力交瘁,已经无暇顾

    及自己有什么想法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甚至不能确定他到底是

    回应别人说出口的话还是别人心中的想法——有些事情他之所以明白,完全是因为无意中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否则他是完全无法了解的。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因素导致奥义克沉默寡言:他掌握了别人

    的隐私和秘密。奥义克知道,如果别人猜到他知道多少东西,他们肯定

    会不高兴的。设想一下,人们心底隐藏最深的想法本来只有他们自己和

    上灵知道,如今却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听到并且记住了,他们发现之

    后能不生气吗?

    有时候,所有这些秘密让奥义克不堪重负,他开始和弟弟亚赛闲

    聊。他从来没有告诉弟弟他是如何知道一些事情的,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出一两个金句,比如“我敢打赌,绿儿生气是因为如诗从来不教德莎莎

    别欺负弟弟妹妹”,或者“爸爸并没有特别偏心纳飞,不过纳飞的确是唯

    一能够理解和支持爸爸的人”。事后证明,奥义克这些金句往往能够切

    中要害、一语中的,所以亚亚对这个聪明的哥哥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

    也因为哥哥那么信任他而受宠若惊。奥义克其实无意中误导了亚亚,让

    他以为这些真知灼见都是奥义克想出来的;每念及此,他都觉得自己像

    个骗子。然而奥义克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他决不

    能把实情告诉亚亚。奥义克能够听到别人和上灵的交流!这样一个惊天

    大秘密,就算亚亚再守口如瓶,也迟早会有泄露的一天,所以还是不说

    为妙。

    所以奥义克一直挣扎着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最艰难的一次是在几

    个月前,当时纳飞进山搜索,冲破屏障,找到了宇宙飞船,奥义克在村

    里听到许多可怕的念头。绿儿苦苦哀求上灵保护她的丈夫;上灵则在敦

    促某人冷静:冷静,别杀你弟弟,否则你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当时

    奥义克已经对这群人有相当认识,知道策划谋杀纳飞的人是谁。他很想

    插手干预,却苦于无能为力。当时他觉得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各种声音和

    情绪:欲望和饥渴,怒吼和命令,恳求和悲切……这些信息像一个巨大

    旋涡,将奥义克完全吞没,让他动弹不得。奥义克很害怕,紧紧地依偎

    在妈妈的身边。妈妈对爸爸说:“看到没有,有些事情小孩子就算不确

    切知道,心里多少还是能够明白一点的。”奥义克想大声说:“我知道耶

    律迈和梅博酷想害死纳飞,然后名正言顺地统治我们所有人,因为我听

    到上灵尝试让他们住手。我还知道绿儿现在吓坏了,你们也吓坏了,因

    为你们怕纳飞遭遇不测。可是我也知道上灵正在和纳飞说话,告诉纳飞

    很多重要的美好的事情;不过我和他们相隔太远,只能隐约听到一点

    点。而且纳飞自己完全不害怕,反而特别兴奋。他在心中大声叫喊

    着:‘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现在终于明白啦!太好啦!’”可是奥义克无法解释这一切,只能继续紧靠在妈妈身边。然后妈妈

    要继续忙她的事情,奥义克不能再缠着她,只能向亚赛诉说了。“我猜

    迈哥和梅伯打算等阿飞今天回来的时候杀了他。”亚亚听了之后,双眼

    圆睁。奥义克继续道:“可是我觉得阿飞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现在已

    经变得很强大,没有人能伤害他。”

    后来尘埃落定,耶律迈和梅博酷在星舰宝衣的强大威力的打击之下

    一败涂地。亚亚对奥义克的敬畏自然是更上一层楼,可奥义克只觉得筋

    疲力尽。他不想知道那么多事情,然而心底却渴望知道更多;他想让上

    灵直接和他对话。

    上灵为什么要对他说话呢?奥义克只是个八岁小孩,既没有强壮的

    身体,也没有颐指气使的魄力,甚至还比不上比他年幼几个星期的蒲储

    诺。上灵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说呢?

    如今奥义克和众人一起坐在女皇城号宇宙飞船的图书室里,心里早

    就知道纳飞要说什么了。在起飞之前他就听到上灵和大人们争论这件事

    情,甚至在此时此刻还没争论完。奥义克很想对纳飞和绿儿大喊,让他

    们别再争论,赶快照做就得了。不过他忍住没有喊出来,而是平静地耐

    心地听纳飞和绿儿把话说完。

    可是他不喜欢他们处理这件事情的方式。没错,他们说实话了——

    奥义克早就知道这两人比其他大人更坦诚更实在——可是他们在解释为

    什么这样做的时候,漏掉了许多真正的原因。他们只说这是一个好机会

    让小孩子们学习很多有用的知识,等他们到达地球之后马上就可以开始

    建设新的家园了。

    “我们到达之后,你们当中很多人已经十四、十五岁或者十六岁

    了,有些甚至已经十八岁。到时候你们就不再是小孩,而是大人了,能

    够承担成年人的工作。可是这件事情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在航行过程

    中,你们只能不时地见爸爸妈妈一面,因为我们的维生系统不能负担超

    过两个成年人。”

    奥义克想,是,是,你们说这些都没错,可是你们怎么不解释一

    下,为什么你们开办的这间小学校只招收眼前这几个学生呢?还有,在

    旅途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十八岁,而蒲储诺还是个八岁小孩,这又怎么

    解释呢?梅博酷的女儿缇娅和如诗的女儿莎妲一直是好朋友,她们的友谊怎么办?到时候莎妲已经十六岁,缇娅还是六岁,她们还能做朋友

    吗?恐怕不太可能了吧?你们会不会解释这一切呢?

    奥义克不说话,只是等待着,希望他们说到最后会提起这些难题。

    纳飞问:“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绿儿说:“时间很充足,你们谁想回去冬眠的话可以过几天再去,不用着急马上做决定。”

    如诗的长子萨克笑问道:“在飞船上有什么有趣好玩的东西吗?”

    这答案太明显了!在起飞之前,大人们不厌其烦地向小孩子们保

    证,旅途会很沉闷,你们最好睡足全程。

    绿儿答道:“在飞船上有很多事情你们不能做。不过你们可以在离

    心重力室里做运动,那里有和地球一样的重力环境。可是你们不能打球

    游泳,因为飞船上没有泳池和草地。离心重力室空间有限,你们只能列

    队跑步和练习摔跤,甚至不能够扔球。另外你们可以习惯一下在低重力

    环境下玩追人游戏和捉迷藏。”

    纳飞说:“还有很多计算机游戏。你们从小到大都没用过电脑,所

    以没有机会玩;可是羿羲和我发现了好些……”

    绿儿打断他说:“不过你们不能经常玩计算机游戏,我们不希望你

    们沉迷进去,因为我们到达地球之后是没有计算机的。”

    在低重力环境下玩追人游戏?仅凭这一条就足够说服大部分小孩

    了。纳飞和绿儿装作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却专挑好听的说,报喜不

    报忧。奥义克觉得越来越生气。

    他几乎要开口了,可是索菲娅却抢先一步说道:“这取决于德莎莎

    怎么决定吧。”

    德莎是年轻一辈人里第一个出生的,所以向来自以为是、目中无

    人。她听了索菲娅的话,顿时神采飞扬。奥义克觉得恶心透顶,因为他

    从没见过索菲娅这样拍德莎的马屁——他向来都以为索菲娅在这群女孩子里是最有理智的一个。

    “索菲娅,在这件事情上,你们必须独立做出自己的决定。”

    索菲娅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不管德莎莎决定什么,我都会做出相反的选择。”

    德莎向着索菲娅吐舌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你总是那么幼稚。”

    绿儿说:“索菲娅,你竟然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我觉得很尴尬。你

    真的愿意为了和德莎莎作对而改变你的一生吗?”

    索菲娅脸都红了,一言不发。

    终于,奥义克忍无可忍了。他说:“我知道你们应该怎么做。让德

    莎莎冬眠三天再起来,这样她和索菲娅就一样年纪了。”

    索菲娅转着眼珠子,好像在说这样做没用;可是德莎莎却抓狂了,大声喊道:“不管怎样,第一个出生的始终是我!其他人都不是老大,只有我才是!所以我决定了,我要一直醒着,等我们到达地球之后,我

    还是最大的!谁也别想欺负我!”

    奥义克觉得心满意足,因为他迫使德莎莎自曝其短,让纳飞和绿儿

    知道为什么索菲娅不愿意和德莎莎一起醒着了。

    绿儿说:“一个人年纪最大也好,最聪明也好,最什么都好,她也

    没有权利欺负别人。”

    有几个年纪稍小的小孩一起笑了:“每一个人都被德莎莎欺负

    过。”说话的是莎妲,她是德莎莎的三妹,平日被她欺压得最苦。

    德莎莎说:“没有,起码我没有欺负奥义克和蒲储诺。”

    莎妲说:“对啊,你只欺负比你弱小的人,你就是一个大恶霸!”

    纳飞说:“别吵了!你们在旅途中醒着,上学读书,其间肯定会遇

    上很多麻烦,刚才这顿吵架就是一个大问题,你们看到没有?这艘飞船

    不是很大,你们会朝夕相处很多年,整天都见着面。以前在和谐星球的时候,我们大人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们自己处理内部矛盾。可

    是在航行过程中,我们决不容许年长的小孩对弟弟妹妹指手画脚。”

    德莎莎说:“为什么不容许?你们大人不也总是对我们小孩指手画

    脚吗?”

    绿儿平静地说:“德莎,我相信你是明白事理的人。你和菲娅之间

    只相差区区三天,而我比你大了十五年,这两者能相提并论吗?”

    索菲娅一下子就留意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顺势问道:“妈妈,如

    果我一直醒着,那么当我们到达地球的时候,我甚至比你生我的时候还

    年长三岁呢。”

    司徒博和谢德美的儿子洛奇说:“对啊,可是她当时已经结婚

    了……”话音未落,他突然满脸通红,闭嘴不说话,看来洛奇意识到自

    己说错话了。

    绿儿说:“我觉得你们目前还不用操心结婚的事情。”

    索菲娅说:“为什么我们不用操心?你自己就在操心。除了洛奇之

    外,其他的男孩子不是我的叔叔就是我的双重表亲……”

    绿儿说:“没关系的。谢德美说你们的基因都没问题,所以等你长

    大之后,如果你爱上了一个表亲或者叔叔……”

    大部分小孩都发出呻吟或者呕吐的声音。

    “我是说,等你们长大之后,这些话题就不会让你们觉得恶心,基

    因也不会是个问题。”

    可是奥义克在起飞前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谢德美乞求上灵原谅她

    对纳飞撒谎,还请上灵叫纳飞禁止近亲通婚,以防万一。可是有一件事

    情谢德美自己还不知道,奥义克却很清楚:谢德美说上灵千挑万选培育

    出这批人,确保他们没有携带病患基因,这些话其实是上灵强灌进她脑

    子里面的——奥义克当时听见上灵对谢德美发送非常强大的信息流。既

    然上灵这么说了,那么就算是近亲结婚奥义克也会心安理得。不过上灵

    最好别弄错了,否则奥义克和亚亚当中必然有一个人孤独终老,因为他们不能同时迎娶谢德美和司徒博的女儿妲布丽奥塔。

    索菲娅并不满意绿儿的回答:“可是那天晚上你不是这样说的……”

    绿儿尽量耐着性子说:“菲娅,那天晚上你没有听见完整的对话,而且从那天之后我又了解到更多的信息。所以,请你对我有点信心好

    吗,亲爱的?”

    这时候轮到摩提噶说话了。他并不关心婚姻大事,却想着别的事

    情:“如果冬眠的人不会长大,那么不在场的那些人始终都是小孩子

    吗?我是说,我会不会变得比蒲储诺年长?”

    绿儿和纳飞对视了一眼,很明显,他们本来想避开这话题的。终

    于,纳飞回答道:“是的,就是这意思了。”

    摩提噶喜道:“太好了!”

    有人不同意,比如说暗恋蒲储诺的莎妲:“这样做太笨了,为什么

    我们不轮流醒过来呢?你们大人也是这样做的呀。”

    一个六岁的小孩竟能想出这么合情合理的解决方法。不止奥义克,连纳飞和绿儿也很吃惊,两人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

    奥义克一直想找机会帮忙,这时候终于有用武之地了。他插话

    道:“你们听着,我们现在醒着,不是因为纳飞和绿儿最喜欢我们;我

    们聚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的父母是站在纳飞一边的;睡着的那些小孩,他们的父母是站在耶律迈一边的。”

    纳飞面露愠色,奥义克听到他对上灵说,有什么办法教会这小子应

    该在什么时候怎样闭嘴呢?

    奥义克也听到上灵回答道,我不是早叫你别让他们自己选择的吗?

    奥义克直视着纳飞的眼睛,继续说道:“我觉得大家在做出决定之

    前,首先应该知道事情真相。我知道你们和我的父母、羿羲和如诗、还

    有谢德美和司徒博都是拥护上灵的;而耶律迈、梅博酷、欧必忍和费雅

    思曾经试图害你。上灵认为我们到了地球之后,他们就会马上动手。”说到这里,奥义克知道他可能讲得太多了,泄露了一些他本来不应

    该知道的信息。他转头看着所有的小孩,向他们解释道:“这是一场战

    争。虽然纳飞和耶律迈都是我的哥哥,虽然纳飞不想和耶律迈为敌,可

    是我们到达地球之后,耶律迈还是会动手的。”

    每个小孩都很认真地看着奥义克,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嬉闹之

    意。奥义克平常说话不多,可是每当他开口的时候,大家都认真听。这

    一次他说的是一个严肃的话题,并不是诸如“谁是孩子王”这类鸡毛蒜皮

    的小事。绿儿和纳飞一上来就做得不对,他们想让小孩子自己选择,却

    不把事情真相告诉大家。哼,奥义克比大人们更加了解小孩,他知道大

    家都明白事理,也知道他们最终会怎么选择。

    他继续道:“所以,你们现在明白了吧?他们让我们起来的真正原

    因是,亚赛、笑笑、洛奇、小亚、摩亚和我都会长大成人,而迈哥、柔

    珂、莎芙和梅伯的儿子都是小孩。这样一来,耶律迈的对手就不仅仅是

    老人和残疾人,而是我们这些年轻人。我们会支持纳飞,该出手时就出

    手,对不对?”

    奥义克逐个看着几个小男孩,每一个都向他点头示意。他补充

    说:“不止我们这些男孩,我们这里十二个人会结婚生小孩,我们的小

    孩会在他们的小孩之前出生,所以我们总是比对方强,只有这样才能阻

    止耶律迈害纳飞。其实,这不仅仅是为了纳飞,因为他们也会杀我的爸

    爸和阿羲,甚至可能连司徒博也不放过。就算他们不杀人,也会把我们

    的父母当作奴隶一样迫害,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要阻止这一切,我

    们就必须在旅途中醒着!虽然耶律迈和梅博酷也是我的哥哥,可他们并

    不是好人。”

    绿儿双手捂着脸,纳飞仰头看着天花板。

    索菲娅问:“小奥,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

    奥义克答道:“我就是知道,行了吧?我就是知道!”

    索菲娅的声音变得很小,她问道:“是上灵告诉你的吗?”

    其实说是也没有错,可是奥义克不想说谎,也不想误导索菲娅,干

    脆别回答了。他说:“这是我的隐私。”纳飞说:“奥义克,刚才你说的很多事情都是隐私,可是既然你说

    出来了,我们就不能不解决。没错,上灵认为我们到达地球之后,这个

    集体就会分裂。而且,让你们在旅途中长大成人,最后帮助你们的父母

    对抗耶律迈一伙以及他们的小孩,这个计划也是上灵制订的。可是我不

    觉得事态会恶化到那个地步,我也不希望分裂。所以我这样做的原因其

    实是,我们到达地球之后,多了十二个成年人参与建设新的家园,少了

    十二个小孩需要照顾和保护,所有人都能够从中得益。”

    索菲娅有点生气,她说:“可是如果奥义克不说出来,你根本就没

    打算告诉我们。”

    纳飞说:“我觉得你们不会明白的。”

    莎妲老老实实地说:“我真的不明白。”

    帕达洛说:“我要醒着,我支持你,因为我知道我的妈妈和爸爸都

    支持你,我听他们说起过。”

    帕达洛的妹妹妲比亚也说:“我也是。”

    然后其余小孩一个接一个地表态支持纳飞。

    最后,德莎莎转头看着索菲娅说:“你这么恨我,宁愿不长大也要

    避开我,真是很对不起。”

    索菲娅说:“其实是你恨我。”

    德莎莎说:“可是我真的没有恨你啊。”

    大家沉默了许久。

    索菲娅最后说:“不过现在到了紧要关头,我们还是能够团结一致

    的。”

    德莎莎说:“对!”

    然后索菲娅口不择言的老毛病又犯了,她说:“你喜欢的话就和帕

    达洛结婚吧,我没有意见了。”帕达洛马上大声抗议,其他小孩都跟着起哄。只有奥义克留意到索

    菲娅说完这句话之后,瞥了他一眼然后才低头向下看。

    奥义克想,噢,原来你是看上我了,还替我做主呢,真是太感谢

    了。不过这事情是明摆着的:在这十二个小孩里面,奥义克和帕达洛是

    第一年出生的男孩,同年出生的女孩只有索菲娅和德莎。如果德莎和帕

    达洛真的在一起,那么索菲娅就只能和奥义克结婚了,除非她愿意找年

    纪小的或者干脆独身。

    想到结婚这事情,奥义克隐隐觉得有点抗拒。他记得有一次被德莎

    和其他几个小女孩强拉着玩布娃娃过家家游戏,他扮演丈夫和父亲的角

    色。奥义克郁闷坏了,只觉得生不如死,只熬了几分钟就狼狈逃窜。现

    在他想象着和索菲娅玩布娃娃游戏,好像也不见得会好玩到哪儿去。当

    然了,等他们有了真人小宝宝,可能情况就会有所改善;毕竟真娃娃和

    布娃娃是不一样的,那些叔叔伯伯们看起来并没有很介意小宝宝。大概

    他们玩布娃娃的时候,缺了点什么东西;可能在真实的婚姻里面,妻子

    并不是很霸道,不会老是强迫丈夫对她唯命是从。

    帕达洛最好和我有相同的愿望,如果他最终和德莎莎在一起的话,只怕他连脑子里想什么也必须先得到她的批准。论霸道,恐怕没有人比

    得上德莎莎了;至于索菲娅,她只不过是固执一点。没错,差别就在这

    里了,索菲娅希望按照她自己的方式去做事,可是至少她不会坚持要别

    人也学她。可怜的帕达洛,可能他和德莎莎结婚之后还是免不了要分

    居,轮流照顾小孩。这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解决办法。

    纳飞这时候带着其他小孩去看他们睡觉的地方:男生宿舍和女生宿

    舍。奥义克却在想婚姻大事想得入了神,一直留在图书室中,突然发现

    室内只剩下他和绿儿两人。

    绿儿说:“平常你不怎么说话,怎么刚才滔滔不绝呢?”

    奥义克说:“因为你们两人都不肯说嘛。”

    绿儿答道:“我们不说,自然有我们的理由,你有想过吗?”

    奥义克针锋相对地回答:“不,你们没理由不说出来。”他知道这样

    和大人说话是很过分的,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份儿上,他也顾不了许多。反正他只是纳飞的弟弟,不是他儿子。

    果然,绿儿生气了,“你就那么确定自己是对的?”

    “你们不把真实的原因说出来,因为你们以为我们不会明白。可是

    我们明白,每一个人都明白。这样的话,当我们下决定的时候,我们清

    楚知道自己选的是一条什么路。”

    绿儿说:“你以为你们明白,其实你错了。这件事情比你想象的要

    复杂很多,而且……”

    奥义克真的发怒了。他听过他们和上灵的争论,知道他们担心会出

    现的大大小小各种问题;所以虽然他不打算泄露他如何得知这些事情,可是他绝对不会装作不懂。“小绿儿,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可能也

    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很多呢?”

    可能是因为奥义克竟敢当面用小名来称呼一个大人,也可能是因为

    绿儿发觉他的话有道理,总之绿儿突然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奥义克继续说:“你们不见得就明白所有的事情,可你们还是能够

    做决定。同样地,我们也不明白所有事情,可是我们也做出决定了,是

    吧?而且我们做出的选择是对的,是吗?”

    绿儿小声地说:“是的。”

    “所以说,我们小孩子未必就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笨。”长久以来,奥

    义克一直想对大人说出这句话,现在是个最合适的机会了。

    “我完全没觉得你们笨,无论是你还是其他……”

    奥义克没等她说完就径直离开了图书室,沿着走廊跳跃前进,追赶

    其他人。如果他去晚了就只能分到最不好的一张床了。

    可最终他还是睡在最差的一张床上了。这是一个下铺,就在门口旁

    边,在走廊里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他,所以他做任何事情都无所遁形。本

    来奥义克已经选了最好的一张床,毕竟他是老大,没有人能和他争。可

    是他看见摩亚分到最差的铺位,一脸的凄凄惨惨戚戚;亚亚还落井下石,拿这个来取笑摩亚……结果奥义克就跟摩亚换了床。他知道,这个

    铺位那么差,以后决不会有人来和他换的。十年,我要在这里待上足足

    十年啊!第六章 丑陋的神

    艾米斯六岁那年,妈妈带她去圣洞朝觐。圣洞是一个奇迹,因为这

    个地下山洞并不是人挖出来的,而是天然长成这样子。这是诸神的恩

    赐,他们创造了圣洞,所以人们也把诸神带回圣洞中举行参拜仪式。

    圣洞和城市的山洞相去甚远:前者很古怪,洞壁起棱起角,参差不

    齐,而且四处都潮乎乎地滴着石灰水;后者的洞壁平整光滑,洞里很干

    燥,没有潮气。妈妈向艾米斯介绍说,圣洞里面的每一颗水珠向下滴的

    时候,都会在壁上留下一点点石灰质,年深月久就形成了那些巨大的钟

    乳石柱。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圣洞的顶部不是靠这些大柱子撑起来的

    吗?如果这些石柱是经过无数年的滴水才形成的话,那么在它们形成之

    前,圣洞的顶部一开始是由什么支撑的呢?妈妈解释说圣洞是由石头构

    成的。她说:“我们造石剑的时候,会把剑刃上面凸出不平的地方敲

    掉;神也能用这种办法在山里打出很多洞穴。他们能够架起一个很宽很

    宽的石头屋顶,你站在屋顶下,就算举着最亮的火把,你也看不见两边

    的尽头。而且这种石头屋顶特别坚固,再大的风也刮不烂。”

    艾米斯想,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是神,而我们只是人吧。她以前

    见过风暴把城市靠近山上的边缘部分摧毁,刮倒了三棵屋顶树,结果滂

    沱大雨直灌进城里,把坐落在那一带的幼儿园和会议厅给淹了;雨过天

    晴的时候,太阳甚至直接照进了山洞。人们忙了许多天,终于把那一带

    的隧道封死,然后在别处开挖新的洞穴,取代毁于风暴的那部分山洞。

    在完工之前,艾米斯家里临时收留了两个表亲和三个侄女。和她们一起

    住了好些天之后,妈妈和艾米斯几乎疯掉了。两母女都是很安静、很注

    重隐私的人;可是那几个亲戚特别好事,老想打听她们的家长里短。

    噢,这是什么?我们年纪那么小就要学编织吗?噢,我敢打赌,你肯定

    已经看上了一个刚刚完成第一次狩猎的年轻小伙子!噢,你这个可爱的

    小东西。

    胡说八道!艾米斯根本就不是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她既不可爱也

    不小,更加不是一个“东西”。无奈大伙儿经常不把她当正常人看待,很主要的一个原因是艾米斯的毛发太多太浓了;男人只喜爱女人长柔顺的

    绒毛,而不是艾米斯身上这些又黑又粗糙的长毛。而且她的声音也不好

    听,她尝试学妈妈的声音,却天生没有那么好的嗓音。有一次表姐伊瑟

    斯——这人不厚道,连名字也那么平庸——不知道艾米斯就在附近,所

    以肆无忌惮地对她的笨女儿阿姆弗说:“可怜的艾米斯,你知道吗,她

    这样子其实是返祖。住在东面山坡那个部落的人也是这样的……嗯,我

    希望艾米斯身上没有东坡部落那些人的其他缺点。”传说东坡部落的人

    都很多毛,而且吃敌人的心脏和肝脏;有人还说他们往俘虏身上吐口

    水,然后整个放在火上烤熟了吃。所以大家都觉得东坡部落的人都是禽

    兽;如今他们也这样看艾米斯,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她的毛发比一般人

    多!

    唉,她身上长什么并不是她能控制的,至少她不像伯莫索斯那样感

    染了一种可怕的真菌,身上散发着恶臭。伯莫索斯其实是一个强悍的勇

    士,可是没有人喜欢和他在一起,因为他太臭了。艾米斯觉得很悲哀:

    这真是造化弄人……至少我身上没有臭味。

    这时候圣洞里面没有举行拜神仪式——这个仪式只能由男人去做,女人都不会参与,小女孩就更不用说了。可是艾米斯听说男人拜神的时

    候是把神像舔湿,让黏土变软,然后拿着神像在全身上下擦拭。她一直

    不相信这说法,直到她走进第一个参拜室……

    参拜室里陈列了很多雕工精致、美轮美奂的神像。有一些雕着勇猛

    的战士、丑陋的空中肉兽、山羊、梅花鹿、盘成一团的蛇,以及停栖在

    猫尾巴上面的蜻蜓。妈妈给艾米斯指出最神圣、受参拜最多的那些神

    像,艾米斯非常吃惊,因为这些神像一点也不精致,只是一团团滑溜溜

    的黏土。

    “为什么那些好看的神像反而不如这些什么都不像的黏土块儿神圣

    呢?”

    妈妈说:“噢,你首先要明白,这些土块本来是最好看的。不过因

    为人们参拜他们最多,而且总是参拜得最狂热,所以他们就被磨平了。

    可是他们赐予我们小宝宝,也保佑我们狩猎的时候满载而归,所以我们

    都记得他们原来的样子。”

    可是艾米斯看着这一团一团滑溜溜的东西,心里很不舒服,“为什么没有人在上面重新雕一个神像出来呢?”

    妈妈看起来有点不耐烦,“荒唐,荒唐,这样做是亵渎神灵啊!老

    实说,艾米斯,我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些什么,神像不是雕出来的!如果

    我们把一团黏土雕成神像,这些神像就没有法力了。”

    “那么……这些神像是谁弄出来的呢?”

    妈妈说:“这些神像是我们带回来的。我们找到神像,然后拿回

    家。”

    “可是谁塑造了这些神像呢?”

    妈妈说:“他们是自己成形的……他们在河边的黏土里自动成形。”

    “我可不可以找天去看看?”

    妈妈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可是我想看看一个神像是怎么自动形成的嘛。”

    妈妈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我想你也长大了,是时候知道真相

    了。不过你要答应我,决不能和弟弟妹妹提起!”

    “我答应你。”

    “每一年里总有某些季节,是在旱季吧,那些空中肉兽会从天上飞

    到河岸边,把黏土塑造成神像。”

    艾米斯大惊失色:“空中肉兽?你不是说真的吧?太恶心了!”

    妈妈说:“没错,如果你以为这些神像是它们刻意雕出来的,你就

    会觉得很恶心。可是实际上它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们当时其

    实被神灵附体,全无意识,只能任凭两手在黏土上面乱动,塑造出精美

    复杂的造型。它们完工之后就会飞走,把神像留给我们。”

    空中肉兽!这些会飞的恶心东西有时候会设陷阱害死我们的猎人;

    我们把他们的幼兽抓回家烤熟了给孕妇吃。这些凶残的、奸诈的、狡猾的、危险的、不长头脑的野兽……神像竟然是它们塑造出来的?

    艾米斯说:“妈妈,我觉得不太舒服。”

    妈妈说:“嗯,这样吧,你自己坐在这儿休息几分钟,我约了祭司

    不能迟到。她就在那个方向走过去的第三个房间,你休息好了就过来找

    我吧,好吗?你不会离开大路走丢吧?”

    “妈妈,我可不会突然变蠢。”

    “可是你会突然变粗鲁。我不喜欢你这样子,艾米斯。”

    她想,反正我怎样都不会讨人喜欢,可是我不会自暴自弃。我其实

    是个很好的玩伴,因为我比身边所有朋友都聪明得多。她们只懂得从大

    人那里捡一些被人重复过无数次的所谓警句隽语;可是我对自己说的话

    总是闪着智慧的火花,从来没有别人说过那么激动人心的句子。至于那

    些男孩子,他们也不比我好,他们老是把东西扔来扔去,不是砸烂就是

    切碎。女人都懂得挖掘和编织,把好东西收集起来而不是毁坏,将树

    叶、水果、肉类和根茎混在一起做成美味的食物,这一切我都能学会。

    毛发多又如何?我肯定能够成为一个贤惠的女人,无论谁娶了我肯定会

    装出一副失望的样子,可是他心里其实在偷着乐。我会为他生一窝小毛

    孩,他们和我一样多毛而且聪明。总有一天人们会恍然大悟,原来多毛

    的女人才是贤妻良母,没毛的那些女的总是冷冰冰黏糊糊的,就像剥了

    皮的瓜肉那么讨人厌。

    艾米斯越想越生气,再也坐不住了,于是站起来走近那些神像仔细

    端详。她喜欢的是那些没有被碰过的雕工精细的雕像,而不是那些被无

    数人参拜过的泥团。没办法,艾米斯的喜好就是这么独特。可能这正是

    她的问题所在:她喜欢的神都籍籍无名,所以她的丑陋就像一个解不开

    的诅咒;真正有法力解咒的诸神都知道她不喜欢他们。可是她刚出生的

    时候哪懂这些呢?她现在已经六岁,还有两年就变成女人了;诸神因为

    她六岁时的不敬神而在她出生时就提前惩罚她,这也太可怕了吧?

    好!反正你们已经惩罚过我了,我可不能枉担了这个罪名。我这就

    去选一个最好看、最少人参拜的神!

    她开始认真挑选,想找一个完美无瑕的雕像。可是每个神像或多或少也被参拜过,虽然她找到好几个神像有精美细致的局部细节,可惜每

    一个都带着被人碰过的痕迹。

    最后,在一个小侧室的角落里,艾米斯发现了最让人吃惊的一个雕

    像。这个神像与众不同,实际上,她从来没见过哪种野兽是长这样子

    的。雕像的细节和线条都完整无缺,也没有哪个部位被别人磨平了。显

    然,这个神像一次也没有被人参拜过。

    艾米斯向着这个难看的神像祷告:好,现在我正式成为你的信徒!

    我会用我觉得最好的方式去参拜你;换句话说,我不会像别人参拜其他

    黏土神像时干那么多恶心事情,我也不会用舌头把你舔湿之后往身上

    抹。我参拜你的时候,我只会看着你,静静地说:你真是一个美丽的杰

    作!

    当然了,这个雕像的雕工手艺已经很完美;只可惜这个神像是一只

    丑得出奇的怪物,或者说,这个神像是那只怪物的头。这个怪物和人很

    相像,都有一个嘴巴两只眼;不过它的鼻孔朝下,下巴尖得出奇,而且

    头的下部突然变细,结果就是脖子比头部细了许多。这么纤细的脖子,怎能支撑起那么大的一个头呢?既然空中肉兽那么笨,为什么其中一头

    竟然想起要雕这么一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神像呢?

    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明显,艾米斯一下就想到了:空中肉兽

    之所以能塑造这个头像,完全是因为这就是神的样子。

    不对,哪个神会选一个这么难看的造型?

    除非——艾米斯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除非连诸

    神也无法选择各自的样子;除非这个神和艾米斯同病相怜,都长得很难

    看。可是这个神觉得,他长得再丑也有权利拥有一个雕像,有权利被人

    参拜,所以他控制一头空中肉兽把他的头塑造出来。可是当这个雕像被

    带到这里之后,没有一个人参拜他,于是他被困在一个黑暗角落里。现

    在我找到你了!虽然我很丑,可我是你唯一的信徒,所以你不要拒绝

    我!

    我接受你。

    她仿佛听到有人在身后对她说话,连忙转身看,却发现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艾米斯低声问:“你刚才对我说话了吗?”

    没有回答。可是当她看回这个丑陋神像的时候,她明白了一件事

    情。这件事情很重要,她必须立即告诉妈妈。艾米斯跑出房间,沿着大

    路一直跑到妈妈和祭司会面的房间。她跑进去的时候,两人正谈笑风

    生。妈妈见艾米斯进来了,拍拍她的脑袋,说道:“艾米斯,看来你的

    气色好了很多嘛。”

    “妈妈,我必须告诉你……”

    妈妈说:“等等,我们正要为你商定终身大……”

    “妈妈,我一定要马上告诉你。”

    妈妈看起来有点尴尬,也有点生气:“艾米斯,你这么无礼,大祭

    司扶理之苏母努会觉得我没有把你教育好。”

    祭司的名字那么长,艾米斯意识到她肯定德高望重,突然害羞起

    来。她说:“对不起。”

    老祭司说:“没关系的,传说只有多毛的女子才能听见诸神的声

    音。”

    艾米斯心道:唉,这下可好,你别告诉我,因为我长得丑,所以大

    概只能做祭司了。

    老祭司问道:“小孩子,你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只是……我刚才看着一个很漂亮的神像,不过其实他是很丑

    的。然后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就这么多了。”

    祭司突然五体投地,拜伏在她脚边;妈妈立即跟着下拜;艾米斯很

    有家教,知道自己应该跟着一起拜倒在地。她心里其实很欢喜,因为这

    意味着大祭司郑重其事地对待她说的话。

    扶理之苏母努问道:“你突然明白了什么?”“嗯……我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我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妈妈说:“你说出来吧。”大祭司眨了眨眼睛,表示赞同。

    “迷路者快要回家了。”

    妈妈和祭司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妈妈说:“就这么

    多?”

    大祭司低声道:“已经够多了。不要告诉别人。”说完,她闭上了双

    眼。

    妈妈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祭司说:“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是你难道忘记了那首创

    世之歌吗?大先知兹兹在歌里说,‘从迷路者被找到的那一天起,天上

    不再有肉;在流浪者归家之时,河边不再有神’。”

    妈妈说:“我想不起这一句了。不过正如你所说,兹兹没有说迷路

    者回家,她只是说迷路者被找到,而回家的则是流浪者。所以我觉得你

    没必要太把那句话当回事,你快把我可怜的女儿吓死了。”

    其实是妈妈吓着了,艾米斯一点也不怕,她正高兴着呢。神已经接

    受她做信徒了,还送了她一句话作为礼物。虽然她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可是大祭司明显觉得这句话特别重要。至于妈妈,尽管她嘴上反对,其

    实也很看重这句话的。

    大祭司说:“一切都改变了。”

    妈妈低声道:“我就是害怕改变。”

    大祭司说:“嘿,别自己吓自己,我会给你的女儿找一个丈夫的。”

    找一个丈夫!哼,太丢人了!竟然要包办婚姻!妈妈觉得没有人愿

    意娶艾米斯,所以来找大祭司安排一个献祭婚姻?也就是说,某个男的

    犯了事,必须迎娶艾米斯,作为惩罚或者补偿。

    艾米斯见过两桩这样的婚事,其中的女方也犯了过错,被迫嫁给一个男的,就像某些恶心的草药硬是被敷在伤口上面,算是一种赎罪的方

    式。

    艾米斯小声说:“我犯什么罪了?”

    大祭司说:“小孩子不要任性。我刚刚说过,一切都改变了。”

    妈妈问:“怎么改变呢?”

    “这样说吧,你的女儿亲口证实了先知兹兹的预言,我们绝对不会

    把她嫁给那些普通的白痴或者坏蛋。”

    艾米斯恨恨地想,哼,天大的欢喜啊!我猜你的意思是要把我许配

    给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吧。

    大祭司又问:“她今年六岁吗?还有两年才能长成女人。”

    妈妈说:“话虽这么说,最后当然是由诸神来定夺了。”

    大祭司轻轻地抚摸艾米斯的毛发。和往常一样,艾米斯在她一摸之

    下顿时浑身僵硬。人们也经常这样抚摸残疾人身上变形的手脚或者断

    肢,虽然人们是一片好意,希望带给那些不幸的人一点幸运,可是艾米

    斯特别讨厌这种做法。不过此刻她突然意识到大祭司并不像别人那样缩

    手缩脚地触碰一下,而是带着真正的感情来抚摸她,所以感觉好很多。

    祭司说:“我们以柔软的绒毛为美,不知道这种审美观是不是错了。我

    觉得女人们除了失去浓密的毛发之外,还失去了与诸神的紧密联系。”

    妈妈很有礼貌,所以没有表示异议;可是她的沉默不语表明她并不

    认同这个观点。

    大祭司继续说:“嗯……战王的儿子穆夫和艾米斯差不多一起成

    年……”

    沉默了片刻之后,妈妈大笑道:“哈?不会吧?你的意思是要

    把……”

    “过了那么多个世纪,终于有一个小女孩重新听到了兹兹的预

    言……”妈妈还在反对道:“可是穆夫肯定不会开心的,你要他娶一个……”

    “穆夫要继承战王王位的话,他就必须遵从神谕。我知道,诸神今

    天已经做出了选择。”

    艾米斯想,不是诸神做出选择,而是我选择了他。

    妈妈说:“我的女儿实在是高攀不起啊!她怎么配得上这样的荣誉

    呢?”

    祭司说:“错了!那些处心积虑的女子才配不上也得不到这个荣

    誉。”

    妈妈终于相信了——也可能是她终于意识到如果再显示出难以置信

    的样子,就会让艾米斯知道自己是如何看待女儿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原

    因,总之妈妈最后拥抱着艾米斯,还发出狂喜的尖叫声。

    在她们离去之前,大祭司让艾米斯指出她看的是哪一座神像。当艾

    米斯带她走进那个小房间的时候,大祭司立刻就知道她看中哪一座

    了:“就是又大又丑的那一个,对吧?从来没有人碰过它。”

    艾米斯说:“可是它的雕工真的很好。”

    大祭司说:“你说得不错。我们的手太大,做不出那么精美的细

    节,所以诸神才利用空中肉兽来为他们塑造雕像。可是这一个神,我总

    在想,他有什么法力呢?从来没有人给他机会施展送子或者降雨的法

    力……看来他一直在等着你啊,孩子。”老祭司说完,又一次抚摸着她

    的毛发。

    如果我的丈夫有资格继位的话,我将会成为下一任战王的妻子,我

    一定要全力以赴帮助他继位。我会为他布置一个优雅的房间,地上铺着

    地毯,墙上挂满织锦,还有各式各样可爱至极的篮子和长袍。当人们看

    见他的时候,不会想着他娶了个多毛的妻子有多么不幸。正相反,他们

    会说,虽然战王的妻子毛发很重,可是她让战王的生活充满了美好。

    她静静地对这个既美丽又丑陋的神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恩典。

    妈妈问道:“你现在打算把这个神像摆出来吗?”

    祭司说:“不,你们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是哪个神给小女孩传话了。

    这个神像从来没人碰过,就让他一直保持这样的圣洁之身吧。”

    妈妈反对说:“可是我从没听说过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法力无边的

    大神。”

    祭司道:“可我也从没听说过一个没被人触碰过的神有什么法力。

    我们这一次没有任何先例可循,所以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既然这神像

    一直没有被人触碰也有这样的法力,那就维持现状吧,我觉得这样就足

    够了。”

    艾米斯想,我也觉得这样就足够了。然后她大声地复述了这个神说

    出的第一句话,也是最清晰的那句话:“我接受你。”

    妈妈说:“这句话留着对你的丈夫说吧。我们应该回家了,估计还

    有时间好好做一顿晚饭。”

    回家路上,妈妈不停地说,“艾米斯应该保守秘密,千万不要和别

    人提起这事,因为在老祭司正式公开宣布之前,她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她可能来不及宣布就病死了。你看她多老啊,到时候要是我带你去见其

    他祭司,说扶理之苏母努大祭司生前已经把你许配给战王的儿子穆夫,你能想象那些祭司会相信吗?”

    不能,我想象不了。妈妈,谁能想象这个呀。

    可是在艾米斯的心底,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刚才妈妈和祭司

    都忽略了这个问题:迷失者要回家了,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是谁?他

    们当初是怎么走丢的呢?为什么在圣洞的几千个神里面,偏偏只有这个

    丑陋的怪神宣布这条消息呢?

    艾米斯想,我会耐心地等待,仔细地观察。神向我说出这个神谕,除了让我高攀嫁入豪门之外,肯定还有别的目的。我要努力寻找神谕的

    真正含义,一旦领悟了神意,我就会公诸于世,谨遵神训。时机来临的时候,一切谜团都会解开,我也会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艾米斯没有深究她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却开始构思在她名

    字后面应该加上什么称呼才合适。身为战王儿子的妻子,她的闺名后面

    会加上一个尊称。艾米斯乌智?“乌智”这个后缀是妈妈在艾米斯最风光

    的那天选的,因为在那一天,她编织的篮子有幸被选中做上一任血王的

    陪葬品。可是这个后缀名太小家碧玉了,艾米斯想找一个母仪天下的大

    气名字。她需要仔细思量一下,反正时间还是很充足的。第七章 海上的风暴

    司徒博直到现在才发觉,他出生在一个错误的年代。当年纳飞逼他

    远走沙漠,给了他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其实在此之前他已经知

    道,无论是在童年的家乡还是在女皇城,他都无法真正融入和适应四周

    的环境。现在,作为女皇城号宇宙飞船上面的一个轮班教师,他终于知

    道了自己归宿的所在。问题是,让他有用武之地的那种文化已经消逝了

    四千万年,这艘太空船就是这种文化的遗产。它设计精美,巧夺天工,是高科技的结晶,司徒博对设计者非常敬仰。当他在飞船上生活了一段

    时间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其实更加向往古人的生活方式。没错,他们被

    困在室内;可是对于司徒博来说,人们对户外生活的赞赏其实是言过其

    实了。外面的世界有蛇虫蚁兽,有酷暑严寒和干燥潮湿,四处都是动物

    排泄的粪便,还混杂着古怪食物煮熟的气味,以及各种秽物的恶臭。

    飞船里没有这些烦人的东西,而真正让司徒博享受船上生活的是飞

    船里的各种方便之处:夜夜都能睡在一张舒服的床上,每天都有干净水

    可以洗澡,工作娱乐两用的计算机,美妙无瑕的音乐,自动清洗的无臭

    马桶,免洗涤的易洁衣服,方便快捷的食物……还有,他可以一边享受

    所有这些好处,一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行一百年,向着另一个星球进

    发。

    司徒博试过向纳飞解释他的感受,可是那个年轻人只是很迷惑地看

    着他,问道:“可是树呢?”很明显,纳飞渴望快点儿到达那个新的星

    球,几乎等不及了。毫无疑问,那个地方也是充斥着尘土、虫蚁、汗水

    以及体力劳动。从当初穿越沙漠开始,司徒博一直以来都扮演一个任劳

    任怨的仆人角色;可是在飞船上他不用当仆人,因为大部分日常琐事都

    有计算机或者其他设备完成,剩下那些都特别简单容易,人人都能做

    ——而且确实每一个人都自觉完成自己那一份。

    司徒博也很喜爱教育下一代。航行了六年之后,很多人已经不再是

    小孩了。奥义克才十四岁,身高已经飙长到将近两米。他身材高挑,每

    天在离心重力室里锻炼,练出一身精钢似的肌肉。司徒博知道自己已经步入中年了,因为他看着奥义克年轻健美的身躯,心中却燃不起欲望,充其量只能勾起一点点关于欲望的回忆。中年男人性欲衰退,这可能算

    是大自然仅有的一点仁慈了。有些中年男人察觉到内心欲望的退减,于

    是做出一些英雄式的壮举,或者不惜作奸犯科,换来的却只有重振雄风

    的幻觉。可是对于司徒博来说,欲望的消失反而是一个解脱。如今他看

    见奥义克和他那个更加英俊的弟弟亚赛,只会想到他们是他的学生,是

    他儿子帕达洛的朋友,也是他女儿妲布丽奥塔的未来夫婿。

    司徒博想,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天哪,当年我在女皇城外的单

    身汉聚居地发展地下情的时候,怎会想到我日后会生儿育女呢?如果谁

    瞒着我打我儿女的主意,我一定要杀了他!

    然后他转念一想:看来我和丛林里的野兽没什么分别。

    今天是谢德美醒来和他换班的日子。他们只能相聚几个小时——上

    灵说维生系统足够维持这几个小时的重合时间——相聚的时光虽然短

    暂,可能够见见面就已经很好了。她是他最好的挚友,也是唯一知道他

    的秘密、了解他内心挣扎的人;他和她几乎无话不说。

    可是有一件事情司徒博不敢对她说:他在一台管理维生系统的计算

    机里埋下了一个小程序,而这台计算机并不是上灵储存系统的一部分。

    当年他写了一个中途唤醒程序,上灵立刻就发现了。然而,在输入这个

    唤醒程序之前,他另外写了一个程序。这个程序表面上是盘点供给物品

    的库存,可它有一个子程序,用来暗中检查当时是否已经航行了六年

    半;如果是的话,这个子程序就会自动改写日志系统的时间表,在三十

    秒后唤醒耶律迈、司徒博和谢德美;紧接着在一秒之后恢复原来的时间

    表;然后这个库存盘点程序会自动改写,将修改日志系统的子程序删

    除。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招数简直是绝妙极了,司徒博不得不佩服自

    己的聪明才智。

    可是他也知道,此举有可能会彻底摧毁这个集体勉强维持着的和平

    状态。后来司徒博参与了纳飞的小计划,所以一直想进入维生系统计算

    机,在这个程序运行之前把它删除。可问题是,在航行过程中,想进入

    那台计算机并不是那么容易。司徒博有日常工作;等他完成这些教学工

    作之后,十二个学生就会四处乱走,到时候肯定会有人问他在干什么。

    他告诉自己,必须找一个安全的机会再去删程序。现在司徒博只剩下几个小时就要去冬眠了,他还是没有找到这样一个机会。为什么找不到

    呢?因为他害怕!就是恐惧在他心中作祟。他并不是为自己担心——他

    需要保护自己的两个小孩,相比之下他个人的安危实在不算什么。司徒

    博之所以参与纳飞的密谋,并不是因为上灵给他报梦——只有谢德美这

    类上灵优选培育的品种才能接收上灵的报梦——而是因为他不希望自己

    的儿女错过这个好机会。后来羿羲制定出成年人轮班教学的方案,司徒

    博当然不会错过了。

    可是与此同时,他也害怕耶律迈秋后算账。到达地球之后,耶律迈

    醒来发现眼前站着一圈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全部都是纳飞的信徒,他心

    里肯定充满了一世难化的刻骨仇恨。战争迟早会爆发,而且肯定会有血

    光之灾。司徒博不想一对儿女受连累,也不想他们卷入其中,无论支持

    哪一方都不好。有什么办法呢?司徒博只能让这个真正的唤醒程序按照

    原定计划运行,以此来向耶律迈表忠心。

    当然,纳飞和上灵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出是谁干的,因为在和谐星球

    上没有别人拥有这么高明的编程技术,而在航行过程中学会编程的那些

    小孩绝对不会叫醒耶律迈。就像纳飞的四女儿伊素查娅,她在起飞的时

    候还很小,几乎想不起耶律迈这个人了。有一次她问道:“如果耶律迈

    那么坏,我们为什么还要叫醒他呢?”纳飞回答道:“因为不叫醒他就等

    于谋杀。”然后他耐心地向女儿解释,就算你不同意某个人的做法和观

    点,他们还是有权利活在世上,做出自己的选择;只有当对方试图害死

    你或者你要保护的人,这时候你才有权利为了保护自己而杀人。

    “你要保护的人……”我需要保护我的儿女,所以,现实就是这么无

    情。纳飞,我的小孩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就算我们站在你这一方,我也不相信你会像对待你的小孩、你的亲兄弟和你的侄子侄女那样对待

    我的小孩,你不会一视同仁地关心他们,也不可能对他们忠心不贰。我

    必须自己想办法保护他们,虽然我的儿女也从你的计划里受益,变得比

    耶律迈的儿子更年长和更强壮,可是通过我的努力,耶律迈不会像恨你

    和你的小孩那样恨我的小孩。这是一个父亲必须为儿女尽的责任,即使

    他的妻子不会同意这种做法。

    司徒博知道,谢德美对于“忠诚”的定义完全没有灰色地带,她本来

    就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人。这是因为她没有像司徒博那样,在一个充斥着

    尔虞我诈、背信弃义的噩梦世界里苟活了那么多年。在贾霸的恐怖统治下,对他人的信任随时会变成一把插在自己后背的匕首。狗城区是独身

    男人聚居地,女性的正面影响无法渗透其中,所以里面只有终日不断的

    暴力事件和颓废腐败的生活方式。此外,作为一个同性恋者,司徒博的

    生活充满了无情的欺诈。他默默地说,谢德美,没有人是可以真正信得

    过的。

    就算上灵也信不过……上灵尤其信不过!

    司徒博以前只是通过索引和主机交流,后来则用太空船上的计算

    机。他从来没有接收到上灵的梦,他知道上灵对他一点也不在意,更加

    没有去监听他的思维活动,否则他怎能偷偷安装那个秘密唤醒程序呢?

    他对上灵的唯一用处就是为谢德美提供另一套基因,好让她能够生儿育

    女。其实这也没关系,上灵对他来说也没有太大用处。很久以来他就确

    信,无论上灵想达到什么目的,它并不关心手上的棋子是否活得幸福舒

    适。恰恰因为上灵没有留意他,所以他在这群人里是唯一拥有隐私的。

    然而,在司徒博的心底,他隐隐希望上灵能够监听他的思想,并且

    发现那个唤醒程序。可能上灵早就把这个程序删除了吧?出于同样的考

    虑,司徒博既不敢亲手删除,也不敢进入系统检查一下。上灵决不会让

    任何危险发生在航行途中,耶律迈也不会在到达地球之前醒过来。等他

    醒了之后,司徒博就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设置了唤醒程序,肯定是

    上灵发现了。”

    他默默地复述着这句话,让每一个字在唇齿舌头之间成型……可是

    他知道,就算他这样做,耶律迈也不会相信;就算耶律迈相信,也不会

    因此而放过他。

    他们不该带我一起走,更不该逼我在你死我活的家庭纷争中选择支

    持哪一方。

    他站在谢德美的冬眠舱前。只见舱盖向后滑开,谢德美的眼睛眨了

    几下才完全睁开,然后看着司徒博浅浅一笑。

    他说:“你好啊,智慧与美貌并重的睡美人。”

    谢德美说:“每天醒来都能听到甜言蜜语,这本来是每个女人的梦

    想。可惜现在药效未过,我的反应还是很迟钝。”“什么药?”司徒博一边说一边帮助谢德美坐起来,然后把冬眠舱的

    侧盖打开放下来,方便她下地。

    “难道你说我是天生就反应迟钝?”

    她慢慢地站到地上,双手抱住司徒博,一方面是有个支撑,好让双

    脚重新适应低重力环境,另一方面也是拥抱一下久别重逢的好朋友。司

    徒博也拥抱着谢德美,然后告诉她自从她冬眠以来每个小孩的进展。他

    说:“我觉得这所学校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了。”

    谢德美答道:“对啊,一放假就让所有老师去冬眠,多方便啊。”

    在相聚的几个小时里,他们的话题总离不开这些小孩,尤其是他们

    的一对儿女。谢德美想起什么就问,而司徒博始终没有提起一直困扰着

    他的那件心事。慢慢地,谢德美察觉到不妥了。

    她问:“怎么回事?你有事情瞒着我。”

    他回答道:“比如说呢?”

    “一件你很担心的事情。”

    他说:“我是担心我的性命,我不喜欢爬进那个冬眠舱里。”

    谢德美淡淡一笑,说道:“没关系,你也不是非说不可。”

    司徒博说:“这件事情我自己也不知道,没办法说啊。”这句话倒是

    实话,因为他的确不知道上灵有没有删除他隐藏的唤醒程序。谢德美感

    觉到司徒博的话确实具有可信性,所以也就放心了。

    几小时之后,大伙儿举行了一个早就习以为常的师长告别仪式。司

    徒博与每个学生握手或者拥抱——视该学生的年龄而定。至于他的儿

    女,不管他俩是否乐意,司徒博总是送上一个亲吻。然后纳飞和谢德美

    带他走到冬眠舱那里,帮他躺进去。

    然而,当药效开始起来的时候,他心中突然充满了恐惧。他想,不

    行!不行!不行!我怎么会这样愚蠢?无论我做什么,耶律迈也决不会

    领情的!我必须修改那个隐藏的唤醒程序,我不能让耶律迈醒来杀纳飞一个措手不及!

    他连忙说:“纳飞,快去检查维生系统的计算机。”

    可是舱盖这时候已经合上了,他也不知道纳飞有没有看见他的嘴

    形。无奈药效在这一瞬间全面发作,司徒博连手也来不及动一下就昏睡

    过去了。

    纳飞问谢德美:“他最后说了一句什么?”

    “我不知道。他刚才好像有点担心,却不知道担心什么。”

    纳飞说:“嗯,可能他睡醒之后就会想起来的。”

    谢德美叹道:“我在临睡前也总是有这种焦虑感,好像忘记说什么

    重要事情了。我想这是冬眠药的一个副作用吧。”

    纳飞笑道:“比如说你半夜突然醒来,脑子里还记着刚才梦里想到

    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念头,然后你就把这个念头写下来。可是第二天早

    上,你发现纸上写着‘不是吃的!是那只狗’,而你已经忘记这句话的意

    思,也忘记为什么当时觉得它重要了。”

    谢德美说:“可是那些来自上灵和守护者的梦,你不用写下来也能

    记得住。”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回想着上灵和地球守护者给他们报梦的情形。

    然后他们回到小孩子那里,继续今天的课程。

    索菲娅和德莎一起监督着弟弟妹妹锻炼身体。纳飞反反复复地告诫

    大家,他们必须每天在离心重力室里锻炼两小时,否则他们的身体就会

    变弱,到达地球之后必须向羿羲借浮椅才能四处走。可是那么多年以

    来,大家学会了一个道理:如果没有人监督的话,惰性总是会占上风,锻炼的时候必然会松懈下来。所以他们锻炼的时候总是分两批,年长的

    那一批锻炼时就由弟弟妹妹看着时间进行监督,反之亦然。这样的话就

    可以避免同龄人之间产生矛盾。迄今为止,这个互相监督的制度运作得

    非常成功。德莎和索菲娅至今也算不上朋友——她们两人差异太大了,没什么

    共同语言。德莎是属于那种永远不愿意独处的人,所以整天都要找人做

    伴,谈天说地,嬉笑怒骂,飞短流长。索菲娅看得出,德莎如今不再欺

    凌弱小,所以几个妹妹都是真心喜欢她的。在索菲娅的眼中,德莎和妹

    妹们的关系就像一束一束实实在在的丝绳;每当德莎出现的时候,几个

    妹妹就会发亮,而德莎也会一起变亮。

    索菲娅没办法和她们一起待很久。这倒不是因为她心存妒忌——虽

    然有时候她确实很羡慕德莎身边总是簇拥着很多朋友;只是一群人聊天

    的时候,索菲娅的注意力总是被迫在不同话题之间跳转,让她心力交

    瘁。每逢此时,她必须离群独处一段时间,在寂静或者音乐声中静一

    静,或者心无旁骛地读一会儿书,尽量将思绪专注在同一个话题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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