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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4701
老爸乔治的烦恼.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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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爸乔治的烦恼是马克·哈登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上了年纪的乔治却接收到生活给他的重重家庭烦恼,儿女们的感情生活以及自己的身体问题都能让你感受到人间的烟火味。

    老爸乔治的烦恼内容

    乔治常说,“知足的秘诀就是对许多事情完全不予理会”,年届六十的他正在踌躇满志地迎接自己的退休生活。

    生活却丢给他一点烦恼:女儿要结第二次婚,新郎似乎依然不是适当人选;儿子甚至打算带一个男人回家参加婚礼;老朋友鲍勃上周刚刚去世,自己身体上也出现了疑似癌症的肿块。就在苦恼之 时,又意外撞见了妻子与前同事的婚外情。

    这一次,连最得意的座右铭也救不了乔治了。“不,我不能给家人添麻烦,不能影响女儿的婚礼。”惊慌失措之下,他决定,开始失忆。

    书籍作者资料

    马克·哈登(Mark Haddon),英国作家、插画家、漫画家及剧作家。1962年生于英国中部名城北安普顿,1981年毕业于牛津大学,之后在爱丁堡大学获得英语文学硕士学位。2003年,长篇小说处女作《深夜小狗神秘事件》出版,荣获 英国“惠特布莱德年度图书”“大英图书奖年度童书”“《卫报》十佳儿童小说奖”等三十多项文学大奖。

    精彩内容

    简把条纹杯子冲洗干净,放到架子上。

    几分钟后,乔治穿着工作服又出来了,他冒着细雨去花园砌砖。

    内心里,她以他为傲。波琳的丈夫,在他们一拿给他那个雕花酒瓶的时候,就开始走下坡路。八个星期后,凌晨三点,他喝下一整瓶威士忌,在草坪中央像只狗一样狂吼。

    当初乔治向她说起建工作室的计划,还让她回想起杰米捣鼓什么机器抓圣诞老人的事情。可是瞧瞧那边,草坪的尽头,地基都砌好了,还有五排砖和蓝色塑料布盖好的一堆窗框。

    不管七岁还是五十七岁,他们都需要有自己的事情做。把死物带回洞穴。拿到威灵堡的经营特许权。一顿丰盛的午餐,二十分钟的玩耍,金灿灿的奖章,这些便是获得关注的证据。

    她旋开咖啡壶,一团湿乎乎的渣子掉在沥水板上散开了。“该死。”

    她从碗橱里拿出一块抹布。

    有些人谈起退休,会让你以为他们刚从越南回来。他们根本不顾及做妻子的感受。这跟你有多爱某个人无关。三十五年来,你独享这个家,然后却不得不跟他人分享……确切地说,还不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她还是可以和戴维见面的。上午在小学上班,还有在城里的奥塔卡书店兼职的时候,在外面多待几小时不算难事,乔治不会多心的。不过他还没退休的时候,这事儿的欺骗色彩似乎要淡些。现在,他每周七天在家吃午饭,空当儿便不好找了。

    所幸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并且丝毫不关心她在别处做些什么,事情便容易多了。少了罪恶感,或者说没有罪恶感。

    她把渣子冲洗干净,拧干抹布,挂在水龙头上。

    她的态度有些冷淡,大概是凯蒂要来吃午饭的缘故。每当乔治和雷都想揪住对方大吵一通的时候,反而都会表现得很客气。

    乔治是个正派人,从不酗酒,不打她,不揍孩子,连说话都难得大声。就在上星期,她还看见他失手让扳手砸了脚,他也只是闭上眼睛挺起腰,一副凝神专注的样子,仿佛想听清楚远处的喊声。而且,他只收到过一张超速罚单。

    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还记得,她有多嫉妒凯蒂跟格雷厄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是朋友,他们彼此平等。晚饭时分,他们谈起孕妇的生产,乔治的那张脸啊。格雷厄姆说了“阴蒂”这个词,乔治举着叉子,硬是没法把熏火腿往张大的嘴里送。

    这就是做朋友的麻烦。一天,格雷厄姆自己跑了,把雅各布扔给她照顾,这事换了乔治就绝对做不出来。

    不过乔治对雷的看法是对的。她跟他一样,对这顿午饭没什么兴趣。多谢老天,杰米不会来。总有一天,他会当着凯蒂的面喊雷“笨蛋”,或者就当着雷的面,到时她还得开车送人上医院。

    论智商雷只有凯蒂的一半,但他仍然称她为“美妙的小女人”。那次他的确把割草机修好了,却并没有赢得乔治的好感。他总算实在,这正是凯蒂眼下需要的。一个懂得她特别之处的人,一个收入丰厚、脸皮不薄的人。

    只要凯蒂不嫁给他。

    老爸乔治的烦恼截图

    书名:老爸乔治的烦恼

    作者:【英】马克·哈登

    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8-01

    ISBN:9787530672426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目录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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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4事

    ☆ 1 ☆

    情开始于鲍勃·格林的葬礼前那周,乔治正在奥德尔百货公司试穿一

    套黑色套装。

    他心神不宁,不是因为葬礼这种场面,也不是因为鲍勃的去世。老实说,他一

    直有些厌烦鲍勃那狎昵的友爱,暗地里还松了口气,因为往后再也不用和他打壁球

    了。此外,说来也怪,鲍勃离世的方式(收看电视里的赛艇比赛时心脏病突发)让

    人颇感安慰。苏珊从妹妹家回来,发现他仰躺在房间中央,一只手遮住眼睛,一副

    再安详不过的样子,她一开始还以为他在打盹呢。

    那显然很痛苦,不过人总能应对痛苦。而且,脑内啡立刻会发挥作用,随后便

    是一生从眼前掠过的感觉。几年前乔治摔下活梯,在假山上跌断手肘晕过去,就有

    过那种感觉,记忆中并不难受(不知怎么,他的心头清晰地浮现出在普利茅斯的泰

    马桥上看到的景色)。那大概和眼睛紧闭时出现的强光隧道差不多。听到天使呼唤

    自己回家,活过来后却发现初级医生拿着心脏除颤器站在面前,人数还不少。

    然后……就没什么了,结束了。

    当然,还是太早。鲍勃才六十一岁,苏珊和孩子们会度日艰难,尽管苏珊眼下

    正当盛年,可以独撑局面。但总而言之,那似乎是个不错的死法。

    不,让他心烦的是那处病斑。

    他脱掉长裤,试穿套装裤子,忽然发现臀部有个椭圆形的小肿块,比周边皮肤

    颜色深,还有些脱皮屑。他胸口一紧,用力咽回喉咙里要呕吐出来的一点东西。

    癌症。

    这种感觉,他还是几年前在约翰·辛尼乌斯基的“火球号”翻船时有过。他困在

    水下,脚踝被绳圈缠住,不过那顶多只持续了三四秒。而这一次,没有人帮他把船

    扶正。他得自我了结。

    这么想不舒服,不过这事他做得到,这让他觉得对局面多了一点掌控。

    问题只在于如何了结。

    跳楼的主意太可怕:重心移向栏杆外面,坠到半空时可能改变心意。而目前他

    最不想增添的就是恐惧感。

    上吊需要工具,他也没有枪。

    如果喝足威士忌,他或许能鼓起勇气去撞车。斯坦福德的A16公路上有道石门,时速开到九十英里撞上去,不会怎么费事。

    可是万一他缺乏胆量呢?万一他醉酒过度无法掌控车子呢?万一有人把车停在

    路边呢?万一他把他们撞死,自己也撞成残废,最后坐在监狱的轮椅上死于癌症

    呢?

    “先生……跟我回趟店里好吗?”

    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小伙子低头看着乔治,他鬓发姜黄色,身上的深蓝色制服大

    了几号。

    乔治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蹲在店门口的瓷砖地上。

    “先生……”

    “实在抱歉。”乔治站起身。

    “麻烦您跟我……”

    乔治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仍穿着套装裤子,裤门都没闭好,于是赶紧扣

    好:“好的。”

    他进门往回走,穿过手袋区和香水区,在保安的陪同下走向男装部。“我好像

    有点犯迷糊。”“这事您得跟经理谈,先生。”

    几秒钟前充塞内心的忧郁想法,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没错,他是有些神思

    恍惚,打个比方,就好像拿凿子戳伤拇指后那样,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感觉却

    出乎意料的好。

    “谢谢,约翰。”男装部经理站在拖鞋货架旁,双手交叉于胯部。

    保安恭敬地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开了。

    “好了,这位先生……”

    “霍尔,乔治·霍尔。很抱歉,我……”

    “还是上我办公室谈吧。”经理说。

    有个女人拿着乔治的裤子走过来说:“他把这些留在更衣间了,他的钱夹还在

    裤兜里。”

    乔治趁势解释:“我刚才可能有些犯迷糊。我真的不是故意惹麻烦。”

    和别人说说话多好。他们说点什么,他答点什么,节奏平稳,他可以这样谈一

    下午。

    “你还好吧,先生?”

    那女人窝起手掌托着他的胳膊肘,他坐进侧旁的一把椅子,在他的记忆中,还

    从未有过这么坚实、舒服、熨帖的椅子。

    有那么几分钟,事情模糊不清了。

    然后一杯茶递到他手上。

    “谢谢。”他啜了一口。不是什么好茶,但热腾腾的,盛在合宜的瓷杯里,握

    着很舒服。

    “我们给你叫辆出租车吧。”可能最好还是先回家,他想,改天再来买套装好了。他

    ☆ 2 ☆

    决定不跟简提这事。她会老想着找他谈,而这不是个讨喜的话题。

    谈话,在乔治看来是被高估了。如今,你打开电视,总会看到有人不是在谈论

    领养孩子就是解释为何谋害丈夫。他并不是反对谈话。谈话是生活的乐趣之一,人

    人都需要时不时地来上一品脱Ruddles啤酒一吐为快,八卦哪个同事不勤洗澡,抱

    怨青春期的儿子半夜三更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呕吐在狗窝里。但谈话并不能改变什

    么。

    乔治觉得,知足的秘诀在于彻底忽略许多事情。他无法想象,有人在一个公司

    一干就是十年,或长年养育儿女,而没有把某些想法永远抛诸脑后。至于生命的最

    后一程,你身上插着导尿管,牙齿掉个精光,这时记忆力衰退倒像是上天的恩赐。

    他对简说在奥德尔百货公司没有找到合适的套装,星期一会开车再去趟城里,到时就不必和四万人一起挤在彼得博勒。然后他上楼进浴室,在病斑上贴了一大块

    膏药,免得看见。

    那晚他基本睡得很沉,只是当罗纳德·巴罗斯,他死去很久的地理老师,用胶带

    封住他的嘴巴,拿长铁钉在他的胸膛钉出一个洞,他才醒来。奇怪的是,烦扰他的

    是气味,那种重病患者刚刚用过、只经草草清扫的公共厕所的气味,那种熏人的咖

    喱味。最糟糕的是,那好像是他身上的伤口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盯着脑袋上方的灯罩,等着心跳平缓,就像一个刚从着火的大楼里被拖出来

    的人,难以相信自己已脱离险境。

    六点整。

    他起床,下楼。他把两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取下杰米在圣诞节送给他们的咖

    啡壶。这是个可笑的玩意儿,他们摆在外面是考虑到人情面子。不过此刻这玩意儿

    用起来感觉好极了,水箱里注入水,漏斗里倒入咖啡粉,橡胶圈装好,铝制部分旋

    在一起。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一九五三年那次丢脸的普尔之行,他获准拿着加雷斯的蒸汽咖啡壶玩儿。把咖啡煮沸,可比坐在花园尽头观看树木像海怪一样摇摆好玩

    多了。

    蓝色的火焰在咖啡壶的金属底座下叹息。这是室内野营。有一点点冒险意味。

    面包片弹起来。

    那当然是个周末,加雷斯烧死了青蛙。多么奇怪,回首往日整个生命历程在八

    月的一个午后,在短短的五分钟之内如此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往面包片上涂黄油和橘子酱,咖啡壶咕嘟作响。他把咖啡倒进杯子,啜了一

    口。浓得可怕。他加入牛奶,直到咖啡变成黑巧克力的颜色,然后坐下,拿起杰米

    上次回家时留下的《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期刊》。

    阿兹曼·欧文设计的房子。

    木制百叶窗,玻璃滑动门,包豪斯餐椅,桌上仅摆着一瓶白百合。哦,上帝

    啊,有时他真想在一张建筑图片上看到一条被丢弃的紧身男内裤。

    “特别使用高频率恒定振幅电子插入式振捣器以压实混凝土,最低程度减小气

    孔,达到均匀的压实效果……”

    这房子看起来就像一座煤仓。混凝土有什么好的?五百年后,人们难道还会站

    在M6公路的桥下去欣赏那些污迹?

    他放下杂志,开始做《电讯报》上的填字游戏。

    纳秒。拜占庭。额发。

    七点半,简穿着紫色睡袍出来了。“睡不着?”

    “六点钟醒了,没法再睡。”

    “我看你用过杰米送的那东西了。”

    “很好用,真的。”乔治回答,可事实上,咖啡因已经让他双手发颤,还有那

    种等待坏消息时的不适感。“要给你弄点吃的吗?还是吃面包片就行了?”

    “来点苹果汁吧。谢谢。”

    有时,他早上看着她,看着这个臃肿衰老、头发蓬乱、颈部松弛的女人,略微

    有些厌烦。于是,在这样的早上—“爱”或许是个不妥的用词,尽管两个月前,两

    人在布雷克尼的旅馆同时醒来,连牙都没刷就做爱,让他们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抱住她的臀部,她懒懒地摸他的头,就像摸一只小狗。

    有时做狗也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

    “我忘了说,”她挣脱开去,“凯蒂昨晚来过电话。他们要来吃午饭。”

    “他们?”

    “她、雅各布和雷。凯蒂觉得从伦敦出来玩一天应该不错。”

    该死,这正是他想要的。

    简弯腰翻冰箱,说:“尽量客气一点。”☆ 3 ☆

    了。少了罪恶感,或者说没有罪恶感。

    所幸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并且丝毫不关心她在别处做些什么,事情便容易多

    事儿的欺骗色彩似乎要淡些。现在,他每周七天在家吃午饭,空当儿便不好找了。

    时候,在外面多待几小时不算难事,乔治不会多心的。不过他还没退休的时候,这

    她还是可以和戴维见面的。上午在小学上班,还有在城里的奥塔卡书店兼职的

    分享……确切地说,还不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受。这跟你有多爱某个人无关。三十五年来,你独享这个家,然后却不得不跟他人

    有些人谈起退休,会让你以为他们刚从越南回来。他们根本不顾及做妻子的感

    她从碗橱里拿出一块抹布。

    她旋开咖啡壶,一团湿乎乎的渣子掉在沥水板上散开了。“该死。”

    是获得关注的证据。

    威灵堡的经营特许权。一顿丰盛的午餐,二十分钟的玩耍,金灿灿的奖章,这些便

    不管七岁还是五十七岁,他们都需要有自己的事情做。把死物带回洞穴。拿到

    盖好的一堆窗框。

    人的事情。可是瞧瞧那边,草坪的尽头,地基都砌好了,还有五排砖和蓝色塑料布

    当初乔治向她说起建工作室的计划,还让她回想起杰米捣鼓什么机器抓圣诞老

    一样狂吼。

    开始走下坡路。八个星期后,凌晨三点,他喝下一整瓶威士忌,在草坪中央像只狗

    内心里,她以他为傲。波琳的丈夫,在他们一拿给他那个雕花酒瓶的时候,就

    几分钟后,乔治穿着工作服又出来了,他冒着细雨去花园砌砖。

    简 把条纹杯子冲洗干净,放到架子上。

    只要凯蒂不嫁给他。

    一个懂得她特别之处的人,一个收入丰厚、脸皮不薄的人。

    割草机修好了,却并没有赢得乔治的好感。他总算实在,这正是凯蒂眼下需要的。

    论智商雷只有凯蒂的一半,但他仍然称她为“美妙的小女人”。那次他的确把

    面,到时她还得开车送人上医院。

    天,杰米不会来。总有一天,他会当着凯蒂的面喊雷“笨蛋”,或者就当着雷的

    不过乔治对雷的看法是对的。她跟他一样,对这顿午饭没什么兴趣。多谢老

    换了乔治就绝对做不出来。

    这就是做朋友的麻烦。一天,格雷厄姆自己跑了,把雅各布扔给她照顾,这事

    蒂”这个词,乔治举着叉子,硬是没法把熏火腿往张大的嘴里送。

    平等。晚饭时分,他们谈起孕妇的生产,乔治的那张脸啊。格雷厄姆说了“阴

    她还记得,她有多嫉妒凯蒂跟格雷厄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是朋友,他们彼此

    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

    样子,仿佛想听清楚远处的喊声。而且,他只收到过一张超速罚单。

    星期,她还看见他失手让扳手砸了脚,他也只是闭上眼睛挺起腰,一副凝神专注的

    乔治是个正派人,从不酗酒,不打她,不揍孩子,连说话都难得大声。就在上

    方大吵一通的时候,反而都会表现得很客气。

    她的态度有些冷淡,大概是凯蒂要来吃午饭的缘故。每当乔治和雷都想揪住对

    她把渣子冲洗干净,拧干抹布,挂在水龙头上。☆ 4 ☆

    那之后的几星期,他只要看到飞机从头顶飞过就很愤怒。

    天,懂事一点好吗?”乔治倒真切觉得铆钉快要烧断,机身就像一堆碎石在下坠。

    有一会儿,杰米看着窗外,说:“我觉得机翼要断了。”简嘘了他一声:“老

    的世界。

    他此时不是没法说话,只是说话更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一个他只有模糊印象

    组人员,驾驶舱里的飞行员正在奋力解决致命的机械故障。

    钟,他就会听到一声凶险的鸣响,看到右边舱壁上的小红灯在闪烁,在悄悄通告机

    他死死盯着前面的座椅椅背,极力想象自己正坐在家中客厅里。然而每隔几分

    深井的井口处那一小团阳光那儿传来的,听起来很微弱。

    他记得凯蒂说:“妈,我觉得爸爸有点不对劲。”可是,声音就像从他坠入的

    钢筒里急速下坠,几分钟后葬身于扭曲变形的橘色火球里。

    出现致命的机械故障,他会和两百个大哭大喊、屎尿失禁的陌生人待在这个巨大的

    闭的化学气味让他胸口发紧。不过直到飞机滑向跑道,他才想到飞机有可能在中途

    他那过长的头发,就好像在抚摸一头温驯的动物……然后,登机时,机舱本身那种封

    心:凯蒂在练习倒立;简在登机广播播出后还跑去免税商店;对面的小伙子抚摸着

    昂回来那次,飞机被迫除冰三次。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候机室里的每个人都让他分

    奶酪的包装纸上水珠直冒,马桶向平流层排泄时大声轰响。后来,一九七九年从里

    起初坐螺旋桨飞机去帕尔玛和里斯本时,颠簸的飞行并未让他不安。他只记得

    直的水平仪稳妥地砌好。

    他拿起一块砖,在底面抹上砂浆,放上去,然后轻轻从旁侧调整位置,挨着垂

    就像飞行恐惧症一样。

    乔 治把砂浆倒在硬纸板上,用泥刀检查有没有疙瘩块。这种反应很自然。人类就不应该被封在罐子里,由螺旋桨推动的飞行器发射到

    天空。

    他在对角砌上一块砖,然后在两块砖的顶端之间拉起一条平准线。

    他当然惊恐。这是焦虑在发挥作用,促使你赶紧离开险境,比如豹子、巨型蜘

    蛛、操着长矛过河而来的陌生人。至于别的人,他们那是有问题,才能坐在那里读

    《每日快报》,嘴里还含着糖块,好像坐的是大巴士。

    简喜欢阳光,但是如果开车去法国南部,那度假还没开始就毁了。因此,他需

    要一个对策,防止恐惧在五月就开始萌生,一路攀升,直到七月在希思罗机场爆

    发。喝果汁,远途散步,看电影,音量开到最大听托尼·本尼特,清晨六点喝红葡萄

    酒,阅读新出的“弗拉什曼”小说[1]。

    他听到说话声,抬头一看。简、凯蒂和雷站在露台上,就像显贵人物在等着他

    驾船进入某个异国港口。

    “乔治……”

    “来了。”他刮去新砌砖块周边多余的砂浆,抹回桶里,盖上盖子,然后起身

    走向草坪,边走边用抹布擦净双手。

    “凯蒂有话要说,”简说,用的是不把她那膝盖关节炎当回事的语气,“但她

    想等你在场时再说。”

    “我和雷要结婚了。”凯蒂说。

    有那么一瞬间,乔治感觉灵魂出窍。他从露台之上十五英尺高的地方往下看,看着自己亲吻凯蒂、跟雷握手。就像跌下活梯那样,时间慢了下来,躯体本能地知

    道如何用胳膊护住脑袋。

    “我把香槟放到冰箱里。”简说着快步走进屋。

    乔治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九月底,”雷说,“打算办得简单一点。不想让你们太麻烦。”“对,”乔治说,“对。”

    他不得不在婚宴上致辞,数说雷的种种好。杰米会说不来参加婚礼,但简肯定

    不允许杰米不来参加婚礼。雷会成为家中一员,他们会经常见面,直到死为止,或

    者移居国外。

    凯蒂这是在干吗?你不可能让孩子百依百顺,这一点他知道,光让他们吃点蔬

    菜就够费劲了。但是跟雷结婚?她哲学拿的可是二级一等的成绩。还有在里兹爬进

    她车子的那个家伙,她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交给了警察。

    雅各布挥舞着面包刀来到门口说:“我是一头大象,我要去赶火车,还有……还

    有……还有……还有,这是我的长牙。”

    凯蒂眉毛一扬:“我觉得这不太好。”

    雅各布跑回厨房,一路高兴地尖叫。凯蒂进屋跟了过去。

    剩下乔治和雷独处。

    雷的弟弟在监狱服刑。

    雷在一家生产高规格凸轮轴铣床的机械公司上班,乔治对此毫无概念。

    “哦。”

    “嗯。”

    “对了,工作室弄得怎样了?”雷抱起双臂。

    “还没塌掉。”乔治也抱起双臂,然后发觉自己在模仿雷,又放开双手,“盖

    的那一点还不够塌的。”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雷用右脚脚尖将石板上的三颗卵石重新排好。

    乔治的肚子一阵咕咕响。

    雷说:“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乔治心头一惊,以为雷会说破自己的心事。

    “我离婚的事,我的一切。”他噘起嘴唇,缓缓点头,“我是个幸运儿,乔

    治,这我知道。我会照顾好你女儿的,你不用担心。”

    “很好。”乔治说。

    “费用由我们来负担,”雷说,“除非你们另有想法。我是说,你们已经负担

    过一次。”

    “不,不该由你们负担。”乔治说,很高兴能摆点架子,“凯蒂是我们的女

    儿,我们应该体面地把她送出去。”“送出去?听上去凯蒂就像一艘船。”

    “说的也是。”雷说。

    倒不仅仅因为雷属于劳工阶层,或者有浓重的北方口音。乔治不是个势利眼,而且不管雷背景如何,从他开的车,还有凯蒂对他们房子的描述来看,他肯定混得

    不错。

    乔治觉得问题主要在于雷的块头。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人被放大了,行动比

    别人迟缓,跟动物园里的大型动物差不多,比如长颈鹿、野牛。他进门得低着头,长着一双“扼杀者之手”,杰米这形容虽然刻薄倒也准确。

    乔治在制造业周边行业干了三十五年,共事过的男人形形色色。五大三粗的

    人,牙齿一咬开启啤酒瓶盖的人,服役期间取人性命的人,还有—用泰德·蒙克精彩

    的话来形容,凡是好好立着的东西都能操上一顿的人。跟他们相处时,他虽然从未

    觉得自在,却也很少怯懦。但是,雷上门拜访,就让他想起十四岁时哥哥的那些朋

    友,想起自己曾怀疑男子汉气概中有某种密码不为他所知。

    “蜜月呢?”乔治问。

    “巴塞罗那。”雷回答。

    “很好。”乔治说,一时想不起巴塞罗那在哪个国家,“好极了。”

    “希望吧。”雷说,“那个时候应该凉快一点了。”乔治问起雷工作怎样,雷说他们在卡迪夫接管了一家生产卧式加工中心的公

    司。

    没什么大不了的,硬要说起来,乔治也能就汽车和运动方面吹嘘一番,可是这

    跟在圣诞剧中扮演绵羊一样,掌声再多也不会让这角色显得高贵,或者让他打消跑

    回家阅读化石科普书的念头。

    “他们在德国有很多大客户。公司想让我经常跑慕尼黑,两地来回。这是不可

    能的事,理由还用说吗。”

    凯蒂第一次把雷带回家时,他伸手抚过电视上方的CD架,说:“霍尔先生,看

    来你是个爵士发烧友。”乔治当时觉得雷就像发现了一堆色情杂志。

    简来到门口问:“你要洗手换件衣服再吃饭吧?”

    乔治转向雷:“我一会儿就来。”他走开了,穿过厨房,上楼进入可以上锁的

    安静浴室。

    [1]英国畅销书作家乔治·麦克唐纳·弗雷泽创作的系列小说,该系列丛书在十

    几岁的男孩当中很流行。果

    ☆ 5 ☆

    然,他们不喜欢这决定,凯蒂能看出来。

    好吧,他们会接受的。现在她要疯狂一回。事实上,只有一部分的她想念放任

    自己疯狂的那种感觉,仿佛她已经放低标准。不过你到了某个阶段,就会发现试图

    改变父母的心意永远都是白费力气。

    雷不是知识分子,也不是她结识过的男人中最帅的,最帅的那个对她糟糕透

    顶。而当雷伸出胳膊抱住她的时候,她觉得很久都没有过那样的安全感了。

    她想起露西家那顿可怕的午餐。巴里做的炖牛肉有毒,他喝醉酒的朋友在厨房

    摸她的屁股,露西哮喘发作。她望向窗外,看着雷让雅各布骑在肩上玩骑马游戏,绕着草坪跑来跑去,跃过翻倒的手推车。随后她想到要带着动物死尸的气味回到自

    己的小公寓,忍不住哭起来。

    后来,他带着一束康乃馨出现在她家门口,她略略有些惊喜。他没打算进屋,她硬要他进去。主要出于怕尴尬的原因,她不想收下花随即关门了事。她给他煮了

    一杯咖啡。他说他不擅长闲聊,她便问他要不要直接上床。话一出口,却没有她想

    象的那么有趣。事实上,如果他说“好”,她有可能会答应,仅仅因为她高兴有人

    要她,根本不在乎她的眼袋和身上沾有香蕉的科茨沃尔德野生动物公园T恤。不过关

    于闲聊,他说的倒是实话。他擅长修理录音机、准备早餐、组织铁路博物馆考察之

    旅,他喜欢这些事情更甚于闲聊。

    他也会发脾气。在第一次婚姻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曾经挥拳砸穿门板,弄断了

    手腕上的两条肌腱。然而,他是她认识的最温柔的男人之一。

    一个月后,他带他们去哈特尔普尔见他父亲和继母。他们住的是一栋带花园的

    平房,亦即雅各布眼中的天堂,因为装饰性水池的周边有三个小矮人,还有可以躲

    猫猫的凉台之类。

    艾伦和芭芭拉把她当乡绅的女儿一样款待,她起初惴惴不安,后来才发现他们对待陌生人或许都是这样。艾伦大半辈子都在一家糖果厂上班。雷的母亲得癌症去

    世后,艾伦又开始上小时候去的那家教堂,在那里认识了已跟酒鬼丈夫离婚的芭芭

    拉(她说的是“喜欢喝酒”,听来就像在说跳莫里斯舞或架篱笆一样)。

    在凯蒂看来,他们更像是祖父母(不过她自己的祖父母可没有文身),属于讲

    究顺从和责任的旧世界。他们在客厅墙上挂满雷和马丁的照片,两人的一样多,尽

    管马丁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餐厅里摆着一个陈设着瓷像的小橱柜,马桶底座

    周围则铺有U形毛绒垫。

    芭芭拉做了一锅炖菜,后来又给雅各布炸了鱼条,因为他直嚷嚷吃的是“硬

    块”。他们问她在伦敦做什么工作,她便解释自己如何协助别人举办艺术节,听上

    去有点醉生梦死的感觉。于是她又讲起他们去年雇用的一个新闻主播如何酗酒,可

    随即就想到芭芭拉离婚的原因,不过已经太迟了,根本来不及巧妙地换个话题,只

    好尴尬地草草收尾。还是芭芭拉转移的话题,问她父母从事什么工作,她说父亲刚

    从一个小公司的管理职位上退休。凯蒂不想多谈,不料雅各布却说:“外公是做秋

    千的。”因此,她只好解释“牧羊人”是一家给儿童乐园制造游乐设施的公司。这

    似乎比举办艺术节听起来要好些,不过还是不如她期望的那般可靠。

    换作几年前,她或许会觉得不自在,迫不及待要回伦敦。但是她许多没有孩子

    的伦敦朋友都开始给人醉生梦死的感觉,而此刻跟这些生养子女、倾听多于聒噪、重视园艺甚于美发的人打发时间的感觉还不错。

    或许他们有点老派。或许雷也有点老派,或许他是不喜欢吸尘器,或许他总爱

    把卫生棉球盒收回浴室橱柜。可是,格雷厄姆还会打太极呢,结果却是个浑蛋。

    她丝毫不在乎父母怎么想。而且,老妈跟老爸的一个旧同事不清不楚的,老爸

    还假装她的那些丝巾以及她的容光焕发都是书店的新工作所赐,因此,说到感情关

    系,他们根本没有资格指责别人。

    天哪,她甚至不愿想起这些。

    她只希望太平无事地吃完午饭,没有太多摩擦,并且能躲开洗碗时女人对女人

    的可怕交心话。直

    ☆ 6 ☆

    到甜点部分,午饭都吃得很顺利。

    乔治换衣服的时候打了一个小嗝。他正准备脱下衬衣和裤子,忽然想起衣服下

    面藏着的东西,不禁心里一震。那种感觉就像在看恐怖片时带给你的感官一样:衣

    柜的镜门晃悠着关上,映出手拿镰刀站在男主角身后的僵尸。

    他关灯,拉下百叶窗,在黑暗中一边淋浴一边唱《耶路撒冷》。

    最后他下楼时,不但觉得神清气爽,还得意于自己的反应快速又有效。他走进

    餐厅,发现有酒、有闲聊,还有雅各布在假扮直升机,他终于能稍微放松下来。

    他担心简,按她的个性容易好心说错话;担心凯蒂,按她的个性会主动上钩,然后两人毫无理由地像猫一样斗起来。凯蒂聊起巴塞罗那(当然是在西班牙,他现

    在想起来了),雷称赞饭菜好吃(“汤很可口,霍尔太太”),雅各布用餐具铺了

    一条跑道让他的巴士起飞,然后听乔治说巴士不能飞便气得要命。

    黑莓甜饼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块病斑像脚癣一样发痒。“肿瘤”一

    词浮现心头,讨厌的词语,他可不想去琢磨它,但也没办法把它从脑子里甩开。

    他此刻坐在桌边,能感觉到它在生长,或许长得很慢,肉眼看不出,但总之是

    在长,就像小时候他保存在果酱罐里、放在卧室窗台上的面包酶一样。

    他们在讨论婚礼的安排:酒席承办人、摄影师、请柬……这一段乔治还能听明

    白。然后他们开始讨论要不要订旅馆(凯蒂和雷想订),要不要租个帐篷搭在花园

    里(雅各布喜欢,他一想到大帐篷就兴奋得不得了)。听到这里,乔治就开始恍惚

    了。

    凯蒂转向他,好像问了句“工作室什么时候完工”。她说的可能是匈牙利语。

    他看见她的嘴巴动啊动,就是听不明白她讲的是什么。

    他脑袋里的油门踩到底,引擎尖叫,轮胎飞速转动,橡胶直冒烟,可是他无处可去。

    接下来的事,他不是很清楚,但是很失礼:他打坏餐具,急急从后门冲了出

    去。碟

    ☆ 7 ☆

    子一阵哗啦响,简转头一看,乔治不见了。

    大家愕然不语,五秒钟后,雅各布从他的巴士上抬起头,说:“外公去哪儿

    了?”

    “在花园里。”雷说。

    “很好。”凯蒂表情僵硬地说。

    简想拦住她。“凯蒂……”

    太迟了。凯蒂站起身,大步走出餐厅去找她父亲。又是一阵沉默。

    “妈妈也在花园里吗?”雅各布问。

    “抱歉。”简看着雷。

    雷看着雅各布说:“你老妈是一位热辣的女士。”

    “什么是‘热辣’?”雅各布问。

    “她发脾气,不是吗?”雷说。

    雅各布想了一会儿说:“我们能把潜水艇开出去吗?”

    “那来吧,艇长。”

    雷和雅各布去了楼梯口。简走进厨房,站在冰箱旁,偷偷看着凯蒂。

    “喷水器喷水啰。”雅各布在楼上喊。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爸。”凯蒂在露台上走来走去,胳膊乱舞,简直像电影

    里的疯子,“这是我的生活,我要嫁给雷,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乔治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简根本没法看出来。

    “你不知道,不知道,雷心地好,脾气好。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但如果你想

    阻止,我们就自己办,可以吧?”

    她好像是盯着地面,乔治该不会躺在地上吧?

    他跑出餐厅的时候,简以为他把奶油洒到裤子上或闻到煤气味了,凯蒂却马上

    认定是怎么回事。这不奇怪。但显然事态更严重,让她忧心忡忡。

    “怎么说?”凯蒂在玻璃窗另一边说。

    简听不见回应。

    “天哪,我算服了。”

    凯蒂从窗户那里走开了,屋侧响起脚步声。简赶紧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盒牛

    奶。凯蒂冲进门,气呼呼地嘟囔“那人是怎么回事”,然后走进过道。

    简把牛奶放回冰箱,等着乔治进来,可没有动静。她把水壶放到灶上,走到屋

    外。

    他背靠墙坐在露台上,手指按着眼睛,像极了那个猛灌苹果酒后睡在法院外头

    草地上的苏格兰人。

    “乔治?”她朝他弯下腰。

    “哦,是你。”他把手从脸上拿开。

    “出什么事了?”简问。

    “我只是……我觉得讲话好费劲,”乔治说,“凯蒂又一直大吼大叫。”

    “你还好吧?”

    “说实话,很难受。”乔治说。“怎么个难受法?”她怀疑他哭过,又觉得这很荒唐。

    “觉得呼吸困难,不得不透透气。对不起。”

    “那就不关雷的事了?”

    “雷?”乔治问道。

    他似乎忘了雷的存在,这也令人担忧。

    “对,”乔治说,“不关雷的事。”

    她摸摸他的膝盖,这感觉真怪。乔治讨厌怜悯,他想要的是热的柠檬味冲剂、毯子和可以独处的空间。“现在感觉怎样?”

    “跟你说说话,好点了。”

    “我们打电话给医生,跟他约个时间明天去看看。”简说。

    “不,不找医生。”乔治决然说道。

    “别傻了,乔治。”

    她伸出手,他拉住,慢慢站起来。他在发抖。“咱们进屋吧。”

    她惴惴不安。他们已经到了这种年纪,健康堪忧,身体总会出毛病。鲍勃·格林

    的心脏病,莫伊拉·帕尔默的肾病。不过至少乔治还任由她照顾,情况就不同了。她

    不记得上次像这样手挽手走路是什么时候。

    他们走进屋里,凯蒂正站在厨房中间吃碗里的甜饼。

    简说:“你爸身体不太舒服。”

    凯蒂眼睛一眯。

    简又说:“跟你和雷的婚事无关。”

    凯蒂看着乔治,嚼着满口的甜饼说:“哦,那你为什么不说?”简扶着乔治走进过道。

    他放开她的手说:“我上楼去躺躺。”

    两个女人默然站着,直到头顶传来卧室房门的咔嗒闷响。然后凯蒂把空碗放进

    水槽。“谢谢你让我实实在在当了一回傻瓜。”

    “这方面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独

    ☆ 8 ☆

    自待在黑乎乎的房间里,不像乔治想的那么舒服。他躺在床上,看

    着一只苍蝇在灰蒙蒙的空中飞来飞去。让他吃惊的是,他想念凯蒂朝他

    吼叫的感觉。最好是他自己能大吼大叫一番,这好像有点治疗效果。可惜他从来就

    不会大吼大叫,不过被别人怒吼一顿,效果或许跟他想要的差不多。

    苍蝇停在灯罩的流苏上。

    没事,简不会让他去看医生的。谁也别想让他做这做那。

    他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默念“医生”一词,随即便能闻到橡胶管的气味,看到灯

    箱上X光投出的鬼魅影子和茫茫的黑暗,以及待在单调的小房间里、手拿笔记板搁在

    膝上的老练医生。

    他得想办法转移心思。

    八个以M字母开头的美国州名。

    缅因州。密苏里州。马里兰州,大家总会忘记这个州。蒙大拿州。密西西比

    州,这是河流名吧?

    门开了。

    “外公,我可以来你的洞穴吗?”

    雅各布没等他应声就跑进房间,爬到床上,钻进羽绒被。“那个很大……很

    大……很大的吃怪兽的黄色怪兽抓不到我们了。”

    “我觉得你脱险了。”乔治说,“这里没有那么多黄色的怪兽。”

    “是吃怪兽的黄色怪兽。”雅各布固执地说。

    “吃怪兽的黄色怪兽。”乔治回应。“长鼻怪是什么东西?”

    “嗯,没有长鼻怪这种东西。”

    “它有毛吗?”雅各布问。

    “长鼻怪不存在,所以……没有,它没有毛。”

    “它有翅膀吗?”

    乔治和小孩在一起时总是不自在。他知道他们不够聪明,这是问题所在,这也

    是他们要上学的原因。但是他们能嗅出恐慌。他们盯着你的眼睛,要你扮演巴士售

    票员,而你总会怀疑自己被迫要通过某个可怕的测验。

    在杰米和凯蒂小的时候,这还不是问题。做父亲的不一定要玩藏猫猫游戏,或

    者手上套只短袜扮演阴险的蛇先生(雅各布和简就非常喜欢玩蛇先生游戏)。你只

    要盖树屋、主持公道、拉住大风里的风筝,就差不多可以了。

    “它有喷气发动机或螺旋桨吗?”雅各布问。

    “什么东西有喷气发动机或螺旋桨?”乔治问。

    “这架飞机有喷气发动机或螺旋桨吗?”

    “我想你可以告诉我。”

    “你觉得呢?”雅各布问。

    “它可能有一个螺旋桨。”

    “不对,它只有一个喷气发动机。”

    他们并排仰躺,看着天花板。苍蝇飞走了。空气中隐隐有湿尿布的气味,介于

    鸡汤和热牛奶的味道之间。

    “现在我们要睡觉吗?”雅各布问。“说实话,雅各布,我更想聊天。”

    “外公,你喜欢聊天?”

    “只是有时候。”乔治说,“大部分时候我喜欢安静。可是确切到此刻,我更

    喜欢聊天。”

    “什么是‘月切到此刻’?”

    “‘确切到此刻’就是现在,刚吃过午饭的时候,星期天的午后。”

    “你是怪人吗?”雅各布问。

    “我想大家基本上不会这么说。”

    门又开了,雷探头进来。

    “抱歉,乔治,这小子溜过来了。”

    “没事,我们正聊天呢,对吧,雅各布?”

    能够在未来女婿公认的专长领域挑衅一番,感觉很不错。

    可接下来就不好了,雷走进房间,往床尾一坐。坐在他和简的床上。“你们俩

    可真聪明,悄悄地躺在这儿。”

    雷往床上一躺。

    由此可见,雷的身上也有孩子的某些问题。有时候你真会觉得他脑子里少根

    筋,他会在你上厕所的时候,若无其事地走进卫生间拿毛巾,根本不去想这可能不

    妥当。

    “我们来玩编玫瑰花环的游戏吧。”雅各布挣扎着爬起来。

    瞧,测验来了。你先是亲切地讲长鼻怪的故事,然后莫名其妙地被硬推进一个

    难堪的字谜游戏。“好吧。”雷说着跪起来。

    亲爱的圣母啊,乔治想:我不用参加吧?

    “乔治?”

    当然参加。

    他也跪起来。雅各布拉起他的左手,雷拉起他的右手,他多么希望简或凯蒂这

    个时候不会进房间。

    “一串一串玫瑰花……”雅各布跳起来。

    雷也跟着唱:“满口袋的玫瑰花。”

    乔治随着歌声上下抖肩膀。

    “阿嚏阿嚏打喷嚏,我们个个都倒下。”

    雅各布往上一跳,尖叫着和雷一起倒在羽绒被上。乔治顾不得丢脸不丢脸,也

    往枕头上一瘫。

    雅各布在笑,雷在笑。乔治真想找到那扇暗门的把手,一推门,就能通过长长

    的滑道回到童年,任人照顾,安好无忧。

    “再来,”雅各布大叫着爬起来,“再来,再来,再来,再来,再来……”杰

    ☆ 9 ☆

    米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松开领带,脚尖一旋舞过厨房,停在冰箱

    前。反正没人看见。“哦,真酷。”

    他拿出一瓶科罗娜啤酒,关上冰箱,取出烤面包机下方抽屉里的时运牌香烟,然后走出落地窗,坐到长凳上,点燃香烟。

    真是不错的一天。米勒房产的合约签字了。欧文夫妇快要上钩,看他们的眼神

    就知道,嗯,应该是她的眼神,很明显她才是当家人。另外,卡尔脚踝上的伤还没

    好,还在休假,因此一直由杰米接洽科恩夫妇。众所周知,他没把事情搞砸,不像

    卡尔。

    花园赏心悦目。没有猫随处排泄,大概狮子粪团[1]起了作用。回家的路上下过

    雨,大大的卵石光洁黑亮。粗壮的枕木围着抬高的花床,里面有连翘、月桂、玉

    簪。天知道人们为什么要种草,花园不就是让你无所事事地坐在里面歇息的吗?

    隔着几个花园,他隐隐听到雷鬼音乐,声音大小恰好适合慵懒的夏日,不会吵

    得只想让调小音量。

    他猛灌一口啤酒。

    对面房子的山形墙上出现一个奇怪的橘色泡泡,慢慢变成一个热气球,向西飘

    到樱桃树枝后面。接着又出现一个,这次是红色,巨大的灭火器形状。一个接一

    个,满天都是热气球。

    他吐出一小口烟雾,看着它往旁边飘动,一直飘到烧烤架上方才消散无形。

    生活真是太美好了。他有公寓,有花园,左边住着一位健壮的老太太,右边住

    着一名基督徒(你自然有喜欢基督徒的原因,最起码他们做爱时不会像以前的德国

    住客那样叫唤)。星期二和星期四上健身房,每周三个晚上有托尼相伴。

    他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还有鸟声,伴着雷鬼音乐。十岁的时候,他还听得出它们是什么种类,现在不

    行了。没关系,反正是动听的噪音,纯天然,舒神醒脑。

    托尼再过半小时就到,他们要去木匠餐厅吃点东西,回来的路上再去百视达音

    像店买张DVD。如果托尼不太累,他们还可以亲热一次。

    附近的花园里,有个孩子对着墙壁踢足球。咚,咚,咚。

    一切似乎都停滞于某种平衡中,当然总会有人跑来捣乱,有些人不就是专干这

    个的嘛。不过现在……

    他有点饿,心想不知道还有没有品客薯片。他起身走进屋里。

    [1]据说猛兽的粪便散发出的味道可以驱赶一些动物。凯

    ☆ 10 ☆

    蒂有时怀疑她妈是为了故意气她才说某些话的。

    显然,老妈宁愿没有婚礼,可如果要办,她就想办得豪华盛大。凯蒂说这只不

    过是二婚,老妈却说他们不想掉价。凯蒂说有些旅馆真的很贵,老妈就建议上教堂

    结婚。凯蒂问为什么,老妈说那很美好。凯蒂说宗教的重点不是好或不好。老妈说

    她应该去定做礼服,凯蒂说她不做礼服,老妈告诉她别闹笑话。凯蒂这才明白,他

    们应该在拉斯维加斯先结婚,事后再公布消息。

    第二天,凯蒂在收看电视剧《小溪边》,雷和雅各布则用两把餐椅和野餐毯搭

    起一个粗陋的帐篷。她问他们在干什么,雅各布说在搭帐篷。“给婚礼用的,”凯

    蒂想,“讨厌。”她准备和雷结婚,她父母则准备办一场派对,他们只不过是同时

    进行而已。

    她打电话给老妈,提出一个折中方案。老妈负责搭帐篷、准备鲜花和蛋糕,她

    去登记结婚,不搞教堂仪式,选购现成的礼服。

    接下来的星期六,雷和雅各布去装配新的排气设备,凯蒂则进城和莫娜碰面,好趁着老妈还没改变心意时买好整套行头。

    她从威茨服装店买了一条天蓝色露肩丝裙。衣服很紧(凯蒂曾经下决心不买任

    何不方便穿的衣服),不过万一结婚登记处失火,她觉得雷倒是可以直接把她往肩

    上一扛。她又从牛津街买了一双颜色略深的蓝色麂皮鞋。跟莫娜在一起度过几小时

    闺阁密友时光真是开心,莫娜似乎可以疯个没完。

    回家后,她在男士们面前旋舞一圈。雅各布说:“你很像淑女。”话有点怪,但甜蜜动听。

    “我们应该给你弄套水手服来搭配。”她弯腰吻他(弯腰可不容易)。

    “小家伙可以随便一点。”雷说。“我想穿小建筑师巴布的T恤。”雅各布严肃地看着她。

    “我可说不准外婆会怎么想。”凯蒂说。

    “可是我想穿小建筑师巴布的T恤。”雅各布说。

    到时自有办法。诊

    ☆ 11 ☆

    所外面,乔治坐在车里紧抓方向盘,仿佛正驱车下山。

    他觉得衬衣下面的病斑就像烂肉做的井盖。

    他可以去看医生,也可以驾车离去。这么一想,他稍感平静。选项A或选项B。

    他如果去看医生,就会得知实情。他不想知道实情,不过实情可能不像他所忧

    惧的那么糟糕。病斑也许是良性的,也许属于可以治愈的范畴。然而巴弗提安只是

    普通门诊的医生,乔治有可能会被他转给专家门诊的医生,然后眼巴巴地等上一

    周、两周或一个月才能看上病(一个人七天不吃不睡,很有可能发疯,如此情况就

    会失控)。

    他如果驱车离去,简会问他去了哪里。诊所会打来电话询问他为何爽约,而他

    可能没法抢先接到电话。他会死于癌症。简会很生气,怪他没去看医生,怪他得了

    癌症就傻傻等死。

    或者,病斑是良性或可治愈的,但由于他现在驱车离去,而可能在此之后发生

    突变,恶化为难以治愈的癌症。然后他被告知实情,继而不管存活时间多短都得抱

    着这一认知熬日子:他直接死于自己的怯懦。

    最后他下了车,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车里的憋闷。

    诊所里人来人往,让他略感安心。他挂了号,找个座位坐下。

    婚礼致辞中说点雷的什么事情好呢?现在可以集中精神想想这个难题。

    雷呵护小孩,嗯,至少对雅各布很好;会修修补补,或者自以为会。那台割草

    机经他修理后又坏了一周。但这些都算不上足以促成婚姻的优点。他有钱,这优点

    当然足够,但你只能顺带提及逗逗乐子,此前还是得说明白如何喜欢上这家伙。

    他满脑子都是这件事。雷爱凯蒂,凯蒂爱雷。

    她爱吗?女儿的心思对他而言一直是个谜,倒不是因为她心存顾忌,不说出自

    己的想法,比如对她卧室壁纸的想法,对后背长毛的男人的想法,她都会说出来分

    享。只是她的想法极端多变(壁纸有那么重要吗),根本无所谓和谐统一的世界

    观,他有时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吃错药了,尤其是青春期那时。

    不,他弄错了,新娘的父亲用不着去喜欢准女婿—想到这一点,他觉得头脑恢

    复了清醒。那是伴郎的事情。如果雷的伴郎扮演起小丑来比凯蒂上次婚礼中的伴郎

    出色,乔治倒会觉得欣慰,对婚姻本身不那么担忧了(“我打电话给格雷厄姆的前

    任女友们,打听凯蒂会免不了遭哪些罪,她们是这么说的……”)。

    他抬眼望见远处的墙上有张海报。海报上是两幅照片,左边那幅拍出一片晒黑

    的皮肤,附有一句话:“你觉得我的黑皮肤怎样?”右边那幅写的是:“你觉得我

    的皮肤癌怎样?”图片则像一个裹满烟灰的大疖子。

    他一阵恶心,随后才发现自己为了稳住身子,正抓着右边一位娇小的印度女人

    的肩膀。

    “对不起。”他站起来。

    天哪,他们为什么偏偏在这里贴这种海报呢?他往门口走去。

    “霍尔先生?”

    他走到半路时,接待员又喊了一次,声音更坚定。他只好转身。

    “巴弗提安医生现在可以见你了。”

    他没有勇气违抗,乖乖地走向过道,巴弗提安医生笑眯眯地站在打开的门边。

    “乔治。”他招呼道。

    他们握握手。

    巴弗提安医生把乔治领进屋,关上门,然后坐下往后一靠,右手食指和中指像夹香烟一样夹着短铅笔。

    “说说吧,今天有什么不舒服?”

    巴弗提安医生脑袋后面的架子上有个廉价的塑料埃菲尔铁塔,还有一张他女儿

    荡秋千的镶框照片。

    就这样吧。

    “我觉得精神恍惚。”乔治说。

    “怎么个恍惚法?”

    “吃午饭的时候,我觉得呼吸困难,还打翻一些东西,冲到屋外去了。”

    恍惚。就是这样。那他为何把自己弄得这么紧张?

    “胸口疼吗?”巴弗提安医生问。

    “不疼。”

    “跌倒了吗?”

    “没有。”

    巴弗提安医生盯着他,精明地点点头。乔治感觉不太好。这就像电影的结束场

    景,告诉大家此前的俄罗斯杀手、离奇的办公室火灾和热衷于召妓的国会议员,这

    一切都归因于伦敦某个俱乐部图书室里的伊顿公学老校友,此人无所不知,只需打

    个电话就能干掉别人。

    “你想逃开什么呢?”巴弗提安医生问。

    乔治想不出答案。

    “你在害怕什么吗?”

    乔治点点头,觉得自己像个五岁小孩。无所谓,当五岁小孩挺好。五岁小孩有人照顾。巴弗提安医生会照顾他,他只

    要忍住眼泪就行了。

    乔治掀起衬衣,拉开裤子拉链。

    巴弗提安医生无比缓慢地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凑近那处病斑。“有意思。”

    有意思?老天,他就要死于癌症,身边会围满皮肤科的教授和学生。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年。

    巴弗提安医生取下眼镜,靠回椅背。“盘状湿疹,除非我错得离谱。抹一星期

    类固醇软膏就好了。”他停顿一下,像朝地毯上磕烟灰那样敲敲铅笔,“你可以把

    衣服塞回去了。”

    乔治把衬衣塞好,穿好裤子。

    “我给你开个处方。”

    他走过接待台,穿过一道由高窗洒向脏污绿地毯的阳光。一位母亲在给小婴儿

    喂奶。她旁边是一个红脸膛的老头,穿着防水长靴,拄着拐棍,目光越过童车和卷

    角的杂志凝望着翻滚的田野,那无疑是他劳作大半辈子的地方。

    他推开玻璃双扇门,回到阳光下。

    鸟儿在歌唱。事实上没有鸟声,但此刻感觉像早晨,理应有鸟声。头顶上,一

    架喷气式飞机在蔚蓝的天空划出一道白线,载着男男女女飞向芝加哥和悉尼,飞向

    各种会议和大学,飞向家宅和配有蓬松毛巾的旅馆海景房。

    他在台阶上停步,深深呼吸篝火烟雾和新雨的美好气息。

    十五码外,修剪整齐的齐腰高冬青树篱另一边,Polo车像忠诚的狗儿一样在等

    他。

    他要回家了。杰

    ☆ 12 ☆

    米吃下第七片品客,把薯片筒放回橱柜,然后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

    躺,按下电话答录键。

    “杰米。嗨,是妈妈。我还以为你在家,哦好吧,没关系。我想你肯定听说这

    事了,凯蒂和雷星期天回来过,他们打算结婚。你可以想象,这让人有点吃惊。你

    爸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反正,时间定在九月的第三个周末。婚宴在我们这儿办,在

    花园里。凯蒂说你应该带某人来参加,到时候我们会发正式请柬。总之,等你有空

    再聊。爱你。”

    结婚?杰米觉得脑子有点发晕。他担心听错,又听了一遍留言。没听错。

    天哪,他姐姐做过不少蠢事,这件算是蠢中之最。雷本应是个过渡。凯蒂会讲

    法语,雷爱读体育人物传记。你只要请他喝几杯,他就可能开始大谈特谈“我们的

    有色人种兄弟”。

    他们同居多久了……六个月?

    他第三次听留言,然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支紫雪糕。他不应该生气。

    这一阵他很少见到凯蒂,就算见到,她也总是和雷待在一起。结婚的话有什么不同

    呢?不过是几张纸,如此而已。

    那他为什么心烦?

    花园里有只该死的猫。他从台阶上捡起一块卵石瞄准,没打中。

    妈的。手上一用劲,冰激凌滴到了衬衣上。

    他拿湿海绵轻轻抹擦。

    间接获知消息,这就是他恼火的原因。凯蒂不敢告诉他,她知道他会怎么说或

    怎么想,所以就让老妈代劳。简单点说,这是别人的事。有人就是喜欢跑来捣乱,比如你在斯泰萨区一边开

    车一边想事情,他们却打着手机直往副驾驶座的门上撞;你去爱丁堡度个长周末,他们就偷走你的手提电脑,还往沙发上拉屎拉尿。

    他看着屋外,那只该死的猫又来了。他放下雪糕,又扔出一块卵石,这次更用

    力。卵石擦过枕木,飞过墙端砸在邻家花园里,啪的一声击中了什么东西。

    他关上落地窗,拿起雪糕躲开了。

    换作两年前,凯蒂根本不会搭理雷。

    她累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两年来住在像垃圾桶一样的公寓里,每天只睡六小

    时,照顾雅各布,她的脑子已经不清醒了。然后雷带着钞票、大房子和酷车出现

    了。

    他必须给她打个电话。他把雪糕放在窗台上。

    拨号。电话在另一端响起。

    有人接起,杰米马上意识到也许是雷,差点放下话筒。“该死。”

    “喂?”是凯蒂。

    “感谢老天。”杰米说,“抱歉,不是有意的。我是说,我是杰米。”

    “嗨,杰米。”

    “老妈刚告诉我消息。”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可还是因为“雷之恐慌”而有

    点神经质。

    “是啊,我们在去彼得博勒的路上决定宣布消息。回来后雅各布又相当闹腾,我本来想今晚打电话给你的。”

    “那么……恭喜啰。”

    “谢谢。”凯蒂说。然后,一阵尴尬的沉默。他希望听到凯蒂说:“帮帮我,杰米,我犯了一个可

    怕的错误。”显然,她不会这么做。他则很想对她说:“妈的,你在干什么

    啊?”但如果他真的说出口,她永远都不会理他了。

    他问雅各布好不好,凯蒂说他在托儿所画了一只犀牛,在浴盆里大便。于是他

    转换话题说:“那么,托尼会收到邀请?”

    “当然。”

    他突然明白了,联合邀请。但他绝不会带托尼去彼得博勒。

    挂断电话后,他拿起雪糕,擦掉窗台上的棕色融液,回到厨房泡茶。

    托尼去彼得博勒,天哪。他不知道哪种情况会更糟,是爸妈假装托尼是他同事

    以免邻居发现真相,还是他们痛苦地接受事实?

    当然,最可能的情况是两者兼有,老妈痛苦地认命,老爸假装托尼是他同事。

    然后老妈为老爸的假装恼怒,老爸则为老妈的认命生气。

    他甚至懒得去想雷的那些朋友,因为上大学时对那类人了解得够多了。八品脱

    黄汤下肚,他们就会欺辱近旁的同性恋取乐。只有不敢“出柜”的人能躲过,这样

    的人也总是有。但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在酒吧里喝得醉醺醺的,悄悄凑到你跟前倾

    诉心曲,等到你拒绝带他们回家手交时,便会恼羞成怒。

    他想,不知道杰夫·维勒最近在做什么。也许待在沙夫伦沃顿,踏入无性的婚

    姻,还在热水箱后面藏几本Zipper[1]旧杂志。

    杰米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来细致地安置自己想要的生活。工作,住所,家人,朋友,托尼,锻炼,娱乐。有些部分可以相容,比如凯蒂和托尼,朋友和锻炼。然

    而每个部分的存在都有其道理,好比在动物园,你可以把黑猩猩和鹦鹉放到一起,但若是把所有笼子都拿走,就是在发动大屠杀。

    他不会把受邀的事告诉托尼。这就是答案,很简单。

    他看着余下的那截雪糕。他这是在干吗?雪糕是在双筒望远镜争吵事件之后买

    来安慰自己的,隔天就应该扔掉。他把雪糕塞进垃圾桶,又拿出冰箱里的另外四支扔掉。

    他将CD《为跑而生》放入播放器,泡好一壶茶,清洗沥水板。随后倒出一杯

    茶,加些半脱脂牛奶。填写支付煤气费的支票。

    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音乐在这个傍晚听起来特别傲慢自得,杰米便把CD退出

    来,开始读《电讯报》。

    八点刚过,托尼高高兴兴地来了。他奔进过道,朝杰米的脖颈狠狠亲一口,然

    后整个儿往沙发上一躺,开始滚搓香烟。

    杰米有时怀疑托尼前生是只狗,今世转变为人时又不够彻底,比如胃口、精

    力,比如仪态的欠缺、对气味的痴迷。托尼会把鼻子埋进杰米的头发,吸口气

    说:“哦,你去哪儿了?”

    杰米把咖啡桌上的烟灰缸推到托尼那头,然后坐下,抬起托尼的腿放到自己膝

    上,开始帮他解鞋带。

    有时候他真想掐死托尼,主要因为他在家里没规矩。然而随后当他瞥见托尼穿

    过房间,看到那双精壮的长腿、那种农家小子的缓慢步伐,又会生出初次相见时的

    感觉—心窝里涌出某种东西,几近痛苦,并且极度渴望被这男人拥入怀中。没有人

    给过他这种感觉。

    “今天工作很顺利?”托尼问。

    “对,确实顺利。”

    “那为什么郁闷先生在这里?”

    “什么郁闷先生在这里?”杰米问。

    “噘嘴皱眉的样子。”

    杰米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闭上眼睛说:“你还记得雷……”

    “雷?”“凯蒂的男友,雷。”

    “嗯。”

    “她要嫁给他。”

    “好吧,”托尼点燃香烟,一小根燃烧的烟丝落在他的牛仔裤上熄灭了,“我

    们把她绑进车里,带到格洛斯特郡哪所安全的房子里。”

    “托尼……”杰米说。

    “什么?”

    “我们再试试,好吗?”

    托尼举起手来佯装投降。

    “凯蒂要和雷结婚。”杰米说。

    “这不是好事。”

    “不是。”

    “所以你想阻止她。”

    “她不爱他,”杰米说,“她只是需要这么一个人,有稳定的工作和大房子,能照顾雅各布。”

    “有人结婚的理由比这更糟糕呢。”

    “你不会喜欢他的。”杰米说。

    “那又怎样?”托尼回应。

    “她是我姐姐。”

    “你打算……怎么做?”托尼问。“天知道。”

    “这是她的生活,杰米,你没法用十字架击垮安妮·班克罗夫特[2],把她拖上近

    旁的巴士逃走。”

    “我不是要阻止她。”杰米开始后悔聊起这个话题。托尼不认识凯蒂,也从没

    见过雷。事实上,杰米只想听他说一句:“你说得对极了。”但是托尼从来不会这

    么说,无论对任何人和任何事,哪怕喝醉酒也不会,特别是喝醉酒的时候。“当

    然,这是她的事,只不过……”

    “她是成年人,”托尼说,“她要把事情搞砸,那是她的权利。”

    两人好一阵都没说话。

    “那么,邀请我吗?”托尼朝天花板吐出一小缕烟雾。

    杰米回答前只不过稍一迟疑,但仍显出迟滞,托尼怀疑地挑起眉毛。杰米只好

    临时改变策略说:“我真心希望不会出现这种事。”

    “如果出现呢?”

    没必要为这事吵架,现在不是时候。当耶和华见证人来敲门时,托尼也会把他

    们请进屋喝杯茶。杰米深吸一口气说:“我老妈的确提到带上某人。”

    “某人?”托尼说,“很好。”

    “你不是真的想去,对吧?”

    “为什么不去?”托尼反问。

    “雷的工程学同事,我妈的神经兮兮……”

    “你没听我说话,对吧?”托尼握住杰米的下巴捏了一下,就像姨妈对待小孩

    那样,“我想……参加……你姐姐的婚礼,跟你一起。”

    一辆警车尖啸着从死巷尽头飞驰而过。托尼仍然握着杰米的下巴。杰米

    说:“这事以后再说,好吗?”托尼手上一用劲,把杰米拉过来闻一闻。“你刚才吃什么了?”

    “紫雪糕。”

    “天哪,那东西坏了你的心情,是吗?”

    “我把剩下的都扔了。”杰米说。

    托尼摁灭香烟说:“去拿根给我吃,我上次吃还是……天哪,在布莱顿,大概是

    一九八七年。”

    杰米走进厨房,从垃圾桶里捡回一支紫雪糕,冲洗掉包装纸上的番茄酱,然后

    拿回客厅。

    如果他运气好,不到九月,凯蒂就会拿烤面包机砸雷,到时就不会有什么婚礼

    了。

    [1]以年轻女性为主要读者群的流行杂志。

    [2]美国好莱坞著名女演员,她一生结过两次婚。乔

    ☆ 13 ☆

    治在病斑上涂了很厚一层类固醇软膏,然后换好工作服下楼,正好

    碰上简从塞恩斯伯里超市购物回来。

    “医生怎么说?”

    “还好。”

    “那么……”

    “可能是中暑。脱水。不戴帽子顶着大太阳干活,喝水也不多。”乔治觉得撒

    谎更省事。

    “哦,那我就放心了。”

    “是啊。”乔治说。

    “我打电话给杰米了。”

    “怎样?”

    “不在家。”简说,“我留言了,说我们会给他发请柬,他如果愿意可以带上

    某人。”

    “好极了。”

    简迟疑一下说:“你还好吧,乔治?”

    “很好啊,真的。”他吻她一下,走向花园。

    他把桶里的东西刮到一个小桶里,冲水,搅拌成新鲜的灰泥,然后开始砌砖。

    再砌两层,他就可以考虑砌门框了。

    他觉得同性恋本身没什么问题,不就是男人和男人上床嘛。你认真想想,就想象得到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情境,小伙子们没法正常发泄的情境,比如军营、海上

    长旅。你或许不会多琢磨此事,但几乎可以把它当运动看:大汗淋漓,激情高涨;

    事后互相握手,热水淋浴。

    困扰他的其实是男人一起买家具这种事。男人和男人搂搂抱抱,不知怎么,感

    觉比公厕里的打闹更令人窘迫。这让他不舒服,觉得世界构造存在缺陷,就好比看

    男人当街打女人,或者小时候突然记不起自己的卧室。

    不过一切都变了,移动电话啊,泰国餐厅啊。你如果不适应变化,就会成为愤

    世嫉俗的老顽固。况且,杰米是个理智的年轻人,带回来的人也应该一样。

    雷会怎么想,只有老天知道。

    觉得好玩,肯定是这样。

    他又砌上一块砖。

    “除非我错得离谱。”巴弗提安医生说过。

    藏起自己真正的想法就好,毫无疑问。戴

    ☆ 14 ☆

    维在冲澡,简脱下衣服,套上他留在外面的便袍,慢慢走到飘窗

    前,坐到椅子扶手上。

    光是待在这房间里,她就觉得自己光艳动人。奶黄色墙壁,木地板,金属镶框

    大鱼图画,这房间就像杂志里刊登的那样,让你有种冲动想尝试不同的生活。

    她望着椭圆形草坪。两边各有三盆灌木,另有一张折叠躺椅。

    她喜欢做爱,也喜欢这样—待在这儿遐想,不受生活琐事侵扰。

    简很少谈到自己的父母。别人只是不明白,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时,就知道

    隔壁的玛丽阿姨是父亲的女朋友。大家据此想象出种种狂热的肥皂剧,但事实上没

    有私通,没有激烈的争吵。她父亲在一家银行工作了四十年,喜欢待在地下室制作

    木头鸟舍。不管她母亲对这种古怪的家庭生活有何感受,她都从未提过,就算在她

    父亲去世后也一样。

    她猜她母亲在她父亲生前也从未提过。事情发生。维持体面。事情结束。

    简就像常人那样,觉得羞惭。你如果对此缄默不语,就会有撒谎的感觉;你如

    果和盘托出,又会觉得自己好像是混马戏团的。

    难怪孩子们都急匆匆地各奔前程。艾琳和她的宗教。道格拉斯和他的拖斗车。

    还有简和乔治。

    他们是在贝蒂的婚礼上相遇的。

    他庄重严肃,几乎像军人;帅气,是现在年轻人身上不再有的那种帅气。

    当时大家玩得又疯又傻(贝蒂的哥哥,在那次可怕的工厂事故中死去的那个,用餐巾叠了一顶帽子,忘乎所以地唱“我有一堆可爱的椰子”),简能看出乔治的

    厌烦。她想告诉他,她也觉得厌烦,但他不像是那种能够贸然搭讪的人。十分钟后,他来到她身旁,问她要不要再喝点什么。她傻傻地说要柠檬水,想

    表明自己头脑清醒;然后说要葡萄酒,想表现得不那么幼稚;接着又再度改变心

    意,因为他实在迷人,让她心慌意乱。

    接下来那周,他邀她共进晚餐,她不想去。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诚实可靠,她会爱上他;然后等他弄清她的家庭情况,他就会消失无踪,就像罗杰·汉密尔顿、帕特·劳埃德那样。

    后来他告诉她,他父亲喝酒喝得不省人事,趴在草坪上睡觉;他母亲待在浴室

    里哭泣;他叔叔是个疯子,最后死在某家可怕的医院。不知不觉地,她已经捧住他

    的脸吻他,而她此前从未对男人这样。

    这些年来,不是他变了,他仍旧诚实,仍旧可靠。然而这个世界变了,她也变

    了。

    如果有什么值得说的,那就是那些法语磁带(是凯蒂送的礼物吗?她真的记不

    清了)。他们计划去法国的多尔多涅,她当时有的是时间。

    几个月后,她站在贝尔热拉克的一家商店里买面包、奶酪和菠菜小馅饼。店里

    的女人遗憾地聊起天气,简发现自己已经能跟人家正儿八经地交谈,乔治却坐在对

    街的长椅上数蚊子咬了多少个包。当时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是后来回到家里,家就

    显得有点冷、有点小、有点太英国化了。

    隔着墙壁,她隐隐听到淋浴间的门砰地打开。

    所有人当中,只有戴维依然让她惊奇。她给他煮过意大利肉酱面。她和他聊过

    新盖的温室,虽然最后聊得不甚开心,但心底充满感激。他穿桃红色亚麻外套和天

    蓝色高领毛衣,不怎么抽烟。他在斯德哥尔摩待了三年,后来和米娜友好分手,这

    事让他在彼得博勒显得过于“摩登”。

    他提前退休,乔治和他失去联系,她也没再想起他,直到有一天,她从奥塔卡

    书店的收银机上抬起头,看到他拿着一本《原味主厨》和一盒梅西老鼠牌铅笔。

    他们到对街喝咖啡。她谈起跟乌尔苏拉去巴黎的事情,他没有像鲍勃·格林那样

    嘲讽她,也不像乔治那样惊讶于两个中年女人去异国城市度周末,居然没有遭遇抢劫、谋杀,或者被当成白人奴隶贩卖。

    吸引她的不是他的外形,他比她矮,袖口还露出许多黑毛。她只是从未遇到过

    年过五十的男人依然对周围的世界、新鲜的面孔、新出的书籍、新奇的国家保有好

    奇之心。

    这感觉就像和女性朋友聊天,只不过他是男人。而他们彼此了解才不过十五分

    钟,这让人相当忐忑。

    接下来那周,他们站在双行车道的人行桥上,她心里涌起那种感觉—在海边偶

    尔会有的感觉。轮船靠岸,鸥鸟追着航迹嘎嘎鸣叫,汽笛哀哀奏响,你觉得自己能

    航向那片蓝色,在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他牵起她的手,握住,她有些失望。她找到一个灵魂伴侣,他却以拙劣的挑逗

    手法毁了一切。然而他只是捏捏她的手,放开说:“走吧,你回家该晚了。”她又

    想牵回他的手。

    后来她很害怕。害怕说好,害怕说不。害怕说好后又觉得应该说不,害怕说不

    后又觉得应该说好。害怕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赤裸身体,而这身体有时让她只想哭。

    因此她跟乔治说了,说在书店遇见戴维,在对街一起喝咖啡,但是没提牵手和

    人行桥。她希望他生气,希望他让自己的生活回归简单,然而他没有。她又提到戴

    维的名字好几次,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乔治的漠然,仿佛是一种鼓励。

    戴维还有别的情人,她知道,甚至在他说出来之前就知道,在他第一次伸手钩

    住她的后脖颈时就知道。她松了口气。她不想跟一个贸然航向未知水域的人做这

    个,尤其她还听过格洛里亚的可怕经历:有天早上,她发现那个德比郡男人把车停

    在她家门口。

    简没猜错,他的确毛发丰密,简直像猴子。这样倒更好,好像事情真的跟性无

    关。不过最近几个月,她已经喜欢上了抚摸他后背时手指的丝滑触感。

    浴室门咔嗒一声开了,她闭上眼睛。戴维踩着地毯走过来,用胳膊圈住她。她

    闻到炭油皂和皮肤的清香,感觉到脖颈上他的呼吸。他说:“我好像在卧室里发现了一位漂亮女人。”

    她为这孩子气的话笑了。她哪里是漂亮女人,不过假装一下也挺好,几乎比现

    实要好,仿佛自己又是小孩了。亲近别人,爬树,喝洗澡水,什么东西都摸一摸、尝一尝。

    他把她转过来,吻她。

    他想给她美好的享受,她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体会。

    他拉上窗帘,把她带到床上,让她躺平,然后再次吻她,把便袍从她肩头褪

    下。她融化到眼皮下的黑暗中,就像黄油在热盘子里融化,就像半夜醒来又融入睡

    眠,任由睡意卷走自己。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肌肉,以及理发师用剃刀刮过的细小

    毛发。他的手在她身上缓缓往下游移,她能从房间另一头看到他们两人做着只在电

    影里见过俊男美女所做的事情。或许现在她也相信了,相信自己很美,相信他们俩

    都很美。

    她的身体随着他的手指前后摇摆,仿佛骑在旋转木马上,伴随每次摆动越荡越

    高、越荡越快,最后在每个高点都失重,高到她能看见美丽的花园、港湾里的渡轮

    和水域对面的青山。

    他说:“老天,我爱你。”她以爱回应,为做这个,为觉知到她此前从不知道

    的自己的一部分。可是她不能说出来,现在不能。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是紧掐他

    的肩膀,让他“不要停下”。

    她握住他的阴茎来回移动,它不再怪异,甚至不属于他的身体,更像是她的一

    部分,而各种感觉绕着圈儿无始无终地流动。她听到自己大声喘息,像狗,但是她

    不在乎。

    快要来了,她听到自己说:“对,对,对。”就算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没有打

    破那魔咒。它将她淹没,就像海浪卷涌沙滩,然后退去,再卷涌,再退去。

    好些画面像细小的烟花在她脑子里爆开。椰子的味道,黄铜质地的柴架,父母床上浆硬的长枕,发烫的锥形草剪。她分裂成上千个碎片,像雪花,像篝火火星,飞溅到高空后往下坠,坠得那么慢,根本不像在下落。

    她抓住他的手腕止住他,就那样闭着眼睛躺着,晕晕乎乎,喘不过气来。

    她在哭。

    这就好像过了五十年,你才重新找到自己的身体,发现你们是老友,也突然明

    白自己为何总是那么孤独。

    她睁开双眼。戴维俯望着她,她知道不必再解释。

    他等了一两分钟。“好了,”他说,“现在该我了。”

    他跪起来,移到她两腿之间,然后用手指温柔地打开她,进入她的身体。这一

    次她睁开眼睛凝视着他,他重心前移落在手臂上,直到将她充盈。

    有时她喜欢他对她做这件事,有时则喜欢她对他做这件事。今天似乎没有区

    别。

    他动得越来越快,畅快地眯起眼睛,最后完全闭上。于是她也闭上眼睛,抓住

    他的胳膊让自己前后摆动。最后他达到高潮,停在她体内,浑身轻颤。然后他睁开

    双眼,呼吸粗重,满脸笑意。

    她也朝他微微一笑。

    凯蒂说得对,你这辈子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别人,就为了让他们离开你,奔向

    中学、大学、办公室、霍恩西、伊灵。回报给你的爱少得可怜。

    她却赢得了这个。她值得像电影里的人那般享受。

    他从她身上挪下来,轻轻躺到她身旁,把她的头搁在他肩膀上。她看到细小的

    汗珠滚下他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脏怦怦跳动。

    她又闭上双眼,感觉整个世界在黑暗中旋转。“

    ☆ 15 ☆

    耶和华啊,求你叫我晓得我身之终!我的寿数几何?”

    鲍勃就躺在祭坛台阶下面锃亮的黑棺材里,棺材从这个角度看去很像一架大钢

    琴。

    “世人行动实系幻影,他们忙乱真是枉然。”

    乔治有时真的嫉妒这些人(比如从在奥德尔百货公司试穿裤子到找巴弗提安医

    生看病的这四十八小时期间就是如此),不是说特定的这群人,而是那些老面孔,那些唱颂歌时站在前排的人。

    你要么相信,要么不相信,不存在重来或反悔,好比父亲告诉他魔术师如何将

    女人锯成两半时的情形。已有的认知无法回收,不管你多想这么做。

    他环视彩色玻璃上的羔羊和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觉得这一切很可笑,这个出

    自荒漠的宗教居然整个儿被传输到英国。银行经理和体育老师待在一起聆听关于齐

    特琴、惩戒和大麦面包的故事,好像那是世上再自然不过的事。

    “求你宽容我,使我在去而不返之前可以力量复原。”

    郊区牧师走上讲坛致颂辞:“一位商人,一名运动好手,一个居家好男

    人。‘努力工作,尽情玩耍’,这就是他的座右铭。”显然他对鲍勃一无所知。

    另一方面,如果你生前从未踏入过教堂一步,那就不要指望死后他们会用心尽

    力。而且,真实情况没人想听(“他一见到大胸脯女人就会说幼稚话,晚年口气不

    太好闻”)。

    “罗伯特和苏珊到今年九月结婚就满四十周年。他们在圣博多夫中学上学时认

    识,算是青梅竹马……”

    他想起自己的三十周年结婚纪念日。鲍勃摇摇晃晃穿过草坪,醉醺醺地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说:“有意思的是,你那时如果杀了她,到现在也出狱了。”

    “我要告诉你们一件奥秘的事:我们不会都死了,但是会在转念间改变,在一

    眨眼间……”

    经文宣读完毕,鲍勃被抬离教堂。乔治和简跟随众人来到墓穴周围。天气阴沉

    潮湿,下午茶之前可能有雨。苏珊站在墓穴另一头,脸庞浮肿,神色凄楚,两个儿

    子分立左右两侧。杰克挽着母亲的胳膊,但不够高,显得不太沉稳。本却莫名地有

    些不耐烦。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

    鲍勃被四根结实的麻绳缒入地下。苏珊、杰克和本分别往棺材上扔下一枝白玫

    瑰。有人恶作剧一般开车驶过墓地,开大音响,打破宁静。

    “……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他要将我们这卑贱的身体改变形状,和他自己荣耀的

    身体相似……”

    他看着那些护柩者,想起自己从没见过他们有谁蓄胡子。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一

    种规定,就像飞行员不留胡子,好让氧气面罩落下时能密实地贴合脸部。或许和卫

    生有关吧。

    那么等他们的时刻到来会怎样?和尸体打交道快乐吗?当然,他们只在事后才

    看到死者。人变成一具尸体,那才叫难呢。提姆的姐姐在救济院干了十五年,最后

    死在车库里,引擎还开着,被发现时,脑袋里面都长东西了。

    牧师请大家一起念诵主祷文。乔治大声念出他认同的那部分(“我们日用的饮

    食,今日赐给我们……不叫我们遇见试探”),其余部分则含混过去。

    “愿主耶稣基督的恩惠、上帝的慈爱、圣灵的感动与我们同在。阿门……现在,女士们,先生们—”牧师用童子军的活泼语气说,“—我谨代表苏珊和其他格林家

    人邀请你们去村公所共享餐饮,就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旁边。”

    “我真是讨厌这种事。”简夸张地打了个哆嗦。

    他们跟随浑身黑装的人群挪动。人们轻声交谈,沿着弯曲的碎石小道往前走,穿过停柩门过马路。

    简碰碰他的胳膊肘说:“我过一会来找你。”

    他转头想问她去哪里,可是她已经往教堂那边走了。

    他转回头,看见戴维·西蒙兹笑吟吟地朝自己走来,伸出一只手。

    “乔治。”

    “戴维。”

    戴维离开“牧羊人”公司四五年了,简偶然遇到过他一两次,不过乔治从来没

    有见过他。他倒不是不喜欢他,事实上,如果公司里的每个人都像戴维那样,公司

    运转起来就会顺畅很多。不挤压他人,不推卸责任,人也聪明能干。他负责整个可

    持续发展森林项目,为他们拿下康沃尔和埃塞克斯两地的市场。

    他有点过于讲究穿着,这可能是最好听的说法。他还喜欢使用昂贵的须后水,在车上播放歌剧磁带。

    当他宣布要提前退休时,所有人都避开他。他成了危害分子,让大家都有受辱

    的感觉,似乎他一直把这事当爱好,而他们却为之奉献所有。而且他也没有什么实

    在的计划,不过是玩玩摄影、跑去法国度假、赢取滑翔奖章而已。

    现在乔治也走上了同样的路,事情好像完全不一样了。而且他回想起约翰·麦克

    林托克当初说戴维根本不是“我们这类人”时,透出一些酸葡萄味。

    “见到你好开心,”戴维紧握乔治的手,“虽然这是个最不开心的场合。”

    “苏珊好像不太好。”

    “哦,我想她会挺过去的。”

    就拿今天说吧,戴维穿的是黑色西装套灰色高领毛衣。别人或许会觉得他有些

    失礼,不过乔治现在认为他只是另有一套行事风格。不再随波逐流吧。

    “一直在忙?”乔治问。戴维笑了:“我想退休的意义就在于不必再忙忙碌碌。”

    “是啊。”乔治也笑起来。

    “啊,我们最好先进去。”戴维转身面对着村公所的大门。

    乔治很少拖着别人聊天,不过他觉得自己和戴维境遇相同,而跟境遇相同的人

    聊聊挺好。绝对要好过嚼腊肠卷和谈论死亡。

    “读完世界百佳小说了吗?”

    “你记性真是好。”戴维又笑了,“读到普鲁斯特就放弃了,太费劲。改攻狄

    更斯了,读完七本,开始读第八本。”

    乔治谈起他的工作室。戴维谈起他最近在比利牛斯山的徒步旅行:“海拔三千

    米,蝴蝶到处飞。”他们都庆幸自己提早退休,没等到吉姆·鲍曼把维修部转包出

    去,没等到来自斯蒂夫尼奇的那个女孩痛失双腿。

    “好啦,”戴维边说边领着乔治往双扇门走去,“要是被人瞧见我们在这儿痛

    快地聊天,就麻烦了。”

    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乔治转头看见简走过来。

    “把手提包落下了。”

    乔治说:“我碰到戴维。”

    “你好,戴维。”简有些不自在。

    “简,”戴维说着伸出手,“见到你太高兴了。”

    “我在想—”乔治说,“这样应该挺好,邀请戴维什么时候来家里吃晚饭。”

    简和戴维都有些吃惊。他马上意识到,在这种哀痛的场合兴高采烈地提这种开

    心的主意可能不太妥当。

    “哦,”戴维说,“我可不想让简为了我绕着灶台忙活。”“有我帮忙,简肯定能轻松几分。”乔治将手插进裤兜,“如果你敢放胆吃,我可以做个还算过得去的意大利调味饭。”

    “呃……”

    “下个周末如何?周六晚上?”

    简朝乔治使了个眼色,让他一时疑惑自己是否头脑发热,忽略了戴维的什么重

    要事情,比如他是个素食主义者,或者他上次来家里时忘了冲马桶。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好啊。”

    “我不确定周六是否有空,”戴维说,“这安排挺好……”

    “那就周日。”乔治说。

    戴维噘起嘴,点点头说:“好吧,周日。”

    “好,等着你。”乔治拉开双扇门,“咱们进去吧。”凯

    ☆ 16 ☆

    蒂把雅各布放下车,让他跟马克斯待在一起,两个小孩在琼的厨房

    里拿木勺玩起击剑来。

    然后她和雷进城,两人在印刷厂起了一点小争执。雷认为请柬上面烫金涡纹的

    数量能反映一个人有多爱对方,这对于视彩色短袜为少女专属品的他来说实在奇

    怪。而凯蒂相中的请柬款式,根本就像邀人来参加会计研讨会的。

    雷坚持选他喜爱的款式,凯蒂说那是白马王子亮相会的请柬。此时柜台后的男

    人说:“好吧,你们先挑,我不打扰了。”

    在珠宝店时,事情顺利多了。雷也觉得两人戴同样的戒指挺好,而且他只能接

    受简单的金戒指。珠宝商问他们是否要刻字,凯蒂当即有些迷糊。婚戒上应该刻字

    吗?

    “通常刻在里面。”那人说,“结婚日期,或者什么甜蜜的话。”看得出来,他是个连内衣也要熨一熨的人。

    “或者归还地址,”凯蒂说,“像狗项圈那样。”

    雷哈哈大笑,因为那人好不尴尬,而雷不喜欢熨内衣的人。“我们就买一对

    吧。”

    他们在柯芬园吃午饭,边吃披萨边拟宾客名单。

    雷那边的名单很短。他真的不怎么交朋友。他和公交车上的生人聊天,和随便

    什么人喝两杯,但从来不会跟人长期交往。他和黛安娜分手后搬出公寓,跟双方共

    同的朋友道别,然后在伦敦找了个新工作。他跟这次的伴郎有三年没见面,两人是

    一起玩橄榄球的老朋友,这让凯蒂隐隐不安。

    “有一次他在M5公路上被警察截住。”雷说,“因为在沃尔沃的车顶飞奔。”“飞奔?”

    “没什么啦。”雷说,“他现在当牙医。”这同样令人忧心。

    她自己的名单复杂很多,因为交往太广,哪一个都绝对有理由受邀:莫娜在雅

    各布出生时给过关照;桑德拉在格雷厄姆离开后收留他们母子一个月;詹尼患有多

    发性硬化病,如果不邀请她就别想求得心安,尽管她这人很难缠……把这些人安顿在

    一起需要一座飞机库,她每次添加或删除一个名字时都会想到女巫聚在一起互相切

    磋的场面。

    “太多了。”雷说,“跟航空公司一样,预计百分之十五的人不会来。要少安

    排几个位子。”

    “百分之十五?”凯蒂问,“这是标准的婚礼宾客缺席率吗?”

    “不是,”雷说,“我不过想装得懂行一点。”

    她捏捏他腰带上方的一小圈赘肉说:“你生活中至少还有个人看得出你什么时

    候在胡说八道。”

    雷从她的披萨上偷吃一片橄榄。“这算是表扬,对吧?”

    他们又聊起婚前单身聚会。上一回他被剥个精光扔进里兹和利物浦运河,她则

    被穿着男式丁字裤的消防员摸来摸去,并且两人都在印度餐馆的卫生间里又呕又

    吐。这次他们打算去吃烛光晚餐,就他们两人。

    时候不早了,伴郎和伴娘八点要来吃晚饭,于是他们启程回家,中途接上雅各

    布。雅各布的额头多了一道划伤,是马克斯用压蒜器打的,不过他也把马克斯的毒

    蜘蛛T恤撕破了。当然,他们俩还是好朋友,因此凯蒂不打算追究。

    回家后,她把鸡胸肉放入烤盘,淋上酱汁,一边想着选择莎拉当伴娘是否明

    智。老实说,她挑选莎拉是想回敬一把。律师对付橄榄球好手,旗鼓相当。

    现在凯蒂明白过来,“回敬”或许不能作为挑选伴娘的最佳动因。

    不过艾德赶来后,给人的感觉很拘谨。这个红脸膛的大块头男人,更像农夫而非牙医。跟雷摆在办公室里的球队照片相比,他发福不少,让人很难想象他能爬上

    停着不动的沃尔沃车顶,更别说正在行驶的车子。

    他跟雅各布相处时也不显轻松,这让凯蒂觉得很占优势。然后他说他妻子接受

    过四次体外受精,凯蒂的心情又来了个大逆转。

    莎拉到来后搓搓手说:“好啦,瞧我的。”凯蒂赶紧干了一杯葡萄酒,以防万

    一。

    喝葡萄酒是明智之举。

    艾德又可爱又古板,没能赢得莎拉的好感。她说牙医把她的牙龈和他助手的橡

    胶手套缝到一起。他说律师毒死他姨妈的狗。鸡肉不太好吃。艾德和莎拉谈到吉卜

    赛人时意见相左,尤其是关于是否该把吉卜赛人集中起来转移到营地生活。莎拉认

    为艾德应该建营地。艾德向来不把女人的意见当回事,这下认定莎拉是个“狡猾的

    女人”。

    雷想把话题转向安全的地方,他提起以前打橄榄球的日子,两人便回忆起一连

    串所谓的欢乐往事,无不与酗酒、搞小破坏、脱人裤子有关。

    凯蒂又喝了两杯葡萄酒。

    艾德说他打算这样致辞:“女士们,先生们,这事就像应人要求跟女王上床,当然荣耀,不过却不是一件让人翘首企盼的任务。”

    雷觉得很有趣,凯蒂则考虑该不该嫁给这个人。莎拉素来讨厌男人出风头,便

    跟他们说她在卡特里娜的婚礼上醉得不省人事,还在德比一家旅馆门口尿湿裤子。

    一个小时后,凯蒂和雷并排躺在床上,晕晕乎乎地看着天花板,听着墙那边的

    艾德费劲地在沙发上翻动。

    雷握住她的手。“抱歉。”

    “抱歉什么?”

    “楼下的事。”“我还以为你很开心。”

    “我是开心,算是吧。”

    两人都没说话。

    “我觉得他有点紧张,”雷说,“我们都有点紧张,嗯,莎拉除外。我没看出

    她紧张。”

    隔壁传来一声轻呼,应该是艾德扭到身上的什么部位了。

    “我会和艾德谈谈,”雷说,“谈谈致辞的事。”

    “我也会和莎拉谈谈。”凯蒂说。事

    ☆ 17 ☆

    情在周六早上爆发了。

    托尼早早醒来去厨房准备早餐。二十分钟后,杰米慢吞吞地下楼,发现托尼闷

    闷不乐地坐在桌边。

    “怎么了?”杰米显然做错什么事了。

    托尼紧咬牙根,用茶匙敲敲桌子。“婚礼。”

    “听着,”杰米说,“我自己也不是很想去。”他瞟了一眼时钟,托尼二十分

    钟之内就得出门。杰米觉得自己还不如待在床上。

    “但是你要去。”托尼说。

    “我别无选择。”

    “那么,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跟你一起去?”

    “因为你会很难受,”杰米说,“我也会很难受。我难受倒不要紧,他们好歹

    是我的家人。所以为求安生,我时不时要咬紧牙关忍受一切。但是我无论如何不想

    让你难受。”

    “这不过是个该死的婚礼,”托尼说,“又不是横跨大西洋的帆船旅行,能有

    多糟糕?”

    “这不仅仅是个该死的婚礼。”杰米说,“我姐姐嫁错人,还是第二次这么

    干,只不过这次我们预先知道。这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我才不在乎她嫁给谁。”托尼说。

    “好,我在乎。”杰米说。“关键不在于她嫁给谁。”托尼说。

    杰米骂托尼是个没有同情心的浑蛋,托尼骂杰米是个自我中心的婊子。杰米不

    想再谈这件事,托尼气冲冲地走了。

    杰米连抽三根烟,给自己煎了两片面包夹蛋,然后发现接下来什么事都做不

    了,最好还是先开车回彼得博勒,亲耳听老爸老妈说说婚礼的事情。乔

    ☆ 18 ☆

    治正在装窗框。窗台之上,两边各有六层砖,这样才能把窗框卡

    牢。他抹开灰泥,装上第一个窗框。

    事实上不仅仅是坐飞机的问题,度假本身也不是乔治喜欢的放松方式。参观圆

    形剧场,跑去彭布罗克郡的海边小径散步,学习滑雪,这样的玩乐他倒是能理解。

    有次他在西西里痛苦地待了两周,不过皮亚扎-阿尔梅里纳的马赛克画使得一切都值

    了。他没法理解的是,拖着行李跑到国外,躺在游泳池边吃寡淡的饭菜、喝廉价的

    葡萄酒,然后就因为喷泉景观和侍者一口烂英语便觉得一切美妙极了。

    中世纪的时候,人们这么做倒自有道理。圣日踏上朝圣之旅,去坎特伯雷和圣

    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每天跋涉二十英里,吃住清苦,目标明确。

    挪威也许还好,有山脉、苔原和蜿蜒的海岸线。但是最终还是非去罗兹岛和科

    西嘉不可,而且偏偏要在夏天去,这样爱长雀斑的英国人便只能坐在遮阳棚下汗流

    浃背地读过期的《星期日泰晤士报》。

    想起这事,他记得自己在皮亚扎-阿尔梅里纳还中暑了。当时他从商店买好一叠

    明信片,拿着一瓶水和一包布洛芬消炎药缩进了出租车,因此他对马赛克画最深的

    印象还是来自明信片。

    人类生来就不是为了晒日光浴和读轻小说的,至少不能天天如此。人类是要做

    实事的,比如造长矛、猎羚羊……

    最糟糕的要数一九八四年的多尔多涅之旅。腹泻,飞天仓鼠一样的蚊子,焊枪

    一般的热浪。半夜三点醒来,床垫潮乎乎、软塌塌。然后是暴风雨,仿佛有人拿锤

    子使劲敲铁皮,闪电则亮得能穿透枕头。等到早上,水池里有六七十只死青蛙慢慢

    翻出白肚。远处还有个毛乎乎的大家伙,好像是只猫,也可能是弗兰泽蒂家的狗,凯蒂正用一根通气管捅它。

    他想喝口水,于是穿过草坪回到屋里。他在脱脏靴子的时候,看到杰米在厨房里。杰米把包一扔,烧上一壶水。

    他停下来看着他,就像花园里来了一只鹿时那样凝望,而这种时候偶尔才有。

    杰米这孩子有些神秘,倒不是说他喜欢瞒这瞒那,而是态度有些拘谨冷漠。这

    么一想,乔治觉得他相当老成。换套衣服、换个发型的话,他就像极了在柏林的小

    巷里抽烟的人,或者火车站月台上氤氲蒸汽里的人影。

    他和凯蒂完全不同,凯蒂根本不知道“缄默”为何物。乔治认识的人里面,只

    有她会在午餐桌上谈起月经的话题。就算这样,你仍然能看出她有所隐瞒,隐瞒那

    些随时会吓你一跳的事情,比如婚礼。下周她无疑又会宣布她怀孕了。

    老天,婚礼。杰米肯定是为婚礼而来。

    他能应付的。如果杰米说要一张双人床,他就说客房被别人占用了,可以给他

    预订带早餐的高级旅馆房间。乔治只求不用说出“男朋友”这个词就行。

    他回过神来,发现杰米正从厨房里朝他挥手,见他毫无反应有些纳闷。

    他挥挥手,脱下另一只靴子,走进厨房。

    “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乡下来了?”

    “哦,临时过来看看。”杰米说。

    “你妈没提起。”

    “我没给她打电话。”

    “没事,她多准备一份午饭就是。”

    “不要紧,我一会儿就走。喝茶吗?”杰米问。

    “谢谢。”乔治取出消化饼,杰米把茶包放入另一个杯子。

    “嗯,婚礼的事。”杰米说。“婚礼怎么了?”乔治问,尽量装得若无其事。

    “你怎么想?”

    “我觉得……”乔治在餐桌旁坐下,把椅子挪近一点,“我觉得你应该带个人

    来。”

    好了,话已经尽量说得不轻不重了。

    “不是,爸,”杰米厌烦地说,“我说的是凯蒂和雷。你对他们结婚有什么想

    法?”

    真的,在孩子面前说错话的情况数不胜数。你伸出橄榄枝,却是在错误的时候

    伸出错误的橄榄枝。

    “怎样?”杰米又问。

    “说实话,我尽量以佛教徒的超脱来看待这件事,免得我折寿十年。”

    “可她是认真的,对吧?”

    “你姐姐对什么事都较真。至于她能不能再较真两个星期,就很难说。”

    “她是怎么说的?”

    “就说他们要结婚了。感情方面的细节问题,可以让你妈告诉你,我一直被雷

    缠着聊天。”

    “那感觉肯定很刺激。”杰米把茶杯放在乔治面前,眉毛一扬。

    就这样,那扇小小的门轻轻打开了。

    他们从没做过父子之间的那种亲密事。只是一起去银石赛车场消遣过几个周六

    下午,一同搭建花园小屋,如此而已。

    他倒是见过朋友们父子同行,但是在他看来也不过是肩并肩观看橄榄球比赛,一起讲讲低级笑话。母女之间的亲昵还有些道理,谈穿着啦,聊八卦啦。总之,父子之间不牵来绊去算是一种幸运的解脱。

    然而总会有这种时候,他能看出杰米和自己有多像。

    “雷这人,我承认,很难相处。”乔治说,“以我长期的、可悲的经验来

    看,”他把饼干在茶杯里泡一泡,“试图改变你姐姐的心意不会有任何结果。对待

    她的策略,就是把她当成年人看、忍耐下去、好好待雷。如果两年之内他们吹了,嗯,我们也算积累了经验。我最讨厌的是让你姐姐知道我们不赞同这桩婚事,然后

    未来三十年都要面对雷这个愤愤不满的女婿。”

    杰米喝口茶说:“我只是……”

    “什么?”

    “没事。你可能是对的。我们应该让她自己处理。”

    简拿着一篮脏衣服来到门口。“嗨,杰米。真是个惊喜。”

    “嗨,妈。”

    “好了,你可以听听你妈的意见了。”乔治说。

    “说的什么呢?”简把篮子放在洗衣机上。

    “杰米在考虑我们要不要把凯蒂从一场鲁莽任性的婚姻里解救出来。”

    “爸……”杰米不快地说。

    这就是杰米和乔治合不到一起的地方。杰米不爱开玩笑,也经不起别人开玩

    笑。说实话,他有点敏感。

    “乔治,”简不高兴地瞪着他,“你们在说什么?”

    乔治不想接话。

    “我们只是在担心凯蒂。”杰米说。“我们都很担心凯蒂,”简边说边往洗衣机里塞衣服,“雷也不是我看中的最

    佳人选。就这样吧,你姐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该走了。”杰米站起来。

    简停下来说:“你刚到。”

    “我知道,我应该打个电话的。我只想弄清楚凯蒂是怎么说的。我得走了。”

    他走了。

    简转头对乔治说:“为什么你总要惹他生气?”

    乔治闭口不语。再一次。

    “杰米?”简赶到门口。

    乔治清楚地记得他有多讨厌自己的父亲。他本来像个亲切的大魔法师,能从你

    的耳朵里变硬币,会叠纸松鼠,却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萎缩成一个爱生气、爱酗酒

    的小矮人。他觉得褒扬孩子会削弱自己,还不承认自己的兄弟是疯子,并且一径萎

    缩下去,等到乔治、朱迪和布莱恩长大后要他负起责任时,他便耍了一个最绝的花

    招,变成可怜巴巴的关节炎病人,虚弱得任谁都没法朝他发脾气。

    也许充其量,你只能指望自己别再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杰米是个好孩子,不算活泼,不过他们相处已经够好了。

    简回到厨房。“他走了。到底怎么回事?”

    “只有老天知道。”乔治站起身,把空杯子放进水槽,“孩子的秘密永远没个

    完。”杰

    ☆ 19 ☆

    米把车停在村子边上的紧急停车带。

    我觉得你应该带个人来。

    天哪,这个话题你回避了二十年,却突然以八十英里的时速闪现,然后又消失

    在烟雾中。

    他一直看错父亲了吗?如果他十六岁就出柜,也许不会有什么问题?完全理

    解,上学期间的小伙子嘛,喜欢和别的小伙子黏在一起,最后还代表莱斯特郡板球

    队参赛呢。

    杰米很生气,可是又说不清生谁的气,或者为什么。

    他每次回彼得博勒都这样。每次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每次闻到橡皮泥的气

    味或吃到炸鱼条。他又变成九岁时的自己,或者十二岁,或者十五岁。这无关他对

    伊万·邓恩的感觉,无关他对舞蹈团“潘神一族”的兴味阑珊,而在于他痛苦地意识

    到自己来错了星球,或者生错了家庭,又或者生错了身体;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只有等待时机逃开,建立属于自己、能给予自己安全感的小世界。

    帮他渡过难关的是凯蒂。她叫他别理会格雷格·帕特夏尔那帮人,说墙上的那些

    涂鸦连拼写都不对能算个什么。她是对的,那帮人最后都在沃尔顿的什么地方注射

    海洛因,过着烂日子。

    他大概是学校里唯一从自己姐姐那里学会自卫的男孩。他试过一次,对付马克·

    莱斯,那家伙倒在灌木丛里,流了那么多血,吓得杰米以后再也不敢对人动手。

    现在他就要失去姐姐了。没人理解,连凯蒂也一样。

    他想坐在她的厨房里,对雅各布做鬼脸,喝茶,大吃特吃从玛莎百货买来的红

    枣核桃蛋糕……甚至什么话都不说。甚至什么话都不用说。妈的。他如果说出“家”这个字就会哭。

    或许,如果他多跟她联络,多吃点红枣核桃蛋糕,多邀请她和雅各布过来玩……

    如果他借钱给她……

    这些都毫无意义。

    他发动车子,驶出紧急停车带,差点被一辆绿色货车撞死。雨

    ☆ 20 ☆

    水顺着客厅的窗户流下。一个小时前,简进城了;乔治正要去花

    园,一大团乌云从斯坦福那边滚来,草坪变成了水塘。

    没关系,他可以画画。

    计划不是这样的,他本来想先建好工作室,再重拾荒废已久的艺术技巧。不过

    提前做点练习也没有坏处。

    他在杰米卧室的柜子里翻来找去,最终在那辆坏了的健身自行车下面找到一本

    水彩画纸。然后他又在厨房的抽屉里找到两支还能用的铅笔,拿牛排刀勉强削尖。

    他泡好一杯茶,在餐桌前坐下,当即纳闷为何扔下这事这么久。木屑的气味,奶色纸张的凹凸纹理。他记得七八岁时坐在卧室的角落里,将本子搁在膝上,画复

    杂的哥特式城堡,画城堡的秘密通道和泼洒沸油抵御侵略者的装置。他记得壁纸上

    的藤蔓图案,记得因为用圆珠笔给它们涂色而挨打。他能感觉到绿裤子上被他磨平

    的那一小块灯芯绒,二三十年后遇到紧张的会议时,手指仍想去摸它。

    他开始在第一张纸上画黑色的大圆圈。手要放松,格莱德希尔先生是这么说

    的。

    他现在多久才能感受一次,感受这种美妙、私密的清净?或许有时在浴室里

    吧。不过简没法理解他时不时想独处的需求,总是在他洗到半途的时候将他拽回现

    实,捶打锁住的门说要找漂白剂或牙线。

    他开始画那棵橡胶树。

    现在想来真是奇怪,他曾打算以此作为终身职业。不是说橡胶树,而是指一般

    的绘画,比如小镇风景、水果碗、裸女。还有大大的白色工作室,带天窗,有凳

    子。现在想来当然好笑,可那时,这是他的整个世界,他父亲无从踏入的世界。

    橡胶树画得不太好,事实上像出自孩童之手。那些细微枝干的线条,像平行又不是平行的,难住了他。

    他翻到另一页,开始画电视机。

    当然,他父亲是对的。画画不是一个明智的职业。不是,如果你想有像样的收

    入和稳固的婚姻。甚至那些混得最好的画家,你在周末报纸上看到的那些,也是豪

    喝海饮,并卷入最为不堪的关系。

    画电视机遇到的是相反的问题,所有线条都是直线。画曲线的话,可能会觉得

    像在画橡胶树;画直线的话……说实话,有几根线条用来画橡胶树更合适。可以用尺

    子吗?嗯,反正格莱德希尔先生早就死了。他可以先用尺子画出淡淡的直线,然后

    在此基础上描画图形。

    他可以用《广播时报》的边缘来画。

    母亲认为他是伦勃朗再世,时不时地在买日杂品的时候买个廉价的素描本给

    他,只要他不告诉他父亲。乔治画过他一次,那是周日吃过午饭后,他躺在扶手椅

    上睡着了。没想到他醒了,一把抓过画纸,看了看,然后撕个粉碎扔进火里烧了。

    至少他和布莱恩逃过了。可怜的朱迪。在他们父亲死后六个月,她就嫁给了一

    个坏脾气、小心眼的酒鬼。

    得请人家来参加婚礼,他把这事都忘了。哦,好吧,幸运的话,臭名远扬的肯

    尼斯很快就会不省人事,像上次那样,然后他们可以把他扔进储藏间,再放个桶进

    去。

    电视机的旋钮画得不对,往侧面画花纹不合适。空间太小,线条太多。事实

    上,整个机壳有点醉醺醺的味道,或许是因为他不太记得透视法则,还有《广播时

    报》也太柔软。

    此时,换作一个内心脆弱的人可能会泄气,因为他花费八千英镑建工作室,是

    打算在里面画远比橡胶树或电视机复杂的东西。不过这正是意义所在:自我提升,保持内心活力。滑翔奖章可不适合他。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花园。地上的水泡消失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出来了,洗刷过的世界一派澄净。

    他从本子上扯下素描画,仔细地撕碎,塞到厨房垃圾桶的最底下。然后,他把

    本子和铅笔收到碗柜顶上看不见的地方,穿上靴子走到外面。简

    ☆ 21 ☆

    和乌尔苏拉在玛莎百货的咖啡店碰面。

    “我真的不想知道这个。”乌尔苏拉就着卡布奇诺咖啡啃小饼干,免得饼干屑

    掉到桌上。

    “我明白,”简说,“不过你已经知道了,我想听听建议。”

    她其实不需要建议,不需要乌尔苏拉的建议。乌尔苏拉只会说“好”和“不

    好”(她逛毕加索博物馆的时候就这样,“好……不好……不好……”,好像她要买

    下哪些作品挂到客厅里去),但是简想找人倾诉。

    “那就接着说吧。”乌尔苏拉说,啃下半块饼干。

    “戴维要来吃晚饭,乔治请他来的。我们在鲍勃·格林的葬礼上碰到他。他实在

    没法拒绝。”

    “嗯……”乌尔苏拉双手往桌上一摊,像要抚平一张大地图。

    这就是简喜欢乌尔苏拉的地方,什么都难不倒她。她和女儿一起抽大麻(“我

    觉得恶心,就吐了出来”)。事实上,在巴黎的时候,有个男人企图打劫她们,乌

    尔苏拉把他当恶狗一样臭骂一顿,骂得他赶紧逃走了。不过简事后想起,那人或许

    只想向她们讨几个钱或问问路。

    “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乌尔苏拉说。

    “哦,得了。”简说。

    “你们又不打算卿卿我我,对吧?”乌尔苏拉啃掉另一半饼干,“你当然会觉

    得不舒服,不过坦白说,你如果连这点不舒服都没法忍受,就不该冒那种险。”

    乌尔苏拉是对的,但是简回到车上时仍然心烦意乱。晚饭当然不会有事,比这

    更不舒服的晚饭他们都吃过。比如那个可怕的夜晚,他们请弗格森夫妇吃饭,她发现乔治躲在厕所里收听广播里的板球比赛。

    简不喜欢的是一切变得越来越松散、越来越乱,慢慢脱离她的掌控。

    她把车停在戴维家附近的街角,觉得必须为乔治的邀请向戴维道个歉,或者怪

    他不该接受邀请,或者做点别的还不确定的事情。

    但是戴维在和他女儿打电话。

    他的外孙要进医院做手术,他想赶去曼彻斯特帮忙,可是米娜已经抢先一步,因此他最好还是待得远远的。米娜又会记下一笔,证明他是个失败的父亲。

    简发觉各人有各人的烦恼,或许乌尔苏拉除外,还有乔治。你如果要冒险,就

    会时不时地觉得不舒服。

    简伸开胳膊抱住戴维,两人彼此相拥。她明白这就是她要做的没法确定的别的

    事,一件让人安心的事。“

    ☆ 22 ☆

    德比旅馆的事情,”凯蒂说,“不是真的,对吧?”

    “当然不是,”莎拉说,“讲这笑话时真是恶心。我真心劝你以后别使用这

    招。”

    “雷平时不是那样的。”凯蒂说。

    “那就好。”

    “好啦,”凯蒂有点不高兴,觉得莎拉作为好姐妹没有给予必要的支持,“你

    平时也不是那样的……等我一下。”凯蒂起身走向玩具箱,平息雅各布和另一个孩子

    的争吵,两人正在抢一个独腿“机动人”。

    她回来又坐下。

    “抱歉,”莎拉说,“那是个意外,”她舔舔茶匙,“或许你这事也是个意

    外。不过,该死,我是想问……这事是真的,对吧?不只是一次反弹式爱情?”

    “天哪,莎拉,你是要做我的伴娘,又不是我妈。”

    “看来你妈不喜欢他。”莎拉说。

    “不喜欢。”

    “嗯,他不是开戴姆勒车的儿科专家。”

    “哦,我觉得他们早就不抱那个希望了。”凯蒂说。

    莎拉试着将茶匙在杯子边缘放稳。

    “他人很好,”凯蒂说,“雅各布喜欢他,我也喜欢他。”这样说好像不对,不过改口会让人觉得她在自我辩护,“他也说服艾德事先把发言稿拿给他看。”“我很高兴。”莎拉说。

    “为雷还是艾德?”凯蒂问。

    “为雷,”莎拉说,“还有你。”

    她放下茶匙。两人等着气氛再度缓和。

    “对了,”莎拉说,“你弟弟最近在干吗?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还好,在霍恩西买了个房子。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是经常见到他。交了个很

    好的男朋友,我是说,那种真正讨人喜欢、懂得灵活变通的人。你在婚礼上肯定会

    见到他们。”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雅各布指挥独腿“机动人”和蓝色毛毡章鱼打空战。

    “我这么做是对的。”凯蒂说。

    “很好。”莎拉说。简

    ☆ 23 ☆

    四点回到家。她和乌尔苏拉午饭吃得太久,这一招像往常一样生

    效。杰米的不快事情已经过去,乔治很开心有爱尔兰炖肉吃,两人边吃

    边温言细语地为即将到来的婚事互相安慰。

    “有谁是喜欢自己孩子的另一半的?”

    “珍·莱利的丈夫好像还不错。”

    珍·莱利?乔治多次吃惊于女人记人的本事。她们走进拥挤的屋子,把名字、面

    孔、孩子、职业连同饮料一起喝下肚。

    “哦,对。”模模糊糊记起来了。或许男人缺失的是检索系统。“那个会计

    师。”

    “是测量师。”

    他洗完碗碟后拿着《沙普的敌人》走进客厅,读最后二十页:“今年冬天的大

    事是多了两具尸体。那一具头发披散在‘上帝之门’的雪地上,而这一具,奥巴代

    亚·海克斯威尔,正被抬进棺材,僵死……”他想开始读另一本新书,那是圣诞节收

    到的礼物,可是在进入下一本书之前,一定要等前面那本带来的感觉淡去才行。因

    此他打开电视,看起一个播了一半的医学纪录片来,片子讲的是一个癌症病人最后

    一年的生活。

    简嘲讽他的品位太吓人,退到一边写信去了。

    如果有别的好节目可看,他或许就看了。纪录片至少能给人教益,恶俗的美容

    院情景剧是最难看的节目。

    电视里的那个人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抽抽烟,经常插着好几根管子、盖着格子

    毛毯躺在沙发上。真要说感觉的话,有点乏味,不过想想,这倒是让人放心的迹

    象。那人来到屋外,有些费力地弯腰喂小鸡。

    简过于神经质,这才是实质。或许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把《我们怎样死》当睡前

    读物,但是简也读那些曾经在黎巴嫩的首都贝鲁特遭绑架的人写的书,或是在救生

    筏上待了八个星期却幸免于难的人写的书。人人迟早都要死,然而只有极少数人有

    必要知道如何击退鲨鱼。

    大部分在乔治这个年龄的人都觉得自己能活到永远。鲍勃的死就很能说明问

    题,他根本不知道五秒钟之内可能发生什么事,遑论五年。

    电视里的那个人被带到海边。他坐在卵石滩上的帆布躺椅里,直到耐不住寒气

    才回到露营车上。

    当然,在睡梦中安然死去很理想,但这通常是父母的谎话,让人觉得祖父母和

    仓鼠的死没那么悲惨。有些人的确是在睡梦中安然逝去的,但其中绝大多数此前都

    受尽死神的折磨。

    他自己喜欢又快又干脆的死法。别人或许想多些时间和疏远的孩子和解,告诉

    妻子水管阀门在哪里。就他而言,他希望生命之光毫无预警地熄灭,尽量减少照护

    的麻烦。死时没法减轻旁人的难过,这已经够糟了。

    他趁着广告时间快快进厨房泡了杯咖啡,回来时发现那人已经进入生命的最后

    几个星期,几乎整天孤独地躺在沙发上,深夜还暗暗哭泣。假如乔治此刻关掉电

    视,这个夜晚会平安无事地愉快度过。

    然而他没有。当那人的猫爬到他膝头的格子毛毯上寻求爱抚时,仿佛有人松开

    了乔治脑袋侧面的一块板子,伸手进去扯掉一把非常重要的线路。

    他感觉很不舒服。汗水从头发里、手背上冒出来。

    他要死了。

    或许不是这个月,不是今年。但总之会在某个时候,以他相当不情愿的方式和

    速度死去。

    地板好像已经消失,客厅底下出现一个大坑洞。他异常清醒,觉得所有人都在无法穿透的黑暗森林包围的葱郁草地上嬉闹,就

    等着那可怕的一天到来,等着被拖到森林深处的黑暗中一个个杀掉。

    天哪,他以前怎么没察觉这个?别人怎么也没察觉?为什么没人见过他们蜷缩

    在人行道上哭号?他们怎么能对这无法消受的事实毫无知觉,逍遥度日?而一旦明

    白这事实,又如何能抛开?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趴在扶手椅和电视机之间的地板上,前后晃动,试图像母

    牛那样哞叫来安抚自己。

    他想克服障碍,掀起衬衣、解开裤子检查那处病斑。他心里有一部分清楚病斑

    不会有什么变化,另一部分却认定它灼烧得如同拳头大的活钓饵,第三部分则相信

    他的所见实质上跟现在的新问题毫无关系,并且这个问题比他的皮肤病要大得多、棘手得多。

    他不习惯内心被三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占据。脑袋里的压力太大,他的眼睛似乎

    会爆出来。

    他想往后挪到扶手椅里,此刻也只能这样,但是他没法做到,仿佛盘桓于他脑

    中的恐怖念头被强风席卷着,却又受到家具的阻隔。

    他继续前后晃动,哞哞叫唤,声音压到最小。杰

    ☆ 24 ☆

    米把车停在凯蒂家附近的街角,平静心绪。

    你从来都逃避不了问题。

    学校或许是个烂地方,但至少还算单纯。你如果能记住九九乘法表,躲开格雷

    格·帕特夏尔,画出科克斯太太尖牙加蝙蝠翼的卡通像,就能很好地对付过去。

    三十四岁了,所有这些似乎都没有多大用处。

    他们在学校没有教会你的是:年龄越大,生而为人的一切就越麻烦、越复杂。

    你说真话,懂礼貌,体贴他人,但还是得处理别人的烂事。不管是九岁还是九

    十岁。

    他上大学时认识了丹尼尔。他起初觉得欣慰,因为总算找到一个离开家人后不

    胡搞性关系的人。后来,拥有固定男友的兴奋感慢慢消退,他发现跟他一起生活的

    是一个喜爱观鸟的“黑色安息日”乐队粉丝。他心下骇然,觉得自己跟他可能是一

    路货,觉得自己就算在性取向上被彼得博勒的保守居民视为“贱民”,也不会因此

    显得多有趣或多酷。

    他试过独身,唯一的问题是缺乏性生活。几个月后,你就会饥不择食,在西斯

    公园最高的大灌木丛后任人抚慰直至飘然欲仙,而等到仙尘散去,醒过神来,才发

    现白马王子是个口齿不清的人,耳朵上还长着一颗古怪的痣。还有星期天晚上,读

    书就像拔牙一样痛苦,你只好一边看电视剧《弗兰彻和桑德斯》,一边拿勺子吃掉

    一罐甜炼乳,心情极度郁闷,于是你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

    他要的不多。彼此的相伴,共同的兴趣,一点点空间。

    问题是别人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丹尼尔之后,他又有过三段还算过得去的感情。但六个月后,一年后,事情总会发生变化。他们想要更多,或更少。尼古拉斯觉得应该给他们的恋情添点料,跟

    其他人上床。史蒂夫想搬来一起住,连同他的猫。奥利在他父亲死后深陷抑郁当

    中,于是杰米从伴侣变成社工。

    六年飞速过去,有一天下班后他和尚娜一起泡酒吧,她说要给他介绍一个在王

    子大道装修公寓的建筑工。她喝得醉醺醺的,杰米也无法想象她能独具慧眼看准一

    个工人的性取向,因此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后来他们在麦思威丘的工作快要完成,杰米去查看公寓,测量室内尺寸,隐隐对粉刷厨房的那家伙产生了性幻想,当时尚

    娜走进来说:“托尼,这是杰米。杰米,这是托尼。”

    她悄悄走开了。他和托尼聊起房地产的发展与流通,聊起突尼斯,然后大略提

    到西斯山上的池塘,便确信彼此心意相通。托尼从后兜拽出一张名片,说:“你如

    果有什么需要……”杰米需要,很需要。

    他过了几个晚上才约他在海格特喝酒,以免显得过于热切。托尼讲起他和朋友

    在斯塔特兰德裸浴的事,他们在衣服被偷后如何倒空垃圾桶,把黑色的垃圾袋翻过

    来勉强当苏格兰裙穿,然后搭便车回到普尔。杰米则谈到自己每年都会重读一遍

    《魔戒》。有差异,但感觉挺好,就像两片互相契合的拼图。

    吃完一顿印度餐后,他们回到杰米的公寓。托尼在沙发上至少对他做了两样此

    前从未有人对他做过的事情。第二天晚上他们又回家做了,生活突然变得无比美

    妙。

    他被拉去看切尔西队的比赛,觉得不安;他打电话请病假,飞去爱丁堡度长

    假,也觉得不安。不过杰米需要一个让他不安的人,因为过于安宁的生活就像楔子

    细薄的那一端,粗钝的另一端会让他变成父亲那样。

    当然还有,如果栏杆坏了,或者厨房需要重新粉刷时有托尼在也很好,这对他

    带来的高音量的“碰撞”乐队音乐和水槽里的工作靴也是种弥补。

    他们也吵架。只要跟托尼在一起,没有一天不吵架,但托尼认为这是人际关系

    有趣的地方。事后托尼也喜欢以性作为弥补。杰米有时怀疑托尼挑起争吵,是不是

    就为了事后的这种弥补。但是性这事太美好,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现在他们又为一场婚礼怄气。一场跟托尼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婚礼,事实上跟杰米的关系也不大。

    他的脖子一阵僵疼。

    他把额头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发现已经坐了五分钟。

    他走下车。托尼是对的,他没法改变凯蒂的心意。其实他是内疚,因为没有倾

    听她的心声。

    现在担心没有意义,他得弥补,然后才能消除内疚。

    妈的,他应该买点蛋糕带来的。

    不要紧,蛋糕不是真正的重点。

    两点半。雷回家之前,他们还有大半个下午的时间。喝茶,聊天,给雅各布当

    马骑、当飞机飞。如果运气好,雅各布能小睡一会儿,两人可以正经谈谈。

    他走上屋前小道,按响门铃。

    门开了,他发现堵在门道里的是雷,身穿溅满油漆的工作服,手拿电钻。

    “看来今天我们俩都休假。”雷说,“办公室里煤气泄漏。”他举起电钻按下

    按钮,电钻轻轻响了两下,“那么,你听到消息了。”

    “是的,”杰米点头说,“恭喜。”

    恭喜?

    雷伸出结实的手,杰米觉得自己的手被他那只手的引力场吸了进去。

    “真是松了口气,”雷说,“我还以为你会来揍我。”

    “不会遇到多少反抗,对吧?”杰米强作欢笑。

    “没错。”雷笑得更大声也更放松,“要进来坐坐吗?”

    “好啊。凯蒂在家吗?”“去森宝利超市了,带雅各布去的。我在修东西。再过半小时他们应该会回

    来。”

    杰米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约会的借口,雷已经把门关上。“你先喝杯咖啡吧,我把这碗柜门装好。”

    “来杯茶吧,如果不麻烦的话。”杰米说。“茶”这个字不够有男人味。

    “我们就喝茶吧。”

    杰米在餐桌旁坐下,感觉就像那次不走运,在塞斯纳飞机后部要跳伞一样。

    “很高兴你来。”雷放下电钻,洗洗手,“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他心里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那就是雷在过去八个月里一直积攒恨意,就等着

    跟他独处的这一刻。

    雷把热水壶放好,靠着水槽,双手深深插入裤兜,眼睛盯着地板:“你觉得我

    应该跟凯蒂结婚吗?”

    杰米怀疑自己听错了。有时你不回答某些问题,是怕万一理解有误,比如那个

    夏天内尔·特雷踢完足球后洗淋浴的事。

    “你比我更了解她,”雷的表情就像凯蒂八岁时想用意念的力量弯折勺子一

    样,“你……我是说,这听起来虽然很蠢,可是你觉得她真的爱我吗?”

    这个问题杰米听得非常清楚。现在他坐到塞斯纳飞机的舱门口了,在他脚底和

    赫特福德郡之间有的只是四千英尺的虚空。五秒钟后他会像石头一样坠落,吓晕过

    去,吐得头盔里满是秽物。

    雷抬起眼睛。厨房里一阵沉默,就像恐怖电影里孤绝的谷仓中的沉寂一样。

    深呼吸。说真话。懂礼貌。体谅雷的感受。应付烂事情。“我不知道,我真的

    不知道。这一年来我和凯蒂聊得也不太多。我一直很忙,她又一直跟你在一

    起……”杰米的声音弱了下去。“她很生气。”雷仿佛缩成了一般人那样的身形。

    杰米特别想喝茶,想有个东西握在手里。

    “我是说,我也生气。”雷说。他把茶包放进两个杯子,倒入开水。“跟我说

    说吧,凯蒂……”

    “我懂。”杰米说。

    雷在听吗?看不出来。或许他只想找人说说话。

    “就像一片乌云。”

    雷是怎么回事?前一刻,他在这屋里还像大卡车一样气概十足,后一刻就坠入

    深洞向他呼救。他为什么不能隔着安全距离苦恼,让两人都觉得自在呢?

    “不是你的原因。”杰米说。

    雷抬起眼睛。“真的?”

    “嗯,也或许是你的原因,”杰米停顿一下,“不过她也对我们生气。”

    “对。”雷弯下腰,把罗威纤维管插入电钻在碗柜里钻出的四个

    洞,“对。”他站起来,拿走茶包。气氛轻松了一点,杰米希望换个话题,聊聊足

    球或阁楼的隔热问题。但是雷把茶杯放到杰米面前时说:“那你跟托尼呢?”

    “你是指什么?”

    “我是说你跟托尼怎样。”

    “我可能没听明白。”杰米说。

    “你爱他,对吧?”

    耶稣基督啊,如果雷喜欢这样问问题,怪不得凯蒂生气呢。

    雷又往碗柜门里插罗威纤维管。“我的意思是,凯蒂说你很孤独,然后认识了那小子,然后……你知道……就成了。”

    此刻他的不自在,还有谁比得上?他的手在颤抖,茶杯里泛起涟漪,就像《侏

    罗纪公园》里霸王龙出现时的情形。

    “凯蒂说那家伙不错。”

    “为什么要聊我和托尼啊?”

    “你们也吵架,对吧?”

    “雷,我们吵不吵架跟你没关系。”

    天哪,他言下之意是要雷“滚开”。杰米从来没有叫人滚开过,只有那次罗比·

    诺斯把一罐汽油往篝火上扔,他知道大事不好时好像说过。

    “抱歉,”雷举起双手,“我对同志的事情完全不了解。”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天哪。”杰米放下茶杯,免得把茶水洒出来。他有点头

    晕,深吸一口气后缓缓说道,“是的,我和托尼也吵架。是的,我爱托尼,而

    且……”

    我爱托尼。

    他说他爱托尼。他对雷说的。他甚至想都没想过这句话。

    他爱托尼吗?

    天哪。

    雷说:“听着……”

    “不,等等。”杰米双手抱着脑袋。

    又是“生活学校别人”这种事。你好心好意来到姐姐家,却发现自己在跟一

    个连交流的基本规则都不懂的人聊天,然后脑子里忽然像发生了高速公路多车相撞

    事故。他打起精神说:“也许我们该聊聊足球。”

    “足球?”雷问。

    “男人的玩意儿。”他心里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觉得他们能成为朋友。或许

    不算朋友,只是和睦相处的同伴,比如那种一起在战壕里度过圣诞节的战友。

    “你是开玩笑吧?”雷问。

    杰米深吸一口气说:“凯蒂很可爱,但是也很难缠。你没法强迫她做任何事。

    她要嫁给你,就因为她想嫁给你。”

    电钻滑下台子砸在地砖上,就像一枚迫击炮爆炸了。乔

    ☆ 25 ☆

    治好像有什么问题。

    最先是那晚的不对劲,她回到客厅,发现他趴在扶手椅下找电视遥控器。他站

    起来,问她在忙什么。

    “写信。”

    “给谁写?”

    “安娜,待在墨尔本的那个。”

    “那你都跟她写些什么?”乔治问。

    “婚礼啊,你的工作室啊,汉斯的老宅扩建啊。”

    乔治从不过问她的家人,或她正在读的书,或他们是否该添置新沙发,但是那

    晚余下的时间里,他却想知道她的这些想法。他最终睡下,可能也是因为疲累。二

    十年来,他还从来没有聊过这么久。

    第二天的情形差不多。他不在花园尽头干活,或是以平时的双倍音量听托尼·班

    内特的时候,就跟着她从一个屋子走到另一个屋子。

    她问他可好,他硬是说聊聊天不错,以前聊得太少了。他当然说得对,她或许

    还应该对这种关注心怀感激。但是这情形让人不安。

    天哪,她多少次祈祷他能稍微敞开心扉,但不是一夜之间,不是像脑袋被打坏

    一样。

    还有一个实际问题。在乔治不关心她的举动时去见戴维是一回事,在他和她亦

    步亦趋时去见戴维则是另一回事。

    只可惜他不太懂这些,倾听,关注。他让她想起四岁时的杰米:青蛙想跟你打电话……快到沙发火车上来,要开车了!只要能吸引她的注意力,说什么都行……

    上床睡觉前,他从浴室出来,拿着一根脏棉签问她耳屎那么多算不算正常。

    戴维擅长这些,倾听,关注。

    第二天下午,他们坐在他的客厅里,落地窗开着。他在讲邮票的事。

    “泽西岛在二战占领时期发行的。祖鲁兰在一八八八年发行的,一先令面额,黄绿色。有孔的,无孔的,倒水印的……天知道我当时想要达到怎样的目标,应该比

    成长容易一点。我现在还这里那里搜集。”

    多数男人好为人师,比如指点你怎么去威斯贝奇、怎么点燃篝火,戴维却让她

    觉得她没有那么白痴。

    他点燃香烟。他们就那样静静坐着,看鸟食台上的麻雀,看云朵缓缓从右方飘

    到左方的白杨林后面。这种感觉很美好,因为他也能沉静。以她的经验来看,很少

    有男人能做到沉静。

    她很晚才离开,后来又在百安居外面遇上修路,堵在车流里。她忧心该如何向

    乔治解释晚归的原因,忽然又想到乔治可能已经知道她和戴维的事,而他的关注正

    是为了修复关系,或是为了竞争,或是为了让她愧疚。

    她把购物袋提进厨房时,他正坐在桌前,朝她挥了挥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面

    前是两杯热咖啡。

    “你不是一直在说安德伍德家的小子们吗,瞧,加利福尼亚的这些科学家好像

    在研究单卵双胞胎……”

    接下来那周,书店异乎寻常的冷清,她益发陷入妄想状态。乌尔苏拉去了都柏

    林,她找不到人诉说心里的忧惧。

    上午待在圣约翰,是她唯一放松的时候。她带着梅根、卡勒姆和苏尼尔坐

    在“丛林之角”读《女巫温妮》《和甘伯伯去游河》。尤其是卡勒姆,坐下来安分

    不了五秒钟(可惜她不能像对雅各布那样用饼干引诱他)。但是当她一走出大门来

    到停车场,烦恼又卷土重来。星期四,乔治说他已经预订好帐篷,并且安排好了跟两位宴席承办人的商谈。

    一个连孩子的生日都会忘记的人做这些事,让她非常吃惊,她甚至忘了抱怨他未征

    求她的意见。

    那天晚上,她的脑子里响起一个不祥的声音:他这是想让她变得可有可无吗?

    他在准备着她搬出去的那一天到来?或是把她扫地出门的那一天?

    然而到了跟戴维约定吃晚饭的那天,他似乎异常高兴。他白天去买菜,之后以

    经典的男人风范做意大利调味饭:把所有器具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得像外科手术工

    具一样,然后将所有配料倒入多个小碗,巴不得最后的洗刷工程越大越好。

    她仍然无法摆脱这个念头,他在准备跟她摊牌。到下午她越发紧张,还想谎称

    生病了。终于,门铃在七点半刚过时响起,她冲下楼梯想抢先开门,却被松垮的地

    毯绊了一下,扭了脚踝。

    她冲到楼梯底端的时候,乔治正站在过道里,用条纹围裙擦手,戴维正把一瓶

    葡萄酒和一束鲜花递给他。

    戴维注意到了她歪扭的步态。“你还好吧?”他本能地想上前安慰她,随即又

    忍住,退了回去。

    简挎住乔治的胳膊,弯腰揉脚踝。伤得不算严重,但是她不想跟戴维目光相

    接,而且因为担心刚才的一瞬他可能已经露馅,觉得脑袋发晕。

    “严重吗?”乔治问。谢天谢地,他好像没发觉什么。

    “不算太严重。”简说。

    “你应该好好坐着,把脚搁起来,”戴维说,“防止肿胀。”他拿回鲜花和

    酒,让乔治扶她。

    “我还在做饭,”乔治说,“你们两个干吗不先在客厅坐着,我给你们倒杯葡

    萄酒。”

    “不。”简说,语气有点僵硬,然后停顿一下平缓心绪,“我们去厨房陪

    你。”乔治让他们在桌边坐下,又毫无必要地拿来一把椅子给简搁脚,然后给他们各

    倒一杯葡萄酒,这才回去继续磨碎帕尔马干酪。

    不管来客是谁,这种时刻总是很奇怪,因为乔治不喜欢别人侵入他的地盘。简

    觉得他们会聊得很不自在。无论何时她拉他去参加聚会,总会发现他郁郁不乐地站

    在一圈男人里面,一脸苦相地听他们聊橄榄球、纳税申报,仿佛他正头痛难忍。简

    希望戴维至少能填补沉默。

    但让她吃惊的是,大部分时间都是乔治在说话。他好像真的很高兴有人来做

    客。两个男人都为对方庆幸,在他们离开后“牧羊人”公司才开始衰败。他们都提

    到自己在法国的痛苦假日,戴维谈的是他的滑翔,乔治谈的是他的飞行恐惧症。戴

    维说学滑翔或许能解决问题,乔治说戴维显然低估了他的飞行恐惧症。戴维承认很

    害怕蛇,乔治让他花上几小时想象有条蟒蛇盘在膝上,戴维大笑说这点子不错。

    简的担忧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同样不舒服的奇怪感觉。说来真是荒

    谬,她不喜欢他们俩相处这么融洽。乔治比平常跟她独处时更温和、更风趣,戴维

    则显得更平庸。

    他们共事时就是这样吗?如果是,那为何乔治离开公司后从没提到过戴维?她

    深感愧疚,觉得自己不该在戴维面前把自己的家庭生活说得那么单调。

    等他们转战到餐厅时,乔治和戴维的共同语言似乎比她跟他们任何一个的都要

    多。这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你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跟别的小孩打得火热,自己

    被冷落一旁。

    她不时挤进谈话,想抢回一点关注,但总是言语失当。她过于热切地谈论《远

    大前程》,因为她只看过电视剧集。她过于苛刻地提起乔治上回糟糕的下厨,因为

    他这次做的意大利调味饭真的很可口。真是无聊,最后她觉得还不如老老实实地闭

    嘴,随他们聊个够,等他们问她时再说两句。

    其间只有一次,乔治有些失态。戴维当时说马丁·唐纳利的妻子要进医院做检

    查,她转头一看,乔治把脑袋垂在两腿之间。她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在菜里

    下毒了,他自己想呕吐。但是他往后一靠,揉揉大腿,道歉说打断了谈话,然后回

    厨房转了一圈,放松僵麻的肌肉。到晚餐结束的时候,他已经灌下一整瓶葡萄酒,扮起滑稽演员来。

    “几个星期后,我们编了一个可能会让简厌烦的老套借口,拿回了照片。可惜

    照片不是我们的,而是一对青年男女的,一丝不挂。杰米提议在照片背面写上‘你

    们要放大尺寸吗’,再还给他们。”

    戴维喝着咖啡,谈到米娜和孩子。最后他们站在台阶上送戴维,车子卷起一小

    片粉色的烟尘。乔治说:“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当然不会。”简说。

    她以为他至少会搂住她的肩膀,但他双手一拍,说:“好啦,洗碗。”然后径

    自进屋,好像这只是下一个娱乐环节。凯

    ☆ 26 ☆

    蒂这一周过得很糟糕。

    星期一节目计划书送来了,连“节目”一词都不会拼写的帕特茜却看出第七页

    特里·琼斯的照片事实上是特里·吉列姆的,让大家吓一跳。艾登把凯蒂痛骂一顿,因

    为他在攻读MBA时可没学过如何承认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凯蒂提出辞职,他不同意。

    帕特茜见大家都大吼大叫,吓得哭起来。

    她提前下班去托儿所接雅各布,杰基说他咬了另外两个小孩。她把雅各布带到

    一旁教育一番,说他就像《这样一个吻》里的坏鳄鱼。雅各布不愿反省,她也没有

    多费唇舌,把他载回家,不给他酸奶喝,直到他愿意谈谈咬人的事。她心里的挫败

    感,可能跟她上大学学习康德时,本森博士的感觉差不多。

    “那是我的拖拉机。”雅各布说。

    “那应该是大家的拖拉机。”凯蒂说。

    “我在玩。”

    “本不应该从你手上抢走,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咬他。”

    “我在玩。”

    “如果你正在玩什么东西,有人抢走了,你应该大叫,告诉杰基或者贝拉或者

    苏西。”

    “你说过大叫是不对的。”

    “你如果真的、真的很生气,可以大叫,但是不能咬人或打人。你也不希望别

    人咬你或打你,对吧?”

    “本咬人。”雅各布说。“但是你不想像本那样。”

    “我现在可以喝酸奶了吗?”

    “不行,除非你明白咬人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我明白了。”

    “说你明白了不等于你真的明白了。”

    “但他要抢我的拖拉机。”

    这时雷走进来,提了一条颇有道理的意见,意思是责备雅各布的同时又对他搂

    啊抱啊不会有效果。她当即来了一番现场演示:你真的、真的很生气时,可以大

    叫。

    雷忍住火气,保持冷静,直到雅各布说不许他惹妈妈生气,因为“你不是我真

    正的爸爸”。他走进厨房,把案板摔成两半。

    雅各布以三十五岁的成年人才有的目光盯着她,尖酸地说:“我现在要去吃酸

    奶。”然后就走开了,边吃酸奶边看《火车头托马斯》。

    第二天上午,凯蒂取消了牙医预约,带雅各布到办公室待一天。她和帕特茜贴

    了五千张纸条标出书写错误,雅各布则闹腾得像黑猩猩一样。到午饭时分,他已经

    把艾登的自行车链条弄脱,把一盒索引卡倒空,还把热巧克力洒到自己的鞋子上。

    星期五,格雷厄姆过来接雅各布去待两天,两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感到解脱。

    星期六上午,雷出去踢五人组足球赛,她则千不该万不该打扫屋子。她搬起沙

    发,清理下面的绒毛、脏物和玩具残骸,腰部忽然一阵剧痛,然后走路就像吸血鬼

    电影里的管家那样了。

    雷用微波炉做了一顿晚饭,后来他们轻柔地做爱,但止痛药好像让她所有没必

    要止痛的部位都麻木了。

    六点钟,格雷厄姆把雅各布送回来了。雷在洗澡,她出来应门,然后一瘸一拐地回到厨房的椅子上。

    格雷厄姆问她怎么回事,雅各布则只顾着跟她说他们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玩得多

    开心。

    “还有……还有大象和犀牛的骷髅,还有……还有……那些恐龙是幽灵恐龙。”

    “博物馆有个展室在重新粉刷,”格雷厄姆说,“所有东西都用防尘布盖住

    了。”

    “爸爸还说我可以晚睡一会儿。我们吃了……我们吃了……我们吃了鸡蛋。还有

    吐司。我还帮忙了。我还有一只巧克力剑龙,在博物馆买的。还有一只死松鼠。在

    爸爸的……爸爸的花园里。它长虫子了。在它的眼睛里。”

    “你不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吗?”凯蒂伸出胳膊。

    但雅各布只顾着说话:“还有……还有……还有,我们坐了双层巴士,我还留着

    票呢。”

    格雷厄姆蹲下来说:“停一停,小鬼,你妈妈受伤了。”他把一根手指放到雅

    各布的嘴唇上,对凯蒂说,“你还好吧?”

    “搬沙发时扭到腰了。”

    格雷厄姆严肃地看着雅各布说:“你要对妈妈好,知道吗?不要让妈妈跟着你

    团团转,说到做到?”

    “你的腰不舒服?”雅各布看着凯蒂。

    “不是很舒服,不过和我的调皮鬼抱抱,感觉会好很多。”

    雅各布没有动。

    “嗯,要迟到了。”格雷厄姆站起来。

    “我不要爸爸走。”雅各布哭起来。格雷厄姆抓挠几下头发说:“对不起,小鬼,恐怕没办法。”

    “好啦,雅各布,”凯蒂又伸出胳膊,“让我抱抱你。”

    但是雅各布真的悲愤起来,拳头乱舞,双脚乱踢身旁的椅子。“不准走,不准

    走。”

    格雷厄姆想抱住他,怕他伤到自己。“嘿,嘿,嘿……”通常他会径直离开,她

    则会将雅各布抱到怀里紧紧搂住,直到他脱身。长久以来,他们已经习惯这种难受

    的局面。

    “没有人……没有人听……我想……我讨厌……”雅各布跺着脚。

    过了三四分钟,雷来到门口,腰部裹着浴巾。她已经不在乎他会说什么,格雷

    厄姆又会怎样回应。他走向雅各布,把他举起来往肩上一扛,消失在屋内。

    他们根本来不及回应,只是盯着空洞的门,听着雷和雅各布上楼时那越来越弱

    的尖叫声。

    格雷厄姆站起来。她一时以为他会说什么刻薄话,而她不知道是否应付得了。

    但他说的是“我来泡茶”,这是很久以来他对她说过的最亲切的话。

    “谢谢。”

    “你为什么那么奇怪地看着我?”他放好茶壶。

    “衬衣,是我圣诞节给你买的那件吗?”

    “是啊。妈的,抱歉,我不是故意……”

    “没事,我不是要……”她哭起来。

    “你还好吧?”他伸出手想安慰他,但又停下了。

    “我很好。抱歉。”

    “一切都还好吗?”格雷厄姆问。“我们要结婚了。”她现在真的哭起来,“哦,该死,我不该……”

    “好消息啊。”他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知道。”她大声擤鼻涕,“你呢?你怎么样?”

    “哦,没什么可说的。”

    “跟我说说。”

    “我和一个同事在交往。”他从她手上拿走湿了的纸巾,又递来一张新

    的,“没什么结果。我是说,她很好,但是……她洗澡时戴泳帽,怕弄湿头发。”

    他拿出几个无花果夹心面包卷。他们聊了一些不那么敏感的事情,比如雷在杰

    米面前说了冒失话,格雷厄姆的外祖母给一本针织品目录当模特。

    十分钟后,他起身要走,她有些伤感。让她吃惊的是,他迟疑一下,似乎和她

    有同感。那一瞬间,他或她好像会说出什么不得当的话来。他掐断了。

    “照顾好自己,好吗?”他在她的头顶轻吻一下,走了。

    她静静地坐了几分钟,雅各布不哭了。她这才发觉,她在跟格雷厄姆聊天时没

    有感到腰疼,现在痛感卷土重来。她用一杯水吞下两粒止痛药,然后拖着双腿上

    楼。他们在雅各布的房间里,她在门口停下,望向门内。

    雅各布脸朝下躺在床上,看着墙壁。雷坐在他旁边,边拍他的屁股边用完全走

    调的声音轻轻唱着《十个绿色的小瓶子》。

    凯蒂又哭起来。她不想让雅各布看见,或者说不想让雷看见,于是转过身,悄

    悄下楼回到厨房。最

    ☆ 27 ☆

    重要的是,这事极不公平。

    乔治并不天真。好人遇坏事,这他知道,反之亦然。但是当本斯家被女儿的男

    朋友偷窃,当布莱恩的第一任妻子必须把乳房填充物取出时,你又不由觉得还是有

    某种基本的正义存在。

    他认识的不少男人在结婚后一直有情人。他认识的另一些男人上个月破产下个

    月就用不同的名字注册同一家公司。他还认识一个男人,用铁锹打断儿子的腿。为

    什么他们不会遭受这个痛苦?

    三十年来,他都在制造、安装游乐设施。不像威克斯蒂德或艾比休闲公司的产

    品那么低廉,而是品质更好的优良游乐设施。

    他有过失误。他发现亚历克斯·班福德半醉半醒地躺在办公楼洗手间的地上时,就应该解雇他的。他事先应该找珍·富勒要背痛的医生证明,而不是一直等到她参加

    募捐长跑、出现在地方报纸上的时候。

    他解雇了十七个人,但是给了他们妥善的安置,写了至为漂亮的推荐信,只差

    没有造假。不像做心脏外科手术,也不像造武器,他只是不声不响地为一小部分人

    增添了幸福。

    而现在,他自己出问题了。

    但是抱怨没有意义。他一辈子都在解决问题,现在不过是又要解决一个。

    他的脑袋出故障了,他得把它修复。他以前也这么做过。他和女儿在同一个屋

    檐下生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主动挑起纷争。他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天上午就回到

    办公室,以确保格拉斯哥的生意顺利进行。

    他需要做个计划,就像简预订好澳大利亚的双人度假项目时他做的那样。他找来一张挺括的奶白色信纸,列出一个守则清单,然后把这张纸藏到衣柜后

    面的防火保险柜里,跟他的出生证和房产证放在一起。

    1.保持忙碌

    2.长距离散步

    3.保证睡眠

    4.摸黑淋浴、更衣

    5.喝红葡萄酒

    6.转移注意力

    7.聊天

    说到忙碌,婚礼算是天赐之物。上回筹办婚礼时,他把一摊子事都留给了简。

    现在他有了时间,可以让自己忙起来,赚点印象分。

    散步是一件真正快乐的事,尤其是沿着纳辛顿和福瑟林盖伊周边的小路散步,有保持健康、促进睡眠的作用。的确,也有难受的时候。一天下午,他在拉特兰湖

    东边的水坝上听到工业警报声,马上想到了冶炼厂事故和核攻击,瞬间觉得远离了

    文明世界。但他还是能让自己一边大声唱歌一边走回车子,然后在返家的一路上放

    大音响听艾拉·菲茨杰拉德的《住在蒙特勒》,用来鼓舞自己。

    摸黑淋浴更衣,这事很平常,做起来也容易,只是晚上简闯进浴室打开灯,发

    现他在黑暗中擦身子,会惊声尖叫。

    喝红葡萄酒肯定和所有医疗建议背道而驰,但两三杯赤霞珠葡萄酒有着神奇的

    效果,能让他稳定情绪。

    分散注意力是清单上最难的一点。他可以剪脚指甲,或给剪刀上油,但那感觉

    会像鲨鱼电影里的黑影一样从深水里浮现。他可以在城里看看路边迷人的年轻女

    人,想象她们的裸体来分散心神,但他通常很少遇见迷人的年轻女人。他如果是个

    厚脸皮,又是独居者,或许可以买色情杂志看,但他不是个厚脸皮,而简清扫起角角落落来一丝不苟。因此他只能做填字游戏。

    倒是聊天成了意外。他没料到,他把脑子深处的想法清理出来,会给婚姻生活

    注入新的活力。倒不是说之前的生活无趣或无爱,远非如此。他们比很多熟识的夫

    妻相处更融洽,那些夫妻忍耐着彼此之间难听至极的咒骂和怒意汹涌的沉默,只因

    为这样比分开更容易。他和简很少吵嘴,多亏他的克制力,不过他们确实会沉默相

    对。

    因此,他能够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听简回应几句趣话,让他觉得惊喜。真的,有时晚上聊天,他特别放松,仿佛和她重新坠入了爱河。

    乔治强迫自己实行这套养生法几个星期后,接到布莱恩的一个电话。

    “盖尔的母亲要来住两周,所以我想去小木屋,看看那些工匠是不是干完活计

    了。不知道你想不想去?条件有点简陋,行军床,睡袋,不过你是个能吃苦的家

    伙。”

    他跟自己的兄弟相处,一般不希望超过两小时,但是布莱恩的话里透出兴奋的

    孩子气,好像九岁的小孩急于炫耀自己的新树屋。而且想想火车长途旅行、赫尔福

    德河畔的风中散步、当地酒馆的围炉饮酒,就觉得很有吸引力。

    他可以带上素描本,还有简在圣诞节送的那本大部头彼得·阿克罗伊德。

    “我去。”杰

    ☆ 28 ☆

    米给地毯吸了尘,清理了浴室。他还想洗坐垫套子,但说实话,垫

    子就算糊满泥巴,托尼也不会注意。

    第二天下午,他去克雷顿大道看房子,提前离开,打电话给办公室说可以打手

    机联系他,然后绕道乐购超市回家。

    三文鱼,还有草莓,足够表明他的用心,但又不至于让他在做爱时有过胖的感

    觉。他把一瓶普伊芙美葡萄酒放进冰箱,又在餐桌上摆好一盆郁金香。

    他好傻。他只顾着为快要失去凯蒂而恼火,而不努力去抓住生命中最重要的

    人。

    他和托尼应该生活在一起。他应该回家点亮灯火,打开熟悉的音乐。星期天早

    晨,他应该躺在床上,闻着培根的香味,听着墙壁另一边的餐盘叮当声。

    他要带托尼去参加婚礼。所谓乡下人的偏见都是废话,他害怕的其实是他自

    己。渐渐变老,做出选择,承担责任。

    不会愉快,当然不会愉快。但邻居怎么想无所谓,老妈把托尼当成久别的儿子

    关爱有加也无所谓,老爸为床铺安排郁闷不堪也无所谓。托尼坚持要伴着莱昂纳尔·

    里奇的《缘定三生》来个悠缓的亲吻也无所谓。

    他想和托尼共度一生,分享苦乐。

    他深吸一口气,有那么几秒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厨房的松木地板上,而是站在苏

    格兰某个荒远的海角上,海涛汹涌咆哮,海风吹刮乱发。尊贵,高大。

    他上楼淋浴,感觉身上残余的什么脏东西清洗干净了,打着旋儿从出水孔流

    走。

    他正为穿哪件衬衣犯难时,门铃响了。他挑了那件有些褪色的橘色斜纹粗棉布衬衣,然后下楼。

    他打开门时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托尼听到了什么坏消息,或许和他父亲有关。

    “出什么事了?”

    托尼深吸一口气。

    “嘿,进来啊。”杰米说。

    “我们得谈谈。”托尼没动。

    “进屋谈吧。”

    托尼不想进屋,说去小路尽头的公园。杰米拿上钥匙。

    事情发生时,他们快要走到那个装狗屎的红色小垃圾箱那儿。

    托尼说:“结束了。”

    “什么?”

    “我们。结束了。”

    “可是……”

    “你不是真的想跟我在一起。”托尼说。

    “是真的。”杰米说。

    “好了,你或许想跟我在一起,但不是彻彻底底想跟我在一起。那个可笑的婚

    礼,让我发觉……天哪,杰米,我对你父母来说不够好吗?还是我配不上你?”

    “我爱你。”现在这是怎么回事?真不公平,真白痴。

    “你不懂什么是爱。”托尼看着他。

    “我懂。”他现在就像雅各布。托尼不为所动。“爱一个人就意味着冒险,意味着有可能打乱你那有规律的美

    好小日子。而你不想打乱你那有规律的美好小日子,不是吗?”

    “你有别人了?”

    “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应该解释的。三文鱼。地毯吸尘。话就在他的脑子里,但就是没法说出来。

    他太受伤了。他想到要独自回屋,拿起桌上的郁金香砸烂,躺到沙发上一个人喝那

    一整瓶葡萄酒,觉得又难受又快慰。

    “抱歉,杰米,真的抱歉。你是个好人。”托尼把手插进口袋,表明不想来个

    分手的拥抱,“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符合你那种感觉的人。”

    他转身走了。

    杰米在公园里站了几分钟,然后回到公寓,操起桌上的郁金香砸烂,打开葡萄

    酒拿到沙发上,眼泪簌簌滑落。雷

    ☆ 29 ☆

    在床上朝凯蒂翻了个身,说:“你真的想嫁给我?”

    “当然想嫁给你。”

    “你如果改变心意会告诉我吧?”

    “天哪,雷,”凯蒂说,“你这是怎么了?”

    “你不会因为告诉了大家才强迫自己结婚吧?”

    “雷……”

    “你爱我吗?”他问。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你爱我就像爱格雷厄姆那样吗?”

    “不,老实说,不一样。”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我对格雷厄姆是迷恋。我觉得他

    是上天赏赐的礼物,根本看不清真相。当我发现他的真实面貌……”她伸手轻抚雷的

    脸颊,“我了解你,我了解你所有的优点,也了解你所有的缺点,但我还是想嫁给

    你。”

    “那我有什么缺点?”

    这可不是她擅长的事情,他才应该是那个安慰者的角色。“来吧。”她把他的

    脑袋拉到怀里。

    “我太爱你了。”他此时显得好弱小。

    “放心,我不会在祭坛前抛下你的。”“抱歉,我在犯傻。”

    “这是婚前紧张的表现。”她轻抚着他上臂的细毛,“还记得艾米丽吗?”

    “嗯?”

    “她在教堂的法衣室吐了。”

    “真糟糕。”

    “他们把她送上通道时,让她用那个巨大的花束遮住污迹。巴里的爸爸以为那

    气味来自罗迪身上,你也知道,前一天晚上有单身汉聚会。”

    他们睡着后,四点钟又被雅各布的哭声惊醒。“妈妈,妈妈,妈妈……”

    雷正要爬起来,但凯蒂坚持自己去。

    她走进雅各布的房间,他仍然半睡半醒,蜷着身子躲开床中央一大片拉稀拉出

    的黄色秽物。

    “过来,小松鼠。”她把他抱起来,他迷糊的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

    “都……都……湿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小心脱下他的睡裤,卷起来包住污物,扔到过道

    上,“我们要擦干净,小甜饼。”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尿布袋、一片新尿布和一包

    湿纸巾,轻轻地擦干净他的屁股。

    她给他换上新尿布,又从衣篮里扯出一条睡裤,握着他笨笨的腿穿进裤

    腿。“好啦,这下舒服多了,对吧。”

    她掀开小熊维尼鸭绒被看有没有弄脏,然后卷起来放到地毯上。“你先躺一

    会,我要整理床铺。”

    她把他放到地毯上,他哭起来:“不要……让我……”但是当她把他的头搁到鸭

    绒被上时,他把拇指塞进嘴里,又闭上了眼睛。她把尿布袋扎起来扔进垃圾桶。扯下脏床单扔进过道,翻转床垫。从衣柜里找

    出一套干净的床单,往脸上贴贴。天哪,真舒服,厚棉布柔软的毛绒触感,洗衣粉

    的芳香。她铺上床单,塞紧边角,床单绷得又平又顺。

    她套好枕头,弯腰抱起雅各布。

    “我肚子痛。”

    她把他放在膝上说:“我们等会儿就喝点扑热息痛糖浆。”

    “粉红色的药。”雅各布说。

    她伸开胳膊抱紧他。她一直抱得不多,尤其在他醒着的时候,顶多三十秒,然

    后他就要在沙发上玩直升机游戏并且蹦上蹦下了。没错,她看见他在托儿所和别的

    孩子围成一圈听贝拉读书时,或者瞧着他在操场上和别的孩子说话时,真的感到骄

    傲。但她怀念他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怀念蜷着身子好让自己舒服些的时候。即便

    现在,她都能想象他以后离开家门的情景。距离已然拉开,她的小宝贝变成了小大

    人。

    “我想爸爸。”

    “爸爸在楼上睡觉。”

    “我真正的爸爸。”雅各布说。

    她捧住他的脑袋,亲亲他的头发。“我也想他,有时候。”

    “可是他不回来。”

    “对,他不会回来。”

    雅各布轻声哭起来。

    “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知道的,不是吗?”她用T恤的袖子擦去他鼻子里的

    鼻涕,轻轻摇晃着他。

    她抬头看着小建筑师巴布身高表,还有在昏暗中静静翻转的活动帆船模型。地板下面的什么地方传来水管的咔嗒声。

    “我明天可以喝北极熊饮料吗?”雅各布不哭了。

    她把他眼睛上的头发拨开。“我不知道你明天能不能上托儿所。”

    他的眼睛又湿了。“如果能上,我们就在回家的路上买饮料,好吗?”

    “好。”

    “不过你如果喝了北极熊饮料,吃晚饭的时候就没有布丁了,行吗?”

    “行。”

    “现在我们喝糖浆。”

    她把他放在干净的床上,从浴室里拿来药瓶和注射器。

    “张大嘴。”

    他快要睡着了。她把药液注入他的嘴里,用指尖擦去他下巴上的一滴,再自己

    舔干净。

    “现在我要回去睡觉了,小家伙。”她亲亲他的脸蛋。

    但是他不想放开她的手,她也不想让他放开。她坐下来看着他睡了几分钟,然

    后在他身旁躺下。

    这种感觉使得一切都算不了什么,疲惫,怒气,六个月没读一本小说的事实。

    这是雷给她的感觉。

    这也是雷想要给她的感觉。

    她摸摸雅各布的头。他已经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梦着覆盆子冰激凌、运土机

    器和白垩纪。

    她醒来时已是早晨,雅各布穿戴着蜘蛛侠的全套行头跑进跑出。“来吧,亲爱的,”雷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做好了煎鸡蛋,等你下楼来吃。”

    下午从托儿所出来后,她和雅各布中途去买北极熊饮料,因此回家晚了,雷已

    经下班到家。

    “格雷厄姆打了电话。”他说。

    “什么事?”

    “没说。”

    “要紧吗?”

    “没问。他说会再打。”

    一天一个格雷厄姆的神秘电话,已经超出雷的容忍极限。因此,她把雅各布送

    上床后,从卧室里拨出电话。

    “凯蒂。”

    “嘿,你打过来了。”

    “说吧,有什么大秘密?”

    “没有大秘密,我只是担心你。这种话不太好对雷说。”

    “抱歉,你那天傍晚来的时候我状态不是很好,腰痛啊,一切的一切啊。”

    “你找人谈过吗?”

    “你是说专业人士?”

    “不,我指的就是谈谈。”

    “当然找人谈过。”凯蒂说。

    “你知道我的意思。”“格雷厄姆,听着……”

    “如果你嫌我爱管闲事,”格雷厄姆说,“那我就不管。我也不想说雷的不

    好,我真的不想。我只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聊一聊。我们还是朋友,对

    吧?好吧,或许不算朋友,但你似乎需要把心里的事情倒出来。我不是说肯定是坏

    事情。”他停顿一下,“还有,那天晚上跟你聊天,我也很开心。”

    天知道他是怎么了。这些年来,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她。说是嫉妒吧,听

    起来又不像。也许那个戴泳帽的女人伤了他的心。

    她掐住思绪。这样想太不厚道。人总是会变,而他在变好。而且他也没说错,她需要多聊聊。

    “我星期三能早点下班,在接雅各布之前可以和你待一个小时。”

    “好极了。”牙

    ☆ 30 ☆

    刷。法兰绒长裤。套头羊毛衫。

    乔治开始往行李箱里收东西,然后又觉得不够有野外旅行的样子,于是从屋顶

    阁楼里翻出杰米的帆布背包。背包有点旧,不过这种包就该显得沧桑。

    三条内裤。两件背心。彼得·阿克罗伊德的小说。园艺工作裤。

    这就是他的度假方式。

    他们曾经试过,那是一九八〇年去斯诺登尼亚。前一年有过飞往里昂的恐怖飞

    行经历后,那次他便极力坚持只在地面活动。如果他的孩子更坚强,或者他有个不

    那么迷恋物质享受的妻子,这种方式可能行得通。下雨本身没什么问题,亲近自然

    必然得有这个部分。而且大部分的晚上没雨,他们可以坐在帐篷外的野营垫上用煤

    油炉做晚饭。但是接下来几年他提议去斯凯岛或阿尔卑斯山,都遭到反驳和阵阵无

    情的嘲笑:“我们干吗不去北威尔士野营呢?”

    九点刚过的时候,简在市中心把他放下,然后他径直走进奥塔卡书店买了一张

    编号为二〇四的《全国地形测量图:特鲁罗、法尔茅斯及周边地区》。接着他跑到

    史密斯文具店买了一套铅笔(2B、4B和6B)、一个画板和一块好用的橡皮。他还打

    算买卷笔刀,但又想起隔不了几条街就有一家户外用品店。他走进店里,买了一把

    瑞士军刀,既可以用来削铅笔,又可以用来削棍子,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挑出卡在马

    蹄里的小石子。

    他赶到车站时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他取了票,坐在站台上等待。

    坐一个小时的火车到国王十字街。坐汉默史密斯和城市线地铁到帕丁顿。再过

    四个小时到达特鲁罗,过二十分钟到达法尔茅斯。然后坐出租车。如果从帕丁顿到

    特鲁罗的座位预订没问题,他就不用挨着厕所坐在背包上,可以好好读两百页小

    说。

    火车快要进站时,他想起没带类固醇软膏。但这没多大关系。软膏是治疗湿疹的,湿疹不过是小事。他全身长满那种东西

    也不会有问题。

    但他不应该让自己的脑子产生“全身长满那种东西”的念头和相应的画面。

    他抬头瞄监控屏幕,看火车还有多久进站,却看到一个丑陋的流浪汉坐在旁边

    的长凳上。那半张朝向他的脸全是疤,仿佛不久前有人用烂瓶子把它砸个稀巴烂,又仿佛有某种不断生长的东西在吞噬它。

    他想移开目光,但做不到。那就像眩晕,就像下坠的感觉在召唤你。

    分散注意力。

    他别开脑袋往下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脚趾间的口香糖上,口香糖在沥

    青地面被踩出五个椭圆形印子。

    “我坐火车旅行,我想到了你。”他轻轻哼唱,“我经过阴暗的巷子,我想到

    了你。”

    丑陋的流浪汉站起身。

    天哪,他朝这边过来了。

    乔治仍旧低着头。“两三辆车泊在星空下。一条蜿蜒的溪流。月光照射着……”

    流浪汉从乔治身边走过,歪歪扭扭地沿着月台慢慢走远。

    他醉得很厉害,醉得会跌到铁轨上,醉得会爬不回来。乔治抬头看看,再过一

    分钟火车就要进站。他想象着流浪汉倒在水泥边沿上,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和沉闷

    的撞击声,想象着那躯体在铁轨上被火车往前推,像火腿一样被车轮切成两半。

    他必须拦住那流浪汉,可要拦住他就得碰他,而乔治不想碰流浪汉。那疤痕,那气味。

    不,他不用去拦住那流浪汉。站台上还有别的人,还有铁路员工,流浪汉的事

    应该由他们来管。如果他到火车站的另一边月台,就不会看到流浪汉的死。但那样的话,他就会

    错过火车。另外,如果流浪汉死在火车车轮下,它也会延迟。到时乔治就会错过去

    特鲁罗的火车,最后只得挨着厕所坐四个半小时。

    巴弗提安医生误诊过凯蒂的阑尾炎,说那是胃病。三个小时后,他们冲进急诊

    室,把凯蒂送上了手术台。

    他怎么会忘了这件事?

    巴弗提安医生是个笨蛋。

    他正用一种错误的化学软膏涂抹在癌症患处。一种类固醇软膏,类固醇会使组

    织越长越快、越长越壮。他正用一种能使组织越长越快、越长越壮以至变成肿瘤的

    软膏涂抹皮肤。

    流浪汉脸上长的东西。他也会变成那样,全身都是。

    火车进站了。

    他拿起背包,从最近的车厢门上车。如果他能让旅行快点开始,或许就能把那

    些糟糕的想法留在月台上。

    他瘫坐在座位上,心跳得就像从家里出来跑了一路。他发现很难静心坐着。对

    面是一个穿淡紫色雨衣的女人,他根本顾不上她会怎么想。

    火车开动了。

    他望向窗外,想象自己操纵着一架小飞机跟火车平行前飞,就像小时候那样,往后拉着操纵杆越过围墙和桥梁,左转右拐绕开棚屋和电线杆。

    火车加快速度,越过河流,越过A605公路。

    他想吐。

    他觉得自己待在一个翻转过来的船舱里,浸满水的船正在沉没。黑暗无边。舱

    门在他下方的什么地方,不过在哪儿都无所谓,只会通向死亡。他拼命踢腾,想把头探在两墙之间越来越小的窒闷锥形空间里。

    他的嘴巴沉入水下。

    含油的水进入他的气管。

    他把头垂在膝上。

    他要吐了。

    他靠向椅背。

    他浑身发冷,血液从脑袋流失。

    他又把头垂在膝上。

    他觉得像在蒸桑拿。

    他坐起来,打开小窗户。

    穿淡紫色雨衣的女人瞪眼看他。

    病斑会歹毒地让他慢慢窒息而死。一个陈腐的恶性附生物,吞食着他的身体。

    “我透过缝隙看,看着那条小道,回家的那条小道……”

    行军床?沿着赫尔福德河散步?和布莱恩围炉喝酒?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那

    就是人间炼狱。

    他在亨廷顿下车,摇摇晃晃走向最近的长凳,坐下后回想着当天《电讯报》上

    的填字游戏。跪拜,大啤酒杯,黄铜马饰……

    他会死于癌症,这念头很可怕。但如果他把它封存在“死于癌症的想法”的盒

    子里,或许就没事了。

    瞪羚,守财奴,番木瓜。

    他得坐下一趟火车回家,跟简聊聊,喝杯茶,大声放音乐。他自己的房子,他自己的花园,一切都称心如意。没有布莱恩,没有流浪汉。他的右边有个监控屏

    幕,他小心地站起来,绕到前面看。

    二号月台。十二分钟。

    他走向楼梯。

    再过一小时他就应该到家了。简

    ☆ 31 ☆

    让乔治下车,然后坐到驾驶座,把车开回村里。

    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四天。昨天她还满怀期待,但现在真的盼来

    了,却有些害怕。

    她发现自己在计算除去到奥塔卡书店和圣约翰学校上班外,还能独自待多少个

    小时。

    星期天晚上她要和戴维待在一起,但星期天晚上一下子变得好远。就在这时

    候,她在屋前停好车,抬头看见戴维正站在小道上和隔壁的沃克尔太太聊天。

    他到底在干吗?他们刚开始向送奶工订购橘子汁,沃克尔太太就注意到了。天

    知道这女人现在会怎么想。

    她从车里走出来。

    “啊,简,我的运气到底还不错。”戴维朝她微笑,“我把不准乔治在不在

    家。我上次来吃晚饭时把老花镜落在你家了。”

    老花镜?天哪,这人可真会撒谎,简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害怕。她看着沃克尔

    太太,真要说起来,那女人好像被他耍得团团转。

    “我和西蒙兹聊了几句,”她说,“他跟我说乔治做了一顿很好吃的意大利调

    味饭。我觉得他在说笑话。”

    “是有些怪,不过是真的。”简说,“乔治的确会下厨,大概五年一次

    吧。”她转向戴维,“他该感到遗憾了,我刚把他送进城。他要去他弟弟那儿,去

    康沃尔。”

    “太可惜了。”戴维说。

    他那么轻松自在,简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落下了一副老花镜。“嗯,你还是跟我进屋吧。”

    他转向沃克尔太太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他们走进屋里。

    “抱歉,”戴维说,“我来早了一点。”

    “来早了?”

    “我还以为你从车站回来了。我没想到会撞见爱管闲事的邻居,这不在我的计

    划之内。”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计划?戴维,这是我家,你不能想来就来。”

    “听着,”他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到餐桌旁,“我有话要跟你说。”他把她按

    在椅子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老花镜,放到桌上,“我离开的时候要给你邻居

    看。”

    “你以前也这样干过?”

    “这样?”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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