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封面

    献词

    回忆爱玛侬

    逆转的印痕

    路过的失忆者

    彷徨的命运

    盖伦的背叛

    黄昏下的接触

    进化的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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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词

    献给所有和我擦肩而过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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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爱玛侬

    1967年，是双子座计划告一段落的翌年，阿波罗号尚未成功登月。世博会逐渐蹿升

    成为热点话题。报纸上越南战争进一步升级的新闻引人议论纷纷，街头巷尾都回响

    着《归来的醉汉》的旋律。而日美安保条约行将到期，学生们一时为之骚然。

    至于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抱持观望态度，每天沉浸在科幻小说的世界当中。

    要说生活中都是科幻小说，也不尽如此。学生嘛，只有时间多到不知如何打发，自

    然而然便会喜欢上各种女孩子。然而“喜欢上”和受女性欢迎完全是两码事。如果

    是海因莱因的话，两者就只是像哈勃·马克斯和格劳乔·马克斯这样的些微分别；而主

    人公换作是我的话，差异就会大到像是哈勃·马克斯和卡尔·马克思两人完全风马牛不

    相及。大部分的恋情，要么是我喜欢的女孩已经名花有主，要么只是自己的单相思，我的自尊心早已受到了成吨的伤害。尽管如此，青春期就是这样一个思考和行

    动方式都青涩、稚嫩的时期，素来直情径行的我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失恋的过程。

    那时，我心灵遭受了严重的创伤。失恋不知道多少次，用一双手已经数不过来(要

    动用脚趾了)。就这样，我就像只被拔了毛的鸡，迫不及待地外出旅行了。

    这次失恋也和之前一样，虽然消沉个两天也就恢复到正常的精神状态了，但那时恰

    巧领到了兼职工资，所以我便轻率地决定来场普普通通的感伤之旅。

    在陌生的土地上漫无目的地四处旅行，就当钱包快要见底之时，我坐上了返程的客

    船。果不其然，这时的我已经把内心的痛苦忘得一干二净了。

    驶往九州北部的渡轮相当大型，大概是万吨以上的船舶吧。

    不过，或许是由于二月份游客相对比较稀少，二等船舱也是空荡荡的，显得很冷

    清。虽说是船舱，只不过是一间摇摇晃晃的大厅。乘客们各自从房间的角落拿着毛

    毯和枕头聚集到一块儿，自顾自休息着。这种时候，我不禁叹服人类的习性真是不

    可思议，从四角逐步向中央扩建自己的领地。我也在能看见甲板的窗户下面找了个

    地方，把用马口铁做成的烟灰缸拉到手边，一边吸着烟，一边开始看起“早川科

    幻”系列科特·肖特梅克的《霍瑟的记忆》(Hauser's Memory)。

    我抬头望向窗外，那本来可以看到甲板的窗户却是雾蒙蒙一片，可见外面很寒冷。

    我想起，上船时室外已经细雪纷飞，而如今冻僵的手已恢复了知觉。

    十七个小时的海上旅行啊。还有多久才出发呢……就在我为这段时间对今后的人生来

    说是长是短而感到困惑之时，一个简易背包被随手扔到我的跟前。

    “这里有人吗？”只见一名少女站在我的面前，年龄大概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说其中任何一个

    数字都不会让人感到奇怪。她看上去非常高大——或许是由于我蜷缩在毛毯中像只

    大青虫一般仰视的缘故。看看周围不就知道了嘛……我心想，嘴上只是“嗯”了一

    声。

    少女抱着塞得鼓鼓囊囊的简易背包一屁股就盘腿坐下了。她身着粗纹上衣和牛仔

    裤，秀发长及胸口。虽然有些雀斑，但有着一双大眼睛，五官端正，脸庞貌似外国

    人，出乎意料地竟是个美女。

    美少女哎。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愉悦起来。

    她从简易背包中取出雪茄烟盒，开始抽起不知牌子的无滤嘴香烟来。

    我向前递出马口铁烟灰缸，忍不住开口说道：

    “女生吸烟可不好哦。”

    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我反省道。

    美少女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继续若无其事地抽了会烟，接着像

    是突然改变了主意一般，用“那是偏见哦”的目光盯着我。

    “为什么？”

    “为什么……说到为什么，吸烟会造成记忆力减退……首先就是，给人的印象不是很

    好。”

    大概是我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吧，当时只好一面为自己的主观臆断咋舌，一面为了结

    束这个话题而避开她的视线。然而美少女却穷追猛打。

    “咦，这对男人来说也是一样啊。”

    她用看稀有动物一样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的视线随之四处游移，好几次瞥到闷闷不

    乐的美少女背包上绣着的首字母缩写“E.N.”。难道她叫悦子、绘美、江奈，或是

    其他什么名字？

    “E.N.”的首字母缩写逐渐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我能坐这儿吗？”

    忽然，一个微胖的中年女性犹如人体天平一般抱着个大包出现在我们面前。托她的

    福，我才有机会从尴尬的境地中逃出来。

    “呃……嗯。”

    我含糊不清地回答道。由于连阅读科幻小说的精力也都消耗殆尽，我借此良机转过

    身，尝试躲进睡魔掌管的领域中去。

    然而，肥胖的中年女人却用她那犹如圣母般饱含慈爱的声音向我劝诱道：“苹果，吃吗？”

    啊，这就是名为“航船”的封闭社会中“偶遇共同体”的开始吗？尽管我对此深表

    怀疑，但还是没有断然拒绝的独立和勇气，只好礼节性地“嗯”了一声，吃下递来

    的一片苹果，道了一声谢后再次躺下。不这么做的话，那个中年妇女一定会把我的

    年龄、身份、性别、如果是学生的话上的是哪所大学、家庭构成、智商、父亲的年

    收入、思想倾向、性格、血型、兴趣、买了哪些数码产品、奖惩情况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之后说不定还会和我畅谈人生。

    我用毛毯蒙住头部，再次回到完全孤独的世界当中，坚信没有人能侵犯这片神圣的

    土地。同时由于生性乐观，直到再次被摇醒之前，我就像昏迷了似的沉沉睡去。

    “亲爱的、亲爱的……”

    在一阵舒适的晃动中，我被一道不怎么熟悉的声音吵醒。

    “亲爱的，起来了啦。”

    大概已经起航了吧。虽然整个船舱都在小幅地上下颠簸，但应该还不需要担心什

    么。睁开眼，先前的长发美少女正一面注视着我，一面摇晃着我的身体。

    “啊……”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朦胧之间，我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似乎并不是在做梦。少女再次对我说道：

    “亲爱的，我似乎有些晕船，想去外面吹会儿风，一起来吗？”

    我点了两次头，说了句“那可真糟”就站起身。刚起来，我心中便是一惊。美少女

    双手用力地挽住我的左手。要是甩开，一方面觉得有些可惜，另一方面又好像不解

    风情。话虽如此，我却无法理解她为何会以如此态度对我。就这样，两人离开了二

    等船舱。

    “真是对不起，吓着你了吧。”

    一出船舱，她便松开我的手腕，淘气地对我说道。“嗯。”我只好如此回答。

    “你睡了之后，我边上来了个很讨人厌的家伙，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还硬是向

    我劝酒，于是我便说我和老公最讨厌喝酒了。”

    “哎？你这么年轻就已经结婚了？”

    听了我愚蠢的回答，少女抱着肚子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个老实人呢。”

    “也没有啦。”

    接着，少女又窃笑了好一会儿。

    “老公指的就是你呀。”

    原来是这样。我也被自己的迟钝惊呆了。

    “因为不这么说的话，怎么能从那个满身酒味的臭老头那儿脱身呢？”

    说着，少女眯起那对有着长睫毛的眼睛来。

    我们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来到通向甲板的走廊上。这期间，我固执地拼命想要说出句

    像模像样的话来。因此，当两人走过大镜子前时，映照出的是我愁眉苦脸的脸庞。

    思考再三之后，我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姓名什么的只是符号啦。”“不过，这样会难以称呼……对了，你包包上绣的E.N. 是姓名的首字母缩写吗？”

    “随便怎么解释都行。如果是E.N. 的话，‘爱玛侬’就还好。嗯，就这个名字

    了。”

    “爱玛侬？”

    “NO NAME倒过来写。”

    “……”

    我再次哑口无言。我是不是被她戏弄了啊。

    通向甲板的舱门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无法看见外面的景色。而且，现在已经是日

    落时分，天色渐暗。我试着轻轻推开舱门，顿时波涛的澎湃声和呼啸风声向我们袭

    来，窜入的冷气刺痛了我们的脸颊。

    “还要去甲板上吹风么？”

    “不用了。”

    说完，少女的脸上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我好一会儿，“我还想你这是要

    去哪儿呢，想不到你真的打算去甲板。会冻死人的啊。”

    啊，我为什么就这么迟钝呢。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再度认识到眼前的少女有多么美丽。司汤达在《恋爱论》中所

    提到的“结晶作用”大概只在我对美少女的感觉上单方面起效了吧。

    但是，再这么下去的话尴尬不可避免。必须快点说些什么的迫切念头让我焦急万分。

    这时，意外的方向伸来一只援助之手。

    船内广播响起：

    “各位乘客请注意。船内餐厅已经准备好了晚餐，请各位尽早前往就餐。餐厅的营

    业时间到晚上九点。”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是下午六点了。

    “那要不我们小两口现在一起去吃个饭，夫人你意下如何？”

    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油嘴滑舌、最逗趣的话了。少女似乎也没有借口拒绝，心情

    愉悦地点头应允。这让我落寞的心情变得昂扬了一些。

    恨不得挂出“有钱人专用”牌子的特等舱休息室隔壁就是狭小的船内餐厅，里面已

    经有好几组人正在用餐了。也有贩卖方便乘客在舱室内食用的便当和茶，销路似乎

    不错。

    我们选择靠窗的位子坐下。

    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像难民一样窝在那种气氛的二等船舱里吃便当。我翻开菜单，只

    有简单的四行：

    咖喱饭 二百五十日元

    日式套餐 六百日元

    炸虾套餐 六百日元牛排套餐 一千二百日元

    “你要些什么？”我根据手头情况，飞快地默算了一下，祈祷着她不要点最后一

    项。

    “这顿我请好了。炸虾套餐就行，然后再来点啤酒。”

    美少女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刚才不是因为讨厌被劝酒才逃出来的吗？”

    “日本酒我不是很能喝，啤酒的话没问题。”

    这时，一名女侍者来到桌边，粗暴地把水放在桌上后，用和我大腿一样粗的手指着

    入口方向，说：“餐费请预先付清，麻烦你们去柜台购买餐券。”

    侍者小姐的身体似乎放低了重心，双脚分开，站得稳稳当当的。她看上去完全适应

    了这个职场环境，不管客船如何上下左右摇晃都能不动如山。即使遇上惊涛骇浪，这名女侍者想必也能稳稳站定在那些紧抓桌子不放、脸色铁青、快要吐出来的客人

    面前，对他们说“餐券在那里购买”吧。

    最终，我无可奈何地起身走向柜台购买餐券，没有让美少女请客。

    女侍者端来啤酒后，我用不熟练的手法往少女的杯中满上啤酒。见她没有帮我倒酒

    的意思，我便给自己倒了半杯，就着泡沫一饮而尽。

    “就叫你‘爱玛侬’？”

    对我的再次确认，少女点了点头。“你准备去哪儿？”

    少女听了我的问题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是学生？”

    这次也是一样。她用手在雾蒙蒙的窗上画出一个圆圈眺望着远处。

    这次，女侍者端来了炸虾套餐。

    “那个——炸虾套餐来了。”

    少女依旧侧着头注视远方，接着突然开口问道：

    “现在船开到哪儿了？”

    “不知道。”

    我总有股彻底被耍了的感觉。对话完全进行不下去。

    少女可能面临的各种处境一瞬间划过我的脑海：离家出走、失恋旅行、流浪癖……不

    知道哪个是正确答案，感觉和所有情况都吻合，又觉得哪个都不是。

    “现在大概是在纪伊半岛的海上吧，就是那个经常有台风经过的……”

    “啊……台风‘简’那会儿，好像也是从这里经过的。”

    “台风‘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昭和二十五年(1950)吧。那时我人在关西，情况真是糟透了。”那是我三岁时发生的事情。少女看上去不像有那么大的岁数。

    “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还记得如此清晰……它一定在你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你

    很害怕台风？”

    我给爱玛侬的杯中倒满了啤酒。

    “害怕倒没有。那次造成的伤害并不是最严重的。最强的是我在长崎遇到的，当时

    死了有一万多人。”

    “哎，你还在长崎住过？什么时候的事？”

    “那时西博尔德还活着，大概是文政……”

    说完，少女像是估摸着我的反应一般眯细了眼睛笑着看我。莫非……是一百多年以前

    发生的事？

    我的脸上显然满是惊愕之情。

    “怎么样，科幻小说迷的话应该不会反感这种话题吧？”

    原来是开玩笑吗？我放下心来。不过，刚才她的笑容好可怕，有种魔性美。

    “你怎么知道我是科幻小说迷的？”

    “很简单啊。先前你不是还在读平装本的科幻小说吗，趁你睡觉时我借阅了一下。

    而且其他几本也都是科幻小说。”

    “你也是科幻小说迷？”“这倒不是……你之前看的书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某某的记忆’。”

    事实上，当时一般人对科幻小说这个领域并不怎么熟悉。虽然我自诩为狂热的科幻

    小说迷，但却没有去解释的启蒙精神。就算偶尔和熟人提及，话题结束时也总是想

    尽快从对方轻蔑的眼神中逃离。“真是白日做梦、荒诞无稽……”大家的看法就像是

    事前都商量好了一般。

    然而，现在是在海上，只有时间是大把大把用不完的。最关键的是，眼前有个美得

    不现实的少女对科幻小说抱有兴趣。那就以此为话题聊聊吧。少女无聊得要死的话

    就由我来扮演小丑吧。

    “刚才的书名叫‘霍瑟的记忆’，讲的是记忆可以转移给别人的故事。例如，可以

    从我的体内把记忆抽出，然后复制到你的大脑中。在这个构思中，又涉及了纳粹题

    材。不过，我也是才开始看不久。”说完，我望向她的眼睛。

    “听起来很有趣啊。”

    她似乎颇感兴趣，至少不是礼节性的反应。我开始得意忘形地解说至今为止读过的

    科幻小说杰作和科幻小说中的构想。虽然她似乎对时间旅行的题材表现出了浓厚的

    兴趣，但这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突然，美少女打断我的话，说道：

    “那么，你应该思维比较灵活，不管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听了之后都能接受吧？”

    “只能说比一般人要好些。虽然我不一定有能力分析，但接受的话还是没问题

    的。”在少女的提问中，我嗅出一丝挑战的意味。我畏畏缩缩地回答道。

    “话说，爱玛侬，怎么了，突然说这话？”

    我很自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美少女用力甩了下自己的长发。

    “那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至于信不信，随你……”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等我作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出生于昭和二十五年。因此，今年我十七岁。但这只是我肉体的年龄。我精神

    年龄……大概有三十亿岁左右了吧。”

    “……”

    “虽然外表看上去只有十七岁。”

    爱玛侬再次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换句话说，你就像吉尔伽美什的传说一样，不断返老还童，长生不死吗？”

    吉尔伽美什是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叙事诗中登场的英雄。乌特纳比西丁教授了他不死

    的秘法。

    “并不是那样。用不死来形容会招来误解。”

    爱玛侬摇了摇头，否定道。

    “那么就是长寿咯。你知道玛士撒拉吗？在《创世纪》中登场的玛士撒拉活了有九

    百六十九岁之多。啊，对了，日本也有类似的传说。在古代若狭国曾流传有这么一个故事：有名少女吃下从不可思议的异人那里得到的人鱼肉后，一点都没有变老，活了八百岁。虽然可以活到一千岁，但据说她把余下的两百年寿命让给了君王。由

    于活了八百岁且依旧保持少女之姿，之后她被众人供奉为八百姬明神，或是称

    作‘白比丘尼’‘八百比丘尼’。感觉这个传说可以参考一下。”

    越说越有种爱玛侬就是白比丘尼的感觉。不管是在《古今著闻集》还是在《若狭国

    志》《和汉三彩图会》《播磨镜》中的描写里，白比丘尼都是十五到十八岁之间的

    年龄。

    美少女为难似的皱了皱眉头。

    “别急着下结论。你说的都是事实，白比丘尼的确存在过，但是她没有吃人鱼肉，也并非永葆青春。听好了——

    “我拥有地球自生命诞生以来直至今日为止所有的记忆。”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爱玛侬所说的话，整个人呆立当场。

    “我也怀疑过自己脑袋是不是有问题。但是，调查了过去的文献后，我发现自己记

    忆的细节都和史实分毫不差。像我这种人为什么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想想就觉得

    恐怖。对了，你觉得地球自从生命诞生至今一共经过了多少年？”

    “几十亿年吧。”

    “没错，三十亿年左右吧。我在图书馆查了些资料。作为最初生命形态的单细胞生

    物是从氨基酸和蛋白质状态演变而来的。我最早的记忆应该是作为原生动物时……或

    者某种细菌，总而言之有种漂浮在海水中的感觉。然后虽然不断重复着个体发生，但似乎只有我直系中的一只或是一个人能从遥远的祖先那儿继承这一代之前的记忆，继续活下去。”

    “你父亲和母亲也是这样的么？”

    “妈妈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拥有出生之前母亲所有的记忆，所以很清楚父亲是

    个怎么样的人。他毫无责任感，也不顾家，因此在我刚出生没多久就不知所踪……”

    我听了总感觉有些毛骨悚然。换句话说，或许爱玛侬甚至把她父母间做爱的体验从

    其母亲的记忆中抽取了出来，作为自己的体验留在记忆当中。

    我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在我还是一条鱼的时候，和我一起生活的伙伴们的生命一个接一个被其他生物夺

    走了。但是只有我的祖先竟然能奇迹般地不断在生存竞争中存活下来。到了两栖类

    的时代、爬虫类的时代皆是如此。也就是说，我的祖先一直在种系发生的最前端。

    进化到灵长类之后，从后足直立、开始使用道具到现在只是一眨眼的事。进化就犹

    如雪崩爆发一般，随着人类的社会组织化，文明得到了迅猛的发展。但是，人类的

    行动方式却和进化之前相比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因为有了语言，人类更善于给斗争

    本能寻找借口，差别仅此而已。”

    总有种是在梦中对话的感觉。这种想法开始在我大脑中盘旋，久久挥之不去。我和

    爱玛侬是不是都喝多了？

    “我想这大概是一种遗传病吧。”美少女自嘲道。

    “不会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哪里是得病了，根本就是厉害的超能力嘛。”

    “超能力……才不是那种东西。病人可是会对自己罹患的疾病有超乎寻常的了解哦。如果把所有归咎于DNA构成要素配列的变化异常或许很简单，但是人类应该没有必要

    拥有过多的记忆才对。因为，既然有东西想要记住，就会有像山一般多的讨厌、污

    秽的体验想要忘记。那些想要遗忘的事花上几亿年都忘不了，你能想象是怎样一种

    心情吗？就算这样你还认为这是一种超能力吗？”

    “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我认为没有人能说清楚大脑的功能和其构造之间有何种关系。个体的记忆不断累

    计在DNA上复制给子孙，这恐怕只能认为是由某种显性的异常遗传因子所引起的。”

    “那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拥有这种能力吗？”

    “没有了。我查了下家谱，这种病一代人里只有一人会得。因此除了我之外，我不

    知道还有谁拥有这种能力。”

    “还有其他人知道你的能力吗？”

    “应该没人了。之所以会有八百比丘尼的传说流传下来，主要是因为对过去发生的

    事，不管在哪个时代我都能说出相同的内容。古代人的平均寿命很短。如果是长老

    也就罢了，像我这样的小女孩竟能细致入微地描述出四五百年前发生的事，别人会

    这么想也合情合理。”

    “于是大家觉得不可思议，便在背后造谣你吃了人鱼肉咯？”

    “这件事给了我一个教训。从那以后，我便不再向他人吐露自己的事了。说了的话

    又要被人当作怪物看待了。”

    “不过，你却轻易地和我说了。”刚说完，爱玛侬便生气地瞪着我。我感到有些难为情，站起身说了句“我再去买瓶

    啤酒”。

    回到座位后，只见爱玛侬正拄着脸颊眺望窗外。

    “之所以会说给你听，是因为你很像我的丈夫——虽说是江户时代的丈夫了。不管

    是年龄还是样貌，连气质都很相像。他是个腼腆的人……但是却很温柔。因此在船舱

    我才会谎称你就是我丈夫。”

    “呃……有那么像吗？”

    “嗯，很像，不过……”爱玛侬有些遗憾地补充道，“他得霍乱死了。看见你我才想

    起来的。”

    我听了大失所望。

    “不是有种说法叫轮回转世么？我以为你就是他的转世，而且还有一点，你是个科

    幻小说迷，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不管少了哪个条件，我都不会和你说的吧。”

    嗯，我们的确只是酒喝多了，一定是酒精让我们变得如此饶舌。

    “‘我的看法’是……？”

    “为什么像我这种人会存在于世界上？说实话，我已经不堪记忆的重负了。你不觉

    得三十亿年的回忆对一个人类来说太过沉重了吗？”

    “……”

    “心好累啊。”爱玛侬像是看破了红尘一般说道。心好累，不如死掉算了——总觉得她接下来会说

    出这样的话。

    “那么，我说下我的看法吧。”

    我拼命思索着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

    “我觉得所有的生命必定有其存在的价值。这其中那些具备特殊能力的存在肩负着

    比其他人更重要的使命。”

    “……”

    爱玛侬眼中流露出求助的目光，凝视着我。

    “你是地球上生物进化活生生的见证人——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没有。然而，这是为了向谁作证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你的意识是在这个世界生命诞生之时同时觉醒的，而且

    在你染色体的DNA中存储着各时代不同个体的记忆。你把这些继承了下来，有着把它

    们不断一代代传承下去的使命。”

    “……这是为了什么？”

    “这谁也说不清楚。虽说是使命，但你问我是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而且还有一

    个可能性：你的存在也可以认为是一种定时装置。地球上的生物不断进化着，当它

    们达到一个极限时，你DNA内非活性的遗传因子就会显现出来，引起某种反应。”

    “会是什么反应？”“虽然只是我的想象，也许生物的进化到达极限的话，肉体就会得到解脱吧。换句

    话说，你或许就是促使人类从肉体进化成灵体的催化剂。”

    “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当人类到达进化的最终阶段时，你的意识会对进化状况做出判断，有

    着诱使全人类潜在的遗传因子活性化的作用。”

    “……”

    “最终人类得以进化成为灵体。”

    “为什么非是灵体不可呢？”

    “这只是我的想象啦。当人类的进化达到了极限，如果非活性遗传因子都活性化

    后，人就不再需要肉体了。既然是‘进化的极限’，说明无法再继续进化了，那么

    要么变成灵体，要么开始退化。”

    大概真是喝醉了吧，我喋喋不休地继续胡言乱语。

    “那么所谓灵体是不是指人类已经死亡了呢？”

    “不是，而是人类的意识集合接近于神一般的存在。”

    “什么时候才会发生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自己刚才也说过吧，人类的行动方式基本上没有任

    何进化。那么轮到身为生命监视者的你出场估计还为时尚早。”

    美少女再次缄默不语。只不过她开始默默地往我的杯中倒满啤酒。我的话到底有没有引起她的兴趣……那就不得而知了。

    “你的假想还真是出人意表。”爱玛侬突然用爽朗的语气说道，“我的故事也很有

    趣吧？你不觉得这个点子很有独创性吗？科幻小说中有类似的故事么？”

    我听了目瞪口呆。

    “嗯，我还没读到过类似的。你的意思是……刚才所说的都是虚构的？”

    爱玛侬格格地笑了起来。

    “那还用说。所以一开始我不就事先提醒过了，说信不信随你……”

    哎，到头来，我还是成了这个疯丫头的消遣对象。虽说她谎话连篇，但我当时完全

    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就算是这样的玩笑话听着也感到相当有趣。

    在那之后，古怪少女忽然变得能说会道起来，我们聊了很多话题。从流行音乐到爵

    士乐，从电影到文学，从穷游到职业棒球，话题不断变换着。爱玛侬对每个话题都

    知之甚详，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无趣。那段时间过得实在无比欢乐，我甚至有种世间

    万物都静止了的感觉。

    我们桌上的啤酒空瓶林立，就在聊少女漫画渐入佳境之时，那个低重心的女侍者来

    到我们身边，指着出口，令人反感地说道：

    “现在已经九点了，餐厅要打烊了。”

    我和爱玛侬站起身。

    两人牵着手，迈着蹒跚的步伐回到二等船舱。我全然不在意中年妇女和酒臭大叔的目光，坐在爱玛侬的身边。

    我们刚盖上同一张毛毯，酒劲一下子就上来了，自己都能感觉到意识在逐渐远去。

    当醒来的时候，旁边空无一人。我想要找寻爱玛侬的身影，却发现只有中年妇女和

    大叔，美少女早已消失不见了。大概是去上厕所了吧，但那个绣着E.N. 缩写的简易

    背包也不见了踪影。

    我也不愿问中年妇女和酒臭大叔……看了眼手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船就到港了。

    就在我站起身打算寻找爱玛侬的去处时，忽然注意到《霍瑟的记忆》中夹了一张纸

    片。

    上面如此写道：

    Good morning!

    Good-bye!

    EMANON

    我跑到通向甲板的走廊上，张望了一下外面，发现一个人影都没有，然后转至餐

    厅。那里也没能发现美少女的踪影。我还到特等船舱探头张望，即使有被赶出来的

    危险，我还是在船舱里不断找来找去。

    忽然，我想到爱玛侬会不会是回车上去了，便连忙赶到停放车辆的船舱，但最终还

    是一无所获。

    离船靠港的时间很短。即使如此，我依然没有放弃，不死心地站在细雪飘落的码头上。直到确认所有乘客都离去了，我还是一直、一直等待着她的出现。

    最终，我还是没有找到爱玛侬。

    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留下那张字条后又瞬间消失无踪。

    十三年的岁月很容易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吧。和那名少女不可思议的萍水相逢之

    后，又过去了这么多年。

    我认为自己毫无变化。

    然而，在这十三年间，人类登上了月球，爆发了石油危机，美国总统下了台，还诞

    生了试管婴儿。

    至于发生在我周遭的变化——在那之后，我大学毕业，进入一家中等规模的商业公

    司，又经历了两次失恋，后来经相亲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开始了平凡的婚姻生活。

    我和绝不看科幻小说的妻子育有二子，父亲去世，升迁成了股长。

    以上就是我十三年间经历的点点滴滴。

    即使如此，我本质上大概还是未曾改变吧。

    就算不断饱受世俗的烦扰，我仍坚持阅读科幻小说，还是改不了冒冒失失的毛病，依旧老实耿直得过了头。

    我有时候会想：这究竟算好事吗？

    从今以后，我大概也会保持着自己的个性，过着和普通人相差无几的平淡生活吧。

    但这真的好吗？尽管如此，在日常生活中，我偶尔还是会想起爱玛侬，那个说不清到底哪里有魅力

    的少女。

    如果那天在船上找到爱玛侬的话，我的人生会不会就此发生改变呢？

    每当这时，我就会变得感伤起来，愣愣地注视着藏在月票夹中的那张便笺纸。

    Good morning!

    Good-bye!

    EMANON

    我以为和美少女再会的可能性只有百万分之一。但是，奇迹还是发生了。

    十三年后的今天，我再次遇见了爱玛侬。

    我是在结束出差工作后，站在月台上的时候，发现了她的身影。当时已是黄昏时

    分，夜色悄悄降临。我把手插在大衣口袋中，百无聊赖地注视着纷飞的细雪。

    我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旁边，只见她就站在那儿。我应该没有认错，即使经过了十三

    个春秋，她变成了成熟的女性，但那毫无疑问就是爱玛侬。我生怕自己认错人，又

    偷瞄了那名女子好几次。虽然已经年过三十，头发剪短了，为生活所累而变得憔

    悴，但果然就是那名美少女。

    要不要上去搭话？或许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吧。毕竟都已经是十三年前的旧事了，只

    是说过话而已。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最终我下定决心上前搭话，手中攥紧了夹着那张当时她留下的字条的月票夹……

    “打扰您一下，请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女子睁大眼睛正视着我。我也从正面端详着她的脸庞，想要再次确认她是否就是当

    年的美少女。然而，和当时相比，她缺少了精气神——或许是十三年岁月的流逝造

    成的吧。

    “我记得……当时你说自己叫爱玛侬。对了，就是在船上。”

    然而，女子给出的回答却令人感到沮丧。

    “真是万分抱歉，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女子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礼貌地回答道。看上去并不是佯作不知的样子。对

    啊，这才是理所应当的答案。

    “失礼了，似乎是我认错人了。”

    我行了一礼，道歉道。

    “妈妈，让你久等了。”

    这时，一个像是她女儿的八岁小姑娘跑了过来。她右手拿着巧克力，应该是去了一

    趟小卖部吧。

    “咦，是妈妈的熟人吗？”

    少女看了我一眼后，低头行了一礼。“不是，叔叔他认错人了。”

    女子说道。我朝小女孩笑了笑，又说了次“对不起”后便离开母女两人走向长椅。

    刚走了四五步，我便被少女叫住了。

    “叔叔，你丢了这个。”

    我转过身，只见她站在那里，手中拿着我的月票夹。大概是我刚才说话的时候，太

    过紧张不小心弄丢的吧。

    “谢谢你啦。”我说着，接过月票夹。

    “刚才叔叔是把我妈妈错认成谁了呢？”

    少女问道。

    “一个叔叔以前见过的人。”

    我苦笑着回答道。

    “多少年前的事啊？”

    “十……三年吧。”

    “是在船上遇见的？”

    “你刚刚听你妈妈说了啊。”

    “不是。因为……你看起来也很眼熟。我心想莫非以前我们见过。我叫爱玛侬。”“……”

    这过于意外的展开，以至于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我记忆中的爱玛侬可是十七

    岁。难道眼前这个八岁小姑娘……

    “你还记得我啊，谢谢啦。你在船上遇见的是我妈妈。后来她结婚，生下我之后便

    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相对的，我继承了所有‘物种的记忆’——可以参考那时你说

    过的话。”

    没错，这个女孩才是爱玛侬。

    “那之后我到处找你，把客船翻了个底朝天。时至今日，你留下的便条纸我还留作

    纪念，放在这个月票夹里。不过，那时你和我说的话原来全都是真的啊。”

    爱玛侬年幼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和船上的美少女如出一辙。

    “我喜欢你。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吧。”

    “那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呢？”

    “相守几小时也好，数十年也罢，对我来说，喜欢你的回忆都是一样的。”

    “我不是很懂。”

    “你不明白也没关系。……那时的讨论，我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我拥有自生命诞

    生以来所有的记忆，这一定是为了留下‘回忆’吧。对任何人来说，‘回忆’都是

    必要的，对整个人类来说也是……我大概就是历史本身具象化的存在。毕竟所谓历

    史，就是人类和所有生命体的回忆啊。”再见，八岁的爱玛侬向我挥手道别。她的母亲向我行了一礼，我也回了一礼。

    “爸爸坐的那班车马上就到了。”

    我听见爱玛侬的母亲对她如此说道。

    我坐上那列电车。

    她一定无法想象我和爱玛侬刚才说了些什么吧。

    如果不是极为巧合，我应该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但这样就行了。

    ——我绝不会忘记你。

    只要还有人类和生命存于世，我就会一直活在爱玛侬的回忆当中。

    一想到如此平凡的自己竟然可以作为人类、地球生命历史的一段小插曲被铭记，我

    突然感到非常害羞。

    天空中仍旧细雪纷飞。

    “十三年了吗？”

    我自言自语道，也终于明白了爱玛侬话中的深意。“相守几小时也好，数十年也

    罢，都是一样的。”

    ——都不过是弹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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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转的印痕

    “那么，在开始前，先说下我的看法。”

    敞亮的诊疗室中，一名少年睁着双病怏怏的大眼坐在病床上。他难掩心中的不安，不停地东张西望。身前的男子试着安抚他道：

    “你生病了，是心里得了病，因此需要进行相应的治疗。就像肚子不舒服，有可能

    是细菌感染，也有可能是功能性疾病，采取的治疗方法各不相同。因此，希望晶一

    君能相信我。我会选择最适合你的治疗方法。”

    被称作晶一的少年听了，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仿佛本人与自己此刻身处的环境格

    格不入。

    从外表上看，男子已逾三十岁。一身新换的白衣上，折痕清晰可见。他拼命掩藏自

    己的焦虑之情——这全都源于眼前的少年对自己抱持的不信任感。一对小眼睛周围

    不禁浮现出几根青筋。

    从窗外射入的冬日阳光完全包裹住了两人。现在还只是上午。男子脸颊上的胡茬隐

    约可见。他的胡子本就浓密，加之有着壮实的体形，和病怏怏的少年在诊疗室中成

    了一幅奇异的光景，宛如“病人躺卧的手术台上却放着缝纫机和阳伞”的达达派画

    作一般。

    “田口医生，爱玛侬还没来吗？”被唤作田口医生的男子惊讶地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少年主动开口说话。

    “刚才，都渡君……晶一君，你说什么？是不是爱玛侬什么的？”

    晶一默默地点了点头。田口连忙紧逼不放地追问道：

    “爱玛侬是谁？是人名吗？”

    晶一仅仅再度点了点头。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关于这个人的事？”

    田口这次转为安抚的口吻询问道。

    “不要。”

    名叫晶一的少年断然拒绝道。

    “不要，我已经不愿再多想了。只要一思考，就会想起很多事，心情就会变得很沉

    重，感觉好难受。所以，我什么事都不要再想了!”

    少年最后的声音已经近乎撕心裂肺的尖叫。

    田口一开始打算使用催眠疗法对少年进行医治。但是像他这样，无法与患者建立起

    信赖关系，不谈效果如何，连能不能引导他进入催眠状态都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

    号。

    都渡晶一是在四天前造访肥前医大第二精神科的，一个自称都渡姨母的中年女子拿

    着交由田口讲师的介绍信随同而来。十三岁的都渡在半年前和父母遇上一起交通事

    故，只有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介绍信来自于替少年进行事故治疗的综合医院的院长。

    信中如此写道：都渡晶一由于交通事故产生的病症已经痊愈。不过，他长期处于身

    心俱疲的状态，疑似患上了抑郁症。病人在自闭中感到深深的不安和绝望，平时沉

    默寡言，说的话也很悲观。以这般精神状态想要回归社会正常生活几近不可能。因

    此想烦请田口医生帮忙诊断一下。说是疑似抑郁症，因为有无法诊断为抑郁症的地

    方存在。

    这就是整桩事情的来龙去脉。把晶一介绍给田口的医生曾在大学期间和他是同桌。

    由于在精神治疗方面是一介门外汉，他便把病人托付给了田口。

    田口本人对此本来并没有兴趣，只是打算耐心地进行心理咨询，消除患者的心理负

    担，与药物治疗双管齐下。

    然而，在他看了预诊病历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是由林田护士书写的病历。

    其中病人自我感觉的症状是：自从遭遇交通事故以来，心理负担加剧。记忆量变得

    非常庞大，其中大部分是患者出生前的记忆。

    主要意思就是这样。

    田口自知心中压抑已久的欲望正在抬头。

    由出生前记忆引起的精神疾病。

    田口是戴尼提的信奉者。所谓戴尼提是L. 罗恩·贺伯特发明的一种精神治疗法。(笔者注：资深的科幻迷或

    许听说过罗恩·贺伯特这个人，他同时也是个科幻小说作家。元元社出版的长篇小说

    《宇宙航路》，以及1961年12月号的科幻杂志上刊登的短篇《影子落下之时》皆出

    自他手。罗恩·贺伯特的第一名患者就是那个约翰·W. 坎贝尔。)

    它的基本原理是认为所有的精神异常都是由“印痕”引起的。贺伯特把表意识称

    作“分析意识(analytical mind)”，认为它使人保持正常的心理状态。而潜意

    识(reactive mind)所给予的错误信息会引发精神异常以及精神疾病。然而实际

    上，人类无时无刻都受到潜意识的影响。如果分析意识机能低下的话，潜意识便会

    开始对这个世界进行认知和记录。这个记录，我们称作为“印痕”(Engram)。

    根据贺伯特的假说，人类的精神异常都是由出生前的印痕引发的。当还在子宫内，母亲的行为动作和心理状态以胎儿“出生前印痕”的形式被记录下来，是造成精神

    创伤的主要原因。

    贺伯特设立了戴尼提财团，并在美国各大主要城市建立中心。几百人接受财团的训

    练，开业当起了治疗师。它以野火燎原之势在全美各地受到追捧，又以飞快的速度

    被人遗忘。这是发生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事。或许是大众对这种信仰疗法不甚满

    意，无人知晓真相为何，财团于1952年破产。这之后，贺伯特成立了“贺伯特信仰

    治疗协会”，开始对戴尼提进行推广布教。

    田口在学生时代曾是治疗协会的会员，他虽然没有公开承认，却狂热地醉心于戴尼

    提。时至今日，他仍坚信胎儿出生前抑或是前世的细胞记忆，对他们的精神构造有

    很大的影响。不过田口一直掩藏自己对戴尼提的兴趣，不为其他人所知，这只是他

    为人处世之道。毕竟他现在仅仅是一家默默无闻的大学医院的一介讲师。尽管对戴

    尼提深信不疑，然而每当他想要开口提及的时候，都会联想到十八世纪的梅斯默。梅斯默是一名维也纳的医生，他认为宇宙中充满着一种叫动物磁力的东西，人类的

    身体也受其影响，而当体内的动物磁力失衡的时候，人便会生病。据说梅斯默曾发

    明了一种磁力桶，用以治疗患者。结果，政府把他流放到了德国。尽管有治疗成功

    的案例，实质上也只不过是通过催眠术进行心理治疗，然而梅斯默根据自己的治疗

    经验，对动物磁力深信不疑。总的来说，在那个时代是项前卫的医学技术。

    田口防止自己出言不慎而变成梅斯默第二。

    他觉得以后拥有更高的社会地位的话，迟早可以实践自己信奉的理论。因此，他现

    在大多以行动疗法、催眠治疗、心理咨询、作业疗法和药物治疗为主，对患者进行

    治疗。

    但是当田口看了都渡的预诊病历后，感到一种巨大的诱惑。

    他从没想过会出现如此典型的戴尼提病例患者。

    戴尼提研究衰退的原因之一就是出生前印痕的存在证据稀少，而且缺乏具体的病

    例。然而，都渡少年却说他被前世记忆所折磨。这正是戴尼提信徒所期望的患者病

    例。

    田口再次对晶一甜言蜜语道：

    “你知道印痕吗？就是你内心的记录簿。晶一君心中的印痕里似乎有叔叔我不知道

    的坏事情，把它找出来的话应该就能医好你了。我推测这个印痕是你出生之前，很

    久前发生的事情。”

    田口眯起了双眼，就像蛾眉月变成了新月。就在他想要把手放到晶一肩膀上时，少

    年下意识地躲开了。对晶一来说，田口或许让他生理上感到厌恶吧。女子年龄应该在二十岁左右。不过，无论她自称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三岁都没有问

    题。或许是缘于她那张接近拉丁美洲、充满异国风情、轮廓清晰的脸庞吧。不过，她有着毫无疑问是日本人的细腻肌肤。要说让人感觉有异国风情的话，还数那纤细

    的四肢。甩动那头长发似乎是她的习惯。

    少女身着一件粗纹上衣和一条穿旧了的牛仔裤，站在公寓的一户人家门前。

    她轻轻按了下装在门边上的门铃。

    过了几秒，屋内依旧毫无动静。

    少女再次按了下门铃。一切依旧。

    正在她打算就此作罢，背上背包准备离去之时，隔壁的门后，一名中年妇女探头出

    来张望。似乎是发现自己的邻居家门前来了访客。

    少女向其问道：

    “都渡家现在没人吗？”

    中年妇女讶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面露微笑，回答道：

    “都渡夫妇两人遇上交通事故，已经过世了。”

    “这个我已经听说了。可应该还有个叫晶一的孩子幸存了下来吧。”

    少女自信满满地说道。

    “这就不清楚了。我基本上和他们家没什么来往。啊……说起来好像是有一个小男

    孩。我记得好像是被亲戚接走了。你难道也是都渡家的人？”对于中年妇女充满好奇心的目光，少女用力地摇了摇头。

    “那您知道亲戚的地址吗？”

    “不知道……对了，一楼都渡家的邮箱上贴着转寄的地址，或许就是那里。”

    牛仔裤少女道了一声谢后，便转身离开，坐上电梯。

    田口对晶一注射了一剂阿米妥钠。这是一种吐真剂。在进行催眠治疗时，医生无论

    如何都需要和患者建立良好的信赖关系，如果病人对暗示没有积极反应的话，就无

    法期待催眠术有多少作用。以药物催眠进行治疗的时候也是一样，如果患者自身没

    有想要治好的想法，醒来后，表面上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田口对此并不介意。既然催眠术治疗无法得到晶一的协助，那根本不用奢望会有什

    么效果。比起这个，田口更想尽快弄清晶一的印痕的真面目。为此，根本不用在意

    治疗效果的大小。普通治疗也好，暗示疗法也罢，这些都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情。总而言之，就算需要剥夺了晶一的自主意识，田口都想亲眼确认戴尼提理论。

    因此使用药物进行强制催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阿米妥钠在越南战争时期经常用来医治美军士兵由战争导致的精神创伤，具有半麻

    醉效果。在如今的精神治疗中，只要病症不是非常严重，绝不会使用。

    而田口强行用在了晶一身上。

    “你会慢慢地沉入梦乡，但不会完全睡着。你应该能清楚地听见我的声音。”

    田口放下注射器，按住晶一的手腕，说道。

    “好难受。”晶一呢喃着。

    “你马上就会感到很舒服的。”

    田口为了遮挡太过明媚的阳光，站起身，拉上了黑色的窗帘。

    “爱玛侬怎么样了？”

    田口清楚地听见晶一再次自言自语道。

    少女从牛仔裤口袋中掏出十元硬币，塞入公用电话投币口中，然后拨打了贴在都渡

    晶一公寓邮箱的便条纸上的联络电话。

    话筒对面不断传来无机质的忙音。就在她打算放下话筒，重新拨号的时候，突然对

    方有了回应。

    “您好，这里是山崎家。”

    那是一个半老女人发出的嘶哑声音。估计是晶一的姨母吧。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听说都渡晶一君在您那边叨扰？”

    “您是？”

    “我……您和他说爱玛侬的话，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老妇人略感疑惑地说道：

    “晶一他不在这里。由于事故产生的后遗症，现在在肥前医大接受治疗。”

    “是外科吗？”“不是，是精神科。四天前住进去的。事故引起的后遗症应该不需要太担心吧。”

    “明白了。太感谢了。”

    自称爱玛侬的女子放下话筒，甩了甩头发，然后叼起一根香烟。

    (晶一君，现在感觉怎么样？)

    (……)

    (你应该只听得见我的声音。好了，告诉医生叔叔，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愿去想，一

    思考心情就会变得沉重？)

    (嗯。)

    (那为什么心情会变得沉重呢？)

    (因为我什么都想起来了……记起了许多事情。但这是为什么呢？我出生至今，明明

    都没有经历过啊。会不会是梦中的记忆？可梦里发生的事情会记得那么清楚吗？)

    (就是因为这个，心中感到难受吗？)

    (应该是吧。各种各样的记忆蜂拥而至，太过沉重了。)

    (那么，记忆会变得紊乱吧。)

    (这……倒没有。)

    (医生我觉得一定会这样哦。能把紊乱的记忆梳理清楚的话，就能治好你的病了

    吧。)(……)

    (真的哦。真的可以治好。)

    (爱玛侬怎么样了？)

    (爱玛侬是谁？)

    (她是我遇上事故时帮助过我的人，是个很漂亮的大姐姐。她说自己那时碰巧在事

    故现场。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当醒来的时候，就发现爱玛侬正在看护我。)

    (爱玛侬是她的名字么？还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无所谓。本人这么说的，让我用爱玛侬来称呼她。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

    她。)

    (这样子啊。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

    (嗯……超喜欢。)

    (那么，言归正传。刚刚注射的药剂应该让你感觉好受了些。因此，医生我打算利

    用这段时间，按顺序梳理下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会问你各种各样问题，乖乖听话，回答就好。也许……不对，肯定可以消除你积压在心头的苦闷。因此一定要好好协助

    医生我。)

    (……)

    (一定要好好协助我哦。)

    (……)(如果不听话，你看，身体就会慢慢变热……逐渐变热。)

    (好热，真的好热。)

    (眉头没必要皱得这么紧。只要乖乖听医生的话，这种小毛病马上就能治好的。)

    (我明白了。)

    (那么先摒除心中杂念。只要专心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懂了。)

    (晶一君，我们一点点把时间往回拨，把你看到的场景描述给我听。)

    (……)

    (好了，你现在身在何处？)

    (事故受伤后住的医院里。我在一间纯白的病房中。爱玛侬就坐在床边。我感到很

    悲伤。爸爸妈妈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曾对爱玛侬说过，如果能变成星星就

    好了。我最喜欢看星星了。年纪还小的时候，一到晚上，我便会抬头眺望星空。现

    在的话可以观察到猎户座，在红色的参宿四右下方应该可以看见青白色的参宿七，它的旁边能找到宛如流淌河川的波江座。我就这么只一味地眺望着星空。总觉得一

    直望着的话，就会成为那些星星中的一分子。因此，与其就剩我一个人在世界上，还不如和爸爸妈妈一起死了还好点。但是爱玛侬安慰了我，不知为何给了我勇

    气。)

    (好的。那再把时间倒回去一点。)(……)

    (你看见什么了？)

    (星星。)

    (为什么……)

    (公寓。我正从自家公寓的窗户眺望着星空。)

    (晶一君现在几岁？)

    (五岁左右吧。)

    (那么再回溯一点时间。现在你只有一岁。能说话吗？)

    (嗯，没问题。)

    (你看见了什么？)

    (我和妈妈……走在一块儿，走路摇摇晃晃的。我们走在路上，有电车从身边驶

    过。)

    (那再把时间往前倒。现在你身处你母亲的胎内，明白吗？)

    (嗯，懂了。)

    (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很宁静。)(没有什么事情让你感觉很难受吗？比如你母亲焦虑的心情，或是什么剧烈的震

    动？)

    (周围非常安静，令人感到安心。)

    (晶一君，这就是你全部记忆了么？)

    (不，好像还有一些。但是，那似乎不是我的记忆。)

    (不是你的记忆……)

    (嗯，搞不清楚。可能是我的，也可能不是我的。不过它实在太过庞大了。总之，像是我出生前的记忆。)

    (不用在意。你试着走进那片记忆中，再把时间往回拨。)

    (医生，好难受。太沉重了。我快撑不住了。)

    (你行的，晶一君，试着去解开那些记忆。好了，你现在几岁，能看见什么？)

    (比我出生还要再早一百二十年……我似乎是个女孩子，走在路上，大概是在旅行途

    中。有个农户扛着锄头向我走来，装束打扮略显有些脏。)

    (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人旅行？)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是有什么理由吧。或许是为了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又

    可能是认识到自己是个异端分子，想要逃避世间众人的目光持续独自旅行，抑或是

    一边漂泊一边寻找着下一个安身立命之地。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子呢？)(感觉上像。)

    (那再往前一些，两百年好了。)

    (我正看着天空。)

    (又是星星吗？)

    (不是，是日食，元旦早晨的日全食。)

    (什么时候的事？)

    (天明六年。我在江户。大家慌作一团，以前从没碰见过这种事。四周漆黑一片。

    似乎有哪里着了火。)

    (时间再早一些。)

    (已经这么做了。)

    (即使我不作指示，你也让时间就这么一直回溯下去。不然的话，你的身体可是会

    慢慢变热的。好了，不用提醒，你主动向我汇报状况。)

    (好痛苦。)

    (这个我知道。)

    (现在我身处一个部落中，干着像是占卜师的工作。我给众人下着指示，一面烧着

    龟壳进行占卜，一面听着众人的请求。)

    (为什么会是占卜师？)(因为我通古晓今，可以主持祭典。我是部落的代言人，人们在潜意识间把他们所

    期望的事情说给我听。这就成了我口中的神谕。)

    (仿佛晶一君的说话方式都变了。)

    (汝还要看更早之前发生的事么？)

    (嗯。回到更早的过去，追溯至你潜意识下最原始的记忆吧。我一定要知道存在于

    那里的印痕和潜意识记录的内容。时光倒流吧，这可是或许能带给戴尼提派重大胜

    利的实验啊。离最原始的记忆再近一些吧。)

    爱玛侬走在路上。沿着这条路再走五公里的话，就是肥前医大附属医院。都渡晶一

    应该就在那儿。

    干冷的寒风拂过爱玛侬身旁，卷起地上的银杏枯叶。之前晴空万里的天空一时间阴

    云密布。

    这几个月以来，爱玛侬都想再见都渡晶一一面。她继续着自己的旅行，都渡少年的

    事盘桓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想要再见他一面确认一些事的强迫感一直纠缠着

    她。

    爱玛侬和都渡晶一第一次见面是数个月前的事。当时她正巧身在都渡家的事故现

    场。那是一条很少发生交通意外的山道。

    走在路上的爱玛侬突然听到一声巨响。那是晶一遭遇的事故所发出的声音。山道的

    路肩崩毁，一辆私家车受损严重，跌落至足有十米深的悬崖底部。

    于是，爱玛侬滑下山崖。现场一片惨状。晶一的父亲被夹在座椅和方向盘之间，活活被压死，脸上有着青黑色的瘀青。母亲则是在车子受到冲击时，整个人从挡风玻

    璃飞出窗外，摔落在车旁。已经看不出有任何生体反应，全身上下都遭受了猛烈的

    撞击。

    忽然传来一声呻吟。爱玛侬看向后边的座位，只见一名十三岁左右的少年昏倒在那

    儿。系着安全带对他来说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还好好地活着，只是出血有些严

    重。座位上血流如注，应该是玻璃碎片划伤了身体某处吧。

    爱玛侬没有丝毫犹豫。如果自己不对他施以援手的话，这名少年将会性命不保。从

    出血量来看，她判断必须马上进行应急处理。车门已经变形，无法打开。她只能从

    碎裂的汽车后窗探身而入，把少年搬到车外。

    当务之急是先要把血止住，于是爱玛侬先抱着少年，返回至山道上。连她都讶异自

    己何来如此大的力气。

    接着，爱玛侬又背着少年沿着山道走了一会儿。一开始有辆出租车经过，但以会弄

    脏座位为由拒绝载客。在她三番两次地拜托下，司机使用无线电替他们喊了一辆救

    护车。

    在急救医院，工作人员询问了爱玛侬的血型。少年的出血状况意想不到的严重。这

    只是一间山间小医院，库存的血量已经见底。然而，现在已经刻不容缓，不可能把

    少年转移到其他医院去。爱玛侬把自己的血型告诉医护人员，发现和少年一样，同

    为O型。

    当被拜托要求输血的时候，爱玛侬心中本能地感到不安。由于自己的体质比较特

    殊，输血给少年的话会给他的肉体带来何种影响，她也不是很清楚。但负责治疗的医生可没法给她充裕的思考时间。在旁人看来，献出一点血便能救人

    一命时无须犹豫。医生分秒必争地催促她进行采血。

    那时，爱玛侬第一次对过分涉足他人的生活感到后悔，但为时已晚。

    在接受爱玛侬的输血后，都渡少年的恢复情况良好。但她决定暂时以看护人的身份

    留在他身边。表面上是因为在和都渡晶一的其他亲属取得联络之前，必须有人照顾

    他，然而爱玛侬更多的是在意自己的血是否会给少年的身体带来影响。

    恢复意识的少年马上便黏上了爱玛侬。最初，他一直沉浸在父母双亡的悲痛中，但

    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现在对他来说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眼前的少女。救他一命的

    是她，输血并帮他恢复的也是她。

    少年躺在病床上对爱玛侬如此说，自己在这之前都无法和他人流畅地沟通。虽然也

    很喜欢爸爸妈妈，却不怎么和他们说自己的事。但是爱玛侬和他们不一样，和她可

    以无话不谈。他和其他人没法好好说话，也交不到朋友，但他觉得爱玛侬是个特别

    的人。

    爱玛侬面带微笑，回望着他。少年和爱玛侬讲了许多有关自己的事情，像是他最喜

    欢看星星。母亲为了让他能交上朋友，会把附近的孩子叫到家里。然而在他们回去

    之前，他都会感到浑身不自在。“我是交不到朋友的，还不如看星星来得好。星星

    全都默默地在那儿闪耀着光芒，光是看着它们就能平复心情。星星也不会问这问那

    的。对了，爱玛侬，人死后会变成星星，这是迷信吗？是真的就好了。如果能变成

    星星的话，一定是件很棒的事。你说呢？”

    都渡晶一应该有读过希腊神话吧。活跃于神话中的诸神都化身为星座，在天空中散

    发出各自的光芒。卡里斯托和她的孩子阿卡分别变身成了大熊座和小熊座。现在能看到的猎户座取自于维奥蒂亚有名的猎人奥瑞安。他向月神阿尔忒弥斯求婚，但是

    由于身份地位的悬殊，阿尔忒弥斯讨厌这桩婚事，便让自己的好友盖亚送了一只蝎

    子给奥瑞安，成功刺杀了他。因此，当天蝎座出现的时候，猎户座就会消失于西方

    的天际中。读这些变成了星星的神衹们的故事想必很有趣吧。

    爱玛侬指着窗外说道：“你看，猎户座的参宿四。”

    过了数日，爱玛侬听护士说，院方已经和晶一的亲戚取得了联系，似乎是交由姨母

    抚养。

    使命应该已经完成了吧，爱玛侬心想。她告诉晶一自己准备离开。“你要去哪里

    呢？”少年眼神寂寥地问道，“我不想去姨母家里。我和谁都合不来，只有和你才

    如此无话不谈。”

    爱玛侬说道：“我要继续旅行了。不过以后我会来看你的，毕竟我还是很在意你的

    身体状况。从今以后，晶一君你也变成大人了，万事一定要学会忍耐。人的一生转

    瞬即逝，所以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啊。”

    一定要再见啊。

    一定会再见的。

    约好咯。

    说定了。

    爱玛侬嘴里叼着香烟，快步行走在柏油路上，心中忐忑不安。几个月没见，晶一身

    上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祥的预感在大脑里卷起了漩涡。总之先赶到肥前医大附属医院再说。爱玛侬坚信这是自己的使命。

    田口医生脸上的表情逐渐转为狂躁。这缘于眼前的患者身上开始发生预料外的变

    化。现在对他而言，实践戴尼提理论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了。患者不仅口中诉说着

    出生前的过往记忆，连体形都开始发生了变化。前世的记忆以后有的是机会了解，而这个现象必须现在进行观察。田口医生已经开始幻想自己今后发表的研究在镁光

    灯下获得的赞誉了。

    “晶一君，继续倒流时间。”

    少年已经不怎么说话了。物理上他已没法再吐出只言片语，他的上颚正在发生变

    异。当他的记忆追溯至大约一百五十万年前的时候，肉体第一次发生变化。

    晶一全身开始长出硬毛。接着，额头逐渐变窄，手腕伸长，拇指变短。

    晶一身上开始发生返祖现象，只有眼睛还是他自己的。那双耐不住寂寞的眼睛直瞪

    视着那可恶的诅咒者——田口医生。

    少年与其说是被皮带固定在病床上，倒不如说是被绑着更为恰当。这是田口察觉到

    他身体发生的变化，以防万一而采取的措施——万一晶一的肉体变化对自己构成人

    身危险。

    而晶一只是间歇性地发出近似于呜咽的呻吟声。

    “继续给我追溯你记忆的源头，不说话也成。光看你身体的变异就够了。好了，快

    点。”

    对于这预料之外的发展，田口后悔没有带上一台摄影机。作为决定性证据的照片记录可是不可或缺的。有摄影机的话，明明就能完整记录下这一切……田口如此想到，不禁咂了咂嘴。

    “一千万年前。”

    田口嚷道。

    晶一的额头向后萎缩，下颚突出，鼻子缩小，脚趾开始长长。

    晶一不知道，甚至连田口医生应该都不知道自己所下的指示犹如扣动了扳机一般，在不经意间使少年在输了爱玛侬的血后产生的排斥反应表面化了。

    爱玛侬应该也不知晓，自己过去三十亿年的记忆开始在晶一的肉体上反馈、再现出

    来。

    “两千万年前。”

    晶一在病床上痛苦挣扎，对由于田口的暗示而产生的身体异变感到害怕。他清楚认

    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但是，他却无法违抗田口的指示。一想要抵抗，一阵

    炼狱般的灼热感便会在体内翻腾。

    他面部向前突出，耳朵伸长。这是哺乳类的一种。他的后肢退化，长出了蹄子。返

    祖变化一刻不停地发生在晶一身上。肌肤褪毛，皮肤上的颜色开始发生改变。长出

    的尾巴压迫着他的睡衣。

    恐龙群出现在了晶一的视野中。他的意识已经回到了六千万年前。

    恐龙分成小股追赶着小动物，它们晃动着细长的脖子，喙状的嘴一开一合。它们直

    立起发达的后肢，前肢中细长的四根手指像逮老鼠一般抓捕到猎物后，便藏至岩石的阴影处。晶一或许不知道，它们是一种名为伤齿龙的恐龙。就身体和脑容量的比

    率来看，它们属于头脑发达的那一类。不过，由于超新星爆炸，地球受到大量紫外

    线的照射，以伤齿龙为首的恐龙一族灭绝了。

    晶一现在是一只夜行性哺乳类动物，偶然身处捕食现场。在那个时期，同样体形的

    生物被恐龙袭击的光景都深深烙在了它们的意识当中。

    田口眼中晶一的变化已经超乎想象，仿佛像是在观看慢速摄影的动画一般。逆进化

    正以瞬息万变的速度进行着。从原始猿人到哺乳类，再到两栖类，继续向着鱼类退

    化。

    晶一如今有着奇怪的表皮，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或是动物了，只是一头怪异的东

    西，从表皮接连不断地向外分泌着湿嗒嗒的黏液。

    勉强还能分辨得出那是晶一的只有那双落寞的眼睛。他双眼露出憎恶的神色，目不

    转睛地直视田口。

    “这么看着我干吗？我可是在对你进行治疗啊。快给我继续逆进化。”

    兴奋的田口现在比起医生的自觉，还不如说已经陶醉于未来的荣光中。

    “快点继续逆进化，混蛋、怪物。身体继续燃烧吧。不用老子我一次次吩咐，继续

    给我逆进化吧。停下来的话，可有你好受的。”

    田口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叫道。

    这时，晶一的身体已经开始再现十亿年前的过去，蜕变成不知名称、种类不明的生

    物。身上长满了暗褐色的纤毛，整个身体黏黏糊糊的。这之中不知是叶绿素，还是类胡萝卜素，抑或是藻胆素的色素在蠕动着。凝胶状的身体诡异地不断重复着收缩

    和伸长。晶一已经变成连手足眼这些动物应具备的器官都丧失的生命体了。

    而田口继续对完全没有人类形状的存在破口大骂道：

    “干得好，怪物。就这样继续下去。”

    名为晶一的生物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意识，有的只是对田口这个疯狂科学家的诅咒。

    生物轻易地便从病床上滑落，用皮带固定凝胶状的身体没有意义也没有效果。

    田口医生第一次露出惊恐的神情，原始生命体没有丝毫犹豫，只不过是吸收当作养

    分的饵食而已。

    黏黏糊糊的生物逐渐包裹住田口医生的全身，他想要求救也已发不出声音。

    生物吸收完田口，再次开始逆进化。解开暗示对它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爱玛侬站在肥前医大附属医院问询处。

    “请问在精神科接受治疗的都渡晶一是在几号病房？”

    问询处的工作人员翻着入院记录本，回答道：

    “在旧馆的三楼。您到时再问下精神科的护士站吧。”

    最终，她没能在那里发现晶一的身影。护士站内别着“林田”名牌的护士说道：

    “他的主治医师是田口医生。现在人去医务室了。”

    “我想向田口医生询问下都渡晶一的病情，请问医务室怎么走呢？”“我想这大概不行吧。医生是不能向亲属以外的人告知患者病情的。”

    爱玛侬听了，默默准备离开。护士连忙追了上去。

    “他们在进行特殊治疗。因为不能对外公开，能否请您留步？现在田口医生正在诊

    疗室对都渡君进行治疗。”

    爱玛侬的不安感达到临界点。她紧握住护士的双手，追问道：

    “诊疗室在哪里？”

    护士被注视得动弹不得，睁大眼睛，小声回答道：

    “南区住院楼的一楼。”

    爱玛侬快步跑下阶梯。

    她马上便找到了诊疗室，但门从里面上了锁。爱玛侬用力敲了数次房门，却无人应

    答。房间位于住院楼的一角，没有什么人经过。于是她抄起近旁的灭火器敲打门把

    手，就仅三次门把便从门上掉了下来。

    爱玛侬推开房门，飞奔入室内。

    拉上窗帘的昏暗病房中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爱玛侬记得这件血迹斑斑的白衣曾看见都渡少年穿过。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散

    乱的椅子和书籍似乎告诉了她答案。

    然而，房间里看不见其他人的影子。——爱玛侬，你果然来见我了。

    有个声音在爱玛侬的脑中响起。

    她本能地抬起头。

    ——爱玛侬，是我。我变成星星了。

    诊疗室的天花板化为了宇宙，漆黑蔓延至整个房间，眼前是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光

    景。

    ——晶一君，发生什么事了？!

    ——是逆进化。不断的逆进化让我退化成了原生生物，而且现在还在继续着。这就

    是爱玛侬的过去吧。

    晶一继续着逆进化。他跨过了生命和非生命的界线，从氨基酸退化到了星际物质，最终变成了孕育出生命的宇宙的缩影。不过，爱玛侬并没有那部分记忆。或许这些

    变化是晶一自身愿望的具象化。

    ——我变成星星了。

    天空中出现红色和蓝色的星星，相连的三颗星星看上去就像猎户座一般。

    ——爱玛侬，能把窗子打开吗？是时候离开地球了。我打算和宇宙同化，这是我的

    愿望。

    爱玛侬一言不发，默默地打开窗户。

    ——能得到爱玛侬的血真是太好了。在回溯记忆的过程中，我逐渐明白，原来这就是你的记忆啊。

    室内的宇宙变得越来越稀薄，直至最后完全消失无踪。

    ——再见啦，爱玛侬。

    爱玛侬缓步离开诊疗室。我到底对晶一做了什么？她不禁对自己来迟一步感到窝

    火。明明可以赶上的……

    ——不过，晶一君变成了星星，也算是圆了他的心愿吧。

    爱玛侬深深地呼出一口烟，抬头看着天空自言自语道。

    ——那再见了，晶一君。

    下次，看到夜空中的流星的话可要记得许个愿啊。

    爱玛侬忽然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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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过的失忆者

    老人原本看上去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给人感觉他就连组织语言都很困难。

    狭小的房间里。“您能把和她相遇至今发生的事……都告诉我吗？也许……现在提这种要求太过分了

    些，但还是拜托了，良三先生。”

    老人声嘶力竭地说道。他的眼中满是寂寥的神情，年纪应该逾八十了吧。

    房间中沉默了片刻。

    被称作良三的男子大概五十多岁，额头已经开始有些秃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疲惫的脸庞有些浮肿，充血的双眼早已哭肿。

    双眼的焦点四处游移，最后定格在房间一角的书桌上。

    只见书桌上摆放着一只用白布包裹的小箱子和女性照片，前方的线香烟气袅袅。

    良三转过身看向老人，脸上露出一副“为什么？”的表情。然而，不过一会儿，他

    便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接着毅然决然地开始向老人诉说起来。

    您说的没错。一直这样下去，她也不会死而复生。和初次见面的人聊一聊，或许能

    排遣一下忧愁吧。那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从邂逅那时起就与众不同……

    而且，那时荏麻(Ema)还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我大概……应该没有说错吧。你听了大概会觉得很奇怪。但是，我只能如此形容。

    那是昭和四十八年(1973)秋天发生的事，距今已有十七年。

    那一年，我们经历了第一次石油危机。人们心中的不安造成物资紧缺，物价开始疯狂地上涨，给先前经济的高速增长踩下了急刹车。民众纷纷开始感到不知所措。

    从那时起，我以一个自由从业者的身份开始从事撰写剧本的工作，名片上也加上

    了“构成作家”的头衔。这份工作不是很稳定，没活儿干的时候，我就会赋闲在

    家，填填专栏的边边角角，或是帮编辑宣传杂志。不过，一旦接到委托，在截稿日

    之前，又不得不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我过的就是这种收入不稳定，朝不保夕的日

    子。

    那一天，我接到地方电视台纪录片节目组的委托出门取材。本来计划是和节目组导

    演两人一同前去，然而导演的妻子突患疾病，住进了医院。总而言之就由我一个人

    负责节目的大纲。

    我前往山岳地带进行取材，因为是以对照山岳传说的由来和现代社会中的矛盾为主

    题……我租了一辆车便出发了。

    那时，我无奈只能把取材范围限定在阿苏山的五岳上。毕竟主题涉及面实在太广。

    倒不如说我觉得在限定时间和行动范围内，去那里收集传说是捷径。

    花了数日时间，我依次对大蛇居住的“吉之池”，有着深不见底、广袤沼泽湿地的

    千町牟田附近的甑岩，触怒健磐龙命的鬼八法师的神社，住有仙女的内牧小里的琴

    川等地进行取材。

    到了第三天晚上，预定的行程基本上都结束了，只剩下往生岳到乙姬之间的子安河

    原观音。那天从午后开始便阴云密布，到了傍晚就下起了山岳地带特有的倾盆大

    雨。我提心吊胆地行驶在泥泞难走的路上。

    早上，我便从阿苏町的长老那儿听了观音传说的大致内容。那里正好是从往生岳和杵岛岳流出的河川交汇点，河床上天然的石头像极了女性的样子。那就是神体，据

    传能让人成功怀上孩子。

    车子只能开到半路，从中途起我便不得不弃车而行，撑着伞行走在没有照明的夜路

    上。道路狭窄，那时还没有安装街灯，况且也不像是供人行走的道路。比起那些用

    脚蹚着前行的路还是要好上不少的。

    我沿着河川向前走去。雨伞基本上已无用武之地，腰际以下早已湿透，每走一步便

    感觉裤子缠在自己的脚上。

    我忽然丧失了方向感，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处呢？如今能依靠的只有手电。雨滴敲

    击雨伞的声音和湍急河川的流淌声在我耳边回响。

    突然，手电微弱的光芒中出现一个白色的物体。

    直觉告诉我那是个人。

    这就是我和她的初次相遇。只见一个穿着牛仔裤，身着白色粗纹上衣的少女躺在杉

    树的根部。

    她似乎也同样在水中走了好久，牛仔裤的裤脚沾满了泥。我一面努力在泥沼中前

    进，一面试着靠近她。感觉不是寻常之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好像连伞都没有带，身边放着一个鼓囊囊的简易背包。

    少女看上去像是在睡觉，神情恍惚。长及胸口的秀发湿透，雨水从她轮廓清晰的脸

    庞上滴落。我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发现身体发热。“你住这里附近吗？要我送你回去么？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嘴微微动了下，说道：“我并没有名……Ema……”

    “你叫Ema？”

    少女像是嫌麻烦，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又再度昏迷了过去。就这样，“Ema”成

    了我称呼她的名字。

    良三看了一眼老人脸上的表情。只见他也不随声附和，仅是交叉双手，像是在眺望

    远方不存在的某个事物，静静地听着自己所说的往事。

    (您怎么会认识荏麻？)

    良三刚打算发问，话到嘴边，老人先一步说道：“麻烦您继续说下去。”

    最终，我把荏麻带回自己住的地方。虽然在附近村落先接受了些简单的治疗，可是

    都找不到和她身份来历有关的线索。除了E.N. 的首字母缩写，从她的随身行李也看

    不出任何端倪。

    最糟糕的是恢复意识之后，发现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或许是由于发烧的关系，不

    光是自己正确的姓名，连年龄和家庭住址都回忆不起来。

    通常来说，正确的做法是把她交由警方调查其身份。但是，随着不断照顾她，我开

    始对这个自称“Ema……”的不可思议的女孩产生兴趣，像是着了魔一般。

    “这里是哪儿？”

    “阿苏的医院。”“阿苏是九州的阿苏吗？”

    “没错。你昏倒在山中，是我把你送到了医院。”

    “我现在是在九州？”

    少女说着一口不带口音的标准语。

    “嗯，你从哪儿来的？”

    少女茫然若失地凝视着我，眼中仿佛闪烁着透明的光芒。

    “我不知道。”

    “你叫Ema？”

    “不清楚。”她的双眼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我没有家人，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住在公寓里。于是，我开始萌生这么一个念头：在

    恢复记忆的这段时间内，把她接到自己住的地方加以照料。与其说是觉得她被不知

    名的福利机构收养会很可怜，还不如说是想要亲自照顾她的这种无法言喻的冲动在

    作祟。

    我顾不上体面与否，只想耐心地等她恢复记忆，因此她也没有反对。呃，您可不要

    误会了。那时我仅仅只是出于一片好意向她提出此种建议：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在

    我家待到身体恢复……最后她欣然应允。

    于是，我和荏麻开始了共同生活。我的公寓是两房一厅，其中一个房间借给她作为

    单人房间使用。她除了没有和我相遇之前的记忆之外，有着非常健全的人格，更不用说从她明白事

    理，以及时不时自对话中透露出的机智与幽默感来看，可见是个有教养和拥有独特

    人生观的人。

    有一次，我参加完取材的碰头会后回到家，发现原本像个垃圾堆的家中焕然一新，被收拾整理得井然有序。高兴归高兴，但一瞬间我对资料的去向感到不安。然而，她毫不迟疑地便把我需要的资料取了出来。

    “资料已经分门别类整理妥当了。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新闻剪报都集中在橱柜中，随时可以取出查阅。不仅包括现今正在使用的资料，连

    以前那些我觉得有必要整理，到最后却弃之不顾的都有收纳归档。她还取出一本笔

    记递给我，上面记载的是资料的存放索引，资料在房间里的哪个角落一目了然。

    我先是感到吃惊，接着便是无尽的感激之情。在处理杂事方面是个外行的我看来，这完全犹如奇迹。

    “一个人待在家里太无聊了。”

    吃她做的料理是我俩开始共同生活后第三天的事。

    第二天两人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她提议道：“明天开始要不由我来做饭吧，这样也

    能稍微减轻些你的经济负担。”

    家中称得上厨房用品的只有水壶。翌日，我们便在附近的超市买齐了做饭最低限度

    需要的用具。积了一层灰的电饭煲在闲置了几个月后终于重见天日。我也是在那个

    时候才知道，只用锅、菜刀和砧板便能做出大部分的中华料理了。我到底有多少年没有吃过家常菜了，实在是太美味了。我陶醉在她做的料理中，一

    肚子的感想都不知如何来形容。

    之后，和如此不可思议、来历不明的女性的共同生活还在继续着。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子……乐观开朗却又有些古怪，加之人又长得漂亮。老实说，在

    此之前我从没遇见过如此奇女子。我自知已经逐渐迷上了她。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又提出那个千篇一律的问题：

    “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还没有……似乎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听了她的回答，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察觉到自己心中萌生了一种“她永远都不要

    恢复记忆就好了”的念头，我不禁陷入了自我厌恶当中。然而，这毫无疑问是我的

    真心话。

    很明显，如果恢复记忆的话，现在的一切对她来说只不过是黄粱一梦。她一定会回

    到亲人或者是恋人、丈夫和孩子的身边……一想到这，我就如坐针毡。

    山本周五郎的短篇故事《穿门而过》说的是这么一个故事：有个叫平松正四郎的武

    士，某天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一个没有过去记忆的女子。他娶了这位自称阿房的女

    子，和她过起了幸福的生活，然而妻子嘟囔着来时木门的对面似乎有着什么东西。

    于是，突然有一天，阿房和来的时候一样从正四郎身边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两人所

    生的孩子。

    看着她，我的脑海中忽然联想到这个故事中的阿房来。不知何时，她会不会也像出现在我面前一样又突然消失呢，就像那个叫阿房的女人一样？我心想。

    每当写完脚本，有几天闲暇时间的时候，我便会带着荏麻开车出去旅行，来一趟没

    有目的地、说走就走的旅行。肚子饿了就在附近的民宿吃盐烤真鳟或是烤鹌鹑。有

    瀑布的话，我们会选择休息一下，度过一段悠闲随意的时光。

    我已经不愿和她分开生活。我已经完全爱上Ema了。

    只是，和她告白又是另外一回事。我还是对她未知的过去无法释怀。就算告白了，当她恢复记忆之时，接纳这份爱意会不会让她感到痛苦呢……一想到这，我便不得不

    考虑再三。

    之后不久发生的一件事让我觉得她的过去应该不平凡。直觉告诉我，其背后隐藏着

    非比寻常的秘密。

    那是刚过半夜十二点发生的事。

    我不擅长在白天写作。对我这种意志薄弱的人来说，把原稿用纸的每一格填满，精

    神必须保持非常集中。因此，利于写作的时间自然而然很有限。

    那天晚上，我为了一篇七百字的专栏在书桌前埋头苦战。我从晚上十一点开始工

    作，深夜两点刚过，才只写了五行，状态真是糟透了。一般来说，靠笔杆子吃饭的

    人如果遇上这种状态，要么出去游玩散散心，要么蒙头睡上一觉。然而我却不会这

    样做。可能是由于天生斤斤计较，我只是身体僵硬地坐在桌前睁大眼睛，手握钢

    笔，从额头渗出汗来。室内鸦雀无声。

    突然，这份静寂被打破。从她的房间中传出呻吟声，听着像是被妖怪袭击了一般……

    我立马飞奔到她的房间，只见她正做着噩梦。我用力摇晃她的身子。

    “快醒醒。你做梦了？”

    她躺在我的手腕上，喘着粗气，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直到现在，我还能回忆起当

    时她脸上惊恐的神情。接着，她紧紧地搂住我，打着哆嗦。

    我一边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一边尽可能地安抚她的情绪，温柔地问道：“你想起

    以前的事情了？”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不知道。”

    “是什么样的梦？”

    “巨大的嘴巴和锋利的牙齿。我梦到自己就要被怪物吞下去。”

    梦到自己被吞下去……真是预料之外的答案。我认为这肯定是她过去记忆的一个片

    段。大概是心中原始的恐惧反映在梦中了吧。

    “笨啦，你只是做了和妖怪有关的噩梦。”

    “不是妖怪，是褐色、巨大的……龙。我以前也梦见过同样的光景。”

    “就算是龙……”我把原稿用纸翻个面，和铅笔一起递给她，“画这儿吧。”

    她努力描绘出的与其说是龙，更像是恐龙。凶暴的大嘴和与之对比小得出奇的前肢，加上结实的双足和尾巴……

    “这不是霸王龙嘛!”

    我突然惊声尖叫，惹得她呆呆地盯着我看。

    “那时，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吗？”

    “还没有。毕竟当时线索还太少。我一直战战兢兢地担心她不知何时离开我身边，脑子也不好使。话说……真实身份是什么意思？”

    “麻烦您继续说下去吧。我之后会解释的。”

    以此为契机，我有机会了解到人格转移现象。那是指从某一天开始，一个人的性格

    和记忆完全消失，变成另外一个人开始生活。在美国旅行的一个青年突然下落不

    明，之后没过多久，他被发现在距消失地点几百公里外，以完全不同的名字在当地

    工作。当然，他丧失了过去的记忆，性格也和失踪前判若两人。因此和人为意志引

    起的人间蒸发迥然不同，这可说是一种精神疾病。

    我深深地感到她会不会也是其中一例？

    我决定借助朋友的力量彻查她的来历。这样怀疑来怀疑去的，岂不是要一直不明不

    白下去？不过，真要提交申请调查她经历的话，也就意味着自己将会和她分道扬

    镳。因此，胆小的我采取了折中的手段，拜托在地方报纸社会版工作的朋友向警方

    借阅失踪人口簿。当然，我并没有向友人道出实情，只是说这是为了有关“人间蒸

    发”的纪录片取材所做的预先准备。恰巧当时“人间蒸发”在社会上是热点话题，这真是帮了我的大忙。结果，并未获得我期待的情报。离家出走、人口失踪、犯罪……没查到和她有关的记

    录。我不禁陷入一种复杂的情绪中。说实话，这些名单中没有她的名字，对此我感

    到很高兴。毕竟我以前也曾考虑过，她失去的记忆会不会和可怕的犯罪案件有关。

    不过，这样一来，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灭。反过来讲，没有证据能客观证明她的身

    份了。

    我的忍耐也到达了极限。某天晚上，我把自己的想法向她和盘托出。自己已经尽了

    人事，至于考虑再三，向她告白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在向她告白时，心中不禁联想起民间传说中向雪女和仙鹤告白的男子们来。奇怪

    的是，这些事我倒是记得挺清楚的。

    不知她会怀着何种心情接纳我的爱意。我甚至无暇左思右想这些问题。

    然而她的回答却过于简单。她对我也抱有好感。总觉得轻易地便得到了我想要的回

    答，不禁让人感到有些扫兴。

    这会不会是预先计划好的？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这些思绪本能地划过我的脑际。

    她决定和我结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我们办了个徒有形式的婚礼，只是在附近的教会邀请了几个朋友，举行了一个小小

    的仪式。之后我们去了次三天两夜的新婚旅行，以此告别过去，作为我们迈入新婚

    生活的转折点。

    “荏麻”这个名字是我在结婚仪式前，为了向朋友介绍而生造出的。为了让来历不

    明的她在户籍上成为我的妻子，应该还要花上数年时间吧。于是，我没有一丝不满，幸福美满的每一天开始了。

    从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我终于得以知晓隐藏在她身上那超乎想象的过去。

    平息了一段时间的噩梦又再次开始活动。每天晚上，荏麻在入睡后一个小时左右就

    会被噩梦惊醒。也试过服用安眠药，但全无效果。

    荏麻开始变得害怕睡觉。因为睡眠不足，连我都能看出她有多疲倦。

    “过去发生的事情出现在梦境中了？这或许是你精神创伤的象征性表现。把梦的内

    容告诉我吧。”

    听了我的建议，荏麻摇了摇头。

    “做不到。我想我是看见了可怕、邪恶的东西，却不知道如何去描述。醒来后，之

    前发生的情景也便从我脑海中消失了，一点也回忆不起来。”

    看着荏麻低着头收拾餐桌的身影，我因为自己想不出办法把她从噩梦中拯救出来的

    无力而感到焦躁。

    我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搞清楚荏麻过去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为此必须找到个方

    法，一定要把她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当时，我灵光一闪，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想法。

    我想起以前曾在电视的催眠节目上看见过年龄回溯现象，被施术者受到暗示，年龄

    倒退，精神上返老还童。我的想法是利用催眠术挖掘出荏麻的记忆。当然，我在催

    眠术这方面是个外行，不过我有信心能催眠成功。或许也是受了电视节目的影响，中学时代，班级中曾掀起过一股催眠术的热潮。虽然都是外行，但其中确有数人对其他人成功施加了催眠术，让对方身体僵硬，无意识状态下依照暗示做出动作。久

    而久之，从施加催眠术到下达暗示的方法中的窍门我都学会了。为了确保万无一

    失，我甚至还买了许多有关催眠术的书籍。对此，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我告诉荏麻，接下来要做的是为了让她从噩梦中解脱出来的一种心理疗法。全身心

    放松，照着我说的做就行。

    我让她把双手交叉至一块儿，全身心放松。双手的食指保持直立状态，然后给予暗

    示。待她的食指紧贴在一起后，我下了一个轻微的暗示：当她闭上双眼即宣告催眠

    成功。

    荏麻如果不信任我的话，催眠是无法成功的。我下定决心单刀直入地踏入她的过

    去。

    “好了，沉下心。我从一数到十的这段时间里，你的时间将会倒流。当十数完，你

    就在昨天了。一、二、三……十。”

    “……”

    “你看见什么了，能告诉我么？”

    “我看见了你。傍晚，和你一起在公园里散步。两人说：‘也该是时候回去

    了。’”

    “是嘛。现在你身在昨天。好了，我又要开始数数了。我每数一下，你就变得越来

    越年轻。数到十，你将会回到认识我之前的世界中去。一、二、三……”

    荏麻闭紧的双眼随着我的数数声微妙地抽动着。“现在是我们相遇前的世界。你现在几岁？”

    “不知道……”

    “能看见什么吗？”

    “马……有人骑在马上，挥舞着刀剑，所有人都向他扔掷石块。然后那人从马上掉了

    下来，其他拿着竹枪的人把他杀了，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响声。”

    “那人是谁？”

    “山贼。”

    “还能看见其他什么吗？”

    “很多男人手里拿着竹枪、镰刀还有锄头。”

    一开始，我当这是电影中的场景，但似乎又有些不对。

    “荏麻你现在是在多少年前？”

    “四百年左右。”

    我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以至于我还当是荏麻中了催眠术还在开玩笑。

    “你说四百年前，我们不是还没出生吗？”

    我想起世界上实际存在着拥有前世记忆的人，例如曾有过转世重生的例子。

    “并不是出生以前。我已经诞生在这世界上了。我……已经出生了。”“好吧。那更久以前，你刚懂事时的记忆……”

    “我漂浮在大海中，像是一种细胞，长年累月浮在水中。温暖。冰冷。昏暗。明

    亮。轻飘飘的。我个儿不大，很渺小。”

    荏麻仿佛在唱着歌。

    “那之后，你就全知道了吧？”

    老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为了知道真相，还需要对她施加两次催眠术。”

    良三和老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明明没有知道的必要。”良三嘟哝道。

    “是啊。我知道，我也清楚这点啊。”

    老人说着，清了清嗓子。

    “她拥有特殊的记忆。地球自生命诞生以来所有生物进化的记忆。这样的女性竟然

    成了我的妻子。”

    老人听了良三的话不断点头，一次又一次……

    我知道了。她经历了地球自生命诞生以来超乎人想象的数十亿年“时间”，不断地

    转世重生。过去的记忆庞大到令人窒息，犹如一种业障，巨细靡遗地全都刻印在她

    的意识中，而这与荏麻的意愿无关。当解除催眠术之后，我对告诉她真相有种抗拒心理。记忆丧失的原因大概也是由于

    存储庞大记忆的储藏库不堪重负吧。我相信就算把做噩梦的原因告诉她只有百害而

    无一利。记忆时不时会从意识深层浮出水面……这应该就是噩梦的真面目吧。太古时

    代弱肉强食的恐怖。时间永远在流逝的恐怖。

    同时，我还知晓了另外一件事，对我来说这才是晴天霹雳。

    荏麻她还会再一次遭受丧失记忆的试炼。

    在术中，她告诉我：“生物进化的记忆会作为我个体的体验全部保存下来，之后由

    我生下的女儿所继承。也就是说，我的心、我的回忆……会变得空空如也，所有回忆

    都会交给我女儿。”

    我没有勇气对她如实相告。或许是以此为契机，她不再为噩梦所困。这也是我没有

    把真相告诉她的理由之一。

    知道荏麻怀孕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每个丈夫听到妻子体内孕育了一个新生命的时

    候，心情想必都是相同的吧，欣喜若狂却又有些不知所措。明明只是件稀松平常的

    事，在我看来却宛如奇迹一般。

    我由于借助催眠术知道了她的特殊体质，心中更产生了种无法言喻的感情。

    “预定什么时候生？”

    “十二月二十日左右吧。医生说，因为是头胎，时间很可能会有所推迟。”荏麻声

    音急促地说。

    这是宣告我和荏麻蜜月期终结的最后预兆。就如医生所预测一样，孩子于十二月二十二日降生于世，随之而来的是地狱般的生

    活。

    从分娩室中出来的荏麻看上去依旧在熟睡中。

    “是女儿哦。身体很健康的孩子。恭喜您了。”

    医生对我说道。女儿此刻正在新生儿室中。

    那晚，我一直陪在荏麻的身边。那次催眠术中得知的荏麻的特异体质是真的，我亲

    眼确认了这点。

    荏麻处于刚出生不久后的状态。她没有任何记忆，比和我初次相遇时还要严重，精

    神如同一张白纸。

    “荏麻，你还认得我吗？”

    她两眼空洞地望着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护士把婴儿抱来，她也只是任由母性本能的驱使让其含着乳头。

    你能想象得到我第一次见到新生儿时的心情吗？不断吮吸着母亲乳头的女儿把荏麻

    所有的记忆——我和她从相遇到相知——都剥夺了啊。

    我并没有憎恨自己的女儿，毕竟这是无可奈何之事。要怪只能怪荏麻遗传下来的体

    质，她们母女两人本身并没有过错。

    不可思议的是，小宝宝不怎么哭闹。只有为了最低限度传达想法给他人时，才会发

    出哭声。这时，我才庆幸自己的工作不需要每天出勤上班。把荏麻和孩子从医院接出来后，我完全没法离开家中半步。

    我一边工作，一边继续着照顾荏麻和养育孩子的每一天。对荏麻，我从教她说话做

    起，甚至连自己对她是何种存在都需要教给她。

    荏麻恢复到能重新踏上社会的状态花了我两年的时间。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生下

    孩子之前的记忆。

    我给女儿起名叫作荏衣子(Eiko)。她和荏麻一样，长得聪明伶俐，同时遗传了她

    那看透世间一切的双眼和轮廓清晰、像是外国人的脸庞。荏衣子很晚才学会说话，或许只是因为本身性格寡默，有问必答却很少自己主动开口说话。

    荏麻终于变得能做家务，也开始承认我这个做丈夫的。虽然她依旧没有过去的记

    忆，但是对我却渐有爱意。然而，这和以前却有所不同。至于是哪里不一样，我也

    不是很清楚。

    有一次我忘记把资料塞哪儿了，便找荏麻一起帮忙在房间内翻找。

    然而最后找到的却是荏衣子。

    就在我们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行将放弃的时候，那份资料忽然出现在书桌的原稿

    边上。当然，之前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荏麻也坚称不是她放的。那么……直觉告诉

    我是荏衣子找到的。

    我想荏衣子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不把自己的特殊能力告诉我们吧。

    真是一种奇妙的家庭关系。平凡的丈夫和没有过去的妻子，以及拥有过去所有记忆的女儿——我和她之间又都不想触及这部分。

    荏衣子是个小心谨慎的孩子，绝不会把自己的本质表现出来。说起来，她也不会故

    意避开我。

    即使上了小学，她似乎也没有多少朋友。在我眼中，感觉她只是尽可能地不让自己

    显眼。考试也绝不会得满分，会故意答错一两个地方。因为我有次故意拿相同的问

    题问她，她却给出了正确的回答。

    荏衣子对母亲的爱甚于常人。从小时候起，她便经常帮母亲做家务，关心母亲的健

    康状况。甚至有种母女关系逆转的错觉。

    荏麻已经没有我当时遇见她时闪闪发光的魅力了。并不是指外貌，而是话说不到一

    块儿去了，但作为一个家庭主妇却是无可挑剔。

    在世间看来，我们家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小家庭。

    荏衣子十六岁那年，我有一天喝了很多酒回到家时，站都站不住，没回房便躺在玄

    关的三合土上。意识朦胧间，有人递来一杯水，我一饮而尽。

    “是荏麻么？”

    “爸爸，我是荏衣子。”

    当时我完全失去了判断力，明知她继承了荏麻所有的记忆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冲动

    ——或者其实是任由冲动爆发吧。

    “是荏衣子啊。你还记得吗，你还是荏麻的时候，和我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时荏衣子脸上的表情。她惊讶万分地睁大了双眼。

    “我其实全都知道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如此隐藏。你是瞒不过我的，你和你

    母亲那种体质……”

    荏衣子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把我带到荏麻边上的睡铺。一定是当我又在胡言乱语

    了吧。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荏衣子。

    第二天早晨，我从宿醉中清醒过来时，家中便不见她的踪影。

    我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但依旧一无所获。

    整理衣物的时候才发现，我和荏麻初次相遇时她穿的粗纹上衣、牛仔裤和简易背包

    都消失不见了。

    于是，从那以后，回到了只有我和荏麻两人的宁静生活。虽然荏衣子离家出走的伤

    痛还残留在两人之间，但我们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事，皆已释怀，只是偶尔会抱怨

    个两句。

    荏麻处处顾虑我的感受，我也体谅她的心情。

    或许我和她之间如当时初见时的炙热感情已不复存在，虽说平静，但对彼此来说都

    已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虽然偶尔还是会想起和她邂逅时的事，但聊那些与从她记忆

    银行中消失的部分有关的话题，对她来说还是太过残酷了。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再过十年就是二十一世纪了。和荏麻在一起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话虽如此，但人类的生命还是有限的。虽说医学飞速地进步着，但依然对过迟发现

    的癌症束手无策。

    荏麻从发病起到现在才半年时间不到。我从医生那儿得知这个消息，虽说之后竭尽

    全力进行救治，最终还是回天乏术。

    癌症末期特有的痛苦折磨着荏麻。我只能默默守望着。她顽固地拒绝使用医生建议

    的麻醉剂。

    她长时间昏睡着。

    或许是回光返照吧，荏麻突然睁开双眼，然后握着我的手，说道：“我做了个梦，很漫长的梦。我被恐龙追赶，变成猿人在地上爬，饿着肚子四处流浪，变成鱼，还

    有像水蚤一样的东西……”

    她的脸上忽然洋溢起喜悦之情。

    “不过，我也做了一个美梦，是和你初次相遇时的梦。那会儿你也是像现在一样守

    在我身边，问我有没有想起什么。现在我想起来了哦，和你是如何相知相爱的。谢

    谢你，和你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很幸福。”

    “……”

    我的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宛如泉涌。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点着头。

    如果真有神存在的话，这一定是他对我最后的眷顾吧。那天半夜，荏麻去世了。

    以上就是有关荏麻的所有事了。

    良三倏地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疑惑地望着老人。

    “为什么？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什么却向我打听荏麻的事情？也该把理由告诉我了

    吧。”

    老人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回答道：

    “我是你的妻子——你称呼她作‘荏麻’的女子的父亲。”

    “果然……”良三听了并没有感到诧异，无力地垂下肩膀。老人继续说道：“荏麻和

    你的女儿荏衣子一样离家出走，下落不明。但有些事情不一样。良三先生，你很伟

    大。内人生下孩子之后便和荏麻一样丧失了所有的记忆。然而我抛弃了尚且年幼的

    女儿和妻子，离开家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没过多久，内人便过世了。当知

    道荏麻行踪不明的时候为时已晚。我满心怀着对内人和女儿的愧疚开始四处寻找起

    荏麻来。

    “知晓内人秘密的时候，我很害怕，觉得妻子就像是怪物一样。但我没过多久就意

    识到自己错了。内人是发自真心爱着我的。”

    两人之间再次被沉默所支配。

    “不过，听了良三先生的话我就安心了，女儿也过上了普通人的幸福生活。”

    良三点了点头。“但是我的心底，还是有一件事一直很在意。我有时候曾想过，对她这样拥有永恒

    时间的女子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个她路过之时暂时提供落脚点的男人罢了。荏麻的

    母亲爱着你，荏麻爱着我，荏衣子以后也会爱上谁吧，而且她们还共有相同的记

    忆。”

    “不是这样的。”老人摇了摇头，“或许我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是最近我开始如此

    认为：名为‘荏麻’的存在会不会是男性潜意识中创造出的当代女性的具象化？换

    句话说，她是从生命的雌雄中派生出的女神，时间洪流中的阿尼玛。每一世她都会

    爱上那个被选中的男性。好啦，这只是我的空想而已。”

    良三心中又响起了荏麻临终前说的话：“谢谢你，和你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很幸

    福。”

    那种推论已经无所谓了，良三心想。他慢慢地站起身，说道：“要不要来杯酒？我

    和……荏麻的祭酒。”

    “好吧。”

    “爱上拥有相同记忆女子的两人一起喝上一杯或许也不错。”

    话中并没有自嘲的意味。

    干脆一醉方休好了。良三想道，荏衣子也在场的话就完美了。

    老人说道：“她用了一生来爱我，想必她对良三先生您也是如此吧。”

    之后自己也会踏上寻找荏衣子的旅行吧……良三和老人对酌着，忽然有了如此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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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徨的命运

    1998年4月，神月潮一郎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在此之前，他的存在对她而言只是一

    片黑暗，完全对其一无所知。但是他对她的一切却了如指掌。

    神月潮一郎那时十七岁，还只是一个少年。

    “你就是爱玛侬？”

    他堵在爱玛侬的身前，问道。他身材瘦长，穿着一身立领的学生服，目不转睛地看

    着少女，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表情准确地反映出少年骨子里的深层性格

    ——那是一种带有傲慢和冷酷的笑容。

    “你是爱玛侬吧？”

    少年再次问道。

    少女大吃一惊，默默地点了点头。自己的真实身份竟然被放学途中突然出现，并且

    只是初次见面的少年识破，对此她难掩惊讶之情。

    “就说嘛。我不会看走眼的。话说，拥有永恒的生命是种什么感觉？”

    少女默不作答，在发问者充满恶意的视线下动弹不得。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把包紧紧抱在胸前，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少年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她有

    种紧张感。

    “我么？我叫神月潮一郎，是注定要和你结婚的男人，请多指教。”

    神月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暧昧且与外表不相符的狡黠笑容。他的语气中充满着自信。

    “别站着说话了，找家附近的店，坐下再聊吧。”

    和刚才完全判若两人，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一迈步，才发现他有些驼背。爱

    玛侬无奈之下只好和他保持两三步左右的距离，紧随其后。

    “那边有家咖啡店，里面的水果馅饼不错，去那儿吧。”

    神月头也不回，说道。

    “你们学校允许学生出入咖啡店？”

    少年听了似乎有些生气，轻蔑地说道：

    “……我没问题……我做什么都行。”

    店内光线不是很好。总之，和那些环境敞亮的西式点心店略有不同。座位和巴士内

    的双人座类似，排成一列，好几对情侣依偎在一块儿。店主以低音量播放着法国香

    颂。

    神月把少女领到最深处的位置。

    “坐吧。”爱玛侬有些踌躇。

    “我不是很喜欢这种地方。”

    “快坐下。”

    神月强硬地命令道，语气中完全无视了爱玛侬本人的意志。

    待爱玛侬无可奈何地坐下后，神月在她的身边落座。只见一只长约一厘米左右的蟑

    螂在她身旁的墙壁上爬行，这家咖啡店的环境可见一斑。

    “从哪里说起呢？”

    “……”

    爱玛侬别过脸。女侍者就站在桌旁，脸上明显流露出对眼前这对穿着学生服的情侣

    的厌恶之情。

    “请问要点些什么？”

    “来些刺激好了。”

    神月若无其事地回答道。爱玛侬听了却笑不出来。

    “我们这里没有这种东西。请不要开玩笑。”

    女侍者感觉自己被人小看了，满脸通红。她有着一张圆脸和一对小眼睛，从松弛的

    脸颊推测大概三十岁左右。正是眼前这对高中生情侣的轻视使得她怒火中烧。

    “你们还只是高中生吧，能随便进出这里？”她是真的生气了吧？连说话口气都变了。

    “水果馅饼和咖啡各来两份好了。还有能不能进来是由我决定的。服务态度好的

    话，或许还会再来，不然可就没下次了。我们可是客人。”

    神月完全无视女侍者难堪的脸色说道。只见对方怒不可遏，身体像是患了疟疾一般

    不住地颤抖，虽然想说些什么，却由于太过气愤，此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我们继续。”

    神月对爱玛侬说道。女侍者自知完全被无视，抓起菜单转身便走。

    “你知道多少有关我的事？”

    爱玛侬确认只剩他们两人后，问道。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刚才不是说了吗？全部。”

    “全部是指？”

    “全部，所有的事。你是目睹了整个生物进化史的活证人。你把这个地球从生命诞

    生起，不断进行世代交替直至进化成为人类的所有记忆都存储在大脑中。爱玛侬总

    是站在物种进化的‘潮流最前沿’。而且每次转世重生后，连上一辈子的记忆都能

    继承下来。”

    神月脸上露出了笑容：

    “怎么样，都被我说中了吧。”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我就是知道。和那些纤弱的高中生有些不一样，我可是无所

    不知的。”

    “……”

    “明白吗？好吧，你看着这家店的入口方向，应该能瞧见刚才的女人正在打电话，对吧。”

    爱玛侬转身望向入口处。正如神月所说，女侍者似乎依旧神情亢奋，看上去正对着

    话筒另一头咒骂着什么。

    “你觉得她是在和谁说话呢？是和我高中的生活指导老师啦。再这样下去，那女的

    估计要气疯了。那个被同学取了‘野槌蛇’绰号的老师还有十分钟就会赶到这儿。

    你见过真人的话就明白了。矮胖子一个，还像蛇一样爱记仇，以把进行不纯洁异性

    交往的不良高中生引上正途为使命，心急火燎地赶过来。看来好戏就要开演了。”

    “你怎么知道？”

    神月脸上露出困窘的表情。傲慢似乎一时间从他的身上消失了，又或许是不知该如

    何回答爱玛侬的提问吧。

    “至于为什么……反正我就是知道啦，就像知道你的事情一样。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的

    能力。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解释。我并非是直接读取他人内心的想法，而是一遇上其

    他人，对自己有用的情报就会一股脑地涌入脑海中，完全不讲道理。除此之外，我

    还有其他奇怪的能力。”

    少年从口袋中取出一把锋利的袖珍刀。“看吧。”说完，神月便用刀子对准自己的

    左手手心猛刺了好多下，一时间鲜血如注。爱玛侬产生了些生理不适感。

    “怎么样？”

    少年放下手中的刀刃，抿嘴一笑。面朝爱玛侬的那只手掌上伤口慢慢地开始愈合。

    真是令人惊讶的细胞再生能力。

    “有这种体质，感觉就像超人一样。在小混混面前露这么一手，他们肯定拔腿就

    跑。”

    “……”

    “与其说我是天选之人，还不如说是新人类，就像是人类到达新的进化阶段后的实

    物标本一样。因此，爱玛侬，我才会以真面目示你。你一直以来都处于地球生命进

    化的最前端，无论是猿人懂得使用工具，还是开始学会如何生火的时候，你都是见

    证者。人类向更高一层进化的时候，你，爱玛侬也必须随之进化。因此，理所当

    然，你应该和身为新人类的我结合——非结合不可才对。你不该永远是只猴子。如

    果你拒绝的话，那会成为爱玛侬这个存在本身的罪恶和矛盾。因为……”

    就在此时，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你说的话才是罪恶。高中生在情侣咖啡店里进行不纯洁的异性交往才更加罪恶

    啊。”

    爱玛侬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件灰色西装的矮个男子站在过道当中。头发以发蜡定

    型固定在中央，黑框眼镜后一双眯细的三白眼瞪着这边，嘴角两端似乎都要延伸至

    耳际，身体和脸都圆滚滚的，加之连脖子都看不见，脑袋就像是直接从衬衣中冒出

    来一般。爱玛侬一看到他，就联想到刘易斯·卡罗尔所写的《爱丽丝镜中奇遇》中登场的那个蛋头先生，只是他的阴险程度更有数十倍之多。男子时而露出小舌头，开

    始说教道：

    “你是几年级哪个班的？把学生证给我拿出来。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来这种不

    三不四的地方觉得很开心？你们难道不知道，这可是要开除学籍的？不是退学就能

    解决的问题，明白吗？以后什么学校都不能上了。父母知道你们出入这种场所会痛

    哭流涕的。莫非——你们已经做过了？开除学籍也没关系吗？一生就这么被断送了

    啊。”

    “你好吵啊。”

    神月懒洋洋地说道。喋喋不休的中年男子顿时闭了嘴。对他来说也是意想外的回答

    吧。

    “你、你小子……”男子张口结舌。

    “你太吵了啦，野槌蛇，我们正在忙，不要打扰我们。”

    中年男子似乎知道自己被取了这么一个绰号，但丝毫不会以此为荣。

    “你、你小子叫我什么？野槌蛇？我最讨厌别人这么叫了。别后悔，你被开除

    了。”

    其他情侣席间传出阵阵窃笑声。野槌蛇尴尬地环视四周。神月依旧一副处之泰然的

    样子。

    “野槌蛇，不好意思，你还是先回去吧。这是你的辛苦费。”

    少年从口袋中取出一叠用橡皮筋捆住的钞票，拿了两张一万元面值的塞到他手中。“你这家伙，难道想要用钱收买老师？!”

    野槌蛇的脸上顿时由于气愤涨得通红，三白眼都快变成三红眼了。

    “这点还不够吗？我本以为这都算大出血了。”

    “什么？”

    野槌蛇举起拳头。

    就在这时，神月在他耳边低声私语了几句。他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像冻僵了一

    般。红黑色的脸庞逐渐变成青黑色，额头甚至开始淌下汗水。

    野槌蛇明显不知道该把举起的拳头挥向哪里才好。

    “一开始就乖乖听话不就好了？你想要把事情搞大，我才不得已说些自己也不愿说

    的话。收好刚才那两万元，今天发生的事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神月以嘲笑的口吻说道。野槌蛇在他面前惊恐万状，举起的拳头慢慢放下，邻桌发

    出了轻微的震动。

    “好了，快回去吧。闹剧该收场了。”

    野槌蛇不作反抗，低着头往回走去。

    “Goodbye，野槌蛇。我实在很佩服你对工作的热情和执着。总有一天，我会有事

    交给你去办的。”

    野槌蛇回头憎恨地瞪了神月一眼，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垂头丧气得令人感到痛

    心。剩下的两人一言不发，就这么坐在位子上好一会儿。就连面露厌恶之情的女侍者送

    上咖啡时，状况也没有丝毫改变。

    “你和那个人说了些什么？”

    爱玛侬甩了甩长发，开口问道。

    “那个野槌蛇在背地里也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和学生的母亲有一腿，毕业生中有

    些不良少年找他要封口费……总之，不是个好货，胆子又小，在家还怕老婆。就说了

    这些。”

    神月略显不悦地说完，然后喝了一口没加糖的黑咖啡。

    “吃吃看吧。这里的水果馅饼应该很美味，虽然我也是现在才刚准备吃。”

    爱玛侬心想：这个少年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估计他一口都未曾尝过这里的水果馅

    饼，而是利用特殊能力得知这里的水果馅饼很好吃。这多半也是事实。识破爱玛侬

    的真实身份和先前揭发野槌蛇的秘密可以类推出此结论——再加上神月那异乎常人

    的自信。

    “高中生就这么有钱。那你有没有好好孝顺父母呢？”

    对爱玛侬的讽刺挖苦，少年脸上露出有些生气的表情。

    “钱？钱有什么用，我想赚马上就能赚到。这些钱既不是父母给的，也不是黑心

    钱。只要运用好自身的能力，金钱就会自动聚集到我身边来。因此，金钱对我来说

    只是道具而已，没有贪恋的必要。当然，第一桶金是我自己通过打工赚来的。

    “我的父亲很早前就过世了。母亲住院后，一直都是由我来支付治疗费用。因此双亲都不会干预我做什么。”

    神月略显轻描淡写地说道，然后大口吃起水果馅饼来。

    “真好吃。”似是为了终止这个话题一般，神月说道。

    爱玛侬从水手服的口袋中取出支不带滤嘴的香烟，点上火后像是深深叹气似的吐了

    口烟。

    “看你为人处世的态度，似乎很轻视人类啊，有种唯我独尊的感觉，像是把人类都

    当成猿猴来看待。”

    “或许的确如此吧。不过请你不要误解。不管怎么把人类等同于猿猴，我还是很喜

    欢把我生下的人类，这就如同狼孩爱着狼群一样。因此，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使用

    自己的力量把和猿猴一样的人类引上正途。而且，我为新人类诞生打下的基础，希

    望能由继我之后的新人类传承下去。完成这两项事业是我今后的目标和命运

    (Maktub)。”

    “Maktub……”

    “伊斯兰教的可兰经上记载着，是‘命中注定的事’‘预定会发生的事’的意思。

    我和你迟早会合而为一，这就是我人生的命运。”

    “那种事情我不清楚。或许你只是深信自己站在进化的最前端。实际上，这并不是

    进化而是退化。蜥蜴的尾巴有再生能力，连片蛭的细胞也会再生。老鼠啦鸟啦都能

    预知危险。你只是比普通人拥有更便利的能力而已。傲慢!”

    爱玛侬把香烟拧熄在烟缸内。“是嘛……所有都是真主意欲。”

    “光嘴巴上会说。”

    “快吃这个水果馅饼吧，很美味的哦。”

    爱玛侬站起身，对神月说道。

    “我要回去了。”

    少年脸上露出些许寂寞的神情，但马上又恢复到傲慢的笑容。

    “也好，反正以后还会再见的。下次见面就是你成为我新娘的时候。爱玛侬，数年

    之后，我将会证明我并没有说大话。我真的很喜欢比我劣等的那些人类。我会引导

    他们，为此首先自身一定要有力量——权力。因此，在这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会为

    了得到这种力量四处奔走。

    “爱玛侬，我会再来接你的。到时候你接受我的求婚就好了。我期待那一刻的到

    来。”

    爱玛侬头也不回，怀中抱着书包，飞奔出咖啡店。

    从那之后好几年，她都不曾再遇见神月，过着平凡的校园生活。

    1994年。七月的某一天。

    爱玛侬继续着她的旅程，加利福尼亚、洛杉矶、韦斯特伍德……她站在第一摄政影院

    前的十字路口，交通灯由红转绿，准备迈步向前走去。她身着一身白色的长袖衬衣

    和穿旧的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绣有E.N. 首字母的简易背包。就在她用力把头发向后甩去，迈出右脚准备向前走去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呼

    喊。

    “爱玛侬。”

    少女回过身，发现有名矮个儿男子站在那里。

    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出乎意料。爱玛侬不会忘记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尤其是这名

    男子的样貌还特别与众不同。矮胖的身体上生出一个脑袋，墨镜下的嘴角两端延伸

    至耳际。真是在错误的地方撞见了不该遇见的人。

    难道是生活指导老师“野槌蛇”？

    “野槌蛇……”

    爱玛侬不禁失口叫道。

    中年男子摘下眼镜，露出一对眯细的三白眼，得意地笑着。应该没有认错人。不过

    如今他身上穿的不再是一袭潦倒的灰色制服，而是一件粉黄相间的西服配上一条紫

    红色的领带，加上一条白色的裤子。虽然以发蜡梳理的发型未曾改变，但是搭配上

    矮胖的体形，就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用“新颖的恶俗”来形容再恰当不过。野槌

    蛇正悠然自得地抽着也许比他的阴茎还大的雪茄烟。

    爱玛侬凭直觉感到，他已不再是记忆中的野槌蛇了。他是在加利福尼亚的太阳作用

    下的变异品种。

    只见他挪动蛇足，一边揉搓着双手，一边向爱玛侬走来。

    “好久不见了，爱玛侬。你还记得我吗？在咖啡店，日本的咖啡店。那个时候，我还是个老师。”

    “我记得。”

    听了爱玛侬的回答，野槌蛇满足地点了两次头。这时，爱玛侬第一次知道他的脖子

    在哪个位置。

    “那时候，我还是个生活指导老师。现在想来真是不怎么适合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老师？”

    “啊，我已经不是老师了。”

    难道以后不能再叫他野槌蛇了？爱玛侬心想。不过，她还没问过他的本名呢。

    “我叫美乡健。这名字不错吧。”

    “我怎么称呼比较好？”

    “叫我健好了。”

    爱玛侬不禁叹了口气。

    “那健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我现在在方舟事务所工作，它是J.K. 工业旗下的一个子公司，类似于情报收

    集中心。当然是收集对J.K. 工业有益的情报。你知道J.K. 工业么？”

    爱玛侬摇了摇头，答说不知。野槌蛇大为吃惊。

    “你难道真不知道？也难怪，毕竟是这两三年间才迅速壮大起来的跨国企业。你还记得神月吗？在日本的咖啡店，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打算对你们进行生活辅

    导。就是那个神月。”

    “记得。”爱玛侬回答道。

    “是嘛，那解释起来就轻松多了。”

    刚说完，野槌蛇便跑了出去。不等爱玛侬从惊讶中回过神，他已经双手分别拿着一

    支叠了四层的冰激凌蛋筒跑了回来。

    “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吧。”

    野槌蛇把其中一支冰激凌递给爱玛侬，领着她来到电影院旁的公园。

    “J.K. 工业如今占据全美经济的半壁江山，它是从日本打入美国本土市场的企业。

    还不等众人为日本企业的蚕食骚动不安，J.K. 工业已经瞬间完成了市场攻占。就算

    发起抵制运动也会动摇到本国的经济，因此美国政府也不得不接纳，所以J.K. 工业

    才发展得如此之快。

    “而这家巨大跨国企业的总裁就是神月先生，神月潮一郎。你还记得吗？应该记得

    吧。”

    爱玛侬想起神月那张目中无人的笑脸、穿着一身校服的样子。

    “记得。”

    “我是神月先生提拔上来的，目前在他手下工作。我觉得他真的是个怪才，而且还

    很有使命感。我任职的公司名叫‘方舟’，是他起的名，有为了成为人类的方舟而

    创立的意思。神月先生一直认为，人类是一种低等的生物，必须要靠自己的力量把人类引上正途，为此需要获得资本和权力才行。神月先生还只有二十四岁而已，已

    经快要取得必需的力量了。毕竟他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能力。我能被他选中真的很

    幸福，人生也因此而改变。”

    野槌蛇心情愉悦地诉说道。一边大口吃着冰激凌，一边为神月歌功颂德。

    “不过……还真是一场巧遇呢。”

    爱玛侬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然而，野槌蛇听了连忙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这并非偶然哦。神月先生给我下了指示，说是你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在这个地方，吩咐我来接你。毕竟只有我知道你长什么样。能否请您赏光随我走一

    趟？”

    “有什么事？”

    “神月先生非常想见你一面，和你叙叙旧。他目前正在亚利桑那州。拉斯维加斯附

    近沙漠中设有J.K. 工业负责情报收集处理的机构I.I.D.C。因为本公司是靠技术独

    占发家致富的，非常重视不同产业之间情报的互通有无，所以才会设立这样的组

    织。这样一来，企业内部间情报的不对等和无序现象可以得到消除，先进技术、医

    疗、物流、社会现象、教育以及其他各领域的情报通过重组、整合、分析，以意想

    不到的形式进行着交换。这就成了J.K. 工业的新型技术武器。

    “明天中午前，神月先生都会留在美国境内。虽然之后会前往别处，到傍晚为止都

    要出席某个会议，但他还是带口信给我说，您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儿，让我来接

    您。他想邀请您一起共进晚餐。”

    “但这太突然了……”爱玛侬不知所措地说道。就在这时，野槌蛇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物件，对着

    它大声说道：

    “这里是健。按照预定，把车开过来吧。”

    街角的阴影处驶出一辆有着许多车门的巨大黑色轿车，停靠在两人身边，似乎是早

    就在附近待命了。明明是大热天，车门打开后，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身强力壮的黑

    人走下车，不由分说地抓住爱玛侬的两只手。她注意到对方胸口皆印有J.K. 的字

    样。爱玛侬根本没有回答可否的余地，因为她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定下了。她

    闻到一股特别的体味。

    “小心一些，别毛手毛脚的。这可是神月先生的贵宾。”

    野槌蛇叼着烟，一边搓着手一边对有自己三倍高的手下命令道。

    和爱玛侬同乘上车的两个制服黑人一言不发，把她夹在座位正中央，分别坐于两

    侧，抱着胳膊，纹丝不动。由于戴着墨镜，连脸部的表情都窥看不到。三十分钟

    后，一行人抵达洛杉矶机场，在三个黑人的催促下，一行人登上一架小型的喷气式

    飞机。机内如起居室一般宽敞，十分奢华。

    “要来杯雪莉酒么？”

    野槌蛇往小小的玻璃杯中倒入白色液体，问道。

    “不客气了。”

    爱玛侬一面把沙发上的安全带系上，一面生硬地回答道。

    起飞后，爱玛侬喝了三杯雪莉酒，抽了两根烟，解决了两份凉拌松花蛋。就在这时，飞机开始准备着陆。应该只过了二十分钟不到。即便是在飞机内，宛如新奥尔

    良的殡仪社一般的黑人组合依旧沉默不语，像极了狛犬，端坐在爱玛侬两旁。

    往下俯瞰，只见沙漠中突然冒出一座“城市”来。白色的建筑群呈放射状展开，中

    央是一座广场。广场上用马赛克描绘出J.K. 工业的象征性标志。

    “这个城市叫作I.I.D.C。”

    野槌蛇一脸陶醉地说道。

    接着，爱玛侬在某栋建筑的房间里等了两个小时。虽然对她来说，这段时间和她所

    拥有的记忆相比只不过是瞬息之间，然而由于对方无礼的举动，爱玛侬感觉特别漫

    长。

    最终，野槌蛇前来迎接，把她带到另外一个房间，神月潮一郎就在那儿。

    那是一间宽敞的纯白房间，连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一片雪白。房间中央摆着张

    长桌，神月坐在前端。

    一见到爱玛侬，他的脸上便浮现出微笑来。外貌和六年前相比几乎毫无变化。由于

    睫毛变长的关系，脸色比以前更显严厉。也是经过了岁月的洗礼吧，爱玛侬心想。

    “好久不见，爱玛侬。”

    神月向她伸出右手，说道。一袭欧式风格的灰色风衣包裹住他的全身。然而，爱玛

    侬不愿回应。

    “这分明就是绑架。完全无视本人的自由意志，生拉硬拽把我带到这里。”神月抬起伸出的右手，耸了耸肩。

    “你还是老样子啊，依旧我行我素，虽然这正是你的风格。”

    神月示意她先坐下，随后落座，然后说道：

    “做法是有点强硬，在此我向你道歉。不过，那是因为时间赶不及。明天我必须前

    往欧洲，能和你见面只有今天，因此……但愿你的心情不要受此影响。之后会有好一

    段时间看不到你了……”

    这不像过去爱玛侬所认识的神月会说的话。他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

    “希望你能客观地看待现在的我。我还是想成为你一生的伴侣。不过，我并不想使

    用强硬的手段。这始终还是要尊重你的个人意愿。”

    他的遣词用句听上去经过细心琢磨，像是把心中的所思所想转换成声音传递出来。

    “光是把我带到这儿来就已经算是强迫了。”

    爱玛侬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膝，用力地甩了甩头发。

    “非常抱歉。”

    神月老老实实地说道。

    这可出乎爱玛侬的意料。她无奈地回答道：

    “好了，用餐吧。”

    进餐时，神月几乎不发一言。各式各样的菜肴被端上桌，他也顶多只是抿一口杯中的葡萄酒。

    爱玛侬倒是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胃口真不错。”

    “我习惯多吃少餐了。毕竟过了那么久的流浪生活。你才是，似乎没什么胃口

    啊。”

    “我最近没什么食欲，可能是过于劳累了。”

    用餐告一个段落后，爱玛侬手肘撑在餐桌上，拄着自己的脸。

    “多谢款待。”

    “要再来些水果馅饼么？”

    对于神月的提议，爱玛侬摇了摇头。

    “话说这座城市怎么样？这可是我建立的都市。”

    神月问道。

    “恶俗，还污染了沙漠。”

    爱玛侬一点都不发怵，毫不犹豫地答道。实际上，神月想听她对沙漠之都评价的同

    时，或许也想知道她对自己这几年间建立起J.K. 工业的力量的感想。如果真是这样

    的话，爱玛侬的评语还真是有些残酷。

    “但是……这都是我努力的成果啊，为了引导像人类这种利己主义的动物群体。这是我等被神选中之人的义务。”

    在爱玛侬听来，神月的这番话就像是抱怨，一个站在组织顶点的人物没法向其他人

    吐露心声的呜咽。

    “被神选中的人……几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呢，思考水平完全没有长进。你如果真是

    站在人类进化的顶点，不认为自己应该更理智些么？”

    爱玛侬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不过，神月却是一副不赞同的样子，摆了摆食指，说

    道：

    “这是误解。我可以很自信地这么说。理智思考的人类无法站在进化的最前端。智

    力就犹如下等动物的保护色、章鱼喷出的烟幕，人类没有被赋予其他自保能力，智

    力只不过是个替代品。人类的知性充其量和臭鼬放出的恶臭以及蜥蜴的尾巴差不多

    档次。因此，如果人类进化的话，智力的进步只会让人变得骄傲自满。关键在于，繁殖率高的种群才会成为主流。所以，我才会孜孜不倦地在人类当中增强自己的权

    力。”

    ——那蟑螂又怎么说？它身处进化的最前端吗？繁殖率倒是很出众。

    还不等爱玛侬开口，神月夸张地挥舞双手，继续道：

    “我认为人类的智力和精神构造已经无法再进化了。只不过，人类现在的智力已经

    无法适应进步的技术社会。照此速度发展下去，社会中的个体将会陷入除了专业领

    域外一无所知的境地，这样会造成人们的价值观无限接近。如此一来，和其他个体

    的交流势必会产生障碍。专业领域以外自己身处的社会就会完全变成黑箱。然而，社会本身会接连不断地发生高新技术的产业化，无法适应和接受的个体便会产生逃避的精神症状：自律神经失调、焦虑神经症、忧郁症等。因此，是不是可以这么

    说：达到新的进化阶段的人类是随着自己种群的技术进步，拥有相对应思考能力的

    人？这是种超乎寻常、近未来的进化观。因此，我没必要变成一个圣人君子。我只

    要持续为这个行将脱节、把旧人类黑箱化的社会流血流汗就行。你或许会认为我这

    种说法狂妄自大，但就像我好几年前说过的一样，我真的很喜欢养育我的这个轻薄

    种族。所以我必须报答他们，这就是身为新人类的责任。”

    爱玛侬听了后并没有任何反应。神月以此为行动准则的话，随他高兴就好。如果他

    所说的真的正确，时间将会证明一切。

    这时，水果馅饼被端了上来。神月拿起一块带草莓的塞进嘴中，脸上满意地露出孩

    子气般的笑容，至少从中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邪念。

    “对了，爱玛侬，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也到该考虑结婚的年龄了。”

    神月以稍显温顺的语气开口说道。

    “又是命运么？”

    “嗯。直到现在，我还是坚信，我们两个之间……是命运的安排。”

    爱玛侬环视了一下四周。白色的房间内没有任何其他装饰，煞风景又无趣，只以功

    能性为优先。

    “你仅仅为了证明自己站在进化的顶点便想和我结婚，求婚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存在

    价值。我才不会结这个婚。这种无聊的关系确立方式。我可不认为男女之间需要通

    过计算。”这个房间的苍白光景正象征着神月自身。爱玛侬一边心中如此作想，一边说道：

    “你的人生目标就是这种东西么？知晓自己是所有生物中至高无上的存在就能安心

    了？还真是宏大的利己主义呢。”

    “……”

    神月似乎是累了，完全没有刚见面时的那股精气神，露出一脸沮丧的表情，一点都

    不打算反驳爱玛侬的样子。

    她察觉到神月哀伤的视线正凝望着她的身后，不由得转过身。至今为止自己未注意

    到，入口处上方挂着一幅画。画作大约有五十厘米见方大小，在此之前一直位于爱

    玛侬的视野死角。

    一片紫色的夜空。新月的照耀下，一匹只有头部的白马俯卧在地。一名长发少女依

    偎在它身上。另一名手持乐器的年轻男子从背后注视着此情此景，他的眼睛、鼻子

    和嘴巴上下颠倒。真是幅不可思议的画。然而，柔和的色调和乍一看幼稚而拙劣的

    单纯画风却酝酿出一种温暖的幻想。马克·夏加尔的作品么……爱玛侬心想。

    神月开口说道：

    “我很喜欢这幅画，名字叫‘梦之影’。画如其名，有一种温馨的感觉。画中的年

    轻女子……有些像你。”

    “……”

    “我挺喜欢画的。”

    神月低着脑袋，用力地甩了甩头。这并非是他想要转移话题，可能只是把自己无法排遣的心声不经意间吐露了出来，是他表达内心真实想法的一种方式。这也是爱玛

    侬第一次见到神月有人情味的那一面。

    爱玛侬沉默不语。

    “你从这里向外面眺望试试。”

    神月操作了一番桌上的设备。身后的墙壁随之打开，一片辽阔的沙漠进入两人的视

    野。爱玛侬自然而然地迈步走向窗边神月所站的位置。

    沙漠一直延伸至地平线的彼方。连绵的沙丘上看不见一棵仙人掌。只有沙子的风

    景。

    神月依旧望着窗外，没有看向爱玛侬。

    “这就是我的城市。”

    眼下可以看见白色的建筑群——正是从喷射机上看到的人工都市。

    “我在飞机中已经拜见过了。”

    “这座城市的存在也是以造福人类为目的的，例如，那栋建筑——”神月指着其中

    一栋大楼说道，“那里正在进行着从心理和生理两方面解除人类攻击性的研究。经

    由升华攻击性的能量，人类的性格会趋向稳定。通过研究维持安定必需的情报种类

    和量之间的关系，以此来消除人类的攻击性。请你不要误解，这并不是削弱。如此

    一来，人类便能从战争的恐惧中逃离。只有这样，人类才能迈向更高的层次。另外

    一栋建筑中正在研究无限的粮食。每个人可以自给自足，营养价值高，繁殖能力

    强，吃了又有种味觉上的满足感。这个研究的成果非常显著，再过不久应该就能发表出来了。那栋大楼……”

    “像是医院。”

    爱玛侬回应道。这是她的直觉。

    “没错，是类似的东西。它一手包办了生物学方面的研究，从免疫学到分子生物

    学、细胞学、生体工学、量子生物学、遗传生物学等，总之统称为生命科学。你知

    道最近世界上致死率最高的是什么吗？是癌症——当然，并不是说患了癌症就一定

    会死。文明越是进步、发展，大气和食品受到致癌物质污染的概率越大。抑制癌症

    的药物和治疗方法在不断被研发出来，不过还是无法完全根治。如果癌细胞扩散至

    全身的话就束手无策了，这就是现在医学的极限。那栋大楼里也在做有关这方面的

    研究。

    “的确这个I.I.D.C都市还未在世间发表过具体的成果。然而，再过两年……不，再

    过一年就会有成果公开发表，届时我便会被世界上所有的人尊崇为神。这是理所应

    当的，毕竟这里集结了J.K. 工业庞大的投资，还有我的远知卓见和世界一流的头

    脑。

    “这是我眼下能做的最直截了当地有助于人类的事业了。即便如此，你还是看不起

    我么？”

    突然，室内响起野槌蛇的声音，是覆盖整栋大楼的紧急通信。

    “神月会长，有入侵者，已经杀死了一名警卫。他的目的应该是暗杀您。情况危

    急，请您快进入附近的防灾区……”

    还不等尖锐的声音说完，房间的门便被打开了，一个穿着警备员制服的年轻男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中握着散发着残暴光芒的手枪。这个年轻男子就是刺客。他一

    面因恐惧而颤抖，一面为了完成被交付的使命双手举枪，指向神月。

    神月倒是临危不乱。别说是慌乱了，他甚至用手指着闯入者，说道：“把枪给我。

    不要做无谓的事情。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闭、闭嘴。”

    年轻男子的鹰钩鼻上渗出了汗珠。他似乎是个犹太白人。

    “谁派你来杀我的？算了，你也不是第一个了。据说我用强硬的办法使J.K. 工业成

    长起来，让很多人头疼。难道你想用那种原始的凶器杀了我？你觉得可能吗？”

    神月压低嗓门说道。似乎一点都没打算让年轻男子冷静下来，“那种玩意儿是杀不

    了我的。”

    只能认为他是想要激怒、煽动对方。还真是有趣。

    “你个混账东西。”

    穿着警备员服的刺客双手痉挛地大声喊道。

    突然响起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刺客手持的微型枪械中传出炸弹般的爆破声。只见

    血沫飞溅，神月心脏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整个人摔到了身后的墙上。刺客自身也

    被反作用力弹出去两米多远。看来他也不清楚自己手中武器的威力。

    当时，爱玛侬相信，不，是她想要相信神月已经死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靠在墙壁上、满身是血的神月尸体竟缓缓地站了起来，胸口还开着个大洞。

    “我都说过了……那种玩意儿……是杀不了我的。”

    神月一脸恶鬼的模样，说完便沿着地板，慢慢朝着摔倒在地的刺客爬去。

    “能杀的话就杀给我看看啊……”

    刺客满脸惊恐，双目圆睁，眼球血管充血，甚至开始失禁。他应该是对眼前的光景

    感到难以置信吧。

    接着，他又开了三枪。其中两发射偏，击中地板，打出两个大洞。另一发子弹深深

    陷入神月的肩膀，而他依旧挂着一张笑脸，不断向暗杀者靠近。

    “怪、怪、怪物啊。”

    刺客哭丧着脸把手枪扔向神月。对他来说，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毫无疑问就是一场噩

    梦、一次从未经历过的变故。

    “别、别过来!”他已经陷入了半狂乱的状态中。

    “会长，请快躲开!”

    突然传来野槌蛇的声音。房间入口黑压压的一片，数十把机枪对准刺客。是城中的

    警备员集结了起来。

    “嘤!”刺杀者发出一声近似悲鸣的呻吟。随着“射击”一声令下，转瞬间他便化

    为几块肉片。

    警备员和野槌蛇离去后，神月才慢慢地站起身。“房间都被弄脏了。”

    “没关系，不打扫也——”

    神月向爱玛侬挥了挥手，说道，“以前我应该有说过吧。我的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

    正如他所言，先前肩膀上理应消失的肌肉已经重新隆起，细胞正在开始再生。胸口

    的伤势也同样如此。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再生能力。

    “我曾遇上比这更糟糕的情况，被硫酸泼了一身。那时可比现在疼多了，细胞恢复

    原状都花了我两天的时间呢。”

    说完，他对爱玛侬露出了笑脸，“对不起啊，让你受惊了。虽然经常会发生这种

    事，但是把来之不易的晚餐搞砸了，真是非常抱歉。”

    “我……要回洛杉矶了。”

    爱玛侬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种枪战屡屡上演的地方我可不想再多待下去。而且，和我聊天的这段时间内，想必您还有其他堆积如山的要事需要处理吧。”

    一刹那，神月的表情弛缓了。他攥紧沾满血的手，说道：

    “你……还是无法喜欢上我么？”

    他的声音嘶哑。没错，爱玛侬生理上无法接受神月。然而，她却无法如此回答。本性让她不愿给他人致命一击。

    “即使和你在一起，我也没有归属感。神月，你就按照自己选择的道路前进便

    是。”

    神月背过身，看向窗外。虽然似乎在眺望窗外，爱玛侬却不知道他现在正凝视着什

    么，脸上又是何种表情。

    沉默许久。

    就在她把手伸向放在桌边的简易背包时，神月终于开口：

    “要走就走吧，我也不强留……不过，爱玛侬，我会等的，直至你来到我身边为止。

    “现在我不会挽留你。不过，别忘了，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神月头也不回，一边继续望着远处窗外不知何物，一边挤出这句话。

    沙漠的远方，落日将地平线染成了朱红色。这颜色在热气中摇曳着。

    爱玛侬再次甩了甩长发。

    “再见了，神月。”

    四个月后的某一日，爱玛侬正身处托莱多。这是一座西班牙古城。她走在人烟稀少

    的乡间小路上。肩挎简易背包，穿着牛仔裤的一身装束却不可思议地和此刻风景融

    为一体。大概是因为她那异国风情的脸庞吧。

    爱玛侬最近经常自问：为什么我到处流浪？

    从拥有记忆起，她便一直不断到处旅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这对她而言只是

    一种本能。

    爱玛侬漫无目的地走在有着历史沉淀感的托莱多街道上。

    忽然，她视野前方的石板地上出现了一双长筒皮靴。爱玛侬的视线随之慢慢上扬。

    干燥的风拂过她的一头秀发。她用力甩了下头发，才看到皮靴主人的真面目。

    一个男子靠在寺院那不起眼的墙壁上，无所事事地等着人。爱玛侬曾见过他三次

    ——就是那个名叫美乡健的……野槌蛇。

    “健先生。”

    野槌蛇和爱玛侬四目相对，全身僵硬。

    “来了，你终于来了，爱玛侬。”野槌蛇说梦话似的轻声道，“我已经等了两天

    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野槌蛇没有作答，而是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麦克风，大声喊道：

    “这里是健。把车开过来吧，终于找到了。”

    经历了上次的事，爱玛侬有种预感：每次在不该遇见的地方遇到野槌蛇，他都想要

    把爱玛侬强行带到某个地方……她的预感灵验了。不过，之后野槌蛇的话令她感到意外。

    “麻烦您了，请您去和神月会长见上一面。他……就快死了。”

    一时之间，爱玛侬难以理解话中真意。神月会长应该就是指神月潮一郎吧？那个神

    月快死了？

    “你们神月会长不是特殊体质么？即使吃了枪子儿也能安然无恙。”

    “详细情况之后再谈，现在可是分秒必争，刻不容缓。神月会长想要见你一面。他

    的病已经到晚期了。”

    这次和上次与野槌蛇的再会不同，有着本质区别，感觉他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甚至连一点讲道理的机会都不给爱玛侬，剩下的时间仿佛转瞬间就会消失殆尽一

    般。

    不容许爱玛侬有半点时间判断。黑色的车停在两人面前。直到车门打开，她都没想

    出一个很好的拒绝理由。

    坐上车后，野槌蛇并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自始至终表现出担惊受怕、心神不

    定的样子。

    车子穿过城镇，驶进小路，一架不知名的喷气式飞机就停在荒地上。机身已不再有

    金属的光泽。它融入四周的景色中，静静地等待搭乘者的到来。

    野槌蛇把爱玛侬引入机内，替她戴上氧气面罩。系上安全带后，他才按下起飞键。

    所有操作似乎都是自动控制。飞机马上垂直上升。估计是一架垂直起降的侦察机，到两千米高空后，开始直线飞行。加速度产生的重力把爱玛侬摁在椅子上不得动弹，最终失去了意识。飞机的构造应该是以速度为最优先，不考虑乘坐人的感受。

    飞机降落在数月前爱玛侬造访过的人工都市I.I.D.C。

    然而，爱玛侬并没有被带到上次那幢建筑物，而是神月曾豪言壮语正在进行生命科

    学研究的那栋像是医院的楼内。

    “请你鼓励下神月会长。他得了癌症。发现的时候，癌细胞已扩散至全身，回天乏

    术了。”

    野槌蛇脸色苍白地向爱玛侬苦苦哀求。

    “那个拥有不死身的神月竟然会……”

    “他对自己的身体太过自信了，这反而成了他的致命伤。”

    野槌蛇说着，无力地摇了摇头。两人一同进入挂着“谢绝会面”牌子的房间，只见

    许多医生和护士围在他身边。

    野槌蛇小声地问医生道：

    “那之后情况有没有好转？”

    “只是时间的问题。现在能活着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他仅仅靠着精神力撑到现在，意识已经全无。”

    然后，医生告诉了他现在能够采取的所有治疗方法。

    爱玛侬走近病床，躺在上面的神月潮一郎已面目全非。他眼窝深陷，脸瘦了一圈，肤色变为乌黑，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药味。如今的他正不规律地喘着粗气。“神月。”

    爱玛侬呼唤道。就在爱玛侬打算摇晃神月的身体，医生准备上前阻止时，神月呻吟

    道：

    “爱玛侬，你还是来了啊。我是知道的哦，这才告诉野槌蛇的。我大概预测得到你

    抵达托莱多的时间。”

    神月的说话声意外地强有力。对医生们来说，这也是预料外的反应吧。病房中，众

    人为了变更临床措施，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乱作一团。

    “……”

    爱玛侬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神月。乱成一团的病房内，只有这两人是静止的。

    “爱玛侬，真是善恶到时终有报。总之，我也患上癌症了。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算是到了晚期吧。”

    爱玛侬偷瞄了一眼野槌蛇的表情。

    “神月社长对自己的处境全都心知肚明。这也是因为他的能力吧。”

    野槌蛇可怜兮兮道。

    “啊……已经时日无多了。

    “我只是还想再见你一次……真令人遗憾……我现在才明白……耶稣被钉在十字架

    上……大声喊叫……‘神啊，为什么要舍弃我？’……那时的心境啊。”

    神月的气息紊乱，声音时断时续。病床上伸出一只细若枯枝的手，这似乎就象征着神月如今虚弱至极的身体。

    “我眼睛……看不太清楚了。爱玛侬……能握住我的手么？”

    爱玛侬默默地握紧了他的手。

    “我的一生……究竟是什么？……到头来……还是不懂。我坚信……自己是站在进化顶

    点的……新人类，因此……想为了旧人类尽可能……多做些事。但我最终……一事无

    成，也不能和你结婚……生下新人类。我认为是命中注定的那些事……都只是一场

    梦。不管是这座……人工都市I.I.D.C……还是J.K. 工业……都仅仅是虚荣的产物。

    “不过……我想要再见你一面……可不是因为这种理由。的确，在初次见面前……你

    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为了确认自己站在进化顶点的异性。然而……和你相遇

    后……在计较那些问题之前……我就喜欢上了你，一直以来……从未改变过。爱玛

    侬……我作为一个男性……喜欢着你。虽然‘爱慕’这个形容有些陈腐……但确实如

    此。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想告诉你。这还是第一次……握住你的手呢。

    虽然现在看不见……但我知道就是你。你的手……好柔软。我经常会做这样一个梦：

    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我也是一个平凡的男孩……我们平凡地相遇了……那该有

    多好。这样的话……我也能表现得更自然、直率。

    “我的梦想是想当个普通人……每天就画着画……爱玛侬呢……一直待在我身边。

    “我的一生……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又究竟……是谁？爱玛侬……你在哪里……？

    你到现在……依旧讨厌我么？”

    爱玛侬感到神月的体温正急速下降。一种不可名状的感情笼罩在她心头。

    “神月君。我很喜欢……像现在这样直率、对自己如此诚实的你了。”爱玛侬在神月的耳畔低语道。想着他的脸上应该会出现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可那张

    笑脸却微妙地有些阴沉。

    “究竟……我……是为何而生的呢？出生时就拥有别的生物所没有的特殊体质和能

    力……生物的进化洪流中，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为人类鞠躬尽

    瘁……然而……就好像……”

    时间仿佛从病房中消失了一般。

    过了片刻，时间重新开始流逝，几个医生重新回过神来，连忙开始对神月进行心脏

    按压。观察心电图的医生不紧不慢地说道：

    “患者的生体反应已经停止。去世了。”

    神月的双眼再次凝望着爱玛侬。

    她轻轻地替神月合上眼睑。这是她能为神月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爱玛侬离开病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叼起一根没有滤嘴的香烟，缓缓地吸了一

    口。一阵无力感向全身袭来。

    野槌蛇像是做了噩梦一般，一边不断地摇着头，一边走向她。

    “我从没想过会这样……会长会如此轻易地死去。”

    两个人默不作声，就这么坐在走廊上好一会儿。

    “J.K. 工业今后就什么也……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灭亡了……”

    野槌蛇一次又一次地摇着头。爱玛侬眺向挂在墙壁上的夏加尔画作，出了神。

    画中一对情侣在空中翩翩起舞。一只生有白色羽翼的飞马或是驴子的动物注视着两

    人。背景是向远方延伸的黄昏下的街道。

    神月很喜欢夏加尔吧。这幅画和在他房间看到的有些不同。

    ——我的梦想是想当个普通人……每天就画着画。

    爱玛侬的脑海中浮现出神月讲过的只言片语，又再次消失。

    墙上还有另外一幅夏加尔的画作。画中的摩西手中拿着十诫石板，脸上露出殉教者

    的神情。

    神月一直背负着身为新物种的使命感而活。或许他梦中一直描绘着以一个平凡人的

    身份过着理想生活的图景。但是，他为了实现被赋予的使命，压抑了自己的梦想。

    在这之前他一直追求的“命中注定的东西”也随着他的死亡而化为乌有。

    ——真是太过悲伤了。

    爱玛侬自言自语道。

    她背上简易背包，徐徐地站起身。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爱玛侬心想。

    在她把烟拧熄在大理石烟灰缸中的同时，有个白衣青年从走廊的另一端向这儿跑

    来。野槌蛇向其搭话道：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激动？”青年喘着粗气，突然停下来，手舞足蹈、面红耳赤地回答道：

    “有重大发现，结果出乎意料!”

    “你要去哪里？”

    “去主任那儿。”只见白衣男子的胸前绣着有I.M. 字样的徽章。

    “你是免疫部门的研究员吧？主任现在脱不开身。神月会长方才刚刚过世。”

    青年听了野槌蛇的话，一时无言，小声嘀咕了好多次“怎么会这样……”

    “主任告诉我，有事的话要先向会长报告，想不到……”

    “由我代为听取好了。之后你再知会主任一声就行。”

    野槌蛇以与其不符的威严语气向年轻研究员命令道。青年踌躇了下，但最终还是听

    从了指令，领着两人往回走去。刚起身的爱玛侬在野槌蛇的催促下跟在青年身后。

    她预感到将会有什么事发生。

    一行人进入一间狭窄的房间中。青年把两人带至中央，脸上扬起笑容，略显羞涩地

    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能听懂多少。”

    房间中央放着个水槽，连接有管线，周围许多测量仪器屏幕明灭闪烁。水槽一边有

    一米长，通体透明。

    “这个大家伙是细胞组织培育装置。总之由于增殖速度惊人，才连忙赶工做了这么

    大一个培养装置，但似乎还是没来得及。”漂浮在水槽中的是一块粉色肉块，眼看就快超过水槽所能容纳的体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野槌蛇突然厉声质问研究员。爱玛侬也随之看向年轻的研究员。这时候她才发现，不仅是房间中央有水槽，连一脸为难的研究员身后的墙壁上也尽是这样成排的水

    槽。每个水槽中都漂浮有一块粉红色的肉块。

    “这些是活体检查中采到的组织片，采取的时候只有这么点大小。”

    说着，研究员用小指指尖比画了下，强调它的大小。

    “我们在最适宜的条件下培育它们，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生命力可谓异常顽强，变成另一个HELA细胞应该不会有问题。”

    “花了多少时间增殖到如今这大小的？”

    青年若无其事地答道：“一周时间，而且它还在持续急速增长中。”

    爱玛侬的脑内浮现出粉色肉块覆盖地球表面的场景。

    “对了，你们不用感到不安。我们只需要调节温度便可以随时停止细胞的增殖。比

    起这个，话说回来——”

    在进入正题前，爱玛侬和野槌蛇被四周异样的光景完全惊呆了。年轻研究员的提醒

    使他们回过神来。

    “我们想使用这个培养细胞制成干扰素，结果弄出来个奇怪的东西。用这种疑似干

    扰素的东西，T细胞——也可以称之为K细胞的淋巴细胞威力会大幅加强，免疫应答也会变得极度敏感……”

    野槌蛇打断了他。

    “总而言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讲得再通俗易懂些。”

    “总而言之么……这是远超现有抗癌特效药——干扰素的一种物质。通常破坏一个癌

    细胞需要一百个左右淋巴细胞，使用这种物质后，威力增强的淋巴细胞可以发挥比

    之前强千倍的效力。从这种细胞中大量生产这种物质，人类将会征服这个世纪最大

    的天敌——癌症。

    “现在已有三十多件临床实验案例，根据数据显示，只需要两天，患者便能百分之

    百痊愈。实在是太完美了。我这么兴奋也是情有可原的，想要把这个实验结果快些

    告诉主任和会长……

    “因为，这个原始细胞是神月会长身体检查时从他身上采取的肉片的一部分……是神

    月会长癌细胞的碎片……”

    爱玛侬不禁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用神月的癌细胞制成的抗癌特效药？

    ——我到底利用自己的超能力为人类做了些什么？我究竟是什么，又为了什么诞生

    于世的？

    神月的话语不断在爱玛侬的脑海中回响。

    “增殖这种细胞的话，人类便能从癌症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你们不觉得这是本世纪

    最大的新闻么？而且，这个细胞可以通过简单的培育装置无限增殖，再加上J.K. 工

    业的技术和财力，我们可以以低成本生产出救济全人类的抗癌特效药。这是一个新纪元。”

    青年兴奋地喋喋不休。

    这就是神月的“命运”啊，爱玛侬这时才领悟到。神月着了魔般建立的象征J.K. 工

    业的I.I.D.C，以及其自身的特异体质，这所有一切或许都是人类为了对抗癌症这

    个天敌，无意识中创造出的防卫措施……又或者是在生命进化程序的这一个阶段，为

    了守护位于进化顶点的人类而诞生的弃子？神月的特异体质是孕育特殊癌细胞的土

    壤，J.K. 工业则是大量生产未知物质的经济基础。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命运”。

    ——神月君的人生也太空虚了。

    爱玛侬自言自语道。

    在进化的洪流中，他被赋予的任务只是当好一只替罪羊，把人类推向下一个阶段。

    这就是他的存在意义。

    爱玛侬行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中。她拒绝了野槌蛇送她一程的提议，她只是想

    任由自己走到天涯海角。在第三者看来，这等同于自杀行为。

    “但是，神月君的细胞还活着。只要人类还拥有肉体，他就依然存在于世，绝不是

    无意义地活着。”

    那时爱玛侬才知道，神月临终前自己心中那股无以名状的感情是什么。毫无疑问，她真的喜欢上了神月。不过，对一直位于进化前端的她来说，和神月在一起是不允

    许的。这是爱玛侬的“命运”。直到神月死的那刻，她才从必须本能上讨厌他的诅

    咒中被解放了出来。天空在阳光的照射下看上去有些扭曲。爱玛侬已经有几十年没有流过眼泪了。为了

    人类的进化，一定会诞生像神月这般如垫脚石般的存在。对此，她感到很伤心。

    扭曲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对色彩柔和的男女。他们似乎正对着爱玛侬微笑。她

    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幻觉。

    因为其中之一是神月的笑脸。

    不过，毋庸置疑，这正是夏加尔画中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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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伦的背叛

    一眼望去，沙漠的景色摇摆不定。

    只有热气支配着这片土地。若要称之为阳炎现象的话，又过于单纯。地表被烤熟的

    干燥空气不断升腾其上。

    这并非一片沙漠，称之为荒地还差不多。虽然看上去贫瘠，但实际上却拥有隐藏着

    旺盛生命力的牧豆树、散发出独特芬芳的石炭酸灌木以及名叫巨人柱的仙人掌，它

    们零星散布于尽是岩石的地表，在酷热的天气下摇晃着自己的身姿。

    沙砾之海的另一端突然出现一个小点。

    小点迅速变大，化身为一只贴着地面滑翔的天鹅。不过，它却没有天鹅的优雅和高洁，只是平凡之物。随着它逐渐接近，与周围环境

    形成鲜明对比的死寂被打破。

    那个交通工具突然垂头丧气般地悬停在半空中，接着缓缓降落到荒地上。

    令人抓狂的机械声逐渐变小，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辆喷射推进式的沙漠用滑翔车。大

    小和客货两用车差不多，样子令人联想起白色的蜗牛。

    蜗牛壳中央的部分被打开，有个少年从车内下来。他穿着T恤衫，戴着帽子，大概七

    八岁的样子，两颊满是雀斑。

    少年睁大眼睛，四处东张西望，似是无法释怀般，满脸疑惑道：

    “妈妈，好奇怪啊。我真的看见有人倒在这里。”

    “会不会是海市蜃楼？这里可是沙漠的腹地，离最近的小镇都还有六十公里以上的

    距离。没人会经过这里的。”

    坐在驾驶席的女子说道。她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有着一头栗色的头发。虽然和少年

    有着同样的眼眸，从中却流露出寂寥的神情。“汤米，是你的错觉啦。”

    按照常识考虑，难以想象会有人倒在亚利桑那荒凉的佩恩蒂德彩绘沙漠中。这可说

    是正常的判断。

    “妈妈，等一下。我没有搞错。”

    说完，少年以地面像是小山一样突起的岩石为目标，快步跑了过去。女子一脸无

    奈，重重地叹了口气。反正也不急着赶路。虽说这趟旅程标志着新的人生起点，但

    她也不知以后的生活会何去何从。女子把白色的狩猎夹克披上肩，站在荒地上。炙热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这时，传来少年的声音：

    “果然没错。有个女孩子倒在这里。”

    名叫汤米的少年所言非虚。女子连忙紧随其后。

    只见一名穿着牛仔裤和白色麻布外套，有着一头长发的少女躺在岩石的阴影处，看

    上去似乎昏了过去。她的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左右，第一感觉是个印第安姑娘，不过

    外貌却像是亚洲人，或是南欧的白人。少女的边上有个鼓鼓囊囊的朴素背包，上面

    只绣有E.N. 的首字母缩写。这女孩难道仅仅靠这点装备便想征服亚利桑那严酷的自

    然环境？

    曾有人就通常情况下人类在沙漠中可以坚持多少时间做过调查：没有带水的话，一

    个人处于白天温度五十五摄氏度，湿度在百分之十和百分之二十之间的环境下，不

    适感很快就会到达极限，引发脱水症。接着，人会丧失思考能力，听不见自己所说

    的话，由于疲劳产生幻觉，不用五天时间就会没命。

    “反正又是个胡来的人。”

    女子自言自语道。这个一身轻装的女孩究竟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应该是暴露在太阳

    毫不留情的直接攻击下好长时间了吧。肌肤有些脱水的症状，似乎还带些说轻不轻

    的炎症。

    汤米刚一走近，只听少女低哼了一声。

    “这个人还活着!”汤米不由自主地叫道。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少女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后，又甩

    了甩头发。

    “早上好。”

    长发少女微笑着说道。她有着一对清澈的眼眸，长有雀斑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受紫外

    线强烈辐射的影响。母子两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你在这里做什么？”

    母亲掩藏起自己的惊讶之情，开口问道。

    “我在旅行。”

    长发少女回答道。

    “你要去哪里？”

    “走到哪算哪。”

    长发女子点上一根烟，如此回答道。

    虽然对方没有提出搭车的要求，但母亲考虑到总不能把人家丢在大沙漠中弃之不

    顾，于是便让她坐到沙漠滑翔车的后座上。

    少女并没有自报家门的打算。在母亲的询问下，她才回答说，叫她爱玛侬就行了。

    母子两人也随之自我介绍道：

    “我叫桑迪·佩奇。这是我的儿子，汤米。”汤米对爱玛侬笑着说道：

    “现在我和妈妈要去外公那里。以后就要过着见不到爸爸的生活，开始新的人生

    了。”

    这时，桑迪猛踩了下油门。听了汤米的话，一股郁闷之情忽然支配了她的心头。或

    许让像爱玛侬这样的流浪姑娘同乘一车，使她回忆起自己犹如地狱般的婚姻生活。

    桑迪认识到有这种意识在作祟。

    “是啊，要开始新的人生了。”

    这并非是说给汤米听的，更像是向自己再进行一次确认。

    “你这是要去哪里的途中吗？”

    汤米对爱玛侬问道。少女用力甩了甩头发，这似乎是她的习惯性动作，然后笑着回

    答道：

    “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你是怎么到这儿的？”

    汤米不断抛出问题。他正处于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

    “我是走着来的。以后，也会一直前行下去。”

    桑迪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爱玛侬的回答。这里距离最近的城镇有六十多公里远，成年

    男子走到这儿都得花上两天时间。她看上去并没有随身携带水，也不像是说谎的样

    子——况且也没有这个必要。“我们正要去外公的研究所，妈妈要去那里帮忙。我也会出力的。你也来就好了。

    妈妈的朋友一个都不在。你快和妈妈做好朋友吧。”

    汤米一本正经地看着爱玛侬，以对母亲满是担心的口吻说道。爱玛侬的脸上默默地

    露出微笑。桑迪也随之笑了起来。

    “这里距离父亲所在的盖伦研究所有三十多公里，我们从图森一路驶来，滑翔车的

    燃料也快见底，没法绕到别处去。先到那里休整一下，再考虑之后怎么安顿你

    吧。”

    “盖伦研究所？”

    “没错，说是研究所，但只有我父亲一个人。‘盖伦’是指最新型的计算机。我父

    亲名叫弗雷德里克·F. 弗雷德里曼(Frederick F. Fridman)，被称作‘疯狂的

    3F’，进行着宇宙生物学的研究……然而最近却基本联系不上他，所以也就不清楚他

    在做什么研究。他从以前调查巴林格陨石坑起便定居在这个佩恩蒂德彩绘沙漠中。

    我有十年没见过他了。研究所名字变成盖伦大概是缘于两三年前所内引入的盖伦计

    算机。最近因为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听说他用上了轮椅。汤米也是第一次见他外

    公。”

    爱玛侬只是静静地听着桑迪的说明。她也许不怎么感兴趣吧。桑迪虽然在开车，不

    是很清楚，但爱玛侬的视线只是漫无目的地一直望着沙漠的另一端，似乎并不是一

    个健谈的人。

    “妈妈和爸爸一起在图森的亚利桑那大学的研究室内工作。不过，爸爸说两个人还

    是分开比较好。因此，我和妈妈才决定去外公那儿帮忙。对吧，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