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龙

    1952年出生于长崎县佐世保市，本名村上龙之助，日本作家、导演。1976年发表处女作《无限近似于

    透明的蓝》，被视为日本文学进入亚文化的开端，获

    第七十五届芥川奖，在日本引起巨大轰动，至今销量

    突破350万册。1981年，以《寄物柜婴儿》获得第

    三届野间文艺新人奖。2000年，以《共生虫》获得

    第三十六届谷崎润一郎奖。

    主要作品：《69》《孤独美食家》《战争在海对岸开

    始》《共生虫》《到处存在的场所，到处不存在的我》

    《最后的家族》《所有的男人都是消耗品》《恋爱永

    远是未知的》等。

    电影作品：《黄玉》《京子》等。

    在20世纪80年代,村上龙与村上春树被称为“双村上”

    (W村上)，同为日本当时最受欢迎的国民作家。

    婚姻介绍所

    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那种事情不可能……

    再做一次翱翔天际的梦

    他不是为了福田，而是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一辈子就再也无法振作起来了。

    露营车

    他总觉得某种重要的事物被粉碎了，但是他做了个深呼吸，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

    丧犬之痛

    淑子内心动摇了。她没想到丈夫会说这种话，觉得和丈夫之间的关系正在改变。

    旅行照护员

    源一认为自己的人生就是在反复这种事。这一点才是最大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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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人: 张在健

    图书策划: 楚尘文化

    项目统筹: 孙茜

    责任编辑: 牟盛洁 图书策划 特约编辑: 郝志坚

    装帧设计 :一千遍工作室 楚尘 媒体联络 :孙衍 025-83280248

    官网网址 :www.jswenyi.com 文化

    发行平台 :有容书邦 Chu Chen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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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JIANGSU PHOENIX LITERATURE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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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捉村■逐I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疤不要说你老了 (日)村上龙著;张智渊译

    .—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0.5

    ISBN 978-7-5594-4685-5

    I.①永…n .①村…②张…m.①中篇小说-小

    说集.日本-现代②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N .① 1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45533号

    版权局著作权登记号：图字10-2020-139

    55-SAI KARA NO HARO RAIFU by MURAKAMI Ryu

    Copyright ? 2013 MURAKAMI Ryu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Gentosha Inc.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MURAKAMI Ryu, Japan

    through THE SAKAI AGENCY and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0 Chu Chen Books.

    永远不要说你老了

    【日]村上龙著

    张智渊译

    出版人张在健

    图书策划楚尘文化

    项目统筹孙茜

    责任编辑牟盛洁

    特约编辑郝志坚

    装帧设计一千遍工作室

    责任印制刘巍

    出磁行江苏凤殿艺出版社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网 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北京华联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x 1230毫米 132

    印 张 10.25

    字 数168千字

    版 次 2020年5月第1版2020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 - 7 - 5594 - 4685 - 5

    定 价 48.00元

    江苏凤風文艺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向承印厂调换目录

    婚姻介绍所 001

    再做一次翱翔天际的梦 065

    露营车 143

    丧犬之痛 195

    旅行照护员 251

    后记 316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 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那种事情不可能伯爵茶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中米志津子比平常早起两小时左右，悠

    闲地泡红茶。她的一天总是始于红茶。她是在四年前，爱上了

    红茶。

    前夫于六十岁退休，再找工作屡屡失败，结果变得整天开着

    电视，对着电视发牢骚。

    他确实以前就有难搞之处，个性算是沉默寡言，除了看职业

    棒球之外，几乎不太看电视。退休后，他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似

    的，焦虑不安，没完没了地嫌东嫌西，惹得志津子不愉快。不

    久之后，她再也受不了跟他待在一起，开始出门到埼玉市大宫

    -003-的酒店打工。她的工作是打扫客房，工作繁重，结果两个月就

    辞职了。酒店附近有一家红茶专卖店。

    傍晚，工作结束之后，她不想回家，就会在那家红茶店打发

    时间。有一天，年迈的老板娘推荐她喝伯爵红茶，浓郁的香味

    和略带苦味的温润口感，令她觉得狂乱的心情像是棱角尖锐的

    方糖溶解似的，逐渐平息了下来。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她得以忘记前夫。从此，即便在辞掉酒

    店的工作之后，她还是会定期地上门买伯爵红茶。

    在那之后，她持续在附近的超市、大宫的百货公司、板桥的

    快餐店等打工。前夫什么也没说，依旧不肯从电视前面离开。

    结果，志津子五十四岁时，离婚了。当她说“我想离婚”时，前夫也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视线，只是说了一句“随便你”。

    婚姻说离就离，连她自己也很惊讶，没想到竟能如此轻易地

    和一起生活将近三十年的人分开。嫁到新潟的女儿也没有反对。

    志津子化完妆，边吃涂了自制果酱的吐司，边看韩剧。那一

    部韩剧叫作《红字》，是一部韩剧中特有的男女复仇剧。剧情进

    入高潮，但她自我克制，看到一半关掉了。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差不多该出门了。今天是跟婚姻介绍所

    介绍的对象见面的日子。

    屋龄二十八年的木造灰泥公寓，是一间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

    -004-的破屋，建于住宅区边上，能够眺望附近公园的绿意；几乎介

    于东武野田线的大宫公园站和大和田站中间，依时段而定，有

    时候从东北本线的土吕站搭车比较方便。无论如何，公寓的位

    置距离哪一站都相当远。步行要花二十分钟以上，而且公交车

    的班数也少，所以房租也低于行情价不少，格局是两间四叠I半

    的房间和厨房，电费、燃气费加一加，也不到四万日元。

    离婚之后的独居生活，令志津子感到寂寞和解脱。但是，解

    脱感渐渐胜过寂寞，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寂寞竟然很快就逐

    渐淡去。她到派遣公司登记，有了一份销售员的工作，在超市

    等地方贩卖试吃、试喝的食品，如今也继续着。一个月当中，约有半个月，会从大宫前往板桥一带，贩卖各式各样的食材和

    食品。只要在五天前告知派遣公司的负责人希望工作的日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定会有工作。在希望工作的日期总是有工

    作，似乎很稀奇。

    志津子不擅长在人前出声吆喝，担心自己是否真能胜任销售

    员。她从小学就很内向，即使课堂上知道答案，她也无法举手

    回答。但实际尝试工作后，不可思议的是，声音便源源不绝地

    从喉咙发出来。

    1叠，日语中，榻榻米的量词° 一叠榻榻米面积为1.62平方米。以下就借用“叠”

    来表示面积大小=---编者注

    -005 -“中米小姐，你一直没用'汽油'，所以积了一堆。”

    同事小山如此对她说。

    据小山所说，人的一生当中，说话的分量有限。生性害羞、内向的人，在人生中的某个时点，经常会像是水坝决堤似的,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中米小姐，你或许天生就是要吃销售这行饭的。”

    志津子莫名地有点懂。但是，当小山指出她在想工作的日子

    一定会有工作的理由时，她实在无法相信，觉得小山在说谎。

    “因为，你是美女。”

    美女？志津子自己不曾这么想过，至今也没人对她说过。

    前夫从认识到离婚，也不曾夸奖过她的容貌。除此之外，像

    是个性、厨艺、爱好等，也不曾被赞扬。她是在高中毕业之后，在当地岩规的药品、化妆品批发公司担任行政人员时，认识了

    前夫。志津子与前夫待在同一个公司的商品管理部，他们朝夕

    相处。二十五岁时，在身边人的建议之下，而且父母也赞成的

    情况下，她觉得当然要结婚，所以就结婚了。

    前夫也是高中毕业，出人头地无望。“商品管理”这个名称

    表面上好听，实际上做的不过是整理仓库的商品、库存，以及

    出货罢了。但是，薪资在80年代中期之前都会调涨，所以他们

    在公司附近买了一套九十九平方米左右的小住宅。不久之后，-006 -女儿出生了。

    说到这个，长得像前夫的女儿唯独在高中时，说过一次“我

    要是长得像妈妈就好了”，但是志津子当时没有思考那句话是什

    么意思。

    “美女？别闹了。”

    志津子照着车站验票口旁的等身镜，一面检查服装仪容，一

    面无声地低喃道。她身穿米白色连衣裙、衣领和袖口缝上毛皮

    的黑色羊毛大衣，脚穿一双很珍贵的名牌靴。

    接下来要跟婚姻介绍所介绍的男人见面。根据婚姻介绍所出

    示的资料，对方是六十多岁、退休前曾是公司经营者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有点稀疏，但志津子觉得他西装的穿法和藏青色

    的领带很帅气。领带的中央有淡淡的白色斑点图案，个人简介

    上写着一那是象征男人的星座一双子座。资产栏中写道，他

    拥有三百九十六平方米的楼房、别墅，以及相当于几千万日元

    的股票。

    我真的想找再婚对象吗？志津子还不确定。

    她并不是因为寂寞而想要伴侣。但是，她冀望结婚的理由起

    码有二。

    从大宫到新宿，若搭乘埼京线的快速列车，包含在大宫转车

    -007 -的时间，预估大约一个半小时不会错。见面地点是婚姻介绍所

    准备的小隔间，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半。志津子在电车上看手表。

    按照这个情况来看，会比约定时间早一小时抵达新宿。

    不过，即使提早抵达，她也可以在百货公司享受看红茶和茶

    杯的乐趣。手表是前夫在二十年前买给她的精工(SEIKO)表，皮革表带磨损得相当严重。男人拥有相当于几千万的股票和别

    墅，系着有自己星座的图案、恐怕价格不菲的名牌领带，会怎

    么看待戴着表带磨损的手表的五十八岁女人呢？志津子心中掠

    过一丝不安，心想：要是因此被对方讨厌的话，就不该结婚。

    志津子之所以考虑再婚，首先是基于经济上的理由。

    离婚时，前夫二话不说地交给她存款和终身保险的一半，相

    当于四百万日元左右的赡养费。

    销售这份工作的平均收入是一个月十五万日元左右，所以

    不够生活。赡养费已经减少一半，又不能依靠女儿。女儿和在

    打工的地方认识、从事机械设计的男人结婚，但是有两个孩子，经济上并不宽裕。

    志津子不知道销售这份工作能够做到什么时候，而且养老金

    有等于无。万一生了病，存款一转眼就会花光。她觉得和有某

    种程度经济能力的男人再婚，是最正确的选择。

    一个人并不寂寞。有销售这份工作、红茶和韩剧，再加上在

    -008-中元节和过年跟外孙见面，人生算是圆满了。

    不过，志津子想和前夫之外的男人交往看看。她不曾接触过

    前夫之外的男人。

    她心想：自己八成是受到了韩剧的影响。认识小山之后，志

    津子开始看韩剧。小山会上网下载别人偷录的各种DVD (数字

    多功能影音光盘)资源，分享给志津子。韩剧里的剧情不同于

    自己生活的世界，有一种令人情绪激昂的魅力。

    包含性爱在内，我想和前夫之外的男人交往看看。

    这正是志津子希望再婚的第二个理由，看着韩剧的过程中，她不知不觉开始这么想。早上起床看一集三十分钟的韩剧，边

    吃晚餐边看一集六十分钟的韩剧，睡前将白兰地加入红茶，边

    喝边看另一部每集六十分钟的韩剧。

    一天看三集，合计一百五十分钟的韩剧，志津子察觉到剧情

    的进展方式有共通之处。

    她最爱的是爱得死去活来的男女复仇剧，但无论是古装剧

    或恋爱喜剧，剧中人物都会有话直说。有时候会因为话说过头，而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况。而且，剧中人物会若无其事地闯进不

    受欢迎的地方，像是情敌的老家等，不会考虑对方的情况。

    志津子看着从眼前流逝的风景，心想：自己无论是结婚前或

    结婚后，都只思考身边的人和对方的情况而活。

    -009 -人自出生起，就一直有一个宛如这辆电车的玻璃窗一样的东

    西，将自己和身边的人隔开。

    那有时候可以保护自己，免于受到对方露骨的批判或恶意攻

    击，但也令自己心生绝望，觉得自己的深层想法完全无法传达

    至对方心中。在韩剧的世界里，没有像是玻璃窗的东西会隔开

    自己和身边的人。纵然有，剧中人物也会受到愤怒或爱情的驱

    使，奋不顾身地击碎玻璃。

    那种事情，她应该办不到。志津子摇头苦笑。但是，说不定

    她好歹能够让玻璃产生裂痕。

    前夫在离婚之后，寄来了几封眷恋不舍的信，令志津子吓了

    一跳。如今他也偶尔会发来手机短信。

    “过得好吗？我经常想起你。”

    志津子不曾回复。她对这种客气的语气感到不对劲。前夫从

    来没有说话这么客气过。信或短信都像是出自别人之手，令她

    感到不寒而栗。志津子曾经想过，假如击碎前夫和自己之间的

    玻璃，会怎么样呢？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前夫只有五条领带。婚丧喜庆用的两条，其余三条轮流用到

    退休。因为是搭配工作服，而不是西装，反正领带几乎看不见，所以不必讲究颜色、花纹或设计。

    关于婚姻介绍所的信息，是从小山等同事口中获知。

    -010-志津子隶属的销售员派遣公司，有两百多名女性登记。她

    们会个别地被派遣至不同的地点或会场，几乎不会在工作中碰

    面，但是一群女人会在前期培训或商品的学习交流等场合中，聊得起劲。小山比志津子大四岁，但另一名认识的女性年近

    四十，成为好几家婚姻介绍所的会员，因为努力找结婚对象，而成了话题。

    “话说回来，用膝盖想也知道，会聚集在婚姻介绍所的男人

    没一个是好货。”小山说道。

    那名认识的女性苦笑道：“我一共花了将近一百万日元。”

    于是，其实自己之前也加入过会员的女性一一报上名来，午休

    时，众人热情地聊着这个话题。或许因为彼此都是女性，放松

    了戒心，又或者是因为所有人都憋不住秘密，想要告诉别人，劲爆的个人经验一个接一个，培训室里笑声不断。

    一位名叫近野、四十多岁的女性，在介绍所的介绍之下，和一位同辈的男性见过几次面，差点就成了。但是有一天，自

    称是那位男性母亲的女人打电话来，希望近野不要勾引她儿

    子。从此之后，他们便断绝了联系。近野说：“我如今也不晓

    得她是否真的是那个男人的母亲。”另一名女性说：“据说时下

    男人有恋母情结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这是在网上看到的信

    息。”不知谁说也有母亲陪着去婚姻介绍所的案例，又引发了

    -011-一阵笑声。

    当时，志津子正在认真地考虑再婚，听着众人谈论，忍不住

    做笔记。小山问：“你在做什么？ ”志津子回答她在思考再婚的

    事，于是小山说：

    “如果是你，或许能够找到好男人。”

    志津子在新宿下车，来到西口，朝摩天大楼的方向走去。她

    进入百货公司，想要逛一逛红茶卖场，但是进岀的人比平常多,而且动作匆忙，卖场好像人潮涌动，于是作罢。她想从容不迫

    地看红茶和茶杯。看到装饰在展示橱窗里的圣诞节摆设，她才

    想到早已迈入了十二月。在做销售这份工作、看韩剧、喝红茶

    的过程中，一年不知不觉就要过去了。她虽然不会感到焦躁,但还是希望有些变化。

    酒店和办公大楼的门口附近，分别装饰着别出心裁的圣诞

    树。志津子缓步而行，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不少。或许即使有

    点拥挤，也该去百货公司逛一逛。

    志津子思考自己为何犹豫，意识到自己第一次感到紧张。她

    经过接下来要前往的大楼，走至东京都政府。第二政府大楼的

    角落，有个她喜爱的空间。幸好有微弱的阳光照射，室外不怎

    么冷。步下石造阶梯，有一个小学教室大小的空间，种植着树

    木，摆放着形状弯曲的花岗岩长椅。因为是午休前，所以没什

    -012 -么人。

    志津子在小山等人的建议下，选了一家老字号的大型婚姻

    介绍所。她在一个月前，打电话预约了，这是第一次前往。那

    家婚姻介绍所位于摩天大楼的一间办公室，室内装潢和家具都

    走沉稳风格。几乎跟志津子同辈的女性咨询人员接待她，聊了

    一阵子之后，志津子认为对方值得信赖，当场办理了入会手续。

    女性咨询人员问她是否去过其他介绍所，志津子回答没有，女

    性咨询人员不发一语，只是微笑点头。志津子喜欢这种自然的

    应对方式。

    有一种中高龄者专用的方案，入会费将近十五万日元，月会

    费有九千日元和五千四百日元两种，每个月所介绍的对象人数

    不同。因为还有工作要做，被介绍那么多人也应付不来，于是

    志津子选择了便宜的那一种°

    “能够拍摄介绍自己的影片，不知您意下如何？ ”

    被女性咨询人员如此问道时，志津子感觉自己脸红了。

    -013 -第一次相亲

    女性咨询人员说：“拍摄影片在小隔间进行，只是做简单的

    自我介绍，信息量就多过照片，会表现出人格与素养，所以建

    议像您这样的女士拍摄。”但是志津子谢绝了。她听到拍摄影片

    时，内心涌现奇怪的幻想，产生了抗拒的反应。办理入会手续

    之后，志津子只被要求了拍摄照片。她出示户口簿、请市公所

    人员在介绍所寄去的表格上填写的单身证明书，以现金支付入

    会费和半年的会费，在告知“与介绍者之间产生问题的情况下，要自行负责”的承诺书上签名。写着会员登记的表格上，要填

    写住址、联系电话、工作内容与年收入、学历、身高、体重、-014 -是否抽烟等信息，以及填写证照、执照、结婚经历、家庭成员、爱好、个性、八十个字以内的简短自我介绍。

    家庭成员分成父母、兄弟姐妹和孩子，除了血亲之外，还

    必须详细填写同居、分居、死亡、已婚、扶养、有无监护权等。

    个性底下罗列的选项尽是较为正面的项目，像是“清楚地告诉

    对方自己的意见” “话题丰富” “律己甚严” “无法拒绝别人的要

    求”等，陆续勾选“是”或“否”的勾选栏。

    联系方式中有电子邮箱的填写栏，志津子问：“是不是只填

    手机的电子邮箱就可以了？ ”去年，志津子接收了女儿的旧电

    脑，但是懒得学怎么用，如今仍放在柜子上。她担心自己不擅

    长使用电脑，也没在上网会被瞧不起，但是女性咨询人员说：

    “不要紧。”这令她松了一口气。

    女性咨询人员说“照片也能在签约的摄影工作室拍摄”，但

    志津子在介绍所的小隔间解决了。一名男性咨询人员用相机替

    她拍摄。志津子坐在古董风格的椅子上，男性咨询人员提出各

    种要求，像是不要面向正面，稍微面向一旁，微微偏头，自然

    地微笑，等等。最后，男性咨询人员说“如果可以的话，最好

    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时，志津子不知为何，险些掉泪。

    男性咨询人员的用意是为了让脖子看起来纤细，但是几乎填写

    了所有隐私之后，听到“最好敞开衬衫”，志津子觉得自己简直

    -015 -像是在卖身。

    她解开衬衫扣子的手指在颤抖，问道:“非解开扣子不可

    吗？ ”男性咨询人员冷淡地说：“解不解开，我是无所谓啦。”

    “呃，中米女士是吗？我是真心希望您遇见好对象，才给予

    这种建议，并不是因为我个人想看。恕我失礼，您得考虑一下

    自己的年纪。我们既然收了您不少钱，无论如何都得让您迈向

    彩色的终点。您全力以赴的意志很重要。”

    看似四十五六岁的男性咨询人员，相较于刚才负责接待自己

    的女性咨询人员，让人感觉冷淡，或者应该说是直言不讳。但

    志津子觉得，男性咨询人员说得没错。她又不是要找朋友或玩

    伴，她在这里是为了跟某个人结婚，而且付了一大笔钱。或许

    说狠话才是一种亲切的做法。志津子心想豁出去了，解开了衬

    衫的两颗扣子。

    拍照之后，志津子在会员资料背面的“希望对象”这一页

    中，陆续勾选年龄、年收入、身高、职业与行业、学历、结婚

    经历、是否希望入赘等。负责接待的女性咨询人员目不转睛地

    盯着答案，当志津子在年龄、年收入、行业、学历的项目犹豫

    时，女性咨询人员给予建议：“如果稍微低于您的要求，能够介

    绍给您的对象就会更多。”

    志津子经过思考之后，在年龄项目勾选了 “同辈”。

    -016 -年收入从“没有特别在意”细分至“一千万日元以上”。有

    “一百万日元左右”这一个选项，未免太低，令志津子大吃一

    惊。她想选择“一千万日元以上”这一个选项，但不愿被人认

    为她“眼高于顶”，于是选择了 “三百至四百万日元左右”。

    身高项目勾选了 “比自己高五厘米左右”。这跟前夫差不

    多高。

    总之，她想选择跟前夫不同类型的人。

    学历更加巨细无遗，除了 “没有特别在意”之外，细分成了

    “初中” “初中毕业后进入专科学校就读” “高中” “高中毕业后进

    入专科学校就读” “短期大学” “高等专科学校” “大学(研究所)

    文科” “大学(研究所)理工科” “医学院医师” “医学院牙科医

    师” “医学院药剂师” “医学院其他(护士、物理治疗师等)”。

    “短期大学也可以，但最好是四年制大学毕业”的情况下，志津子不知道该勾选哪一个才好。

    “这个嘛，勾选短期大学就行了。它会自动涵盖短期大学以

    上的人。”

    填完所有会员资料后，女性咨询人员拿起它，端详了一会，然后展开了咨询。

    “我笼统地问，中米女士想必难以回答，但请问您希望的对

    象是怎么样的人呢？ ”

    -017 -被这么一问，志津子不知道是否可以老实说。

    她心想：假如是跟前夫不同的类型，就算条件多少有点不

    合，我也想见一见对方，但这么露骨地说好吗？女性咨询人员

    微微偏头，微笑地看着她。

    女性咨询人员应该跟自己年纪相仿，自然地穿着衬衫，胸前

    的珍珠项链十分适合她。她一定是个拥有温暖、幸福家庭的人

    吧。志津子对于坦白告诉这种人自己的不安和寂寞有所抗拒。

    “有各式各样的对象哟。”

    女性咨询人员仿佛察觉到了志津子的心情，语气柔和地如此

    对她说道。

    “光靠养老金生活，担忧三餐不继的人当然有；年收入两

    亿，拥有令人吃惊的财产，在国内外有好几栋别墅的人也有。

    不过，您或许会认为我不该说这种话，但是这里没有对人生满

    意的人。毕竟是这种世道，所有人都有所不安，想要和某个人

    分享人生、一起度过美好时光、一同欣赏美丽的风景，然后想

    和某个人说话、聊天，所有人都这么想。

    “我十分清楚。公司规定……咨询人员要少提个人隐私，但

    我也离过婚，所以，我认为我多少理解各位会员的心情。”

    志津子听到高雅、体贴的女性咨询人员离过婚，大吃一惊。

    她忍不住问：“你离过婚吗？ ”女性咨询人员注视着她，点

    -018 -了个头。

    “你长得漂亮，又气质高雅，我以为你一定有个幸福的家庭。”

    志津子这么一说，女性咨询人员以手捂口，腼腆地笑着说：

    “哎呀，多谢夸奖。”

    志津子的心情变得轻松，不禁询问：“你为什么会从事这个

    工作呢？ ”

    “是啊，为什么呢？ ”女性咨询人员说着，将双手放在膝

    上，露出了望向远方的表情。

    “为了生活，也是原因之一。如今，我单身一个人，孩子

    还在念研究生，迟迟没有进入社会，所以还没'完成责任

    啊一'完成责任’是我们的用语，意思是完成养育孩子的责任。

    “至于为什么从事这个工作，我虽然不算个中高手，但是会

    员支付高昂的金额，因此当会员达成目标，打从心底露出笑容

    时，我会心有所感。那应该是一种对别人有所帮助的成就感吧。

    “当然，我们只是介绍，但是有人会因此得到幸福。

    “虽然不是每一次都会进行得那么顺利，但是当觉得自己有

    助于别人获得幸福时，会忘了辛劳。”

    志津子觉得自己懂那种感觉。自己从事销售员这份工作，当

    店长向自己道谢，或者慰劳自己时，也会切身感觉到对别人有

    所帮助。

    -019 -或许可以对这个人老实说出心里话。志津子看着始终面带微

    笑的女性咨询人员，如此心想。

    她告诉了女性咨询人员，自己和前夫之间的事C前夫退休

    后，再找工作时一再失败，窝在电视前面一动也不动，自己无

    法忍受跟他待在一起，于是离婚了。

    离婚之后，志津子都搞不懂前夫是个怎样的人、为何跟他在

    一起生活几十年了。

    前夫如今也会发短信来，但是志津子不曾回复。她不是憎

    恨或讨厌前夫，只是过去一起度过何种时光、聊过什么、因为

    什么事而一同欢喜悲伤，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雾般模糊不清，莫名其妙。

    “所以，我想和某个不同于前夫的男性，度过不同于和前夫

    在一起度过的另一种时光。”

    志津子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女性咨询人员边点头边听她说，然后以告诫的语气说：

    “我知道了。我十分明白。不过，如果您不让我清楚知道您

    具体希望的对象，可能会有非常危险的事o ”

    女性咨询人员说“可能会有非常危险的事”，志津子隐隐明

    白。她也同时感觉到了放心和沮丧。

    志津子低着头低喃:“我知道。”女性咨询人员说：“不要

    -020-紧。”并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志津子的膝盖一带。

    “我想您知道，不是只有您想遇见与前夫不同人格、个性、身材的人。许多人都有这种心情。我认为，这是自然的事。再

    说，您也那么说，所以没关系。我说的不要紧，是指这个。”女

    性咨询人员说道。她又举出至今负责过的会员的例子，更加详

    细地说明。

    据说有个熟年离婚'、担任大企业主管的女性。

    她五十五六岁，拥有高学历、精通外语，也曾被外派至国

    外，丈夫是会计师，两人是公认的精英夫妇。

    那位离过婚的女性绵密地分析自己的婚姻生活和离婚，令女

    性咨询人员大吃一惊，而且希望的对象也非常具体。

    她希望对象的身高越高越好，学历是旧帝国大学的国立大

    学，或者早稻田大学、庆应大学，担任股票在东京证券交易所

    市场第一部上市的企业主管，爱好众多，而且最好是打网球、开游艇、登山等动态爱好，有幽默感，能言善道，最好没有孩

    子，如果有的话，必须是“完成责任”。

    女性咨询人员双手捂口笑道：“怎么可能有那种人。”志津

    子也跟着出声笑了。

    1熟年离婚，泛指子女刚刚成人、正在步入老年的夫妻离婚现象。熟年指年龄介于

    45岁至64岁之间的群体。— —编者注

    -021-“哎呀，世上当然一定有许多那种男人。可是，那种人就各

    种层面而言很稳定，就算因为什么缘故而离婚，如果想要再婚,也会比较轻松地实现。”

    婚姻介绍所没有能够介绍给那位女性主管的对象，即使偶尔

    有条件接近的人，她也毫不留情地拒绝。过一阵子之后，她像

    是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在介绍所外面跟各种男人交往。不久之

    后，她遇见一个小她二十岁、像是骗子的坏蛋，落得几乎失去

    所有财产的下场。

    “虽说是结婚对象，终究是男人和女人。身心不会完全遵从

    大脑思考、决定的事情。跟前夫不同类型的男人，这个条件还

    不错。不过，更重要的是，自己今后想过怎样的人生。”

    这个地方很适合冷静地思考事情。志津子在东京都政府的第

    二政府大楼旁的空间，坐在形状弯曲的花岗岩长椅上，想起第

    一次造访婚姻介绍所的事，一转眼就过了半小时。中午时，吃

    午餐的人和抽烟的人会聚集在这个空间。东京都政府是巨大的

    水泥建筑物，但是周围绿意盎然。

    两栋政府大楼中间有一个广场，后方有一条名为普罗姆纳德

    的步道，比例协调地配置了植栽和花坛。

    志津子觉得东京都政府的外围空间最特别，这里有阶梯状的

    -022-和缓斜坡。原本是水会从那里往下流的构造，或许是因为大地

    震之后为了省电，如今停止流水。

    结构是水蓄积在以瓷砖贴出马赛克花纹的浅池内，好几个

    形状像是三角柱平放的金属纪念物在池内并排着。志津子是在

    第二次来介绍所时，发现了这个空间，当时，也是比约定的时

    间早到许多，即使在百货公司看红茶和茶杯，时间还是充裕的，于是一面游览，一面在东京都政府四周信步而行，像是误闯，又像是被吸引似的，来到了这个空间。

    第二次造访介绍所时，女性咨询人员给志津子看了四位男

    性的照片和资料。有两位男性大她两岁。但是，她觉得自己终

    究无法接受他们。她原本决定不以貌取人，但是实际看到照片，差点失去现实感。他们不是长得令人讨厌，或者长得猥琐那种

    层次，而是看起来既不像人，又不像哺乳类，令人恶心。一个

    人像鱼类，另一个人像昆虫，志津子无法想象自己跟他们见面

    聊天。第三个人年逾七十，瘦骨嶙峋，脸色不佳，志津子怀疑

    他是否真为活人。而第四个人，是系着有自己星座图案的领带

    的男人。他的头发稀疏，感觉中性，但是志津子决定见一见他。

    当她正要从花岗岩长椅起身时，手机发出收到短信的声音。

    是前夫发来的。

    “你好吗？我想在过年之后去新潟一趟，想邀你一道前往。

    -023 -我会再发短信给你。”

    新潟是独生女嫁过去的地方，女儿不可能提议要父亲去玩。

    女儿住在新潟市一所两室两厅的公寓，靠近女婿上班的公司，但是没有客房，所以每年过了大年初三，女儿都会带着外孙来

    母亲这边玩。老旧公寓实在太窄，所以女儿会住在大宫的酒店，但她很期待离开老公一阵子，去按摩或把孩子交给母亲带，然

    后去东京都中心的百货公司购物。

    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收到前夫发来的短信呢？他简直

    像是在哪里监视着我一样。

    前夫大致上会以一个月一次左右的频率发来短信，而且平常

    的内容更短。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十分钟时，志津子朝一栋闪烁着银色光

    芒的摩天大楼迈开步伐。

    上午的阳光被大楼的玻璃窗反射，令人目眩。志津子很喜欢

    这幕景象。

    包含东京都政府在内的大楼群确实具有压迫感，或许是因

    为建筑材料只用了水泥、玻璃和钢筋，才令人觉得冰冷而清爽。

    前夫真的想去新潟吗？

    不关我的事。

    志津子试图在林立的大楼缝隙间，勾勒前夫的长相，但却想

    -024 -不起来。

    “这位是栗本洋介先生。”

    女性咨询人员介绍男女双方。三人进入三叠左右的小隔间，空间狭窄，令人感到喘不过气。

    名叫栗本的男性本人比照片胖。

    十二月天，室内的暖气并不强，但他的额头和鼻头冒汗，令

    人怀疑他是跑步来的。

    而且，他没有系绣着自己星座图案的领带，而是系着平凡花

    纹的黄色领带，但那一定是高级货。

    “栗本先生在新宿的餐厅订了位子，中米女士方便一起用午

    餐吗？ ”

    女性咨询人员以“你不必勉强自己陪他用午餐”这种语气，对志津子微笑道。

    志津子说：“栗本先生既然特地订了位子，我就恭敬不如从

    命了。请多指教。”她接受了午餐的邀约。虽然栗本本人比照片

    胖、容易出汗，而且系的不是绣着自己星座图案的领带，但志

    津子还是接受了他的邀约，部分原因或许是对前夫的反感。

    但是，她失败了。不该陪他用午餐的。

    -025 -用餐地点不是高级餐厅，而是位于新宿车站东口一家有名

    水果咖啡店后方的日本料理店。它位于鱼龙混杂的大楼地下室,桌与桌的间隔狭窄，午餐时间挤满了人，其中一边有几间包厢,其中一间包厢挂着“预约席”的牌子。包厢的空间约三叠，因

    为是地下室，所以没有窗户。紧张也是原因之一，喝不出女服

    务生奉上的茶的味道。志津子心想：要是现在能悠闲地喝伯爵

    茶，该多好。

    “这里意外地没什么人知道，使用长野产的养麦粉，养麦面

    是一绝。”栗本一面盘腿坐下，一面对志津子笑道。

    女服务生一送上湿毛巾，他便不断地擦拭脸上的汗水。栗本

    问：“你爱吃养麦面吧？ ”志津子“嗯”地应了一声，点了下头。

    在介绍所的小隔间没察觉到，栗本身上散发出一股熟悉的臭味。

    跟前夫一样，中高龄男性特有的臭味，令人心情无法平静。现在

    的日本男人到底怎么了？志津子的脑海中浮现小山的话。和小山

    一起在大宫的超市工作时，小山说：“我不想和时下的一群臭男人

    一起搭乘狭窄的电梯。因为年轻男人是汗臭味，大叔则是老人臭。”

    “好吃吗？ ”

    栗本点了两千九百八十日元的中午套餐“梅”。生鱼片、茶

    碗蒸和养麦面一起摆放在食案上，感觉相当豪华。志津子将鮪

    -026 -鱼生鱼片放入口中，意外美味，应道：“嗯，非常好吃。”栗本

    问：“要不要喝啤酒？ ”志津子摇了摇头。结果，栗本说：“我

    要喝。”点了生啤酒，一口气干掉半杯以上。他嘴角沾着泡沫，又说：“真好喝一”前夫不太喝酒，所以白天就豪迈畅饮啤酒

    的男人，令志津子感到新鲜。她心想：自己只是因为紧张而有

    戒心，说不定栗本是个不修边幅、个性直率的人。他津津有味

    地将生鱼片和茶碗蒸吃个精光，吃法也不粗俗。

    “听说你有孩子，我可以问这方面的事吗？ ”

    志津子挤出笑容说：“当然可以。” “请问……”栗本说

    道，趋身向前，重新盘腿坐好，然后问，“你肚子上想必有妊

    娠纹吧？ ”

    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呢？志津子开始没听懂“妊娠纹”

    (ninshinsen )这三个字的意思，以为是什么二(ni )、C ( shi )、千(sen)之类的专业词语。不过，志津子清楚地听见了 “肚子”

    这两个字，所以“妊娠纹”的意思慢慢地在脑海中浮现，她感

    觉自己脸红了。

    “你叫志津子是吗？然后，你的乳头该不会很黑吧？ ”

    志津子这次清楚地听懂了栗本这个男人说的话。他并没有喝

    醉。他喝了中杯啤酒，但是说话方式和态度都很正常。他是清

    醒地在问自己妊娠纹和乳头的颜色。

    -027 -“关于再婚，我认为性爱很重要。其实，我离婚的原因是因

    为前妻讨厌做爱。日本人会想隐瞒这种事。我经常因为工作去

    欧洲，那里的人会光明正大地聊性爱。我觉得这是好事。”

    令人无法置信的是，栗本这个男人连女服务生端来水果甜

    点，收走中午套餐“梅”的食案时，也左一句性爱、右一句性

    爱，简直像是要说给女服务生听似的。

    “再婚之后，你能做爱吧？可以吧？不过，我会感到不安，或者应该说是担心，不知道为什么，我受不了令我联想到怀孕的

    性爱。我曾经找过妓女当床伴，但是对方明明还很年轻，乳头却

    黑得要命，我怀疑她是不是怀孕，结果那一晚就硬不起来了。我

    第一次那样。我想，妊娠纹要是太明显，我也会无法行房。”

    栗本突然聊起性爱的话题，志津子整个人傻掉了，然后内心

    涌起一股怒气，身体开始颤抖。她想把装了热茶的茶杯砸到栗

    本身上，但是女服务生进进出出，所以她隐忍了下来。她不知

    该义正词严地告诉他“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还是默默地从位

    子上起身比较好。栗本这个男人喋喋不休地诉说性爱在人生中，占了多么重要的部分。志津子再也受不了了。

    “告辞。”

    志津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从位子上起身，走出了店外。她

    朝车站走着，赫然回神，泪水夺眶而出。

    -028 -一年后的圣诞节

    志津子心想：我再也不要相亲了。她在新宿车站的厕所等

    待泪干，回到大宫，走进了熟悉的红茶专卖店。她以喜爱的海

    伦德(Herend)茶杯，点了伯爵茶。妊娠纹和黑乳头这几个字，在耳边萦绕不去。她觉得自己被轻薄了，心有不甘，一想起栗

    本那张满是汗水的脸，又险些流下泪来。

    从茶杯散发出独特的香味，那是用于增添香味、叫作佛手

    柑的柑橘味。类似柚子的苦涩中，透出微微的酸甜，香味忽隐

    忽现。志津子喜欢这种细致感。因为是增添香味，所以热饮时，会避免茶泡得太浓。这家店的伯爵茶，无论是香味或口味，总

    -029 -是完美。志津子在闻香的过程中，心情稍微平静了下来。

    她昨晚刚看了韩剧《红字》，脑海中浮现“我讨厌你。令

    人毛骨悚然。我不只讨厌你的声音，连你的呼吸都讨厌”这几

    句台词。这是一个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无可奈何地和坏到骨

    子里的女人在一起的男人的台词。坏女人问:“你那么讨厌我

    吗？ ”原本沉默寡言的男人从白天就在喝酒，喝醉了，一脸空

    洞的表情，清楚地回答：“我讨厌你。”

    “跟你在一起就像身陷地狱。因为无法忍受地狱，所以才会

    像这样，从白天就开始喝酒。”

    志津子想象自己像韩剧中的人物一样，把杯子里的水泼在那

    个叫作栗本的男人身上，吼出决定性的台词。但是她半句话也

    说不出口，哭着逃回来了。她也想告诉女性咨询人员，栗本是

    个差劲的人，但是作罢。女性咨询人员说过，离开婚姻介绍所

    之后，一对一相处要自行负责。而且如果把介绍的男人嫌得一

    文不值，说不定会被介绍所误以为理想太高，今后就不再介绍

    好对象给她了。志津子想了一下入会费和月会费，那绝不便宜。

    明明刚才心想，再也不要相亲了，但却担心女性咨询人员不

    再向她介绍对象。志津子觉得自己真是个没有节操的女人，兀

    自苦笑。一定是伯爵茶让心情放松了。

    “哎呀，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红茶专卖店的老板娘问道。

    -030-“没有，好事接下来才要发生。”志津子回答。

    志津子过了好一阵子，才进行第二次相亲。因为不想浪费月

    会费，所以希望介绍所快点介绍下一位男性，但是再也不想受

    伤了，两种心情交错，让志津子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前往婚姻

    介绍所。

    第一次相亲之后，过了一个月，小山问：“中米小姐，找结

    婚对象找得怎么样了？ ”志津子告诉她栗本这个男人的事。志津

    子原本觉得丢脸，想要当作秘密，但是她看韩剧的时候，总是心

    想：一个人把事情闷在心里也不好。于是，她忍不住向小山大吐

    苦水。

    韩剧中的人物或许是因为面子薄如蝉翼，或者是不好意思造

    成别人的困扰，老是一个人独揽心事和秘密，自取灭亡。志津

    子总是心想：找人讨论就好了，这些人真蠢啊。

    “那家伙到底过着怎样的人生呢？你要是把热水浇在他头上

    就好了。”小山安慰她。

    志津子跟她讨论，说：“入会费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今后还想

    继续相亲，你觉得如何？ ”小山说：“不久就会有好事发生啦。”

    “我在想，满心期待地等着遇到好对象的时候，反而遇不到

    对的人。是不是有时候，忽然就遇到了对的人呢？ ”

    初春时分，志津子连续两周和新的对象相亲，但是第一个同

    -031-辈的男人，照片和本人之间的落差大到令人无法置信。另一个

    人是六十多岁，但只是单方面地诉说死别的亡妻约有两个小时。

    同辈的男人在照片中身穿西装，但相亲时，却穿着像是工厂制

    服的灰色夹克现身，双眼距离太开，令人联想到鳏鱼或比目鱼。

    他问志津子：“我想从通信开始，可以吗？ ”

    六十多岁的男人拄着绿色的拐杖，肥胖但皮肤薄，好像如果

    用针一戳，就会像气球一样爆裂。据女性咨询人员所说，他是相

    当有钱的财主，但是离开介绍所，搭出租车到伊势丹百货公司的

    七百一十日元车费，他竟然说要平分，令志津子大感错愕。

    但是，志津子想起有人说过，越有钱的人越节省，虽然试图

    转换心情，但惊讶还嫌太早。“那这是我的份。”她说道，掏出

    一枚五百日元硬币。气球男也从鸵鸟皮钱包的零钱袋，一样拿

    出一枚五百日元硬币。付给司机。然后从出租车下车时，他理

    所当然地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将收据连同两百九十日元找零

    收进了鸵鸟皮钱包的零钱袋。

    志津子心想这个人才不是节省，惊讶得哑口无言。既然是

    平分，就应该给我一半的找零。两百九十日元平分确实很麻烦，但是她觉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将两枚百日元硬币、一枚

    五十日元硬币和四枚十日元硬币顺手放进自己的零钱袋并非常

    人所为。志津子太过惊讶，想要相亲或再婚的心情完全消失了，-032 -但是反倒对于这种男人在哪种地方用餐、会聊哪种话题产生兴

    趣，决定陪他用午餐。

    男人一面用绿色拐杖支撑身体，一面走路，引领志津子前往

    一家位于歌舞伎町入口附近的牛排馆。因为是工作日，店内没

    什么客人，能够坐在可以环顾靖国通的靠窗座位，室内装潢宛

    如出现在美国西部片中的场景，代替前菜上桌的牛尾汤、牛排的

    味道都不差。脸像气球一样鼓胀的老人进一步鼓起红润的脸颊，说：“牛肉就是要吃菲力，油脂少，菲力之外的肉根本不能吃，我绝对不吃菲力之外的牛肉。”志津子看到他反复诉说菲力牛排

    的事，只觉有趣。她一心想着快点告诉小山这个男人的事。吃完

    了午餐，一千九百六十日元的菲力牛排也是平分。

    午餐之后，男人邀志津子去唱卡拉OK,但她拒绝了。临别

    之际，男人问：“我们今后要怎么交往呢？ ”志津子笑着回答：

    “我会向咨询人员回复。”她的脑海却一直在勾勒用针戳破气球的

    画面。

    梅雨季时，志津子又跟两个男人相亲。第一个人一前后第

    四个相亲的男人小她九岁，而且是IT (信息技术)相关企业的

    正式员工，没有结过婚，头发略显稀疏，但是仪容端正。志津

    子心想：这种人为什么要相亲呢？她感到不可思议，向女性咨

    -033 -询人员提起此事，女性咨询人员应道：“他是个非常好的人，但

    比较不擅长与人沟通。”于是，在介绍所的小隔间面对面时，她

    立刻明白了女性咨询人员的言下之意。

    ，，公园里有一只大狗。好大一只。我骑着脚踏车，但是一颗

    心七上八下，担心会被那只大狗咬，好可怕。它有时候会汪汪

    叫，我怕得要命。”

    男人劈头就说起了这种事。

    “吉田先生。”女性咨询人员呼唤那个男人的名字，接着说，“不要紧，中米女士是个温柔的人。”她的话让他放心。

    但是，吉田这个男人夹杂着汪汪的狗叫声，没完没了地继续

    说公园里狗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感觉像是嘀嘀咕咕地喃喃自语，现场弥漫着

    异常的气氛。志津子心想：该怎么做才好呢？她不禁感到焦躁。

    志津子露出诧异的表情，女性咨询人员说：“呃，方便借一

    步说话吗？ ”促请她到外面，也告诉她:“吉田这个男人在几年

    前得了精神疾病，之后重新站起来，回归社会，但是如今无法

    顺畅地和第一次见面的人对话。”

    “他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紧张，才会像那样自言自语。可是见

    了几次面，他卸下心理防备之后，好像就会放心，你不用担心。

    实际上，他会跟我像一般人一样地对话。”

    -034 -吉田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跟素不相识的自己见面呢？

    “他看到您的照片，说’这个人看起来很温柔’，决定鼓起

    勇气跟您见面。”

    志津子回到小隔间，感觉微妙地出声应和、点头，听了公园

    和狗的话题将近一小时。但不可思议的是，她不觉得厌恶。吉

    田皱紧眉头，露出像是在忍耐什么的表情说话。而且，他绝对

    不会和人对上目光。无论是条纹衬衫，还是藏青色西装外套，看起来都不怎么昂贵，但是都仔细地熨过，皮鞋也擦得晶亮。

    志津子可以从服装，大致看出一个人的人品。是否穿着名牌

    不重要，她无法信任穿着過遢的男人。她觉得，这个人既老实

    又诚恳。

    她心想：或许正因为既老实又诚恳，内心才会失衡。吉田

    说:“经常在公园里遇到的狗又大又可怕。”他没完没了地反复

    说着一样的话。但是，志津子从紧锁眉头的深邃皱纹，感受到

    他经历过一段痛苦的时光。他仿佛在说：“希望你了解我。”

    志津子想起了前夫。

    因为前夫也曾露出过类似的表情。再找工作屡屡失败，他开

    始整天坐在电视前面，对着屏幕抱怨。当时，他跟吉田这个男

    人一样，总是眉头深锁。前夫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他一定也痛

    苦不已。

    -035 -前夫依旧会定期地发来短信。

    “我很好。虽然觉得不该这么做，但我还是忍不住发了短信。”

    “这种短信会造成你的困扰吧？如果会的话，请你换一个手

    机邮箱。”

    “你没有换新的手机邮箱吗？道谢也很怪，但是谢谢你。”

    “我只去工作了一天，工作内容是打扫大楼。我渐渐开始工

    作了。”

    “我意识到，我过去太依赖你了。事到如今才醒悟也太晚

    了，对吧？ ”

    短信中有“谢谢”等，与前夫在一起生活时，这些是他不会

    使用的话语。这令志津子感到恶心，她完全没有回复半条信息。

    但是，她也没有换新的手机邮箱。

    前夫写道：“我过去太依赖你了。”那些像是在生气的眉间

    皱纹，是他毫无自觉地依赖她的印记。

    既然如此，吉田这个男人将来也会依赖我。然而，依赖毫无

    经济能力、青春、美貌，一无是处、年近六十、第一次见面的

    女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过，志津子听到女性咨询人员说“他看到您的照片，说

    '这个人看起来很温柔时很开心，完全没有对没完没了地自

    言自语的男人产生轻蔑或厌恶的情绪。依赖这种关系是一个愿

    -036 -打、一个愿挨，会给予依赖者和被依赖者双方某种心安。志津

    子心想：我之所以没有换新的手机邮箱，八成也是因为这个缘

    故。但是，这种心安扭曲了。志津子看着吉田这个男人的眉间

    皱纹，心想：我还是无法跟这个人交往。

    第一次造访介绍所，接受面谈时，女性咨询人员说：“重要

    的是今后想过怎样的人生。像是希望经济上稳定就好、想找一

    个能够推心置腹的说话对象、想要一起去旅行、想要找到伴侣，让家人和亲戚放心。”

    以什么条件为优先，确实会改变想找的对象类型。实际上，在和几位男性见面的过程中，志津子开始隐约知道自己想要什

    么了。

    她之前没有思考过，自己想过怎样的人生。这个问题的意

    思是，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那种事情不可

    能。因此，忘了第几次造访介绍所时，她若无其事地问女性咨

    询人员：

    “能够自己选择自己人生的人不多吧？ ”

    除非是相当有钱，或者拥有相当天分的人，否则一定办不

    到。包含自己在内，大多数的人都只能默默地接受上天给予的

    事物。她心想：以演员比喻，会比较容易明白。超级大牌的演

    员能够选择要演出的电影或电视剧。但是，不怎么红的演员就

    -037 -无法拒绝工作。

    “不，实际上，没有人能够自己选择人生中的一切。”女性

    咨询人员答道。

    “我想即使是您作为演员，其实一生当中，真正想演的角色

    也没几个。无论再有天分或金钱，人生也不是事事顺心如意。

    因为不管是工作或生活，都有别人，也就是相处的对象。别人

    不是机器人，所以我想，要随心所欲地行动是不可能的。不过，会思考自己想过怎样人生的人，跟完全没有思考的人之间，应

    该会相差甚多。”

    志津子开始隐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那就是改变。活到

    这把岁数，不可能变成有钱人、获得天分，或者想动整形手术，改变长相或身体。不过，她想要某种改变。那说不定是性爱或

    亲密感。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她就不再和前夫行房。连身体接

    触拥抱、亲吻也没有。前夫也不曾夸奖她的容貌或举止。

    志津子开始想瞧一瞧和之前的她截然不同的自己。这正是她

    放弃没完没了地诉说公园和狗的男性的真正理由。那位男性很诚

    恳，志津子对他有好感。但是，他一定会跟前夫一样，每天对自

    己有所顾虑，依赖自己。纵然跟他在一起，改变也不会翩然降临。

    然而，第五个男人不一样。

    第五个男人经营一家机械零件公司，爱好是全程马拉松和骑

    -038 -自行车，六十多岁，感觉精力充沛。他名叫木村，长相和身高

    都很平凡，但是没有老人臭，整体而言，人很客气，话题丰富。

    虽说是经营者，但是员工包含家人在内，也只有七个人，所以

    他爽朗地笑道：“唉，我是小工厂里的典型大叔。”第一次午餐

    的出租车费、餐费，都是由他付钱。结婚三十年的妻子在几年

    前死于癌症，有一对儿女，他们已经各自成家，两人都在公司

    里帮忙。

    木村是志津子第一个约第二次会的男人。而且，第二次不是

    吃午餐，而是晚上见面。第一次的午餐是在涩谷的百货公司内

    的日本料理店，第二次的晚餐是位于新宿车站西口摩天大楼美

    食街的意大利餐厅。

    虽然两家店都不是高级餐厅，但是店内清洁，员工的态度良

    好，餐点也相当美味。

    木村在意大利餐厅，说起了从前常去国外旅行的话题。亡

    妻爱吃中餐，去过好几次中国香港和新加坡，所以如今不太想

    吃中餐。如此说完之后，他道歉说：“这种时候提起亡妻的话

    题，不好意思。”

    木村说他订了附近唱卡拉OK的大包厢，志津子决定陪他

    去唱歌。真的是大包厢，沙发等摆设让人感觉也很高级。于是，木村调暗灯光，在一片漆黑当中，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高唱

    -039 -《陆奥独自旅行》(9旅)这首以前的演歌。

    他反复唱了好几遍“你是我最后的女人”这句歌词，志津子

    心想，这搞不好是求婚。

    韩剧中，男人会下各种功夫，讨女人欢心，向女人求婚。

    像是沿着步道点燃蜡烛、包下宽敞的餐厅或游览船，或者在

    酒店套房里摆满玫瑰花，然后单膝下跪，说“嫁给我”。租下剧

    场唱情歌也是常见的模式，志津子猜想，木村的《陆奥独自旅

    行》或许就接近那种情节。

    唱完之后，木村说：“能否请你考虑结婚呢？ ”

    果然是求婚。或许是有那种服务，服务生送来花束，木村握

    紧志津子的手，向她求婚。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眼眶泛泪。

    但是，木村仍旧握着她的手，说：“有件事得先告诉你。”他低

    下了头，说起了工厂的现状。总之，干活的人手不足，女儿、女婿、儿子、媳妇跟他同住。

    “虽说是工作，但也不是要你做切割或焊接。假如你数字能

    力强，肯当会计的话，那就太好了，不行的话，只打扫工厂也

    可以。或者继续做现在销售员的工作也非常棒。不过，我家的

    经济状况并不太富裕，所以希望你明白这一点。其实，像我这

    样的人或许不该考虑再婚，但是孩子们劝我这么做，而且人手

    不足也是事实。”

    -040-志津子缓缓地抽回了被握住的手，心情像是突然背负了沉重

    的行李。她觉得木村为人老实，外表和个性也令人满意，所以

    答应了晚上的约会，也陪他继续唱歌。意外的求婚令她汶然欲

    泣，她很开心。

    但是，她无法忍受自己被视为干活的人手。再说，不管怎么

    想，她也没办法跟他两个成家的孩子同居。尽管如此，她还是

    无法马上拒绝。她深切地知道，木村是很难遇见的好人，如果

    忍耐的话，说不定能够设法和他携手走下去，一时内心天人交

    战。但是，她随即意识到了，“如果忍耐的话”这种假设本身就

    是个错误。忍耐和改变无法并存。

    “中米小姐，这种话不该说，但是有钱、个性又正经的男

    人，应该早就跟谁在一起了吧。”

    志津子听到小山这么说，心有不甘，但是又觉得她或许没说

    错。拒绝木村的求婚之后，志津子也继续相亲，但是个个经济

    不富裕，有人露骨地询问她的养老金和存款金额，有人一见面

    就马上宣告双方都工作是结婚的条件。也有有钱的男人，但是

    他们无一例外地个性上有问题。不是自顾自地说话，就是正好

    相反，完全聊不起来，或者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还有

    男人始终自吹自擂。

    “话说回来，日本的公司就像是培养只会对上阿谀逢迎、对

    -041-下耻高气扬的男人的地方，所以也没办法。”小山咤道。

    志津子知道这是她安慰人的方式，所以心情变得轻松。

    于是，那个令人难忘的圣诞夜来了。

    前往介绍所之后，过了将近一年。总共相亲了十四次，但

    终究无法和任何人修成正果。志津子对着手机发牢骚:“趁早死

    心比较好吧？ ”女性咨询人员斩钉截铁地说：“绝对没那回事。”

    那既非安慰的口吻，也不是鼓励。淡淡的语气，简直像是天气

    预报说“明天全国应该是晴天” 一样，所以反而具有说服力。

    “确实，有人入会之后，像是一个月，快则两周就遇见对

    象。相对地，也有人加入介绍所多年，没有着落。但并不是因

    为擅长妥协的人很快就觅得良人，或者理想太高，所以旷日费

    时。我们经营介绍所确实是在做生意，但并不是在卖商品。各

    位会员拥有各自不同的人生，说相遇是缘分，或许夸大其词，应该说是受到命运引导，我希望您知道，人与人相遇没有方程

    式，也没有正确答案。”

    “中米女士，我今天要向您介绍派对。”女性咨询人员来电

    联系。

    似乎是“推荐会员限定”的圣诞节派对。据说只有六名咨

    -042 -询人员推荐的人才能参加，所以参加者都彬彬有礼，能够令人

    放心。派对日期是圣诞夜的前一天。虽然销售员有休息的时间，但派对是在晚上，而且志津子听到地点是西新宿的超高层酒店，有点心生畏怯。在高级酒店举办的夜间私人派对，对于志津子

    而言，是只有在电视和杂志中看过的世界。再说，她不晓得该

    穿哪种服装去才好。

    “不要紧。各位会员都会穿一般的西装和连衣裙。虽说是酒

    店，也只是在小宴会厅采取站着用餐的形式，所以希望您别想

    成相亲，轻松地认为是品尝美食、美酒就好。我身为推荐者，希望您务必参加。”

    会费是一万五千日元，绝不便宜。但是，志津子爽快地决定

    参加，连自己也傻眼。打电话告诉女性咨询人员自己要参加之

    后，她自言自语地说：“万一无聊的话，马上离席就好了。”对

    此，她都莫名觉得可笑，一个人出声笑了。她心想：或许是因

    为一年来，和各种男人见面，发生了各种事，所以胆子不知不

    觉间变大了。

    派对当天，志津子一如往常地边喝伯爵茶边化妆，极为自

    然地穿上了网购的性感内衣。她一面将脚穿过内裤，一面心想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霎时感到困惑C但是，她没有脱下那

    件小不拉几的红色内裤C穿上颜色明亮的套装，围上名牌领巾，-043 -脚上穿着好久没穿的高跟鞋，而不是工作穿的轻便女鞋。

    会场所在的酒店，位于东京都政府旁边。那是前往东京都

    政府旁的小空间时，总会从它前面经过的酒店，所以外观熟

    悉，但是当然没有走进去过。门童向志津子打招呼，说：“欢

    迎光临。”她走在悬吊华丽水晶吊灯的大厅，心想“自己来错

    地方了”，突然感到害怕，心跳加速。她觉得像是被身边的人

    看见了裙子底下的花哨内裤，感到羞耻。因为和各种男人见

    面、发生了各种事，就以为自己胆子变大了，简直是天大的误

    会。她坐在摆放于大厅的椅子上，觉得穿着性感内衣前来的自

    己好蠢。从眼前经过的人们，个个看起来气质高雅。志津子觉

    得唯独自己和现场格格不入，心跳平静不下来，她想去参加派

    对的勇气完全消失了。

    她问保安洗手间在哪里，搭乘电梯上到三楼。三楼有一间气

    氛沉稳的酒吧。她当然不曾进入过高级酒店的酒吧。但是，喝

    杯啤酒或许能让心情稍微平静下来。

    “一位吗？ ”站在入口的服务生问道。志津子回答：“对。”

    服务生又问：“要坐吧台还是一般座位？ ”她选择了角落的一般

    座位，点了啤酒，喝完一半左右时，那个声音传来了。起先，她以为是痛苦的呼吸声，但并不是。原来是独自一人坐在对面

    座位的男人，正在压低声音哭泣。

    -044-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客人不多。一般座位的整个区域以

    雾面玻璃的隔板隔成好几个区间，志津子的周围除了那个在哭

    泣的男人之外，没有其他客人。而且因为是在正对面，所以男

    人的身影不可避免地进入志津子的视野。间接照明的微弱灯光，使得男人的脸部轮廓朦胧地浮现。大概三十五六岁吧，男人以

    手背拭泪，偶尔环顾四周，然后一定会回头望向入口。志津子

    和他一度四目相视，然后又缓缓地移开视线。

    一旁的椅子上放着一束玫瑰花，旁边有个冰桶。他八成在等

    人，频频地看手表，然后叹气。眼前有装了水的玻璃杯，但是

    他没有喝。而压低音量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他拼命地忍

    住不哭，但是每当想起什么，心情就会动摇。他身穿深灰色西

    装外套、水蓝色衬衫，系着暖色系的素色领带，志津子觉得他

    非常有品位。他不断地用双手拨动头发，所以凌乱的刘海遮住

    了额头。

    志津子竟然做了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她招来服务生，询

    问是否有伯爵红茶，吩咐服务生将红茶和蜂蜜一起送给男人。

    或许是因为喝啤酒醉了。志津子虽然无法向男人攀谈，但是距

    离太近，无法忽视他。之前自己因为痛苦或悲伤，心情动摇时，若将蜂蜜加入伯爵茶喝下，心情总是会稍微平静一些。

    服务生端了茶壶和茶杯过去，以手指示志津子，说：“是那

    -045-位客人送的。”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朝她轻轻点头致意。男

    人将蜂蜜倒入茶杯，闻了闻香味，慢慢喝了一口。志津子心想,今晚这样就够了，正要从座位起身时，男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她，随即也站了起来，拿起原本放在一旁的花束，走了过来。

    “谢谢你。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收下这束花吗？ ”

    男人递出鲜红的玫瑰花束说道。

    志津子顿时心头小鹿乱撞，但是不能收下。她送男人红茶,没有搭讪的意思，对男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我不能

    收。毕竟，那一定是原本要送给其他人的花吧？ ”

    “是啊。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男人如此说道，将递出的花束收回手边，露出了不知道该

    怎么做才好的悲痛表情。志津子心想“他会不会又就此哭起来

    呢？ ”，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残酷的事似的感到罪恶。男人

    坐着时，她没发现，没想到他的个头意外矮小，眉清目秀，并

    且看到他握住花束的手指细长。她心想：假如自己有儿子的话,说不定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呃，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男人问道。

    志津子说：“可以啊。”并点了个头。男人低着头杵在原地，问：“为什么送我红茶？ ”志津子回答：“那是伯爵茶，如果加

    入蜂蜜喝下，心情动摇时，会让心情平静下来。”她没说谎。这

    -046 -种饮用方式是大宫的红茶专卖店老板娘教她的。开始考虑离婚

    时，她自己没有察觉，但是当时一定总是露出阴沉的表情。

    任谁都有难过的时候。精神不稳定时，若能细细品味饮料，任何人应该都能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那就像是一种仪式，而且不必依赖任何人。志津子每次看到电视上播报自杀的新闻

    时，都会心想：虽然不知道这个人遇到了多么让他痛不欲生的

    事，但如果慢慢喝某种喜欢的饮料，心情一定会平静下来。

    志津子说：“可是啊，不可以喝酒。”男人说：“我知道。”

    点了个头。

    “因为有时候不管怎么喝都喝不醉。”

    男人先回到自己的桌子，然后抱着红酒冰桶，又走了回来。

    “那么，能不能让我送你这瓶香槟，当作伯爵茶的回礼呢？

    其实花束也是如此，我已经不需要了。能不能请你收下呢？这

    瓶是我喜欢的香槟，叫作Grande Dame，但是我不能带它回去，能不能请你和等一下见面的人喝呢？ ”

    男人仿佛抱着婴儿似的，双手捧着装了香槟酒瓶的冰桶，难

    为情地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想送你香槟。”他误以为志

    津子和谁约了碰面。她原本打算喝完杯底所剩不多的啤酒之后，走过圣诞节的霓虹灯闪烁、大楼林立的街区，去到新宿车站，一个人搭乘电车回公寓。

    -047 -“没有人会来。”

    她如此低喃之后，男人“咦？ ” 了一声，抬起头来。

    “是哟。你爱喝红茶啊？ ”

    志津子说她还没吃晚餐，男人替她点了蜗牛、生火腿和鸡

    尾酒虾沙拉。她丢下一万五千日元的派对不管，和年纪差不多

    可以当自己儿子的男人一起喝香槟。她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这

    么做，也不太想知道理由。不过，她不想一个人前往车站，搭

    乘电车，回到公寓。然而，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一起喝怎么样？ ”男人微笑道，请她在一

    旁的椅子坐下。假如吿诉小山，她一定会吓一跳吧。

    “我也喜欢瓷器。海伦德茶杯太贵，我买不起，但是我有几

    个韦奇伍德(Wedgwood)的马克杯。”

    两人针对红茶和茶杯，已经聊了将近一小时，但是完全没有

    诉说，也没有过问隐私的事，连彼此的名字也还不知道。但是，两人在一起非常愉快。既没有介绍者，也不必弄清养老金、年

    收入、家庭成员。而最关键的是，彼此都觉得享受现在这一瞬

    间即可，希望对方待在身边。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觉得大吉岭红茶对我而言，味道有点

    太强。阿萨姆红茶非得加牛奶，否则味道太呛。”

    -048-两人一直在聊一样的话题。Grande Dame这支香槟的香味、口感俱佳，喝得越多，身心的某个部分越醉，而另外的某个部

    分越清醒，这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不久之后，香槟喝光时，男人以非常自然的感觉说：

    “有一部我想跟你一起看的电影。要不要在房间再喝一点呢？ ”

    男人说想跟志津子一起看的电影，是有名的《向日葵》以

    Girasoli)0这部意大利片的内容是透过一对被拆散的情侣，诉说

    战争的悲惨。女主角是索菲亚-罗兰(Sophia Loren),男主角的

    名字志津子不记得了，男人告诉她是马尔切洛-马斯特罗亚尼

    (Marcello Mastroianni )。男人在同一家酒店订了房间，用客房服

    务点了红酒和奶酪拼盘。

    从窗户能够看到东京都政府和其周边的景色。在超高层酒

    店的一间客房眺望夜景，志津子品尝着酒标上画了女神的红酒，仿佛悄悄地从现实中被抽离了。但是她并没有失去现实感，那

    感觉宛如水果的皮被剥掉一般，覆盖现实与日常生活的薄膜裂

    开，出现甘甜炽热的东西，委身于它似的。心情非常亢奋，但

    志津子总觉得甘甜炽热的东西中心潜藏着危险。

    电影播到索菲亚?罗兰为了寻找出征时下落不明的丈夫，正

    要出发前往苏联。在这家酒店能够租到这片DVD吗？

    “我网上买的，带来的。”男人答道，脸色一沉。

    -049 -客房角落放着一个大型行李箱。男人看起来不像是从外地

    来出差，说不定他是因为圣诞节休假，从国外回国。志津子看

    着索菲亚-罗兰走在苏联的市中心，小声地问：“你住在国外

    吗？ ”之后，她又说：“说来丢脸，我还没有去过国外。”

    “我住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的乡下。”

    志津子曾听过这个地名，但是不清楚它在哪里。

    “叫作威尔明顿的城市，虽然比不上好莱坞，不过是美国东

    岸最大的电影制作小镇。我在那里从事贩卖、出租摄影器材的

    工作。我原本做的是电脑动画，但后来比起操作器材，我更爱

    器材本身。”

    男人说，他已经住在北卡罗来纳州的那个小镇将近七年了。

    “这叫作异地恋吧？我在日本有个女友，要是生活上再宽裕

    一点的话，我就请她搬过去了。结果，分隔两地长达七年，我

    们的恋情终于走不下去了。今晚，就在今晚，我们的恋情彻底

    结束了。”

    男人说“今晚，我们的恋情彻底结束了”，又露出了法

    然欲泣的表情。志津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男人果然是

    三十五六岁吧。长年在国外工作应该也是原因之一，看起来比

    同辈?的日本男人老成，或者应该说是成熟。男人透露了自己的

    隐私，志津子心想：“自己也该开诚布公些什么吧。但是，我的

    -050-私生活实在不值一提。”男人说他在美国从事电影相关的工作七

    年了，今晚彻底失去了长年异地恋的女友，这件事很浪漫。志

    津子羡慕他的心情，更甚于同情他，心想“我离婚之后，一面

    打工做销售员，一面持续在婚姻介绍所相亲，多么无趣的人生

    啊”，叹了一口气。

    电影终于播到索菲亚-罗兰和下落不明的丈夫重逢。志津

    子从前在电视的电影剧场看过《向日葵》这部作品，但是记忆

    已经模糊了。她知道那个丈夫和可爱的俄罗斯女孩结婚，还生

    了孩子，以为最后一幕是女主角没有和丈夫交谈，搭上了列车，但却不然。在那之后，换成丈夫马尔切洛?马斯特罗亚尼为了

    见索菲亚?罗兰，而跑去意大利。

    然而，男人为什么会想看这部电影呢？

    “我女友说，我看了《向日葵》之后，应该会明白她的心

    情。她说她想结束这段感情了。我问她：’那么，你是讨厌我了

    吗？’她说：’并非如此。‘我问她：’那么，到底是怎么了？'

    于是她提起了《向日葵》这部电影。可是，她跑来了北卡罗来

    纳州。她特地跑来北卡罗来纳州，只为了说她想结束这段感情。

    假如她真的讨厌我的话，大可以写电子邮件或打电话，不是

    吗？所以，我一心认定我们的恋情还没结束，写电子邮件告诉

    她：’假如有一丝可能性的话，希望你今晚来那家酒吧。'她没

    -051-有回信，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会来。”

    听着男人说这段话的过程中，《向日葵》演完了。志津子热

    泪盈眶，觉得没有比这更悲伤的电影了。而她觉得自己终于明

    白，男人的女友想透过《向日葵》，告诉他什么了。

    志津子拼命思考：该怎么说，他才会懂呢？身心因为香槟和

    红酒而松软，心情获得了解放。她告诉自己，现在不必掩饰自

    己。面对这个年纪可以当自己儿子的男人，不必展现自己美好

    的一面，或者避免被他讨厌，那种顾虑是多余的，只要坦率地

    直接说出心中的想法即可。

    “关于刚才的电影，之前看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它想传达的

    是控诉战争。但是如今，我意识到不仅如此，觉得剧情或许和

    你女友说的话有关。《向日葵》中，男女双方互相去见彼此，对

    吧？我想，这就是关键所在。假如索菲亚-罗兰没有去苏联寻

    找丈夫，就什么也不会知道，说不定会一直不知道丈夫的下落，就某种层面而言，是安稳地度过岁月，对吧？我不曾像你的女

    友或索菲亚?罗兰一样，前往远方旅行，寻找、传达什么，所

    以无法亲身体会，但是我想她们是在竭尽心意。

    “远渡重洋，大老远跑去对方所在的地方，传达重要的什

    么，我觉得只是如此，就非常有意义。这必须要有诚意才行，如果不爱对方也做不到。可是，借由这么做，能够竭尽心意。

    -052-'竭尽'具有全部用完的意思，以及为了对方做出某种努力的意

    思。我想，或许你的女友、索菲亚?罗兰，以及她在苏联成家

    的前夫都需要这两者，当然，你也需要这两者。”

    志津子说完“竭尽心意”这件事之后，男人说：“我想，我

    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开始流泪。他用双手捂住脸，呜咽地一再道歉。志津子看到男人这样，感觉胸口一紧，像是

    在哄小孩子似的，伸手触摸男人的肩膀一带。男人在第一次见

    面的陌生人面前，像个幼童般抽抽噎噎地哭泣。志津子想对他

    说：“无论是你本身、结束的恋情、你的泪水，都有意义。那

    不可怜，也不可耻。该感到可耻的是，无视对方的人格和心情，只想到自己、只诉说自己的事的人。”志津子认为，如今，他或

    许感到伤心、痛苦，但比起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无聊人生，他过

    着更丰富的时光。但是，志津子什么也说不出口。因为那种话

    不能实际说出口。化为言语的瞬间，会被修饰，掺杂谎言，足

    以撼动别人内心的深沉悲伤，拒绝言语。

    不久之后，男人停止哭泣，紧握住志津子放在他肩上的手。

    她心想：唯独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甩开这个男人的手。

    黎明醒来，志津子避免吵醒在一旁呼呼大睡的男人，悄悄地

    下了床。身体微微出汗，想要冲澡，但是她忍住了。男人说不

    -053 -定会醒来。她捡拾地上的内衣和衣服，静静地穿上。手提包在

    浴室。昨晚卸妆时，她就那么摆在那里了。

    钱包、手机、家里的钥匙，志津子检查手提包里的物件，确

    认有没有忘了什么。男人交给她的名片在手提包里，犹豫了半

    天，她决定带回家。她在酒店的便条纸上，写下一封简短的信。

    “我先走了。你睡得很熟，我没叫醒你就走了，对不起。”

    志津子离开客房之前，凝视男人的睡脸良久。

    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吧。但是，志津子毫无罪恶感，也不感

    到后悔。她心想：我确实体验了改变。

    和男人的这一晚，她不能告诉小山或任何人。HAYASAKA

    YOICHI (早坂洋一)，这是男人的名字。名片上只有英文，住

    址除了最后的“USA”之外，其他的也看不太懂。拿到名片时，男人说：“方便的话，请跟我联系。”志津子发了几次短信，但

    是都无法按下发送键。男人说，他在故乡长野和父母见面之后，会在过年前囱美国。如果发送短信，他应该会回复吧。但是，两人之间什么也不会展开。问题不是年龄。圣诞节前的那一晚

    是特别的时光，纵然互相联系、见面，也无法再次重现。

    男人说：“请来美国，威尔明顿的BLT非常好吃。”志津子

    问：“BLT是什么？ ”男人告诉她：“是夹着培根、葛苣和西红

    -054-柿的三明治。”她借着醉意，说：“是喔，那一起边喝伯爵茶边

    吃吧。”但去美国是不可能的事。她没有那么多钱，而且完全不

    懂英文，然而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向日葵》的男女主角明

    明重逢了，也没有结合。因为丈夫和俄罗斯女孩结婚，有了孩

    子，但是理由不仅如此。

    志津子心想：我们一旦展开另一种人生，就会变成另一个

    人。她觉得自己和前夫离婚之后，变成了另一个人。并非改变

    了长相、姓名或个性，而是像昆虫蜕皮一样摆脱了什么，内心

    铭刻上其他的事物。《向日葵》之所以那么悲伤，是因为它毫不

    掩饰且正确地描述了人会因岁月和状况而改变。

    -055 -公园

    她在那一晚，那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然而，后来去做

    了几次销售员的工作，跟平常一样和小山她们开玩笑，嘻嘻哈

    哈，马上又变回了原本的自己。只体验了极短时间的改变，但

    是得以窥见过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这样就够了。确实留下了

    什么。

    “新年快乐。今年要不要见一面？ ”

    过年之后，前夫传来了这种短信。志津子连自己也不太知道

    为什么，就同意了和他见面。

    -056 -明明之前一次也不曾回复，志津子却答应了前夫“要不要见

    一面”这次邀约。

    “好。见个面吧。什么时候方便？ ”

    志津子发去回复短信，三十秒后前夫发来了确认的信息，内

    容是：“真的吗？我真不敢相信。你是说真的吧？ ”离婚将近四

    年，以一至两个月一次的频率，不断地持续发送短信，前夫连

    一次回复也没收到。志津子仿佛看见了他笑容满面、喜不自禁

    的样子。

    约见面那一天，天气较为暖和，阳光和煦，两人决定在毗邻

    公寓的公园内见面。公园中央有个广场，再过去有银杏的林荫

    大道，摆放着长椅。志津子以短信告诉前夫，她在那里的长椅

    等他。她不想在咖啡店或餐厅等室内见面，总觉得会窒息。再

    说，她不想看到前夫吃喝什么，更遑论让他进入家里了，志津

    子甚至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住在什么地方。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她就前往公园了，缓缓地在树林中的步

    道和广场周边漫步。我为什么会决定跟前夫见面呢？前夫发来

    的短信常让她觉得他仍眷恋不舍，说不定他想破镜重圆。志津

    子去了婚姻介绍所一年多，没有找到对象，甚至觉得没有半个

    条件好的人。

    -057 -丢下圣诞派对不管，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向女性咨询人员

    撒了个谎，说她得了重感冒。她觉得打电话不礼貌，所以前往

    介绍所，当面告诉了女性咨询人员。女性咨询人员一脸歉然地

    说：“派对的会费不能退哟。”志津子说：“那当然，那种事无

    所谓。”但是，她内心感到轻微的罪恶感，担心同一时间待在

    酒店酒吧的事情会不会被发现。聊着派对的话题时，脑海中

    浮现在酒店的酒吧，遇见那个哭泣男人时的事，志津子感觉自

    己自然地放松了嘴角。伯爵茶、玫瑰花束，以及叫作Grande

    Dame的香槟。酒瓶的形状宛如洋梨般不可思议。连浮现在酒

    瓶表面的一颗颗水珠，她都鲜明地记得。

    “中米女士，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

    志津子听到女性咨询人员如此问道，大吃一惊，反问：“为

    什么这么问呢？ ”于是，女性咨询人员微笑道：“我不知道你发

    生了什么事，但你看起来神采奕奕。”志津子不好意思，感觉自

    己脸颊发烫。绝对不能说那个男人的事。她说：“女儿每年过年

    都会带外孙来玩，好久没度过热闹的时光，一定是因为满心期

    待的缘故。”含糊带过。

    女儿一如往年，于过年前来，在大宫的酒店住三晚，享用美

    食、蒸桑拿，接受按摩，然后再回新潟。女婿在当地的中小企

    业从事机械设计，似乎除了大年初一之外都要工作，今年也没

    -058 -有露脸。志津子没有告诉女儿，自己要跟前夫见面。女儿在大

    宫住三晚的期间，通常只会跟父亲吃一次饭。这次似乎也在回

    去的前一天，一起吃了一顿午餐，女儿只说“爸很好”，除此之

    外，没有多说什么，志津子也没过问。女儿好像认为夫妻之间

    的事，连孩子也不该插嘴。女儿带着外孙来家里时，志津子将

    那一晚穿的红色内衣，塞进了衣柜抽屉的最内侧。虽然不可能

    被女儿发现，但她总觉得，那像是绝对不能摊在大太阳底下的

    秘密的象征物。

    约定的时间下午一点整，前夫出现在公园。在附近的蔬果

    市场的报时声响尚未停息之前，他就现身在林荫大道的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他准时一点现身，令人怀疑他其实早就到了，约定的时间之前一直躲在树后。他脸上挤出笑容，朝她挥手；

    头发剪得干净利落，身穿年轻人在穿的合身羽绒夹克、丹宁裤，脚穿咖啡色皮靴。前夫边说“嘿哟”，边在长椅上落座。志津子

    微微起身，重新坐好，若无其事地远离前夫。她和前夫保持一

    小段距离。

    志津子说：“你打扮变年轻了耶。”前夫露出腼腆的笑容，说：“优衣库的啊。”接着，他将身体转向她，又说：“好久不

    见。”这时，志津子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跟前夫见面了。

    她想比较那个男人和前夫，确认一件事。她想确认他们的年

    -059 -龄、身高、长相、个性、生活方式截然不同，觉得自己是个多

    么残酷的女人啊。

    “我渐渐开始工作了。”

    前夫低着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话来。他说：“要身为

    正式员工重新就职非常困难，只有打扫大楼、管理停车场，以

    及道路施工或包装等轻度劳动的工作，但是只要体力许可，我

    就会尽可能地继续下去。”

    “我在几家派遣公司登记，如果不挑三拣四的话，工作倒也

    是有。不过，终究是上了年纪，好想任职于某家公司。我昨天

    也刚去一家保安公司面试。”

    前夫反复诉说自己在持续打工，也在找工作。实际上在见面

    之前，志津子就讨厌他的说话方式，甚至连他的呼吸都感到厌

    恶，而他坐在旁边时，忍不住让身体远离他。但是，她内心极

    为自然地涌现一股怀念之情。过去的婚姻生活无趣，几乎想不

    起任何愉快的事，但到底是一起拉扯女儿长大，在一起生活了

    将近三十年。他手背的皱纹、说话时的嘴角、隐隐覆盖下额一

    带的胡茬、坐在椅子上时跷脚的方式，这一些都好熟悉，志津

    子无法压制内心涌现的亲密感。

    “没有工作的日子啊，我会在附近小学的斑马线当爱心爸

    爸，或者陪小学生上下学。有一次散步的时候，我也顺便在办

    -060-公室登记了。喏，邮局旁边的空地不是盖了新的居民活动中心

    吗？我偶尔会去下象棋、学唱歌。”

    如果再次一起生活，会发生哪种事呢？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如果有一起生活的人，起码能够逃离寂寞。

    蓦地，志津子环顾四周，发现一个女人步履蹒跚地走在林荫

    大道上，朝这边而来，样子有点奇怪。她抱着什么，好像是婴

    儿°她的头发散乱，身穿薄毛衣和裙子、光脚踩着凉鞋，一身

    不适合寒冬的异常打扮。尽管有阳光，天气温暖，但仍是需要

    大衣和围巾的温度。女人一再地回顾身后，环顾四周之后，坐

    在对面的长椅上C

    “别人常说我怪，我自己不太清楚，我还是不擅长说话，所

    以该怎么说呢，我深深地觉得自己不擅长表达感情，受够了这

    样的自己。”

    前夫一下子仰望天空，一下子不时地望向她，嘀嘀咕咕地持

    续说话。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对面长椅上的女人。

    “你也没变。我有点害怕，万一你染了头发、指甲涂红的话

    怎么办。啊，对了。很久以前，我们去过金泽的温泉，对吧？

    你记得吗？ ”

    志津子记得，公司的几对同事夫妇一起去旅行过。但是，她

    不记得是不是金泽的温泉，而且觉得那种事并不重要。她在意

    -061-对面长椅上的女人。她曾跟小山等人聊过家暴。她听了许多家

    暴的事，像是某个认识的年轻女销售员被丈夫持续施暴，下瓠

    的骨头骨折。也聊过有男人会对孩子动手，某个女性总是空手

    跑出家门，逃到公园之类的话题。

    女人抱着婴儿，在寒冬身穿薄毛衣、脚踩凉鞋，坐在对面的

    长椅上。她是在逃离丈夫的家暴吗？她弯曲身体，想要替婴儿

    挡去寒风。

    “那个温泉怎么样？要不要再一起去一次？ ”

    志津子心想自己错了。她并非想要比较共度一晚的那个年轻

    男人和前夫，而是想要竭尽心意。她自己原本没有察觉到，但

    是经过那一晚之后，她开始一个人感到寂寞。然而，再怎么寂

    寞，也不能再和这个男人生活了。她为了确认这一点，而决定

    和他见面。对于她而言，吐出心中残存的一丝眷恋，意味着竭

    尽心意。

    前夫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长椅上的女人。他似乎在小学附近

    的斑马线当爱心爸爸，也会陪小学生上下学。但是，他好像完

    全没有察觉到抱着婴儿、冷得发抖的女人。

    “我意识到了，我想人生可以重来。人生可以一再地重来，你不觉得吗？ ”

    确实，人生或许能够重来。尤其是在绝望和失意之后，若认

    -062-为人生不可以重来，应该会活不下去。但是，是通过发现其他

    生活方式，而不是单纯地恢复原本的模样。而且志津子总觉得,认为人生不能重来的人，更能重视当下而活。

    志津子决定要一个人活下去。她要再去婚姻介绍所一阵子。

    虽然遇见好对象的可能性不高，但那位女性咨询人员是她的救

    星。只是认识她，入会就有了意义。

    她对金钱和健康等，依然感到不安，也可以说是内心充满

    了不安。但是，人生中最可怕的是，一边后悔一边生活，而不

    是孤独。和前夫道别之后，与对面长椅上的女人攀谈吧。然后，如果她不嫌弃的话，试着邀她一起喝杯红茶。志津子一心想着

    “我想快点吸入满腔的伯爵茶香”。

    -063 -再做」次

    夫际的

    . . 梦

    他不是为了福田，而是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一辈子就再也无法振作起来了。可口的水

    因藤茂雄心想，没料到人这么容易沦为游民。六年前，他被

    任职的小出版社裁员。当时，他五十四岁。后来过了四年左右时，他开始对游民产生了异常的反应。在街上看到游民时，他就会心

    绪不宁，无法保持平静。他担心自己搞不好也会加入在公园或路

    上起居的人群，因而感到畏怯。而如今，他的担忧与日俱增。

    因藤生长于佐贺县的鸟栖市，毕业于东京的私立大学文学

    院，当初的目标是成为作家。他从小就爱看书、写文章，初二

    时，作文得了市长奖。他也曾被邀请至墙上挂着历代市长肖像

    照、充满威严的市长办公室，坐在豪华的皮革沙发上，接受蛋

    -067 - 糕和果汁的接待。除了他之外，还有绘画、手工艺，以及书法

    组的得奖者，但市长特别指名因藤，赞扬他。

    “因藤同学，我从你的作文中，感受到了独创性。”

    当时他心想，写文章是他的天职。全市最伟大的人称赞他有

    独创性。但是学生时代，他参加了几次大出版社的新人文学奖，却悉数落选，也不曾留到最终评选。毕业后，他任职于一家员

    工只有十人左右的小出版社，工作内容主要是编撰企业的历史

    和行政的公关杂志等。薪资低到不能和大型出版社相提并论，员工福利也很差，阅读各种数据和文件，撰写文章，编辑书籍

    的工作，但他并不以为苦。这份工作最吸引他的是：没什么时

    间上的限制，能够继续写小说。

    他一直持续参加文学奖，只有一次进入最终评选，但是年

    纪到了三十五六岁，他已经失去了写小说的动力。不过，他如

    今仍在继续写一样东西，那就是做梦日记。就在放弃当作家时，他开始将做的梦写在笔记本上。一开始只是做笔记，后来甚至

    开始推敲。一旦担忧说不定会变成游民，他就会反复阅读做梦

    日记，如此一来，心情就会平静下来。他给日记取的名称是：

    再做一次翱翔天际的梦。

    小时候，他经常做在天空飞翔的梦。他曾像鸟一样，飞舞在

    从小生长的家的高空，滑翔于只有在照片或电影中看过的外国

    -068 -大海、湖泊或山顶上，或者像超人一样脚蹬地面，飞到宇宙中。

    但是，飞行不会持续太久。一定会在途中失速，原因不明地坠

    落地面，然后不管怎么用力脚蹬地面、双手拼命地像鸟一样振

    翅，却再也无法飘浮于空中。尽管如此，他真的很喜欢做翱翔

    天际的梦。醒来之后，他觉得精神愉快，心情轻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做翱翔天际的梦了。讽刺的

    是，从开始写做梦日记之后，他完全没有再做那种梦。他曾试

    着问公司同事，但是同事说，只有小时候才会做翱翔天际的梦。

    任职的出版社销售额锐减，施行裁员，但因藤心想，无论是

    公司或自己，都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了。DTP,也就是桌上排版

    系统(Desktop Publishing )o这种编辑、印刷技术成为主流，仰

    赖从前手工作业的公司在竞争中被淘汰，业绩在一夕之间恶化，最资深的员工因藤成了第一个被裁员的对象。因为是小出版社，所以退职金'也少得可怜，而且晚婚，年近四十才结婚，所以那

    时独子才念高中。他在埼玉县新座市租了一间又旧又小的房子，主张完全不进行旅行等奢侈的消费，但是因为薪资少，所以几

    乎没有存款。

    1退职金，退休后所领取的钱。日本的退职金是一次性付清，所以和中国的退休金

    不同。

    -069 -妻子曾是公司同事，小他四岁，个性和容貌都很朴素，甚

    至自称全世界最平凡的女人，但是对于丈夫遭到裁员这种紧急

    情况，她展现出刚毅的一面，开始到自家附近的超市打工。因

    藤失去工作，除了写文章之外，毫无长处，而且他马上就知道

    了中高龄者要再找工作，工作极为有限，只能局限在包装等轻

    度劳动、停车场的管理员、打扫大楼之类。总之，他除了工作

    之外，别无选择。

    后来过了一阵子之后，他心中对游民产生了不安。

    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对游民产生不安。他来到东京，正在找工作的时候，一开始是新宿车站大楼地下楼层的美食街。

    他记得很清楚。事发太过突然，而且强烈的不安令他自己也感

    到惊讶。或许是因为如此，他才会鲜明地记得。

    从设有中高龄就业窗口的求职公司Hello Work回来的路上，正好是午餐时间，想吃碗站着吃的养麦面，于是进入了车站大

    楼地下楼层的美食街。来东京时，他决定只吃便利商店的饭团、站着吃的养麦面或日式牛肉面。在地下走道看见在翻餐饮店垃

    圾场的游民，他忽然开始心跳加速。

    当然，他并不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游民。因为工

    作三十多年的出版社在早稻田，所以一天到晚都可以在车站或

    -070-公园看到。此外，他不曾歧视游民，也不觉得他们很脏或可怕。

    他受到身为邮局员工及劳动组织干部的父亲影响，从大学时代

    就站在偏左翼的立场，思考政治和文化。因此，他对富裕阶层

    反感，对游民等贫困阶层，反倒寄予同情。

    走在东京街头，一定会遇到游民。他每次都会心跳加速、冒

    冷汗，严重时甚至差点当场跌坐在地。因此，他也无法去便利

    商店买饭团到公园吃。

    如果可以的话，因藤想在住家当地获得工作，因为当地几乎

    没有游民。总之，他必须工作。光靠妻子打工的收入，日子实

    在过不下去。家里仅有的一点存款也已经几乎花光，节衣缩食

    地勉强生活，向老家借钱让独子念公立大学，但是他还有一年

    才毕业。儿子也在打工，但还是花钱。

    但在当地，即将迈入花甲之年的人，顶多只有替公园除草这

    种工作。即使打工做道路施工的交通引导员、搬家或快递、打

    扫大楼等，在这种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只有东京才有工作。他

    害怕游民，只能持续在东京工作。

    因藤除了做梦日记之外，还有另一个令他心情平静的东西。

    那就是水。小学远足时，他发现了它的美好。三年级时，去爬附

    近的山，但是新鞋严重磨脚。水泡破了，他痛得边哭边走，班主

    任发现了，替他治疗。当他向班主任道谢，正要迈开步伐时，班

    -071-主任说：“因藤，等一下。”班主任叫住他，要他喝水。因藤的水

    壶里装着他爱喝的可尔必思(一种乳酸菌饮料)，所以班主任让他

    喝自己水壶里的水。水非常凉，味道略微甘甜，令他心情平静了

    下来。班主任说：“爬上山的时候，有一间神社，对吧？那里有涌

    泉。很好喝吧？因藤，你听好了，发生什么痛苦或不顺心的事时，要先慢慢地喝水，那么一来，心情就会平静下来。不能喝混浊的

    水或腐臭的水，要喝跟这种水一样干净、澄澈的水。”

    从此之后，他就开始对水有所坚持了。在还没有塑料瓶装矿

    泉水的时代，他会用一升的酒瓶装班主任告诉他的那间神社的涌

    泉饮用。父亲经常会骑摩托车载他去神社，但因为是珍贵的水，所以不能常喝，他会在疲累时，或者在考试前想让心情平静时喝。

    他也曾向住在脊振山山麓的朋友讨他家里的井水，或在高中

    时，自己步行于群山之间，寻找涌泉。大学来到东京之后，他

    费了好一番工夫，寻找清甜的水。他也曾询问对山熟悉的朋友，前往富士山山麓取水，而在八王子和奥多摩则有许多取水的地

    点。但工作之后，他就抽不出空儿远行了。因此，“六甲的纯净

    水”上市时，他心情雀跃得想要手舞足蹈。上市当时，用的容

    器不是如今的塑料瓶，而是以内部涂一层铝箔的纸容器出售。90

    年代之后，才开始出售各种塑料瓶装的矿泉水。

    任职于出版社时，购买各种矿泉水是他唯一的乐趣。他喜欢

    -072 -欧洲的气泡水，最爱的是产自法国的科西嘉岛、叫作OREZZA

    的水。

    然而，自从被裁员之后，包含OREZZA在内，他不得不放

    弃进口的纯净水，被迫一 口气缩减生活开支。OREZZA这种气

    泡水是五百毫升的瓶装，一打要价五千日元，他买不起这种水。

    他也想要一个巴卡拉(Baccarat)的水晶玻璃杯，但是只能死心。

    因藤在被裁员之后，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基盘是如此脆弱。

    不，其实他或许隐约知道，但是害怕清楚地看到。他不晓得具

    体的养老金金额，也不想去査。他只知道薪资低，所以应该领

    不到多少养老金。

    退职金少到和大型出版社无法相提并论。明明工作了三十

    多年，但即使加上优退津贴，顶多也区区七百万日元不到。他

    险些发飙，怒吼：“就这么一丁点吗？! ”但是进公司之后，数

    度关注他的社长说：“抱歉，这是上限了。”他也只能接受。存

    款只有两百万日元，而且没有房产，所以包含电费、燃气费等，一个月的开销将近十五万日元。今后，儿子就业和结婚等，应

    该需要花一大笔钱，而且自己和妻子也上了年纪，不见得永远

    身体健康。妻子的打工收入是一个月十四万日元左右，想到生

    活费、儿子的学费，以及各种保险费等，除非因藤继续工作，否则积蓄一转眼就会归零。计算完时，眼前一片漆黑。

    -073 -非工作不可这个压力，令他感到痛苦。而且，无论是道路施

    工的交通引导员、快递的包装或配送、打扫大楼等，都是体力

    上吃不消的工作，所以他的身体状况数度亮红灯。每次因为感

    冒或腰痛、背痛而无法工作，就必须寻找新的派遣公司。年近

    花甲之后，实际上一个月只能工作半个月，委实难堪。或许是

    因为慢性睡眠不足的缘故，他也几乎不再做梦，有时甚至半年

    多没写做梦日记。

    就在这个时候，他心中产生了对游民的不安，他自己也觉

    得，身心俱疲造成了重大影响。

    但是，非得设法消除内心的不安才行。

    有一次，因藤想要针对不安的对象一游民，进行调査。他

    天生爱读书，但是一开始连阅读游民相关的书也感到害怕。他

    在二手书店买了四本书，在不用工作的日子里，以及在前往东

    京的电车上，他会一面平息不安，一面阅读。两本是学者和做

    支援的公益团体针对游民的实际状况所写的报告，而另外两本

    则是现场采访记者实际采访游民所写成的书，每一本都写得很

    好，阅读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令人意外的事实。

    首先，他知道了许多变成游民的人并非好吃懒做，而是因为

    一连串的不幸，迫于无奈才不得不选择露宿街头。再者，如果

    -074 -可以的话，许多人很想工作。高龄者几乎是初中毕业或高中毕

    业，但是大学毕业的人占整体的三成以上。行政机关的自立支

    援中心没有充分发挥功能c许多人生病，尤其是患肺结核等感

    染类病居多；还有许多人酒精成瘾；因为需要地址、亲人等信

    息，所以申请社会救助的人不多；各个公园有以出生地聚集的

    趋势；也有许多人为了逃避讨债者，所以容易聚集在距离福祉

    中心较远的地方。

    釆访游民的书中，强调了令人害怕的事— —那就是人意想不

    到地容易沦为游民。其中，也有人曾是大型贸易公司的主管或

    建筑公司的能干业务员。他们沦为游民的背后因素都是，泡沫

    经济瓦解和之后的长期经济不景气，也有许多人背了一屁股债。

    因藤下定决心，绝对不要举债。

    看完之后，他决定将沦为游民时的共同点汇整于笔记本。他

    心想：为了避免成为游民，只要留意避开这些共同点就行了。

    基本上，他们都失去了工作，也大多因为生病或意外等，而

    失去了健康。一旦生活穷困，夫妻关系几乎都会变得恶劣，不

    久之后失去家人，然后失去住处。最后，因藤在笔记本上用红

    笔写下：

    “必须彻底守住工作、家人、健康。死守住处。绝对不借钱。”

    -075-黑色推销员

    做梦日期：二。一二年二月二日(周四)。继续做上周的川

    崎自来水工程。

    步下夜间的山路。道路非常狭窄，走路必须注意脚底下。

    从周围的黑暗中，发出不知是鸟或昆虫、令人毛骨悚然的叫

    声。两侧都是树林，树木稠密。我漫无目的地行走。不久之

    后，道路向右弯，前方出现光亮。似乎是河滩，好像有人群。

    我诧异地心想:这么晚了，他们在做什么呢？我好像目击到了

    什么。人群察觉到我，个个手持棍棒或柴刀，朝我追了过来C

    我吓得动弹不得。(至今做过几次一样的梦。不祥的梦。但愿

    -076 -不会发生不好的事。)

    因藤在川崎市内的住宅区，手持人称闪烁灯的引导灯，站

    在单向通行的岀入口，引导车辆。那里正在进行自来水管的更

    换工程。去年大地震之后，各地的行政机关一起作业。地震时，老旧的自来水管破裂，陆续出现断水的地区，抱怨蜂拥而至。

    行政机关好像疲于应对。早上八点半，因为是住宅区，所以交

    通量小。因藤全身像冻僵一样，腰和左胸一带疼痛。他担心是

    心脏不好，但是妻子说，应该是肋间神经痛。

    今天早上因藤做了噩梦，伴随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的预

    感醒来。他搭乘东武东上线的第一班电车，先后在池袋、武藏

    小杉转乘电车，前往被派遣到的建筑公司，和工人们一起搭乘

    面包车，前往工地现场。在冷清的住宅区引导交通很简单，但

    是站着的时间长，所以寒气渗透了全身。

    阳光若是照在身上，身体就会渐渐暖和起来，腰痛也会减

    轻。因藤喜欢这个时光。虽然工作本身辛苦，但是切身感觉到

    自己在工作。工地主任拿着热咖啡来给他。主任名叫久保山，才三十六七岁，待他非常和善。

    “因藤先生，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久保山说道。

    确实有一个男人站在马路上，看着这边。

    -077 -“哎呀，距离太远，我看不太清楚，但我在这一带没有认识

    的人。”

    因藤眺望那个男人许久之后，如此答道。

    男人戴着黑色帽子，身穿长及膝下的黑色长大衣，身高一

    般，但是看起来有点肥胖。他大概是发现了久保山和因藤看着

    自己，随即别开视线，缓缓地远离工地。

    “原来如此。我以为他在看你。哎呀，我一开始以为是这一

    带的居民要来抱怨噪声呢。但是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我

    们工作，又没有干扰我们，我就假装没看见了。我之所以问你

    认不认识他，是因为年轻小伙子说他好像在看你。”

    久保山笑着如此说道，又回了工地。

    因藤总是觉得，久保山是个好人。毕业于知名大学的工学

    院，但是想在工地现场累积经验，于是任职于员工数十人的小

    建筑公司。这是一家主要承揽行政机关工程的小公司，很少四

    年制大学毕业的人来应聘，何况又是知名大学，所以他马上被

    委派至工地现场。而且他认真念书，考取了一级管线工程施工

    管理技师的证照。

    大部分的工人都比久保山年长，然而，他身为主任受到众人

    信赖，人人都喜爱他。他虽然对工作严格，但是个性稳重，不

    会作威作福，而且彬彬有礼。对于因藤而言，最受不了的倒不

    -078 -是寒冷或酷热，而是被比自己年轻的人斥责怒骂。久保山完全

    不会做出那种事。交通引导员这份工作虽然常令因藤感到体力

    吃紧，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差。

    因为是承揽工作的小公司，所以经常以勉强刚好的人数工

    作。若不互助合作，工作就进展不了，而且大家中午一定会一

    起吃便当、聊天。麻烦的反倒是订货的行政机关，以及原包装

    商。他们的人时不时会身穿没有半点污迹的工作服、系着领带,来巡视工地。他们好像认为自己身为管理者，必须指导些什么，所以会提醒无关紧要的事，或者严厉斥责。

    因藤挥舞着引导灯，让老妇人开的红色轻型汽车停下，等待

    前方三十米的同事的信号，再让她驱车前进。他看见轻型汽车

    驶去的地方，又站着刚才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一身黑衣的男人好像某人。但是距离遥远，而且他戴着的针

    织帽压得很低，所以看不见长相。因此，他并非像谁，而是令

    因藤联想到西方的恶魔、手持大镰刀的死神，或者幽灵之类不

    祥的东西。说话回来，黑色大衣、黑色帽子这种打扮，和幽静

    的住宅区格格不入。因藤在担任交通引导员之后才知道，都市

    的住宅区基于条例，禁止高层公寓、商业大楼、店铺和工厂进

    驻，所以外人自然显眼。

    居民基本上开车，所以走路的人不多。除此之外，顶多是快

    -079 -递员，外送比萨、寿司和养麦面等的店员，以及登门拜访的销

    售员、传教者，居民大致上都带着幼童或牵着狗。

    一身黑衣的男人或许是觉得站在同一个地方很显眼，而且会

    遭人起疑，所以在工地现场的周围徘徊，一会儿身体靠在行道

    树上，一会儿靠在附近人家的门柱上。

    因藤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黑衣男人身上，因为到了中午，交

    通量稍微增加了。在单向通行的马路上引导车辆，站在两边停

    止线的引导员互相合作很重要。最近，也有许多年轻小伙子不

    认真地接受培训，派遣的保安公司几乎不会录用那种人。此外，公司会配置老手到高速公路和交通信号灯复杂的工地，而新人

    则是先从住宅区这种引导上相对简单的地方开始。

    必须算准时间点，对站在另一边停止线的同事和车辆，动作

    利落地使用内藏LED (发光二极管的简称)的闪烁灯才行。瞬

    间的犹豫经常会引发混乱。因藤的工作是确认车辆减速、停止，然后向同事发送“可以通过”的信号。工作内容单调，但是一个

    失神，注意力不集中，经常也会造成车祸。培训中反复教导的

    是，要以坚决的态度，要求车辆减速和停止，获得协助的情况

    下，要行礼表示敬意。

    “喂，你是因藤吧？你是因藤茂雄，对吧？ ”

    -080-午餐时，忽然有人对他说话，因藤回头一看，那个一身黑衣

    的男人正看着他。男人将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弓身站着，眼

    睛直盯着他。男人身上发出诡异的臭味，像是女用香水般香甜

    而刺鼻的臭味。

    “那是便利商店的便当吗？看起来很好吃。”

    男人看到因藤手中的便当，笑着说道。因藤想起了《黑色

    推销员》(笑看到一身黑衣的男人时，因藤

    有了不祥的感觉，觉得他好像某人。原来他有点像漫画的主角。

    虽然主角头戴礼帽，一身黑衣的男人头戴针织帽，但是像的不

    是外形，而是感觉。男人身上有一股像是会带来霉运或不幸的

    讨厌气场。

    他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呢？因藤看了一眼胸前的名牌。上头以

    手写体写着全名。但是，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近到能够看清名

    牌上的字。因藤坐在人行道边上吃便当，男人站在他身后，灰

    黑色的针织帽被压得很低，脖子上围着一样颜色的围脖，所以

    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公司会到便利商店，一起给工人买午餐。因藤是保安公司派

    遣的人，所以一毛不少地自己支付餐费。今天是四百九十日元

    的牛绞肉便当，除了自己带便当的人之外，基本上所有人都吃

    一样的食物，饮料是放在面包车上的热茶。依工地而定，引导

    -081-员有时候也会一面继续工作，一面以饭团解决午餐。因为无法

    移动工程车辆，或者无法解除单向通行的情况下，不能停止引

    导交通。

    因藤一面心想眼前的情况真诡异啊，一面吃便当。他和一身

    黑衣的男人之间，隔着人行道的护栏。或许是因为身穿长下摆

    的大衣，男人无法跨越护栏，依旧站在因藤背后。因藤虽然好

    奇他是谁，但是没空理他。总之，引导员必须快点用完餐。

    “因藤，是我啊，你不记得了吧？ ”

    一身黑衣的男人将上半身靠近因藤，拉下围脖，如此说道。

    男人拉下围脖之后，出现了一张同辈的疲惫脸庞。因藤满口

    牛绞肉便当的饭，问：“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

    “你不记得了吧？我是福田啊。初中时，我们同班。我是转

    学生，而且只在鸟栖待了半年，所以也难怪你不记得我了。”

    福田？因藤还是不记得。然而，为什么他会知道因藤的事

    呢？因藤头戴安全帽，而且两人之间有一小段距离。

    “那个啊。”

    自称福田的男人，指着因藤背在肩上的膳魔师运动保温瓶。

    那是真空隔热型的不锈钢制水壶，容量为一升，里面装了 PARADISO

    这种意大利产的气泡矿泉水。PARADISO比OREZZA等略为便

    -082 -宜，碳酸也不怎么强。想让心情平静时，因藤会小口小口地喝。

    包覆运动保温瓶的袋子是鲜艳的红色，确实很显眼，但尽管如

    此，为什么男人会知道那是水壶呢？

    “你在鸟栖东中学，也老是背着水壶，不是吗？ ”

    因藤听到鸟栖东中学，一股怀念之情忽然涌上心头。这个男

    人肯定是初中同学没错。否则，他不可能知道那所学校的名字。

    福田？他是自卫队干部的儿子，擅长数学的福田贞夫吗？

    “是啊。你都叫我阿贞。”

    福田曾说他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一再转学。可是，因藤觉

    得自己跟他并不怎么亲近。

    “我刚转学，没有朋友的时候，你对我很好。”

    因藤记得昵称为“阿贞”的转学生。不久之后，下午的工作

    开始了。因藤说：“真高兴见到你。”他正要离去时，福田问：

    “你明天也会在这里吗？ ”因藤回答：“明天要移动两百米左右，但是在同一个小镇内。”福田指着马路的另一边，说：“我明天

    再来，我家在那后面。”两人交换手机号码后，道别了。

    做梦日期：二。一二年二月三日(周五)。继续做上周的川

    崎自来水工程。在工地遇见了同学。

    狗的前脚似乎扎着一根大刺。不是从旁边刺进，而是像支

    -083-柱似的，沿着骨头刺进肉的内部，而且刺在下方凸出来。人们

    叽叽喳喳地说：“好可怜。”我一看，那不是刺，而是前端锐利、像细木棒一样的东西。我一面支撑狗的身体，一面轻轻地触摸

    它的脚，慢慢地替它拔出木棒。意外顺利地拔出了c狗没有看

    我，朝看似饲主的女性跑了过去。(好久没梦到狗。或许是在工

    地受寒，腰痛强烈了。我得设法努力才行。)

    因藤忍着腰痛，搭乘第一班电车。喉咙也觉得不舒服，他

    站在车站的月台上，确认一旁没人，将痰吐在面纸里包了起来。

    早上喉咙的情况总是不好。年轻时，他不会这么在意痰。小时

    候，看到喉咙发出“哗啊一一” 一声吐痰的大人，他会感到不

    悦，总觉得那是一种旁若无人的象征。因此，因藤在吐痰时，会顾及周围的人。

    昨晚，因藤难得在睡前想喝酒。他平常几乎都不喝，偶尔吃

    晚餐时，小酌一瓶罐装啤酒而已。但是昨天不知道为什么，想

    喝烈酒。他拿出早已落上灰尘的三得利角瓶，掺了 PARADISO

    喝，从壁橱内的手工自制书柜拿出《黑色推销员》，看了几篇。

    酒醉之际，因藤想起了许多关于福田的事。他们曾一起去看

    学校禁止的电影，替彼此向对方喜欢的女生告白，因藤还经常

    让福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水壶喝脊振山的涌泉。自己为什么无

    -084 -法立刻想起他呢？说不定是因为不想让曾是同学的男人，看见

    在当交通引导员的自己C

    因藤抵达工地后，一面挥舞引导灯，疏导车辆，一面寻找福

    田的身影。然而，福田迟迟没有出现。

    福田到了十一点也没现身。因藤心想：“他大概是昨天来到

    工地，知道自己无法在午餐前交谈吧c所以，他说不定打算配

    合午休时间，来见自己。”今天工作的地方距离昨天的工地将近

    两百米，但并非找不到的地方。而且福田说，他住在这附近。

    午餐时，因藤在稍微远离其他工人的地方，打开便当，坐

    在岔路的一棵樱花树树根上。正好位于丁字路的交会点，他能

    够清楚地环顾四周。今天是便利商店的鲤鱼便当，因为工作的

    关系，用餐时间不到十五分钟。然而，不能因为只有十五分钟，而狼吞虎咽地猛扒饭C

    从前尚未习惯时，因藤吃过好几次苦头。在数百人作业的高

    速公路工程等地，会准备简单的流动厕所，但是在铺设自来水

    管或通信电缆等小规模的工地，必须在作业前先解决内急。离

    开公司时自不待言，顺道前往加油站、便利商店等，一定要先

    去上厕所。在交通量大的地方感到尿意或便意，简直身陷地狱，痛苦不堪。因藤甚至有一阵子包尿布，但是事后处理很麻烦，-085-所以如今没有那么做了。如果附近有没人看到的地方，小便就

    能设法解决，但是大便可就不行了。

    因藤先从运动保温瓶喝一点PARADISO,做了一个深呼

    吸，让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慢慢地吃便当。他细嚼慢咽，极力

    避免喝饮料。汗如雨下的夏天不喝饮料反而危险，他会喝动元

    素(Aquarius)等能够补充盐分的运动饮料，而不喝水。他一面

    吃鲤鱼便当，一面在腰部贴上新的暖暖包。今天腰不知道撑不

    撑得住。吃了镇痛消炎药，疼痛稍减了。

    即使午餐时间结束，福田还是没有现身。随着时间流逝，因

    藤发现自己满心期待着福田出现。他想告诉福田“我清楚记得

    你哟”。他的目光注意着四周，持续挥舞引导灯。

    下午四点时，福田终于出现在丁字路的转角。

    福田一面挥手，一面朝因藤走过来。但是，他的走路方式很

    奇怪一他拖着一条腿。难道是受伤了吗？还是腰不舒服呢？因

    藤腰痛得厉害时，也会变成类似的走路方式。因为体重直接落

    在腰部，就会引发一阵剧痛，所以不可避免地拖着一条腿。

    福田身穿黑色大衣，头戴针织帽，一身跟昨天一样的打扮。

    但是因藤并不觉得不自然，自己也只有穿了一件外套。

    “嗨。”

    福田来到附近，出声向因藤打招呼。倾斜的阳光照在福田脸

    -086 -上。他的脸色依旧不佳，肌肤没有光泽，颜色黑得不健康。他

    开始不停地咳嗽了好一阵子，包含久保山在内，工人们往这边

    看过来。因藤一问：“你没事吧？ ”福田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

    子，摇了摇头，说：“你别理我，继续工作。”边说着，边将右

    手掌对着他。

    “因藤，有水吗？ ”

    福田拖着脚靠近因藤身旁，一脸痛苦的表情问道。一阵强烈

    的臭味飘了过来，跟昨天一样类似女用香水的臭味，恐怕会破

    坏嗅觉。

    “喏，喝吧。”

    因藤打开装了 PARADISO的运动保温瓶的瓶盖，递给福田。

    但是，福田拿在手中，迟迟没有就口，问：“我真的可以喝吗？ ”

    他好像在迟疑，方不方便将保温瓶直接就口喝。因藤说：“喝就

    是了。”福田露出了僵硬的笑容，说：“不好意思。”他笑的时候，因藤霎时看见了他口内，上下各缺了一颗门牙，大吃一惊。

    “我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跟当时一样。”

    福田开心地笑了。

    工作结束之后，福田说想让因藤看一看他家，所以因藤拜托

    久保山，给他五分钟的时间。从工地稍微爬上坡道处，有一座

    -087 -围着红砖围墙的豪宅，福田在那里停下脚步，说：“就是这里,你没时间进去一下吧？ ”随后，又剧烈地咳个不停。因藤说：

    “我得搭面包车跟大家一起回去。”福田露出落寞的表情，点了

    个头，说：“那就没办法了。”

    福田蹲在大门旁的车库前面。那是一个大车库，停放两辆

    大型轿车绰绰有余，若是轻型汽车，应该停得下三辆。淡蓝色

    的电动铁卷门关着，毫无脏污。大门是具有暗淡光泽的锻铁制，高度超过两米。红砖围墙内，耸立着有大阳台的三层楼建筑物。

    因藤抬头仰望，惊呼：“好气派的房子。”福田又不停地咳嗽，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因藤打算等福田进入家里之后再回工

    地，但是全身散发强烈臭味的同学却迟迟不肯开门。

    “我要回工地了，你进去吧。”

    其他工人正在工地善后，因藤必须快点回去。但是，福

    田说：“不，我目送你走。”他又迈开脚步。这时，低调地安

    装在门柱旁的小金属门牌映入眼帘。门牌上以罗马拼音写着

    “SAWA”(佐和)，并非福田(HUKUDA)。福田发现因藤在看

    门牌，苦笑道：“就是那么一回事。”他说：“其实，这里是我妻

    子的亲戚家，那个亲戚的老公外派国外，所以暂时借住°”

    因藤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啊。”他想要回工地时，一名牵

    着狗的妇人走在路上，朝这边而来。福田察觉到她，牵起因藤

    -088 -的手，赶紧离开大门，移动到马路的另一边。牵着狗的妇人看

    了身在马路另一边的两人一眼，皱起眉头，直接在安装于门柱

    上的电动锁开关盒处输入密码，打开挂着“SAWA”这个门牌的

    家门，进入其中C

    “她是帮佣，我们不对眼。真是伤脑筋。”福田面露苦笑说道。

    因藤心想，这里不是福田家。但是，因藤没有把这件事说出

    口，只说了 “那我走啰”，朝工地迈开脚步。

    “你明天也会来这一带吧？ ”福田问道。

    因藤回答：“明天要去另一个工地，不会来这里。” “是喔。”

    福田低下了头，又不停地咳嗽，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有事

    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

    -089-前往山谷

    做梦日期：二。一二年二月六日(周一)。今天也因为腰痛

    而站不起来。

    夜间的山路。四周的黑暗令人毛骨悚然。两侧是树林，树木

    稠密。不久之后，道路向右弯，前方是河滩。人群是一群敌人

    或犯罪者。他们拿着武器追我。(附记：平常做的不祥之梦。难

    道会发生更糟的事吗？)

    或许与连日天寒有关系，腰痛日益严重。前天几乎是从被

    窝里爬出来的，只是想起身，从臀部到腰部，乃至于背脊一阵

    -090-剧痛，站不起来。那一天的工地是在练马区大泉学园的住宅区，比前一天的川崎更近，但身体状况实在无法去工作。

    有工作的日子，因藤会在清晨四点离开被窝。为了避免吵

    醒妻子，他会悄悄起身，但是那一天疼痛剧烈，忍不住出声哀

    号。他以弓着背、倾斜身体的奇怪姿势，忍痛好一阵子，然后

    低喃：“拜托，拜托，别那么痛，让我去工作，如果请假，说不

    定又得找新的派遣公司了。”

    “你怎么了？腰痛吗？ ”妻子醒来，语气担忧地问道。

    “不要紧。”因藤想回答，但是发不出声音。清晨的寒气

    笼罩身体，疼痛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剧烈。妻子一边说

    “喂，天冷，被子盖着”，一边轻抚他的背部。因藤想说“不要

    紧”，但还是发不出声音。赫然回神，他发现自己在呜咽。

    真丢脸，这样不行，不出门工作的话，收入会中断。

    妻子说：“你得休息才行。”她前几天也不安地嘟暖道：“当

    地的超市似乎要在春天重新开幕，说不定打工的机会会没了。”

    对了，这一切都是发生在见到福田之后。那家伙果然像是笑容

    满面的推销员一样，是会带来霉运和不幸的扫把星吗？为了避

    免成为游民必须死守住这个项目，可是这种情况下去，因藤感

    觉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失去工作和健康。他心生不安。

    他打电话到派遣公司，说腰痛严重，想要请假。他告诉负责

    -091-人：“周末休息，下周一起应该就能去工地。” “请你好好休养,把病治好。”负责人语气温和地说完就挂了电话。因藤担心派遣

    公司说不定会删除他的登记。

    大地震之后，自来水管和通信缆线的铺设工程，以及建筑

    物、道路和桥梁等的补强工程增加，引导员不足，现在登记的

    派遣公司比较有良心，会介绍交通量小的近距离工地给高龄者。

    也有公司会强迫派遣员住在东北或北关东的工地。再说，如果

    要去新的派遣公司登记，就又得前往有游民的东京了。

    除此之外，妻子害怕失去工作的担忧在下周一成真了。原本

    工作的超市在重新开幕的同时，大幅改变卖场的配置，妻子原

    本工作的熟食区关闭，似乎变成了沙拉专卖店。妻子垂头丧气

    地说：“之前是以手工的妈妈味这种广告标语，出售牛莠丝和马

    铃薯炖肉等熟食，但是消费者吃腻了，销售额每况愈下。”

    随着年纪增加，睡眠时间也越来越短，不太做梦。尤其是自

    从开始当引导员之后，几乎没写做梦日记，顶多一个月写一次

    就算不错了。即使做梦，早上也要早起，匆匆忙忙地准备出门，所以来不及写下内容就忘了。

    但是，这一阵子做梦连连。而且相隔好几年，做了两次在

    深夜的山路被人追这种不祥之梦。因藤并不相信占梦这种东西。

    -092-可是，相隔许久做了不祥之梦那一天，他遇见了福田这个同学。

    因藤确实感到怀念，但那家伙说不定会像黑色推销员一样带来

    霉运和不幸，这样的担忧一直没有消失。

    在妻子的建议之下，内藤去附近的民俗疗馆推拿，腰痛稍微

    改善了。不过，只是改善到勉强能走的程度，还是痛得相当厉

    害，已经不能勉强自己了。他没有自信再胜任引导员。腰痛恶

    化也是在做不祥之梦，遇见福田之后才发生的。

    第一次看到福田时，为什么会觉得他像黑色推销员呢？重看

    的漫画中，出现了许多人改变，无法恢复原状这种恐怖的主题。

    举例来说，有一个认真的上班族憧憬喝酒、赌博、玩女人这种

    刺激的生活，黑色推销员交给他假发和太阳眼镜，说：“戴上它

    们，你就能变成别人C”他连日在酒店街像别人一样粗暴地行

    动，原本压抑的情绪获得了释放。他每天过着刺激的生活，觉

    得很愉快，黑色推销员建议他要不要真的变成别人看看。他拿

    着黑色推销员给他的字条，前往一间破公寓一看，有一户孩子

    众多的贫穷家庭，孩子们叫他“爸爸”。而故事的最后一幕是，妻子在他原本的家前面感叹道：“老公到底去哪里了呢？ ”

    从前，公司的社长和同事们曾在酒席间聊到：人生中最可怕

    的事情是什么呢？如今回想起来，那是不适合宴席的话题，但是

    -093-泡沫时期的出版界朝气蓬勃，流行喝醉了酒，进行严肃的讨论。

    有人说：“有比自己死掉更可怕的事吗？ ”因藤反驳：“比起自己

    死掉，最爱的人死掉更可怕”。最后社长抛出疑问，说：“自己或

    最爱的人死掉，跟完全变成别人，哪一个比较可怕呢？ ”

    当时，因为喝得酩酊大醉，所以笑着聊那种话题，但是在

    那之后，“完全变成别人”这件事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因为

    完全变成别人，可不是因为厌恶而改变态度，或者变心这种层

    次；而是丧失所有记忆，精神发生异常、无法认知对方或自己，以及身体被外星人或鬼魂侵占。因藤心想：这些情况，是否比

    死亡更可怕。人死是物理性的消灭，但即使变成别人，那个人

    也必须活下去。

    黑色推销员的黑色幽默是基于这种恐惧。话说回来，福田为

    何会在那个川崎的住宅区呢？

    那座豪宅不是福田的家。那位牵着狗的女性也不是帮佣。她

    身上穿的是典型的有钱人的服装，采取的是典型的有钱人的态

    度。因藤在高级住宅区当交通引导员后才知道，真正的有钱人

    不会表现出自己是有钱人，绝对不会自以为了不起。但是，他

    们会身穿在任何人眼中都不丢脸的服装，逢人必打招呼。虽然

    有的人阴沉或冷淡，但是态度低调，那是因为仗着自信。福田

    为什么会想带因藤去那座豪宅呢？他应该知道因藤必须马上回

    -094 -去工地。因藤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带自己去门牌上的姓氏跟他

    的不一样的房子前。再说，那一身黑色大衣和针织帽也跟住宅区

    格格不入。最异常的是臭味一像是女用香水的强烈臭味。因藤

    越想越糊涂，尽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假如那座豪宅不是福

    田的，他为什么待在那个住宅区呢？他在做什么呢？

    不过，因藤很高兴他记得水的事。当福田咳个不停，看起

    来身体不佳时，因藤之所以让他喝运动保温瓶里的PARADISO,也是因为初中时，福田说装在水壶里的脊振山的涌泉好喝。因

    藤很少会给别人喝重要的水。他不是因为舍不得给别人喝，而

    是因为自己挑选、自行装进容器的水，是某种绝不让步的象征。

    然而，随着时光流逝，福田这个同学的事变得无关紧要，因

    为因藤自顾不暇。妻子失去工作，迟迟找不到下一份工作，一丁

    点积蓄见底只是时间的问题。再说，尽管身体状况稍微恢复，但

    是由于腰部状况，他还是不能整天持续站在路上，派遣的保安公

    司也不再来电联系，而因藤也没有力气前往东京的Hello worko

    因藤的话变少了，和妻子的对话也减少了。虽然他担心存款

    的余额，但是彼此都害怕说出口。做什么都要花钱，因为腰痛

    的缘故，他连散步都去不了。

    “您是因藤先生吗？您认识福田这个人吧？ ”

    -095-迈入三月后不久，一个陌生人打电话来。

    即使听到福田这个名字，因藤一时也想不起来他是谁。在川

    崎的住宅区遇见福田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而且经济窘迫,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具有柴米油盐味，因藤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

    么筹出儿子四月要缴的学费，治疗费也不是一笔小钱，是否该

    停止去民俗疗馆比较好。

    “呃，因藤先生？您是因藤茂雄先生吧？ ”

    电话应该是一名中高龄的女性打来的，她的说话方式标准而

    冷淡，令人联想到政府机关、医院或警察，因藤产生戒心，小

    声地应道：“我是，有什么事吗？ ”

    “我是台东区一家叫作富士旅馆的人，喂，您在听吗？ ”

    那名女性的声音并不尖锐，说话方式也很缓慢，但是因藤觉

    得她的说话方式有点带剌，所以感到焦躁。他当然不晓得台东

    区叫那个名字的旅馆，而且即使去东京，也不曾去过老街。于

    是，因藤语气不悦地应道：“有什么事吗？ ”女性又问：“福田

    先生，福田贞夫先生，您认识他吧？ ”因藤心想“我想起来了，那是像黑色推销员的福田啊”，以一种“我认识他，那又怎么

    样”的说话方式，应道:“是，我认识。”

    “福田先生，是我们的房客，因为某种缘故，要请他搬出客

    房，呃，那个，他生病了，身体动不了。一般的话，我们会请

    -096 -房客到政府机关申请社会救助，收取房钱，然后请房客去医院。

    但是福田先生怎么也不愿意申请社会救助，我们无计可施，他

    已经欠了两个月的房钱。一般来说，会将房客送到医院，但是

    福田先生说了您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要我们跟您联系，所以我

    才会打电话给您。”

    因藤搞不太清楚情况。他跟福田交换了手机的号码。如果有

    事，他应该会自己打电话来。

    “福田先生没有手机。哎呀，我不晓得他和您见面时怎么

    样，总之，他现在没有手机，身体也动不了，我们很伤脑筋。”

    女性说是台东区，但那是哪一带呢？因藤心想：先问地点再

    说。问了之后，女性要他从南千住站过了明治通之后，前往城

    北劳动福祉中心。

    “以旧地名来说，是山谷。”

    女人说了 “山谷”。那是有名的简易旅馆街。因藤曾在杂志

    上看过，那里如今是游民的聚集场所。福田为什么在那种地方，希望我做什么呢？因藤在便条纸上写下：南千住，过了明治通，城北劳动福祉中心。最后询问了电话号码，他也写了下来。

    “呃，请等一下。”

    女性正要挂电话时，因藤连忙制止她。

    “所以，呃，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呢？ ”

    -097 -女性沉默半晌之后，不耐烦地清了清嗓子，以责怪的语气

    说：“我说你啊，你不是福田先生的朋友吗？ ”

    “我们也很困扰，拖欠住宿费、拒绝社会救助、无法步行、没有亲人，还要我跟你联系。所以，我才像这样跟你联系。你

    懂了吗？如果你不能过来一趟的话，请你现在就说。我会告诉

    福田先生，你不会来。”

    如果自己不去的话，福田会怎么样呢？话说回来，因藤也不

    晓得福田为何会在山谷的旅馆。难道他说那座豪宅是他家，是骗

    我的，其实他住在简易旅馆街吗？说到这个，在工地见面时，他

    也一直在咳嗽，脸色极差，他生病了吗？因藤对于详情一无所知，但是事情演变成了麻烦的局面。因藤如此心想着，便问：“福田的

    状况如何？ ”女性呛了一句：“我又不是医生，我哪儿知道!”

    “他咳个不停。还有，不能行走。你知道吗？他大小便失

    禁。顾虑到其他房客，基本上我们会打扫，但是枕边有沾了血

    的面纸，我们已经无法忍受了。你不能来是吗？这样的话，就

    由我们处理，真的可以吗？ ”

    处理是指怎样处理呢？因藤询问的声音在颤抖。女性的语气

    渐渐变得刻薄，因藤感到异常的气氛，害怕了起来。

    “送他去医院。我们会在车上铺塑料布，请你不用担心。”

    女性忽然粗鲁地挂断电话。因藤握着手机，愣了许久然后想

    -098 -起了之前看过关于游民的报告。有一段记载是，住在山谷的廉

    价旅馆，金钱告罄，而且因病不能动的流浪汉，深夜被弃置于

    医院的大门前。据说是丢包者懒得叫救护车，所以开车将流浪

    汉丢包于医院。

    过一会儿，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因藤的脑海中浮现福田一

    面咳嗽，一面躺在山谷的廉价旅馆，然后忽然鲜明地想起了初

    中时代的相遇。因藤在入学典礼那一天，遇见了福田。教室里

    充满了春天的阳光，男女学生各依毕业的小学分成两群，内心

    感到兴奋与不安，高声聊着制服、社团活动和班主任。一个学

    生待在窗边，他不属于任何一群，神情恍惚地眺望窗外，没有

    人注意到他。

    因藤不太记得，自己为何靠近那个学生。无论是念书或运

    动，因藤都属中等，不是会成为班级干部的那种学生，个性不

    算体贴，也不会多管闲事。因藤对他“嗨” 了一声，说了自己

    的名字。那个学生自称福田。他似乎是在寒假，从关东搬过来

    的，说得一口标准语。

    “真难得啊。真的很难得。”福田面带微笑地说道。

    “难得什么？ ”因藤问道。

    福田似乎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从小学开始就反复转学。父

    -099 -亲是精英自卫官，驻扎地经常改变。福田说：“对于转学，我有

    让自己适应的诀窍，那就是在新环境中找出一个好的部分。大多

    是可爱的女生，不然就是美丽的景色、善待自己的班主任。往往

    会有某个好的部分，如果不积极地寻找，经常不会觉察到。”

    转学几乎免不了讨厌的事，像是被霸凌，或被当作空气，对

    于陌生的景色和第一次听到的方言，会心生不安。所以，福田会

    试图寻找好的部分，但是像今天这样，第一天就找到，很难得。

    福田在窗边远离其他学生，神情恍惚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在

    脑海中挥之不去。从窗户能够看见有池塘的中庭，柔和的阳光笼

    罩福田。但是，因藤总觉得那道阳光映衬出了转学生的孤独。

    “不好意思，敝姓因藤，你们刚才有打电话给我。”

    因藤打电话到富士这家旅馆，决定明天去山谷一趟。他没

    有义务去见福田，自己都生活窘迫，不晓得能否替福田做什么，而且对于自己的腰部能否忍受搭电车的移动和步行，感到不安。

    “怎么了吗？ ”妻子购物回来问道。因藤依旧抓着手机，杵

    在客厅。妻子说：“你脸色很差。”因藤没有告诉妻子福田的

    事— —我在川崎的住宅区工地偶然遇见初中同学，他带我到一座

    豪宅，但其实那不是他家，他现在似乎吐血倒在山谷的廉价旅

    馆，我决定明天去见他。即使告诉妻子这种事，她也不可能理

    解。妻子八成会问：“你要去做什么？ ”因藤答不上来。连他自

    -100-己也不晓得，自己要去做什么。

    隔天早上，因藤为了确认，打电话给富士那家旅馆的女性，告诉她：“我现在过去。”女性问：“你要从哪里来？ ”因藤回

    答：“埼玉的新座。”女性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说：“旅馆的大

    门旁有柜台，到了喊一声。”因藤一问福田的情况，女性冷淡地

    嘟嚷道：“你来了就知道，待会儿见。”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因藤将PARADIS。装进运动保温瓶，把两瓶备用的塑料瓶

    装的水塞进后背包，嚼碎止痛的扶他林(Voltaren)吞下，搭乘

    电车。虽是上午，但是空气尚且冷冽，腰部贴了三个暖暖包。

    寒冷和湿气使得腰痛再度发作。

    因藤告诉妻子，要去新的派遣公司面试。两人的收入都中

    断，眼看着积蓄越来越少，所以妻子虽然担心他的腰痛，但还

    是答应了。而且为了以防万一，在他的钱包里塞了三万日元。

    因藤想将钱还给妻子，说道：“我不需要这么多钱。”但是妻子

    说：“你要是走不动的话，就用这些钱搭出租车回来。”因藤不

    得已，只好收下了。

    因藤搭乘武藏野线至南浦和，转乘京滨东北线到上野，再转

    乘常盘线几分钟，抵达了南千住。腰部勉强撑过了电车的震动。

    因藤走在山谷一带，觉得和其他街道有些不同。从明治通

    -101-能够看见晴空塔，往来的车辆、行人的服装和表情都极为一般。

    眼前的景象并非宛如国外贫民窟般临时搭建的小屋林立，垃圾

    散乱一地，或是打赤脚的孩子们在尘土飞扬中跑来跑去。偶尔

    会看见几个看似游民的男人，但是并非几百人聚集在路边或屋

    檐下。

    走进狭窄的小巷，旅馆和酒店鳞次栉比。几乎所有住宿设

    施都是住一晚两千两百日元。商店街的拱顶，悬挂着几面垂幕，上头写着：小拳王的故乡。午餐前，想买饭团或三明治时，因

    藤知道这里和其他街道哪里不同了一没有便利商店。

    除了限制开店的住宅区之外，大多走一百米就有便利商店。

    但是，过了明治通,走进狭窄的小巷之后，映入眼帘的尽是旅

    馆和酒店，便利商店连一家也没有。因藤在有拱顶的商店街步

    行一阵，入口附近有肉店、药店，餐厅、酒店、五金行等一家

    接一家地开。拉下铁卷门的店家前面，有醒目的瓦楞纸箱和毛

    毯等，但是不见游民的身影。气氛像是故乡鸟栖也有的怀旧商

    店街，感觉并不是非常萧条。

    然而，因藤来到“松” “本” “洋” “行”这几个字一一分别

    写在正方形广告牌上的舶来品店时，感觉心跳加速。遮雨棚到

    处破裂，以封箱胶带修补，或者重叠着颜色微妙不同的布。遮

    雨棚中央有“男性服饰”几个大字，其左右小小地写着舶来品、-102 -西装裤、夹克、工作服。因藤是在看见并排着裸露日光灯管的店

    头，满满地悬挂着夹克和运动服时，感觉到心跳加速。那些采用

    独特颜色和材质的衣服，看起来简直像是在展示游民的躯壳。

    因藤告诉自己“不要紧”，从运动保温瓶喝了一口 para-

    diso, 眺望垂幕上的“小拳王”良久。《小拳王》

    ^一)是高中时期沉迷阅读的漫画。剧情是在描述矢吹丈这个

    孤儿，一天到晚跟人打架，走过泪桥，流浪到山谷的简易旅馆

    街，遇见酒精中毒的前拳击手丹下段平，拜他为师，对拳击开

    了窍。于是，两人交换“倒着走出泪桥”'这个暗语，以成为冠

    军为目标。“为了明天?其一” 2这句话成为流行语，当时发生

    劫机事件，几名犯人留下了 “我们是小拳王”这项声明。垂幕

    上画着矢吹丈和丹下段平，写着“我回到了这个小镇”这句台

    词，令因藤心生怀念，心跳渐渐缓和了下来。

    离开有拱顶的商店街，走在旅馆街，有几个坐在路上喝酒、看似游民的男人。

    1丹下段平在漫画中对矢吹丈讲了一段话。他说：人生失败的人，个个渡过这座泪

    桥，流落到这个小镇。我和你总有一天会获得光荣，倒着走出这座泪桥。因此“倒着

    走出泪桥”暗指“不要在逆境中一蹶不振，而是要努力获得光荣”。一译者注(书中

    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2丹下段平一开始教导矢吹丈拳击时，将各个课题依序命名为其一、其二……

    -103 -那些看似游民的男人，摊开双腿坐在水泥地上，互相大声嚷

    嚷着什么。他们醉得口齿不清，因藤听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避免和他们对上目光地经过。不可思议的是，心跳得不怎么剧

    烈，内心也没有不安。因藤害怕万一他们找磕儿，袭击自己的

    话怎么办，但是并没有像在其他街头看见游民时，陷入忐忑不

    安的情绪。或许是因为他们融入了街景的缘故。若在其他街头，游民会被人们视为异物，在街头中显得醒目。因藤心想，八成

    是游民和街景之间的落差会令人心生不安，然后瞬间觉得自己

    明白了为什么这里没有便利商店。

    去年冬天，他在新宿的东京都政府附近，为了买饭团而进

    入便利商店，店内聚集着一群人。他隔着一群人的肩膀看过去，有一个游民一屁股坐在走道上发抖，两名年轻店员一脸不安地

    站在一旁，其他客人保持一点距离，望着游民的样子。不久之

    后，三名警官出现，对游民说了什么之后，将他拖出了店。那

    一天十分寒冷，因藤听见两名店员在谈论：他来捡客人丢弃的

    便当，身体不舒服，摇摇晃晃地走进有暖气的店内，直接坐了

    下来。因此，说不定便利商店不会在尽是游民的地方开店。

    因藤向一名走在路上的五十多岁男人，询问城北劳动福祉中

    心在哪里。男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因藤之后，默默地指着一栋

    -104 -近在眼前的老旧建筑物。因藤身穿牛仔裤和羽绒夹克，脚穿运

    动鞋，背着后背包。男人说不定在确认因藤是不是自己的同类,因藤心想“他以为我是游民吧？ ”，郁闷地卷起羽绒夹克的袖

    子，闻一闻自己的手臂臭不臭。几个坐在路上喝酒、看似游民

    的男人，以及刚才的五十多岁男人，身上都发出了独特的臭味，像是在熬煮什么时的发酵臭味。因藤频频将鼻子凑近手腕一带，闻一闻臭不臭，但他闻不出来自己是否发出一样的臭味。

    中心的斜前方，有一面写着“富士旅馆”的招牌，大门前放

    着各种大大小小的花盆。

    纵深数十厘米的架子上，摆满了花盆，大门是组合木框和

    雾面玻璃的拉门，与其说是旅馆，看起来更像令人怀念的老街民

    宅。大门上以封箱胶带贴着“暖气开放中”的纸条，一旁贴着一

    张A3左右的厚纸，上头写着“住宿费” “一晚两千两百日元

    人(先付制)” “设备完善，有冷暖气、电视、冰箱、免费热水

    器、茶具、微波炉、洗衣机、清洁浴缸”。

    福田肯定就在城北劳动福祉中心附近的这家“富士旅馆”里

    面。因藤一碰拉门，门轻易地打开，他连忙又将门关上。

    我到底来做什么呢？因藤鼓不起勇气入内，又从运动保温瓶

    喝一口 PARADIS。，做了个深呼吸。

    他心想一直杵在大门前也不是办法，手指放进拉门凹陷的把

    -105 -手时，门忽然猛地打开，有人走了出来。因藤吓了一跳，不禁

    向后退，走出来的中年男子看也不看他一眼，眼睛看着地面低

    喃道：“柜台四点开始受理，现在还不能入住哟。”因藤心想：

    果然跟臭不臭无关，我因为年龄和服装，也被人当作是这种廉

    价旅馆的房客。

    “有人在吗？ ”

    因藤入内，旅馆内也弥漫着一样的臭味。有一个不锈钢制的

    鞋柜，从缝隙间露出破破烂烂的运动鞋和磨损的皮鞋。大门旁

    有个看似柜台的小房间，玻璃拉门对面简直像是展示橱窗似的，柜子上摆着招财猫、不倒翁、狸猫，以及七福神的摆饰。微暗

    的走廊朝内侧延伸，写着“请严守十一点的门禁时间” “为了节

    能省电，外出时请务必关掉客房的电灯和空调的开关” “非房客

    切勿进入客房”的告示，以非常狭窄的间隔，贴在客房的门上。

    “有人在吗？ ”

    因藤又问了一次，从对讲机传来那个女性的冷淡声音：“柜

    台四点开始受理，请回去。”

    “呃，敝姓因藤，刚才有打电话来。”

    因藤将脸凑近对讲机，报上姓名，女性只是散漫地发出

    “哈？ ”的声音。

    “我是来见福田贞夫的人。”

    -106 -因藤这么一说，女性说：“哦一那个人啊，请等一下。”对

    讲机发出被关掉的声音。不久之后，从走廊另一侧出现人影，对方一面做出撩起头发的动作，一面靠了过来。对方是一名看

    似五十五六岁、个头高大的女性，身穿红色的刷毛运动服，脚

    穿有花纹的拖鞋，头上还夹着粉红色的发卷。

    “请进。这边。”

    鞋柜没有多余的空间，因藤只好把运动鞋放在玄关。他担

    心会不会被偷。但是女性带头，快步走在走廊上，不得已之下，因藤只好跟着她走。

    明明是白天，但是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脚底下。走廊长

    达十米以上，完全没有窗户。说到灯，只有两根裸露的日光灯

    管以铁丝悬吊在天花板上。走到底有一道楼梯，但是没有扶手，所以因藤手撑着腰，缓缓地一阶阶拾级而上。二楼有一条T字

    形的走廊，上面有写着201、202……门牌号的门一字排开，但

    其间隔非常狭窄。

    “这里就是了。”

    女性在208这间客房前面，轻轻地敲了敲门，说：“福田先

    生，我要开门啰。”没人回应。女性从口袋掏出备用钥匙，毫不

    顾虑房客隐私，动作自然地打开了门。像是打开了塞满发酵食

    品的木桶盖子似的，客房里的异臭飘了出来。除了游民特有的

    -107 -酸臭味之外，还掺杂了之前闻过的女用香水味、酒的气味，以

    及排泄物的臭味。

    “福田先生，你朋友来了。”

    因藤在女性的促请之下，站在客房门口。那是一间三叠大小

    的房间，除了棉被之外，几乎空无一物。福田靠在靠窗的墙上，一身灰色的运动服，坐在棉被上面。但是，他只是双眼空洞地

    看着这边，毫无反应。

    女性说：“那么，就麻烦你了。”并想要关上门。因藤还没

    问“我该怎么办才好？ ”，女性就说“带他去政府机关或医院，我会帮你把他抬到门口，万事拜托”，接着轻轻地点头致意，门

    便在因藤背后被猛地关上了。

    面纸散落在棉被上的枕边，部分面纸染成了褐色。逆光也是

    原因之一，福田的脸色比一个月前更糟，脸颊瘦削凹陷。身上

    依旧散发出香水的强烈臭味。他或许是终于意识到来者是因藤，坐着轻轻举起右手，打了招呼，但是呼吸粗重，好像很痛苦。

    房间角落有一个三十厘米见方、非常小的折叠式茶几，上

    头放着两瓶蒙上灰尘、空空如也的三得利角瓶，以及烟蒂堆积

    如山的玻璃烟灰缸。一旁摆着电视和室内天线。电视朝向侧面，电视插座和天线的电线都被拔掉了。凸窗的平台上放着塑料包，墙壁上以铁丝衣架挂着那件黑色大衣。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家

    -108 -具和行李。

    福田举起右手，挥向自己，像是在叫因藤过去。因藤不想踩

    棉被，但是没办法。暖气应该是开到了最大，房内充满了令人

    气闷的热气，而且弥漫着异臭，因藤快要喘不过气了。

    因藤小心地在棉被上坐下，避免触碰到福田的脚尖。盘腿

    坐对腰不好，所以因藤跪坐，福田见状，摇头想笑，不停剧烈

    地咳嗽。因藤想要轻抚他的背部，但是福田像是在说“不要紧”

    似的，摇手拒绝之后，目不转睛地注视因藤。

    “因藤。”

    福田的声音很小，莫名嘶哑，被空调的震动声掩盖，非常难

    听见。

    “你从哪里来的？ ”

    因藤回答：“埼玉的新座。” “好远啊。”福田低喃，把放在

    凸窗平台上的塑料包拉过来，翻找其中，拿出一个信封。

    “不好意思，我有两个请求。”

    -109 -最后之旅

    因藤听到“有请求”，担心如果福田要钱怎么办。女性说,房钱欠了两个月。一晚两千两百日元，所以两个月远远超过

    十万日元，因藤没有那么多钱。存款余额已经减少至几十万，交了儿子的学费之后，又会再减一半。因藤该把话说在前头，告诉福田“如果是钱，我无能为力”吗？

    “我希望你替我转交这个。”福田说道，并递出信封。

    因藤问：“转交？要转交给谁呢？ ” “信封上有住址和姓

    名。”福田指着正面说道，并交给因藤。福田的手和手指浮肿，指甲是紫色的。仔细一看，嘴唇也泛紫。

    -110-惊人的是，写着“川崎市宫前区”的那个住址，位于遇见福

    田的住宅区。收件人不是福田，也不是那个豪宅大门名牌上的

    “SAWA”，而是写着“吉泽明子(Yoshizawa Akiko )女士”这个

    非常难念的名字。字简直像是用非惯用手的手指握着圆珠笔写

    的，而且到处渗透着油墨。

    “虽然不是我带你去的那户人家，但是很近。那个人，其实

    是我母亲，她离婚了，所以恢复旧姓。”

    信封是放得下明信片的大小，或许是因为长期一直放在塑

    料包里，整体泛黄，有污渍，而且有折痕。里面好像装了信纸，角落鼓起，一摸之下，有一种正好一日元硬币大小、又小又硬

    的东西的触感。因藤诧异地心想：里面装了什么呢？福田说：

    “是戒指。”他的鼻息粗重，呼吸好像很痛苦，嘶哑的声音听不

    清楚。

    “我要把戒指还给我母亲。我不能见她，所以你替我转交。”

    福田的母亲住在那个住宅区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当时要

    带我去另一户人家呢？

    “真的很不好意思，另一个请求是，希望你把我带离这里。”

    福田没有拜托因藤替他支付这间旅馆的房钱。因藤松了一口

    气。然而，离开这里，福田究竟要去哪里呢？

    “去哪里？这你别问。幸好，今天的身体状况还不错。我的.

    -111-身体状况起起伏伏，今天大概走得动。”

    “总之，必须离开这里。”福田说着，抓住凸窗的边缘，试图

    站起来。他的双手指甲果然是紫色的，手指也浮肿。他扭动身体,先转向后方，双手撑在凸窗的平台上，膝盖着地，试图挺起腰部,但或许是无法支撑体重，一屁股跌坐在地，又剧烈地不停咳嗽。

    因藤靠近他，想要抱他起来。福田别过脸去，说：“病会

    传染哟。”因藤低喃：“你咳得好厉害。”将手臂从背后穿入福

    田的腋下，小心地避免弯腰，试图跟他一起站起来。抬起重物

    时，必须腰杆一沉，垂直地伸直双腿站起来。若是弯腰起身，腰部就会受伤。

    “你真的走得动吗？ ”

    福田应道：“不要紧。”但是他步履蹒跚，所以因藤让他搭

    着自己的肩。因藤将他交给自己的信封收进后背包，以空着的

    那只手拿福田的塑料包和黑色大衣，缓缓地步出房间。

    “谢谢。”

    福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声音，向在玄关目送他们离去

    的女性深深一鞠躬。他在水泥地的玄关处，戴上帽子，想要穿

    上黑色大衣，但是咳个不停，每次咳嗽就重心不稳，险些摔倒，迟迟无法穿上。

    -112 -“你们要去医院吧？ ”

    女性对于拖欠的住宿费只字不提，对两人如此问道。福田没

    有回答她的问题，又道谢了一次。

    “把身体治好，欢迎再次光临哟。”

    女性面带微笑，丢下这么一句，便消失在走廊内侧。因藤心

    想，原来她也有意想不到的一面。

    “不付住宿费没关系吗？ ”

    因藤边走出玄关边问，福田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说：“我答应

    过她，拖欠两个月房钱就搬出去。”因藤低喃：“那位女性在电

    话里的说话方式很冷淡，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冷酷的人，但是意

    外地体贴。”福田颤抖紫色的嘴唇，“哼”地冷笑一声。

    福田将手臂穿进黑色大衣的袖子里，一面痛苦地呼吸，一面

    断断续续地说：“体贴？怎么可能。这一带的旅馆和酒店的住宿

    费之所以一律是两千两百日元，是因为社会救助的居住费规定

    为一个月六万六千日元不到。大部分的住宿者都是接受社会救

    助者，旅馆方面因为住宿费稳定进账，所以也很欢迎他们入住。

    外国背包客寻求廉价旅馆，聚集在山谷是胡说八道，因为语言

    不通，而且不了解外国背包客是哪种危险人物，所以大多会说

    客满了，予以拒绝。聚集在山谷的人们，大多处于忧郁状态，真正的忧郁症患者也不少，甚至丧失了反抗的能力，所以若是

    -113 -体贴地对他们说’欢迎再次光临哟'，他们听了以后，就不会偷

    偷逃跑。从前，那个女人对拖欠房钱的住宿者破口大骂，把他

    跟行李一起扔出去，结果知道那么做只会得到反效果。”

    “接下来要去哪里？ ”

    因藤让福田搭着自己的肩走路，对腰部的负担很大。福田身

    上散发出强烈的臭味，但如果是距离近，最好还是搭出租车。因

    藤问：“要搭出租车吗？ ”福田摇头道：“很近，马上就到了。”

    福田前往的地点是，位于富士旅馆斜前方的劳动福祉中心。

    福田说：“地下室有娱乐室，有暖气，还能看电视，而且摆了杂

    志等。但是，没有住宿设施，晚上八点半关闭。”

    “你晚上要住在哪里？ ”

    福田没有回答。

    进入中心内，因藤看见“娱乐室用户请遵守下列事项”这个

    大大的告示。内容是:在室内要遵守负责人的指示；各自小心

    保管携带的物品，遗失概不负责；严守使用时间；因故意或重

    大过失而导致器物破损的情况下，可能要求赔偿损失；禁止喝

    酒和赌博行为，带进刀刃凶器类，打架或大声喧哗等造成他人

    困扰的行为，酩酊大醉，在吸烟区之外的地方抽烟，等等。若

    不遵守，立刻逐出。但是，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有喝得烂

    -114-醉的游民，咆哮道：“老子我不怕流氓啦，听到没有？! ”

    一屁股坐在楼梯间，喝醉酒大吼大叫的游民很异常，但奇怪

    的是，因藤内心没有恐惧或不安一跟刚才进入富士旅馆之前,在路上看到几个喝醉酒的游民时的状态一样。大概是因为他们

    融入了劳动福祉中心的楼梯间这个地方了吧。在一般街头遇到

    的游民，会在街景中显得突兀，宛如街景中有了裂痕似的，令

    人感觉不舒服。

    而且，因藤在极近的距离遇见他们，知道游民没什么攻击

    性。游民奇形怪状，偶尔会互相大声咆哮，给人一种提心吊胆

    的感觉。因藤心想：因为他们没有住处，受到社会拒绝、排斥，所以害怕的人说不定反倒是他们。

    因藤让福田搭着自己的肩，一阶阶地走下水泥阶梯，以免福

    田一脚踩空。两人缓慢地前往娱乐室。因藤也注意着自己的腰，受到腰痛所苦之后，他发现各种动作都跟腰部有关。光是站着

    或坐着，腰部也会支撑整个上半身，控制姿势。洗脸时，弯曲

    上半身的动作对腰部造成的负担很大，相当危险。因此，不要

    弯曲上半身，而是屈膝降低身体高度，掬水洗脸。从被窝起身

    时，要弯曲双腿，身体侧向一旁，一面以手支撑上半身，一面

    起身。上下楼梯时，重心的移动较困难，尤其是下楼梯时，更

    加危险。而且，现在支撑着福田的身体移动，急剧地向前后左

    -115 -右晃动，必须更谨慎小心。前往地下一楼的娱乐室，花了将近

    十分钟。

    然而，福田真的是游民吗？他身上散发出夹杂在强烈的女用

    香水味中，游民特有的酸臭味，被山谷住一晚两千两百日元的廉

    价旅馆赶了出来。不管怎么想，他就是游民。但是，他为何成了

    游民呢？为何拒绝社会救助呢？如果他母亲住在那个高级住宅区，为什么他不自己登门拜访呢？然而，因藤没有过问，也不想过问。

    因为他心想：假如自己是福田，应该也不想被人过问。

    因藤和福田一起进入娱乐室，环顾室内时，忍不住倒抽了一

    口气，身体简直像是僵硬了似的动弹不得。

    娱乐室相当宽敞，但是因为天花板低、没有窗户，所以有压

    迫感，而且充满了酸臭味。因藤心想：我快被熏死了。正前方的

    柜子上放着电视。三十英寸左右的大小，但是并非液晶或薄型电

    视，而是相当老旧的机种，正在播放的似乎是回放的第四台古装

    剧。人们坐在摆放整齐的折叠椅或长椅上，神情恍惚地望着电视

    屏幕。椅子几乎坐满了人，将大型包夹在腋下、看似游民的人也

    很显眼。娱乐室右边有一个小区域贴着写了 “图书游戏室”的

    纸张，靠墙的书柜上放着周刊杂志和书籍，有几组人在下象棋。

    异常的是，明明聚集了一百多人，但是没什么人制造动静。

    无论是坐在折叠椅和长椅上望着电视的人，或者在下象棋的人，-116 -全都一语不发。周围也没有对话或嘈杂声，耳边只有传来电视

    的声音。即使因藤和福田一起进入娱乐室，也没有人注意他们。

    左手边有一间职员的休息室，他们瞥了这边一眼，但是除此之

    外，别无变化，仿佛时间静止，空间凝结了一样。

    因藤也不知道坐在折叠椅和长椅上的人们，是否真的在看电

    视上的古装剧。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说不定只是视线对

    着电视而已。因藤重振精神，试图让福田坐在入口附近的长椅

    ±o此时，他心想：这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景象。福田要坐着

    好像很辛苦，腰部无法支撑身体，差点从长椅上滑落。好像禁

    止躺在长椅上，负责人员看着这边。

    从某处传来鼾声，马上又停了。这时，因藤想起了外公住的

    病房。外公因为肺癌，长期住院。去探病时，病房里有十个左

    右的末期患者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插着各式各样的管子，只

    能隐隐听见像微风般的呼吸声。这间娱乐室就跟那间病房一模

    一样，毫无生命的迹象。

    “送我到这里就行了。你可以走了。”

    福田手撑在椅子上，支撑身体，一面不住咳嗽，一面如此说

    道。他咳嗽的感觉不对劲，令人觉得他显然病了，但是除了他

    之外，咳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所以并不特别突出。福田要因

    藤把他留在这里，替他转交那封信。因藤想尽早离开这里，但

    -117 -是他觉得自己不能把福田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这里唯独有暖

    气比外头好，但是不能躺在长椅上。而且，晚上八点半就必须

    离开。在那之后，福田打算去哪里呢？

    “我会去有拱顶的商店街，所以不要紧。那里晚上会有人准

    备瓦楞纸箱和毛毯。”福田应道。

    他指的是有“小拳王”垂幕的拱顶商店街。入夜后，游民似

    乎会聚集而来，原色的毛毯会一条条铺展在店家的屋檐下。因

    藤问：“为什么你得把戒指送给母亲呢？ ”若是完全不知情由地

    递岀信封，对方应该也会感到困惑。

    “已经将近四十年了。”

    福田的喉咙呼噜作响，好像很痛苦地小声娓娓道来。因藤听

    不清楚，每当他调整呼吸，话就会中断。

    “父亲要我加入自卫队，我们父子俩大吵一架。我在二十多

    岁离家出走，进入一家与不动产相关、相当糟糕的公司，泡沫

    经济时，我威风八面，但是后来欠债上亿，躲了起来。当时，我和母亲联系了一阵子。母亲给我珠宝贴补生活，我一一卖掉

    了，但唯独据说是外婆遗物的那只戒指，我无法卖掉它。我也

    没参加父亲的丧事。母亲很担心我，但她不知道我变成了游民。

    因为政府机关会跟母亲联系，所以我无法申请社会救助。心脏

    和肠胃都因为肺结核而受损，我知道自己已经不久人世了。我

    -118 -想要还回戒指，数度前往家的附近，但是没有勇气和母亲见面。

    天底下应该没有母亲会想见为了消除游民的臭味，而喷廉价女

    用香水的儿子吧。因藤，我母亲应该记得你。替我把信和戒指

    交给她，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我不要。”

    因藤将嘴巴凑近福田耳畔，清楚地如此说道。

    “我不要，我不去。”

    福田把脸移开，眼神悲伤、目不转睛地看着因藤，以几乎听

    不见的音量低喃“是喔”，摇了摇头。电视上的古装剧结束，播

    了几个广告，接着开始播放谈话节目。身在娱乐室的人们，姿

    势、表情都没有改变，其中也有人张着嘴睡觉。因藤心想：如

    果所有人睡着，这种异常的气氛八成会淡一些。许多人睁开眼

    睛，几乎一动也不动，默不作声，表情也没有改变，只是望着

    电视屏幕，委实异常。

    “福田，我不要，我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