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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帝国拜占庭:通往君士坦丁堡的传奇旅程.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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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想会·幽灵帝国拜占庭:通往君士坦丁堡的传奇旅程将历史、回忆与感受相互交织,犹如教堂墙壁镶嵌的马赛克图画,异彩纷呈。拜占庭帝国的盛衰,与君士坦丁堡这座大城的沧桑变迁,均一览无余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编辑推荐

    刘禹锡有诗云,“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下阙也说,“念往昔、繁华竞逐…….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中国人寻踪访古,最后大多以自然之景慰藉心怀,原因是“故垒”实在少之又少。西方人似乎要幸运一些,在伊斯坦布尔游历时,映入眼帘的是千年前斗兽场的废墟,大理石雕像的残骸,雄伟的大教堂和清真寺,狄奥多西城墙、蓄水池和大赛马场遗址等……手之所触,目之所及,似乎总能嗅到一点儿历史的气息。

    建筑材质不同是一说。难道中国人更注重精神,西方人更物质吗?前者明明是“重实践,不喜玄想的民族啊,后者则尚玄想必本诸事实”。从历史教育来看,有“事实”所本毕竟还是好的,要不然,就只有求诸文字这一条途径了,虽说所失不多,但终归不够“鲜活”。乔伊的历史教育或许是典型的西方式,但伊斯坦布尔又是所谓东西方分界处的历史名城,故抚今追昔时,总好像带了些东方情调。

    内容简介

    拜占庭帝国千年史的“浮雕”式呈现。

    娴熟规范又细腻灵动的“雕刻”技艺。

    古今交汇且情景交融的城市史探微。

    胜游怀古与对话问答形式的巧妙结合。

    一部千年城市史,也是一部心灵和成长教育的启蒙书。

    2014年,理查德·菲德勒带着儿子乔伊完成了一次伊斯坦布尔之旅。着迷于拜占庭帝国光辉灿烂又丰饶复杂的历史,围绕着传奇城市君士坦丁堡,菲德勒在旅途结束之后写下此书。于是,读者得以窥见拜占庭历史上不同寻常的故事,包括文明的冲撞,帝国的陷落,基督教的兴起,复仇、贪欲和谋杀。随动荡故事同时展开的,则是父子间关系的悄然转化。

    作者简介

    理查德·菲德勒(Richard Fidler)是澳洲家喻户晓的媒体人和说书人,他在国家广播电台ABC的超人气节目“Conversations with Richard Fidler”专访各界名人,包括首相、宇航员、作家和科学家等,每月平均量超过百万次。不仅如此,菲德勒也在节目中发掘鲜为人知却精彩绝伦的生命故事。此外,他也曾作为澳大利亚音乐剧三人团体”The Doug Anthony Allstars”的成员,经常随团做环球演出。

    译者简介 洪琛,1987年生,曾就读于上海交通大学、德国萨尔大学和海德堡大学。现居德国,科研工作者,业余从事科技文章、文学作品写作和英中、德中翻译工作。曾多次在国内外刊物和网络上发表原创及翻译作品。热爱古典文学和历史题材作品,对罗马史及拜占庭史有浓厚兴趣并进行过较为深入的研究。

    《幽灵帝国拜占庭》作者理查德·菲德勒:东罗马亡于过度自负

    小时候,我学的都是西方视角的历史,觉得澳大利亚是西方国家,其实在地理上,澳大利亚离亚洲更近。与其说我们是欧洲人,不如说我们是亚洲人。

    编者按:澳大利亚著名主持人、《幽灵帝国拜占庭》作者理查德·菲德勒,日前作为今年澳大利亚文学周的受邀嘉宾来华,出席了多场文化活动。腾讯文化特约作者日前对其进行了专访。

    腾讯文化特约作者 唐山

    理查德·菲德勒。社科文献出版社供图

    5年前,澳大利亚广播公司的著名主持人理查德·菲德勒突发奇想,他带着14岁的儿子乔伊出了一趟远门,到了伊斯坦布尔(原名君士坦丁堡),那里曾是东罗马帝国的首都。

    很多中国读者都知道,西罗马灭亡后,东罗马将罗马文明之光又传递了近千年,直到被奥斯曼帝国征服,君士坦丁堡陷落的年份——1453年,被视为古代与近代的分界线。

    让理查德·菲德勒惊讶的是,许多澳大利亚人竟然不知道这些,甚至不知道历史上还有个东罗马。他们认为,西罗马帝国灭亡后(476年),罗马文明便终止了。

    所以,在澳大利亚人眼中,伊斯坦布尔只是一座东方城市,充满“异国情调”。可理查德·菲德勒却发现,伊斯坦布尔是如此熟悉,东罗马帝国的幽灵仍在,只要细心体会,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就能与它对话。

    此外,理查德·菲德勒还有一个私下的想法,他希望给14岁的儿子一个特别的成人礼——只有父亲,没有母亲,通过父子对话与冒险 ......

    Ghost Empire:A Journey to the Legendary Constantinople By

    Richard Fidler

    Copyright ?Richard Fidler 2016

    First published in English in Sydney,Australia by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Australia Pty Limited in 2016. This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Australia

    Pty Limited,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The Author has asserted his right to be identified as the author of this

    work.

    本书由北京东西时代数字科技有限公司提供中文简体字版授权

    译言(yeeyan.org)

    是国内最大的译者社区。旗下有科技文化出版品牌「译言 东西文

    库」和公版书翻译出版项目「古登堡计划」,已出版《必然》《失控》

    《技术元素》《智能时代》《有限与无限的游戏》《颠覆医疗》《未来

    地图:技术、商业和我们的选择》《单身女性》《哲学早餐俱乐部》等

    图书。译言官方网站:http:www.yeeyan.org

    微博:@译言

    微信:译言(yeeyancom)君士坦丁一世

    拜占庭帝国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十字军攻击君士坦丁堡奥斯曼人进攻君士坦丁堡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鸟瞰金角湾蓝色清真寺我相信,我们的成长,依赖父辈间或为之的随性教导,它们潜移

    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未来。这无数闪烁着智慧之光的细小片段塑造了

    我们。

    ——翁贝托·艾科(Umberto Eco),《傅科摆》(Foucault’s

    Pendulum)君士坦丁堡

    注:地图由约翰·弗里斯(John Frith)绘制,Flat Earth Mapping公

    司。目录

    作者前言

    时间表

    序言

    第一章 光辉之城

    第二章 从罗马到拜占庭

    第三章 暗黑国度

    第四章 波斯人的噩梦

    第五章 以实玛利的后代

    第六章 非受造之光

    第七章 星光闪耀的金枝

    第八章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

    第九章 帝国末日

    第十章 地狱回声

    第十一章 永生的秘境

    致谢

    参考书目

    索引作者前言

    我从未在学校里学习过有关拜占庭的知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

    在我脑海里留下的印象仅仅是青晶石的闪光,金色的马赛克砖还有阴沉

    的圣像。拜占庭就像一座神秘大陆,有朝一日我定要打量四周深入探索

    的计划在心头盘桓日久。二十五六岁时,我第一次走进君士坦丁堡的罗

    马世界。当时,我买了约翰·尤利乌斯·诺维奇(John Julius Norwich)的

    三卷《拜占庭史》的第一卷。在我完全沉浸在拜占庭帝国波澜壮阔的千

    年史册中时,我不禁想问,为什么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过这些历史?为什

    么这些历史故事不曾家喻户晓?并且,当我和朋友们分享这本书里的故

    事之后,他们也发出类似的感叹。

    沿着拜占庭历史的脉络,我看到了公元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劫

    掠君士坦丁堡的故事。一连串不利的时机和仓促应对以席卷之势造成了

    一场规模空前的崩塌。虽然入侵者们师出有名,但背地里却干着奸险贪

    婪的不光彩勾当。这段历史被描写得绘声绘色,如此丰富,以致我开始

    怀疑它的真实性。但幸运的是,我们并不缺乏第一手资料。十字军骑士

    不仅掠夺了本不属于他们的财富,亵渎了他们所能想见的世界上最壮丽

    的都市,还写下一些文献,为自己的行径辩护。这些虔诚追随上帝的灵

    魂在财富面前,发生了极大的道德扭曲,他们留下的文字里充满了适得

    其反的黑色幽默。

    法兰西骑士杰弗里·德·威列哈督因(Geoffrey de Villehardouin)参

    加了这次臭名昭著的十字军东征。他在著述里生动地记述了前往君士坦

    丁堡的旅程,声称这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冒险。城陷之后,十字军大掠三日,囤积起从君士坦丁堡聚敛的财物,准备自行瓜分赃物。法国和威尼

    斯兵士穿梭忙碌,将一车车一袋袋的金银珠宝堆积成山,这些赃物足足

    堆满了三座教堂。威列哈督因的字里行间流露着惊愕,当你阅读他的作

    品时,似乎能原原本本地感受到那握笔的手颤抖不停:

    我们攫取的战利品数不胜数:金银珠宝、手工器物、珍宝珠玉、锦缎丝绸、袍衣貂裘……皆属世间罕见的珍奇。自古以来,还未有一

    座陷落的城市可以被搜刮出如此之多的战利品。

    从君士坦丁堡这个失落的世界里流传下来的故事同样宝贵且堆积如

    山,其中很多都让我惊讶得合不拢嘴,那种感觉大概就像十字军士兵面

    对超乎想象的战利品。严谨的历史学家在考证这些历史故事时总是小心

    翼翼,因为他们知道坊间传说中常有不实之词。有些文献甚至完全是杜

    撰而成。作者的偏见和时代的政治需要可能会让记载产生不可避免的偏

    差。不同的记载需要相互比照,还得借助文档证据和考古记录。幸存的

    记录有时一带而过,有时读起来云里雾里。

    君士坦丁堡的人们动辄声称自己看到了神灵的行迹,比如上帝之手

    或者天使恶魔,因此史料中记载了很多超自然现象。历史学家有义务去

    伪存真,剔除这些不实之词。例如公元718年阿拉伯人对君士坦丁堡的

    围攻遭遇挫败,现代读者往往将守城者的胜利归功于罗马人在科技上的

    创造力、战斗中应用了希腊火或是错综复杂的城墙防御系统。但如果你

    翻阅当年的史稿,你会惊奇地发现圣母玛利亚降临在城墙上的记载,她

    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全城军民代祷,指引他们战胜了强大的侵略者。

    荷兰历史学家约翰·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在他的著作里探究

    了中古时代人们的内心世界。在君士坦丁堡,天使和魔鬼的故事早已经

    浸入市民们的日常生活。现实和奇幻世界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恶

    魔、妖精和女巫的存在,一如你家隔壁的房子那样真实。人们往往能从

    天空中云彩的形状解读出上帝的意志,也可以从街道上的阴影、疯狗的

    血盆大口或是疯人的妄言里寻找到恶魔的踪迹。我是一个历史爱好者,并不是专业的历史学家,因此我更倾向于从

    这些故事的表面出发,设身处地走入中世纪人们的精神世界,像他们那

    样,用“宇宙共鸣”(一种古老的哲学思想,认为同时但是异地发生的事

    件之间会存在某种因果联系。——译者注)的理论去解释身边所发生的

    一切。从他们的神话和想象中,我试图去理解他们的烦恼、焦虑和深埋

    心底的渴盼。

    在许多流传千古的故事里,不仅有真实的历史事件,也充斥着神话

    故事和杜撰文学。很多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都被夹杂在传说野史中,就像仁善的修女圣伊琳娜(St Irene),她在宗教传说中能够飘浮在空

    中。著名的狄奥多拉皇后(Theodora)的故事更是脍炙人口。这位古代

    世界威风凛凛的皇后,在发迹之前的职业是妓女和喜剧演员,她的父亲

    则是一位卑贱的训熊师。查士丁尼时代的宫廷历史学家普罗柯比极其详

    细地描写了狄奥多拉是如何不知廉耻地在公共场所淫乱的。他笔下的秘

    史栩栩如生,深刻地影响了世人对狄奥多拉的看法。然而今天我们都已

    经知道,罗马的历史学家总是喜欢把那些拥有权势或是极富智慧的女人

    描写成投毒者或妓女一类的角色。所以,我们不禁要问,狄奥多拉皇后

    的这些荒唐故事到底是真是假?可惜,没有人能回答。

    许多改变世界的伟大人物留下了传奇的故事,比如君士坦丁大帝

    (Constantine the Great)在决战前夜看到上帝显圣并从此皈心基督教。

    我们不知道这究竟是君士坦丁的梦境,还是他因为紧张焦虑所产生的幻

    觉,或者说这个故事根本就是胡编乱造的。许多罗马皇帝都留下了令人

    啼笑皆非的绰号,比如查士丁尼二世皇帝(Justinian II)被称为“被剜鼻

    者”,相传是因为他被叛变的士兵毁容了;君士坦丁五世皇帝

    (Constantine V)被称为“臭虫”,据说是因为他在洗礼的时候不知何故

    弄脏了圣水。这些故事流传已久,但它们的真实性仍然让人无从判断。

    但有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传奇却是真实的,它们和这座城市一起流芳千古,举世闻名,比如世界上最壮美的教堂——圣索菲亚大教堂,以

    及君士坦丁堡屹立千年的守卫者——狄奥多西墙(Theodosian

    Walls)。时至今日,我们仍然可以瞻仰这些古迹。假如它们早已归于

    尘土,如今仅仅留下文献描绘它们的雄奇壮丽,那我们或许会以为这些

    不过是夸大的宗教宣传,甚至像传说中的巴别塔(Tower of Babel)一

    样,只是人们幻想的产物。但幸运的是,今天这些建筑仍然被保留在伊

    斯坦布尔古城的中心,与我们熟知的金字塔和悉尼歌剧院一样真实。

    有时候一个故事看起来太完美,人们就会理所当然地怀疑它的真实

    性。现在的历史研究让我们不得不相信,许多振奋人心的历史故事,实

    际上从未发生,都是后人编造的。有时,我也会把这些故事当作茶余饭

    后的谈资,不过我会告诉人们,这些故事的来源并不可靠。还有一种情

    况是,现代科学有时也能解释一些曾经让我们觉得荒谬不已的传说,例

    如,1993年美国宇航局的科学家就用新的科学发现解释了1453年君士坦

    丁堡陷落之前的天文异象。

    从公元7世纪起,君士坦丁堡的居民们就用希腊语代替拉丁语作为

    官方语言。尽管如此,在这本书里,我还是偏好用拉丁方式拼写人物的

    姓名,而非用希腊式的拼写,我希望告诉大家,“拜占庭”仍然是罗马文

    化的延续,尽管在那个时代,他们已经和台伯河畔的祖先有了很大的差

    别。西方哲学里有个著名的悖论叫作“忒修斯之船”(the ship of

    Theseus)。一艘古船因为木头渐渐腐朽而被人不断维修,随着时间的

    流逝,当船体的每一块木板都被更换过之后,这艘船是否还是最初的那

    艘船呢?中世纪的罗马帝国也面临相同的的问题,告别了神庙、拉丁

    语、托加式长袍(togas)甚至是罗马城的罗马帝国,是否还能使用“罗

    马”这个光辉的名字?我个人认为,它还是应该被称为“罗马”,因为这

    里的人们继承了他们祖先引以为傲的传统,他们自始至终骄傲地称呼自

    己“罗马人”。正如忒修斯之船,不管你怎么修修补补,也仍然是忒修斯

    的那条破船。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希望读者们能够记住书中人物的拜占庭式姓

    名,例如“君士坦丁·莫诺马赫(Constantine Monomachus,希腊语,意

    为单独战斗者。——译者注)”、“君士坦丁·波菲洛格尼图斯

    (Constantine Porphyrogenitus,希腊语,意为紫衣贵族。——译者

    注)”或者“君士坦丁·帕列奥洛格斯(Constantine Paleoglogus)”一类的

    名字。我希望这些皇帝们拥有一目了然的绰号(对于英文读者而言。

    ——译者注),比如“八字胡塞文”或者“无准备者埃萨尔雷德”之类的名

    字,可惜他们没有。我只好竭尽所能简化这些名字。(在本书的翻译过

    程中,译者更倾向于使用意译,而非希腊语等语言的直接音译,以方便

    记忆和理解。——译者注)

    我不会说拉丁语、希腊语,也不会说阿拉伯语,所以我不得不阅读

    经过翻译的历史文献。有时候为了瞬间拔高形象,我会逗我儿子,告诉

    他,我的土耳其语说得很好。但实话告诉你们,我亲爱的读者,我只会

    说一句土耳其语,还是从一本廉价导游书上学到的问候语:“Gule gule

    kullanin”。它的意思是,愿你面露微笑。时间表

    公元前657年 希腊定居者建立拜占庭城。

    公元前27年 奥古斯都加冕为第一位罗马皇帝。

    公元73年 罗马皇帝韦帕芗将拜占庭城完全纳入罗马版图。

    公元203年 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皇帝下令在拜占庭城建立赛马竞技

    场。

    公元312年 米尔维安大桥战役。君士坦丁大帝皈心基督教。

    公元324年 君士坦丁大帝成为罗马帝国唯一的皇帝。

    公元330年 君士坦丁大帝重建拜占庭城作为帝国新都,并命名为“君

    士坦丁堡”。

    公元380年 狄奥多西皇帝颁布法令,宣布基督教为罗马帝国国教。

    公元395年 罗马帝国分裂,意大利的拉文纳为西罗马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为东罗马帝国首都。

    公元410年 西哥特人攻陷罗马城,八个世纪以来罗马城首次陷于敌

    手。

    公元413年 狄奥多西墙竣工。公元447年 狄奥多西墙因地震而部分坍塌。为了抵御匈人阿提拉的

    进攻,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被及时修复并加固。

    公元450年 西罗马公主霍诺里娅赠送订婚戒指给阿提拉,阿提拉以

    此为借口进军西罗马帝国。

    公元476年 西罗马末代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图鲁斯在拉文纳退位。

    公元527年 查士丁尼皇帝和狄奥多拉皇后的统治开始。查士丁尼皇

    帝的军队开始重新征服西罗马帝国曾经失去的领土,包括意大利、北非

    和西班牙。

    公元532年 君士坦丁堡爆发尼卡暴动。半个城市被毁,数以万计的

    市民死于暴乱。

    公元532-537年 修建圣索菲亚大教堂。

    公元541-542年 来自埃及的老鼠将瘟疫传播到君士坦丁堡,五分之

    二的市民死于这场灾难。

    公元570年 穆罕默德在麦加出生。

    公元610年 希拉克略皇帝登基。希腊语成为帝国的官方语言。

    公元628年 希拉克略皇帝收复边境失地,奏凯而归,回到君士坦丁

    堡。

    公元636年 雅穆克河战役。阿拉伯人终结了罗马人对叙利亚的统

    治。此后罗马人又失去了埃及和巴勒斯坦。

    公元678年 阿拉伯军队第一次围攻君士坦丁堡失败,被迫撤退。公元690年 穆斯林军队攻陷罗马帝国非洲诸省。

    公元711年 “被剜鼻者”查士丁尼二世被斩首。

    公元717-718年 阿拉伯陆海军第二次围攻君士坦丁堡。

    公元721年 罗马帝国收复小亚细亚。

    公元726年 “伊苏里亚人”利奥皇帝禁止圣像崇拜。君士坦丁堡发生

    大规模的宗教景观破坏活动。

    公元800年 查理曼大帝在罗马城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公元843年 圣像崇拜恢复。帝国收复部分失地,开始复兴。

    公元976年 “保加利亚屠夫”巴西尔二世获得皇位。帝国恢复对叙利

    亚和希腊的统治。

    公元1054年 拉丁罗马教会与东正教会互相开除教籍,引发教会大

    分裂。

    公元1071年 曼西科特战役。帝国步入漫长而未能逆转的衰落期。

    公元1095年 阿列克修斯·科穆宁皇帝向教皇乌尔班二世求援以对抗

    塞尔柱突厥人。克莱蒙特宗教会议宣布进行第一次十字军东征。

    公元1096年 十字军第一次到达君士坦丁堡。

    公元1148年 安娜·科穆宁娜公主撰写《阿列克修斯传》。

    公安1198年 英诺森三世发动新的十字军东征,寄望收复圣地。

    公元1204年 第四次十字军攻陷君士坦丁堡。拉丁帝国建立。公元1261年 米海尔八世恢复拜占庭帝国。

    公元1347年 黑死病再次降临君士坦丁堡,半数市民病故。

    公元1451年 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苏丹穆拉德二世病逝,其子穆罕默

    德二世继位。

    公元1452年 穆罕默德二世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建立要塞。

    公元1453年 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土耳其人攻陷,改称为伊斯坦布

    尔。罗马帝国的历史至此结束。序言

    倘寰宇为一国,则君士坦丁堡必为其都。——拿破仑

    注:公版图片法乌斯托·佐纳罗(Fausto Zonaro)

    在伊斯坦布尔市法提赫区的郊外,有一条穿越城市主干道的行人地

    下通道。我和儿子乔伊沿着台阶下行,走了进去。在通道里的砖墙上,我们看到一副颜色鲜亮的巨大壁画。壁画中的主角是一位裹着头巾的骑

    士,正跨坐在白色骏马之上。在他身后,千军万马旌旗招展,势不可

    当。在画面中央,牛队正拖着沉重的青铜大炮。

    我举步靠近,细细端详这幅壁画。我的儿子乔伊却后退几步,好把整幅画卷尽收眼底。乔伊今年14岁,是个身材纤瘦的孩子,有自然卷起

    的波浪一样的头发,就像我的一样。乔伊似乎更喜欢直发。他热衷于历

    史故事,总是不断地提出问题。

    “爸爸”,他猜测说,“这个戴头巾的人,应该是征服者穆罕默德

    吧?”

    “没错,就是他。”

    我仔细看了看我的地图,接着四下张望。

    “说起来挺滑稽,这幅画的所在地,差不多就是公元1453年罗马帝

    国毁灭的地方。千年帝国就在我们头顶上不远处轰然倒塌。”

    “能给我讲讲这个故事吗?”他问我。

    好,我们来讲讲这个故事。

    ·

    1453年4月6日,年轻的奥斯曼土耳其苏丹来到了君士坦丁堡城下。

    他就是穆罕默德二世(Mehmed II)。他统率着20万大军,配有世界上

    最庞大的青铜火炮。自孩提时代起,穆罕默德就期待着有一天能占据这

    座伟大的城市。而一旦将君士坦丁堡纳入版图,他王国的版图会变得完

    整,并且年轻的苏丹甚至能宣称自己拿下了整个罗马帝国。

    穆罕默德的大军从首都埃迪尔内(Edirne)出发,沿着古罗马时期

    修建的大道行进了好些天。他们在距离君士坦丁堡的巍峨城墙大约四分

    之一英里的地方安营扎寨,部署了火炮阵地。随军工人打桩修筑起了栅

    栏。一位奥斯曼观察家对这支军队的规模赞不绝口,他把不计其数的兵

    士比喻成流动着的钢铁河流,又茂若天上的繁星。在奥斯曼大军队列的前方至中间地带,安置着穆罕默德那气派、带有金红相间装饰的巨大帐

    篷,在那里,他将目睹那些从埃迪尔内长途跋涉运来的重型火炮开火的

    威力。

    那天夜里,土耳其人点起了星罗棋布的篝火。在高高的城墙上,城

    市的守卫者们眼看着土耳其人的营帐沿三英里的城墙一路排开,伸展到

    他们目所能及的远方,心中难以置信,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君士坦丁堡是一座年深日久,饱经沉浮的城市。一方面,11个世纪

    以来,它都是东罗马帝国的首都,可到1453年,“帝国”之名早已名不副

    实。东罗马帝国在君士坦丁堡城外的领土所剩无几,罗马人苦苦维系的

    只有这座今不如昔的古都。而另一方面,这座君士坦丁大帝于11个世纪

    前命名的城市,即使风雨飘摇也仍然代表着罗马之名昔日的光华。它依

    旧被人们视为世界权力的中心,视为第二罗马。穆罕默德亲自在城墙前

    激励麾下的穆斯林战士,他预言道:“此城必破,真主保佑征服者,真

    主保佑土耳其军队!”

    ·

    君士坦丁堡曾经是历史学家口中“拜占庭帝国”(the Byzantine

    Empire)的首都。但“拜占庭”(Byzantine)这个词,仅仅是史学界一种

    简便的称呼,是这个帝国灭亡之后才被人生生造出来的。所谓的“拜占

    庭人”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个词汇,他们一直都称自己“罗马人”,并认为

    自己是震古烁今的古罗马文明的真正继承者。在他们心目中,自己的祖

    先曾经统治着从英格兰北部到叙利亚沙漠,从直布罗陀的海格立斯之柱

    (Pillars of Hercules)到多瑙河的广袤土地。君士坦丁堡的君主们,都

    以自己能够继承历任先祖一路追溯至奥古斯都大帝的伟大事业而无比骄

    傲。

    在奥古斯都的(Augustus)年代,罗马城是帝国无可争议的心脏,毕竟帝国的名字都来源于此。历经世纪更迭之后,这座永恒之城的重要

    性逐渐降低,无论从行动部署的意义还是拥有的财富数量来看,它都离

    当代的关注点太过遥远。公元330年,君士坦丁大帝重整朝纲,并往东

    迁都。他为新都精心选址,最终看上了狭小的希腊故城拜占庭。这座城

    市坐落在三面环海的半岛上,风景秀丽又便于防守,恰巧这里还是欧洲

    和亚洲的分界线。在这里,君士坦丁大帝得以避开罗马城里的保守势

    力,建立焕然一新的首都,重建信奉基督教的崭新帝国。最初,他给这

    座城市命名为“新罗马”(New Rome),但是很快,人们用上了缔造者

    的名字,改称这里为“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崭新的帝国都城

    如此雄伟壮丽,以至于每一个远道而来的参观者都赞叹它是天堂在人间

    的倒影。

    东罗马帝国的往事渐渐被西方人遗忘。课堂上,老师告诉我们,罗

    马帝国在公元476年灭亡,那一年,还未成年的西罗马皇帝罗慕路斯·奥

    古斯图鲁斯被一个日耳曼酋长废黜,早早就不在其位。西罗马帝国灭亡

    之后,东罗马帝国还以君士坦丁堡为都城顽强地坚持了一千多年。她跨

    越的漫长年代呈现出美丽的弧度,一端连接着古典时代,一端连接着地

    理大发现。当西欧人还在黑暗时代的苦痛中挣扎时,君士坦丁堡却光芒

    耀眼,她是罗马律法、希腊文化以及基督信仰的重要守护者。

    世界上最负盛名的防御工事保卫着这座城市。君士坦丁堡所在的半

    岛楔入马尔马拉海和博斯普鲁斯海峡,三分之二的城市都被海水包围。

    敌人的陆军如果想攻打这里,只能从城市西面的陆地上进攻。而在那

    里,入侵者将不得不面对石砖墙和防御塔构成的三层大面积工事,这些

    防御措施在中世纪可谓世界奇观。

    在这牢不可破的城墙背后,罗马人也发生着不可思议的改变,就如

    同海洋生物进化出陆地行走的本事那样离奇。到了1453年,他们和古代

    罗马人已经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人们渐渐不再使用拉丁语,转而使用在东地中海地区流行的希腊语。崇拜朱庇特(罗马神话中的宙斯神。——

    编者注)、黛安娜和萨图恩诸神的原始宗教被废除,罗马人变成了虔诚

    的基督徒,甚至不惜为了复杂的神学问题斗得难分难解。尽管如此,罗

    马人从未割裂祖先光荣的传统,他们所做的一切仅仅是合乎时宜的改

    变。对他们来说,继承罗马昔日的传统远远比改弦更张更为重要。他们

    仍自称罗马人,称呼自己世代居住的地方为“罗马的土地”[1]。在他们内

    心深处,“罗马”是一种传统精神的共同遵守,它并非一个地理概念。这

    就好像今天的澳大利亚人虽然居住在亚洲东南方的大陆上,却仍把自己

    看作西方人一样。

    到15世纪的时候,君士坦丁堡已步入迟暮之年,她目睹了太多时代

    变迁,历经了太多悲欢离合。伟大的荣耀经不起挥霍,她的宝藏已被人

    盗走,散落在西欧各国。她流失了大量的人口,帝国都城与一个破败的

    城邦相差无几。高墙环绕的城区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萧条的农

    田和果园。

    在1453年穆罕默德二世兵临城下之前,奥斯曼土耳其人已经占据了

    君士坦丁堡周围的土地。在伊斯兰世界的海洋中,这座基督之城宛如一

    座惊涛骇浪中的孤岛。尽管如此,君士坦丁堡的罗马气息依旧隐隐发

    亮。在那个时代,整个基督教和伊斯兰世界仍然不约而同地信奉,“罗

    马皇帝就是世界之主”。所以,穆罕默德决心占领这座城市,从而加冕

    为世界之王。

    此时此刻,孤立无援的君士坦丁堡只能征募到6000名守军。男女老

    少,甚至修女和教士都被动员起来,去到城墙协助保卫这座城市。

    布拉契耐宫坐落在城市西北角的高墙之上。1453年春季的一天,皇

    帝从塔楼的窗口望见土耳其军队正沿着城墙排开包围阵势。随后,他带

    领着随从的幕僚离开宫殿,在罗曼努斯门附近——城墙防御系统中最薄

    弱的部分,建立了自己的指挥所。时年48岁的他将成为最后一位罗马人的皇帝。他的名字是君士坦丁十一世·帕里奥洛格斯(Constantine XI

    Palaeologus)。

    对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和他的臣僚们来说,此番的前景有很多不同

    的预言,其中最著名的一则来自美多迪乌斯(Methodius)。这位神学

    家曾经预言说,君士坦丁堡的毁灭将引发世界末日。在这个启示录中,被地狱之门封印在世界边缘千年之久的歌革和玛各(Gog and Magog)

    率领的恶魔军团将降临人间,而最后一位罗马皇帝将肩负重任,他会在

    惨烈的末日之战中屹立不倒,最终战胜邪恶力量。而在一切尘埃落定之

    后,他将前往耶路撒冷的圣地各各他山(the hill of Golgotha),将皇冠

    置放在圣十字架之上。[2]

    最终皇帝溘然长逝时,十字架和皇冠也将一起

    升入天堂。

    这个预言在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中广泛流传,大家都信以为真。所

    以,当奥斯曼人的威胁在城市上空如同乌云笼罩时,僧侣和牧师聚集在

    街角,提醒人们预言中的末日即将来临。但在最后的几周里,市民们开

    始意识到,他们自己才是这场预言中的主角,宇宙悬而未决的命运掌握

    在自己的手中。

    虽然在敌人面前,守军显得势单力薄,但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并没

    有屈服于世界末日带来的绝望,他仍然积极准备着最后的决战。尽管情

    报显示敌人的力量空前强大,但皇帝仍然有理由相信,他能够像自己的

    祖先曾经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绝处逢生。而这一切希望的前提是狄奥多

    西墙始终固若金汤。

    狄奥多西墙是伊斯兰军队面前不可逾越的屏障,“仿佛卡在安拉喉

    咙里的骨头”。任何前来进犯的敌人都要面对三层平行的防御体系。那

    是城墙筑成的战壕,城墙从外向内,一层比一层高,而且每一层城墙都

    拥有敌台、城垛和塔楼组成的防御网络。只要城防布置得当,守军可以

    抵抗十倍于自己的入侵者。然而这一次,罗马皇帝的防御稀疏乏力、捉襟见肘,穆罕默德带来了新时代的攻城武器,由50头牛和200人拖动的

    青铜巨炮。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火炮,足以在狄奥多西墙上轰出缺

    口。

    1453年,攻占君士坦丁堡的形势看起来似乎前途未卜,既让人感到

    难有胜算,又让人揣摩势所难免。

    ·

    西罗马帝国的历史在内外交困中屈辱落幕,而一千年以后东罗马的

    灭亡,却是不折不扣的悲壮史诗。至少西方人是如此看待的。但在土耳

    其人看来,征服君士坦丁堡却是欢欣鼓舞的时刻,它意味着这座破败的

    城市将成为新的信仰圣地和冉冉升起的帝国新星。

    我和儿子在这条肮脏的地下通道里发现了描绘穆罕默德和土耳其军

    队的壁画。这幅土耳其宣传品展示了他们的祖先在1453年破墙而入强取

    世界之都时的辉煌胜利,在那个时刻,真主也许会对他们一族的伟大成

    就赞许有加。在君士坦丁堡围攻战最后的日子里发生的那些令人难以置

    信的场景在这幅颜色鲜亮的壁画上栩栩如生。假如不是经历了战役的历

    史学家、牧师和船上的医生同时记录下了壮观倾覆的相关片段,现代人

    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这些故事曾经发生过。

    但是这幅壁画只记录了故事的一半,他们忽略了勇敢的守城者。与

    罗慕路斯·奥古斯图鲁斯不同,君士坦丁十一世没有放弃自己的皇冠。

    他鼓舞自己和人民凭借一息尚存的全部勇气、毅力和智慧,坚持到最后

    一刻。英勇不屈的守卫者们在末日降临之前,足足抵抗了七个星期。

    罗马人的努力最终还是化为泡影,穆罕默德的军队占领了城市,君

    士坦丁堡随后改名伊斯坦布尔(Istanbul),成为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和

    伊斯兰世界新兴的中心。土耳其人将继续创造自己独特的文明,他们受到先知创立的信仰的启发,同时也受到罗马辉煌榜样的熏陶。今天的伊

    斯坦布尔是一座繁荣的都市,也是欧洲最大的城市,然而,君士坦丁城

    的形迹却依然萦绕不散,哪怕是那些不易察觉的部分。伊斯坦布尔的居

    民们已经习惯,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当年伟大帝国的心魂早已

    融入他们的生活。

    当你了解了这个失落帝国的故事,你会觉得,拜占庭帝国的灵魂在

    城墙坍塌之际推动着你的精神。当你站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金色的穹顶

    下,或者当你注视着查士丁尼地下蓄水池的阴影时,心中更是弥漫着这

    种感觉。君士坦丁堡从一隅小城发展成繁荣的伟大都市,又在残酷的暴

    力中消散如烟,这是我听过的最离奇也是最动人的故事。我希望把这个

    故事告诉我的儿子。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1] 罗马人称他们的国土为“Romania”,与现代东欧国家罗马尼亚的英文名

    字相同。现在的罗马尼亚,当年属于罗马帝国的达契亚行政省。

    [2] Pseudo-Methodius,Apocalypse,An Alexandrian World Chronicle,trans.

    Benjamin Garstad,Dumbarton Oaks Medieval Library,2012,14:2-3.第一章 光辉之城

    君士坦丁堡,选自《纽伦堡编年史》(the Nuremburg Chronicle)(1493年)

    注:公版图片维基共享资源第二个苍穹

    一千年以前,君士坦丁堡是欧洲最大,同时也是最富有的城市。无

    论是城市的规模,还是陈列的富丽堂皇抑或构造的复杂程度,都是其他

    城市所望尘莫及的。50万居民生活在这里,伦敦或者巴黎的人口还不到

    这里的十分之一。在那个西欧还深陷贫穷和愚昧的黑暗年代里,君士坦

    丁堡的市民们却享受着都市生活。他们能从大理石铺砌的广场集市购买

    来自异域的商品,也能在世界上最大的赛马场里为自己支持的赛队欢

    呼。学生们在大学和法学院里学习知识。妇女们可以去女子学校接受教

    育,而且她们如果生病了,还能在医院里接受女医生的治疗。城市的图

    书馆里珍藏着希腊和拉丁作家的珍贵手稿,还有在别处已然散失、遭到

    毁损的哲学、数学和文学古代典籍。

    君士坦丁堡是那个年代最伟大的奇迹。她是帝国的首都,也是商业

    的中心。她是神祇的圣地,也是坚固的要塞。威尼斯商人经过遥远的海

    路来到君士坦丁堡,当他们看到天空的背景映衬着那些金制和铜质的穹

    顶,还以为那是博斯普鲁斯海峡迷雾中的海市蜃楼。第一次到访的旅行

    者无不因城市定格于历史里的宏大规模和壮美景观感到震惊,就像坐船

    驶入曼哈顿的欧洲农民,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幽然浮现的灯红酒绿。

    商人从世界各地来到君士坦丁堡。俄罗斯的商船从黑海驶来,带来

    满仓的鱼肉、蜂蜜、蜂蜡和鱼子酱。波罗的海沿岸的琥珀也被商人带到

    这里,他们用这种稀奇的货物来换取黄金和丝绸。中国和印度的香料经

    过陆路运输到达这里,然后再一路销往西欧。

    君士坦丁堡是一座圣城,在她的教堂和修道院里珍藏着基督教最重

    要的圣物,包括荆棘冠冕(the crown of thorns)、真十字架(the TrueCross)的碎片、使徒的骸骨以及相传由圣路加(圣路加,著名希腊医

    生,宗教类代表著作为《路加福音》和《使徒行传》,被部分教派认定

    为圣人。——编者注)(St Luke)本人参照耶稣本尊所画的基督肖像。

    虔诚的朝圣者沿着古罗马大道,穿过色雷斯(Thrace),来到君士坦丁

    堡。通过城墙上的查瑞休斯门(Charisian Gate),沿着市中心人头攒动

    的梅塞大道艰难前行,路过商户、廊柱竖立且由大理石铺地的广场和住

    宅街区。乞丐和妓女在街边无所事事地游荡。一位圣愚风尘仆仆,满身

    污垢,他掀开衣服,让那些正嘲笑他的孩子看到他苦行时留下的伤疤。

    人们分立在梅塞大道道路两侧,好让吟唱着圣歌的牧师们举着木质的圣

    像从中间通过。狂热的宗教信徒跟在他们的队列后方,一心期待能够看

    到木质圣像流泪或者流血的圣迹。

    皇帝出巡将导致整个城市的交通停滞不前。手持龙旗的仪仗队走在

    前面,一边把鲜花撒在前方的道路上,之后是皇家卫队、牧师和臣僚

    们。唱诗班提高了嗓门,歌声嘹亮:“仰望晨星!他的眼眸中有太阳的

    光亮!”最后,皇帝才会出场,他身着深红色和金色丝绸编织的皇袍,脚蹬高至膝盖的紫色长筒靴,这是荣登帝位者独有的服饰。君士坦丁堡的塔器

    注:公版图片维基共享资源

    君士坦丁堡的美丽超乎寻常。从西欧来的旅行者难以在世间找到可

    比之物来形容眼前的盛景,只能使用他们能想得起来的“金碧辉煌”,或

    者说它是“第二个苍穹”。

    君士坦丁堡正是为这般美喻而生。皇帝、主教和建筑师们希望把这

    里建设成天堂在人世间的镜像——一座圣城,以达到“神

    化”(“theosis”,神化,指一种与圣灵合二为一的状态。——译者注)的

    境界。并通过这种方式,让这座恢宏的城市表达出众人在道德情操上的

    追求。

    对神化状态的虔诚向往,在圣索菲亚圣智大教堂的建造上达到了某

    种登峰造极的水平。这座教堂建造的速度之快令人震惊——前后不到六

    年的时间,便告完成。从建成的教堂可以看出,天才的设计师精彩地演绎了拜占庭建筑风格,艺术和科技无间隙地融为一体,观赏效果夺人心

    魄又令人心旷神怡。

    在君士坦丁堡,宫廷礼仪和宗教仪式非常复杂烦琐,有着举足轻重

    的地位。一位俄罗斯朝圣者记述了皇帝在加冕礼上一丝不苟、缓慢到达

    宝座前的过程:[1]

    皇帝行进的队伍缓缓前移,从大门走到安放宝座的加冕平台足足

    花去了三个小时。其间,合唱团优美空灵的歌声超乎想象。皇帝登上

    平台,披上尊贵的紫袍,戴上半环形的头饰和锯齿形的皇冠……谁能

    尽述这整个过程的优美啊!

    圣索菲亚大教堂门外的穹顶建筑中伫立着米利安里程碑

    (Milion)。这座金色的方尖碑是东罗马帝国各地计算里程的起始点。

    在庞大的帝国里,每一条大路都通向君士坦丁堡,它们汇集在这个与众

    不同的地方,这个被视为天国在人间的心脏的地方。

    假如你从君士坦丁堡出发,无论往哪个方向,穷尽一生也走不到一

    个没有听说过这座久负盛名城市的地方。塞尔维亚人、保加利亚人和俄

    罗斯人称君士坦丁堡为“沙里格勒(Tsarigrad)”,在他们的语言里,这

    是“恺撒之城”的意思。中世纪的中国人称这里为“拂菻”,他们为这里的

    珍稀造物还有坚实城垣而着迷。挪威和瑞典的维京雇佣兵常年在罗马皇

    帝麾下的瓦良格卫队中效力。退役之后,他们回到北欧的村庄里,给儿

    孙们讲述遥远的“米克拉加德”(“Miklagard”,意为大城市,指君士坦丁

    堡。——译者注)的故事。在他们的想象里,君士坦丁堡就是北欧神话

    里的仙宫,在梦幻般的宫殿里居住着诸神之王奥丁。以至于连那些没有

    去过君士坦丁堡的人,也常常会梦到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故事。这里神圣

    的建筑和庄严的宗教仪式,使这个国家的人们容易陷入对信仰的热忱。“这样的美景,我们永生难忘。”

    基辅罗斯大公弗拉基米尔(Prince Vladimir)曾经统治着信仰多神

    教的斯拉夫人。公元987年的一天,他告诉他的臣僚们,他和他的人民

    都应当改变信仰,不能再崇拜原始宗教。但他不清楚究竟应当皈心犹太

    教、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为了寻找真正的信仰,弗拉基米尔大公派出

    他的亲信前往世界各地,寻找问题的答案。

    基辅的使团首先访问了穆斯林国度。待回国之后,使节告诉弗拉

    基米尔大公,伊斯兰世界里的人们生活得并不快乐。

    “他们的宗教竟然不让人喝酒!”使节说,“这对我们的人民来说,管的也太多了!”

    大公身边的人也都纷纷抱怨起来:“喝酒是每个罗斯人最喜欢做的

    事情。没有酒精带来的快乐,我们根本没法生活。”

    弗拉基米尔又召集了犹太人的代表,他询问他们的家乡在哪里。

    “耶路撒冷。”犹太人们异口同声。

    弗拉基米尔想了想,缓缓说道:“如果上帝真的眷顾犹太人,又怎

    会坐视他的子民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呢?我可不希望我的人民有一天

    经历同样的遭遇。”说完,他摆摆手,示意那几个犹太人退下。

    没过多久,弗拉基米尔收到了出访君士坦丁堡使团的信件。信中

    使节们绞尽脑汁地堆砌辞藻,描绘看到圣索菲亚大教堂时有多么震

    撼:[2]

    在那里你不知道自己是置身天堂还是身处人间。倘若还在人间,为何一切都如此光彩夺目,美得恍如神仙化境?请原谅我们不能用语

    言来形容这一切,我们只能向您汇报,在这里,上帝与人们同在,信

    徒的供奉超过其他任何地方。这样的美景,我们永生难忘。于是,弗拉基米尔大公来到君士坦丁堡接受了洗礼,他和他的子

    民从此皈心基督教。作为回报,东罗马皇帝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

    这就是罗斯人皈心正统基督教的故事。

    这个故事还有不同的版本。有的说法是,罗马皇帝巴西尔二世

    (Basil II)向弗拉基米尔请求军事支援,以对抗企图篡夺皇位的敌人。

    弗拉基米尔同意了,但是他要求迎娶皇帝的妹妹安娜作为出兵的答礼。

    弗拉基米尔的皈心只不过是促成这桩婚事的必要条件。在第一个故事

    里,罗斯人因为君士坦丁堡异乎寻常的庄严宗教仪式成为上帝的信徒。

    而第二个版本里,弗拉基米尔改宗基督教只不过是个简单的政治考虑。

    但在君士坦丁堡,精神、美学和政治永远都交织在一起。这座城市既展

    示了基督教的庄严,又显示出罗马帝国的力量,从而让民众受到信仰的

    感召,对上帝心怀敬畏,同时又不忘对帝国如胶似漆般的忠心耿耿。

    在这座城市里,皇帝是居住在皇宫中最神秘的人,他的权威凌驾于

    教会和国家之上。在君士坦丁堡,皇帝被赋予“天下兵马大元帅(totius

    orbis imperator)”这一头衔。在古罗马时代,皇帝一般都自视为平等民

    中的第一公民。然而时过境迁,东罗马的皇帝们开始从神秘感中汲取力

    量,以巩固自己的权威。宫廷礼仪也因此变得越来越正式和铺张。皇帝

    本人则精心装扮自己的容颜,披挂点缀着珠宝的华贵长袍,并且要求觐

    见他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外交官和歌唱树

    公元949年的一天,一艘威尼斯帆船驶进了金角湾。船上的乘客中

    有一位意大利外交官,克雷莫纳的利乌特普兰德(Liutprand of

    Cremona)。他是意大利国王贝伦加尔(Berengar)的特使。在这位外

    交官登上海岸后,便将国书递交给了负责接待的罗马官员,请求面见皇

    帝。

    利乌特普兰德的请求得到了允许,他获准通过大赛马场附近的查尔

    克门(Chalke Gate)前往皇宫。他跟着向导穿过大理石前厅去到宫殿,在金色接待大厅稍等片刻后,两名强壮的宦官用肩膀将他抬起,送到了

    皇帝面前。

    在利乌特普兰德进入这间华丽的八角形宫室的瞬间,他就被眼前的

    景象给震惊了。他看到一棵镀金的青铜树,树枝上都是内置机械的鸣

    禽,每一种鸟都会发出与其种属相符的鸣声。利乌特普兰德继续前行,在王座前又看到了另一件奇妙的机械装置。座前的两只镀金狮子自动用

    尾巴不停地敲打地面,并随着嘴巴的一张一合咆哮作声。意大利外交官

    抬起头,看见罗马皇帝“紫衣贵族”君士坦丁七世(Constantine VII)身

    着华美锦袍,正高坐宝座之上,满目皆是珠光宝气。他连忙匍匐在地,按照宫廷礼仪,对着皇帝跪拜三次。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意外地发现皇帝的宝座上升到九米左右的高

    空,皇帝本人则换了身衣服,在几乎触及屋顶的地方居高临下。

    如此距离遥远的对话显然效果欠佳。没过多久,宫廷侍者就提醒这

    位意大利外交官,是时候结束这次会面了,利乌特普兰德礼数周到地退

    下。皇帝热情地邀请他住在皇宫里,他的行李也被人从船上拿进了宫中。如此的款待让利乌特普兰德感到羞愧,他的主子贝伦加尔国王除了

    交给他一封信以外,没有让他给罗马皇帝带任何礼物,至于那封信,他

    心知肚明实属满纸谎言。思前想后,利乌特普兰德觉得最好把一些他的

    私人礼物献给君士坦丁七世皇帝,作为意大利国王的赠礼。这些礼物包

    括九副胸甲,七面镀金浮雕装饰的盾牌,几个贵重的杯子和四个被阉割

    过的少年奴隶。

    皇帝收到礼物后龙颜大悦,他邀请利乌特普兰德参加自己在“十九

    榻宴殿(Palace of Nineteen Couches)”举办的宴会。那里毗邻大赛马场

    (Hippodrome),皇亲国戚和他们的宾客可以躺在古罗马式的卧榻上饮

    食。在宴会上,利乌特普兰德又一次目睹了自动化的奇观,他看到盛着

    食物和美酒的金制托盘被机械装置从房顶直接送上餐桌。

    镌刻有“紫衣贵族”君士坦丁七世皇帝的金币

    注:公版图片

    从公元330年到公元1453年,共有99位皇帝统治过君士坦丁堡。其

    中,还有过多位女皇,她们有的和自己的丈夫一同治国,有的则是为自

    己年幼的儿子摄政。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女皇独自掌权,她们紧张地对抗着这个男权社会的一切风俗,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打入冷宫或者送

    进修道院。从这些统治者更替的故事里,我们可以看到人性和权力交握

    时的人生百态。

    每一位罗马皇帝都不仅仅是政治上的领导者,也是人民的精神领

    袖,是上帝在人间的意志代言人。皇子们从小就被教育,耶稣在奥古斯

    都大帝统治的时候降临人间,并不是一个巧合。所以,在基督下一次回

    到人间之前,罗马皇帝作为基督的代表,在人世间行使上帝的旨意。

    尽管如此,古罗马共和国的某些传统还是被传袭给了君士坦丁堡。

    和古时候一样,皇帝必须留神谨记他的统治也应代表议院和人民的心

    意,绝不可肆意妄为。如果他偏离公众舆论太远,甚至可能会在大赛马

    场里被五马分尸。闪烁的烛火

    天堂般的城市、被诅咒的君王、机关巧妙的树木、十字军、圣人、漂浮的修女以及永恒的启示,正是这些丰富的故事线索把我和乔伊吸引

    到了伊斯坦布尔。我们热爱历史,因为它是我们内心平静和喜悦的来

    源。乔伊很容易被历史故事所吸引,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喜欢

    想象自己身处历史长河之中,为此他需要了解在他出生之前,世界上都

    发生过哪些故事。和我一样,他也被古罗马的故事所呼唤吸引。

    不知为什么,相比面对面的交谈,男士们更喜欢在并肩前行时天南

    海北地聊天。在乔伊还很小的时候,我就经常带着他去散步,而他也经

    常见缝插针地问我关于纳粹或者工业革命的问题。在他12岁的时候,我

    们的话题变成了日俄战争和古巴导弹危机。

    乔伊从学习历史故事的由来中收获了自信,这是他在课堂上不容易

    得到的感受。毫无疑问,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在他刚入学的那一年

    里,还是遇到了一些困难。说来有点怪,他不太愿意学习写字。所以,当他不得不在课堂上写字的时候,他总是故意从右往左书写。不论是拼

    写字母还是组词造句,他都颠三倒四。很快,乔伊就沦为班里的差生,还一度被诊断出了轻微的失读症(不能认识和理解书写的或印刷的字

    词、符号、字母或色彩。——编者注)。

    和其他失读症患者一样,乔伊不喜欢读书,与之相反,他总是喜欢

    不断地提问题,通过这样的补救方法,他指望学到那些我们从书本阅读

    中得来的知识。相比科学知识,我更擅长历史故事,但不论乔伊问我什

    么问题,我都会小心翼翼地认真回答。这也使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

    是我的榜样。在年幼无知的我提出种种问题时,他总是耐心专注地告诉我,他能想到的最佳答案,来为我排疑解惑。

    对历史的热爱有时候会让我们从眼前的急事中分心。但假如对历史

    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我们就会迷失在时空的长河中,不知自己身处何

    处,我们的思想也会就此裹足不前。孩子们对历史感兴趣无疑是一件可

    喜的事情,这种兴趣往往发端于一些有关生命的最深沉奥秘,因而更具

    哲学意义,比如“我们从何而来”。学习历史还让我们懂得,必须从病态

    的怀旧中醒悟过来。时间如常流逝,在过去的世界里,事情并非如人们

    相信的那样更为单纯,人性并非更显高贵,孩子也并非更加听话。

    《罗马帝国衰亡史》(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的作者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曾开玩笑说,历史的本

    质不过是“人类罪恶、愚蠢和灾难的记录簿”。但对我来说,历史则是珍

    贵的故事源泉,不会耗尽的永恒宝库,也是我用来抵御空虚无聊和忧愁

    抑郁的最好武器。

    英国前首相丘吉尔是一名抑郁症患者,他也因此失去了生活中大部

    分的能量和快乐。为了抵抗抑郁的侵袭,丘吉尔专注于了解历史,著书

    立说。他曾说过:“你能向后看多远,就能向前看多远。”以此表明鉴往

    知来的重要性。丘吉尔撰写的史书也许不够精准,但修史足以让他那躁

    动不安的灵魂平静下来。他在下议院发表内维尔·张伯伦的悼词时,诗

    意地把历史比作灯笼:“历史沿着过往岁月的曲折小径磕磕绊绊地前

    行,发出闪烁的烛光。它总是试图重现往昔的场景,复原旧日的回音,并且用它微弱的光束照亮昨日时光中翻滚着的激情。”

    那些试图追寻罗马历史轨迹的人,或许要提着“灯笼”在时空中穿梭

    良久。而在几个世纪的岁月之中,罗马人发生了好几次脱胎换骨的剧

    变。关于罗马史的五个段落

    罗马人最早可以追溯到居住在帕拉丁山麓(Paladin Hill)的农业部

    族。他们在雨水中喃喃自语,向天神朱庇特祈祷。其间,有七位颇具传

    奇色彩的国王曾经统治过他们,直到有一天王冠落地,罗马人建立起共

    和国。从那时候起,灯火被点燃,罗马进入荣耀时代。善战的罗马人击

    败了拉齐奥(Latium)地区的其他部落,又在不断扩张中征服了北面的

    伊特鲁里亚人和南部的希腊殖民城邦,将整个意大利半岛置于自己的统

    治之下。

    随着罗马的强大和繁荣,罗马人逐渐接受了希腊式的复杂服饰、语

    言和文化。他们征服了西西里岛,从而揭开了与北非海岸强国迦太基生

    死大战的序幕。作为报复,迦太基名将汉尼拔率领他的士兵和战象翻过

    了阿尔卑斯山,这让罗马险些灭亡。但罗马人还是挺过去了,他们重整

    旗鼓并连番收复。最终,迦太基被罗马彻底消灭,罗马人的统治越过了

    地中海。然而,版图的扩张和权力斗争的紧张关系最终动摇了共和制

    度。罗马内战频发,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灯光照亮历史的长空,几位最杰出的罗马人物登上历史的舞台。他

    们是独裁者尤利乌斯·恺撒(Julius Caesar),将军格奈乌斯·庞培

    (Pompey Magnus),诗人和演说家西塞罗,还有惨淡收场的恋人马克·

    安东尼(Mark Antony)以及埃及艳后克莱奥帕特拉七世(Cleopatra

    Ⅶ)。但这些鼎鼎大名的人物在屋大维伟岸的身影前都显得黯然无光。

    屋大维在表面上保留了共和国体制,可实际上却扼杀了共和制度的灵

    魂。他大权独揽,获得“最高统治指挥”的称号。而罗马元老院为了感激

    他结束长达数十年的内战,又授予他“奥古斯都”和“尊贵者”的称号。在

    奥古斯都大帝去世之后,几位不称职的皇帝接连继位,他们是提比略(Tiberius)、卡利古拉(Caligula)和尼禄(Nero)。再往后,五贤君

    的统治让罗马帝国达到前所未有的辉煌巅峰。她的领土不断扩大,西起

    约克郡,东到美索不达米亚的土地都尽收罗马人的统治。

    五贤君之后的55年里,到处都是战争和混乱。先后有26位皇帝登上

    宝座,而他们的结局几乎无一例外,都是遭遇刺杀或者战死沙场。帝国

    开始分裂,形成了三个部分。戴克里先(Diocletian)皇帝统一了分裂的

    国家,而这时罗马的疆域已不似从前。基督教出现在罗马的土地上,起

    初,只有少数人信仰并遭受迫害和压制。渐渐地,不止低贱的奴隶信仰

    基督,士兵甚至高级官员们也开始皈心基督教。君士坦丁大帝尊基督教

    为国教,并把罗马帝国的首都迁到东方的拜占庭城,而后建成了君士坦

    丁堡为后人所知。

    罗马城渐渐衰落,先后两次被蛮族占领。最后一位西罗马皇帝在屈

    辱中退位,罗马帝国的传统和盛名则在东方的国土上被继续保留。历史

    的灯光变换色彩,罗马人变成了君士坦丁堡城里说希腊语的基督徒。帝

    国盛极一时,但又在侵袭的穆斯林大军兵临城下时瑟缩起来。历经征

    服、灾害和战败的往复之后,罗马人恢复了元气,得享300年的太平,直到西方的十字军毁灭了君士坦丁堡。1453年,罗马人的历史终于走到

    油尽灯枯的一刻,在最后勉力照耀的灯火摇曳之下,罗马的统治史永远

    地结束了。

    对于我和年仅14岁的小历史迷乔伊来说,罗马的故事足够填满我们

    的想象力。在犹太人和澳洲土著的文化里,每个孩子都要参加历史悠久

    的成人礼,以此作为他们长大成人的标志。而作为英国人后裔的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文化传统,因此一个计划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要带着乔

    伊进行一次历史之旅,从罗马城去到伊斯坦布尔的“新罗马”,我们将沿

    着狄奥多西墙漫步,从马尔马拉海步行到金角湾,在东罗马帝国轰然倒

    塌的地方结束这场父子为伴的冒险旅程。我听说犹太教的成人礼其实对孩子并没有多少好处,却能帮助父母

    认识到他们的孩子已经长大,不再是无助的婴孩,终有一天会离开小

    窝,振翅高飞。而这也是我如此热忱地期待带着乔伊进行一场成人礼式

    探险的原因之一。我想,我和乔伊都能从中获益匪浅。

    乔伊是个安静懂事的孩子,对事物充满了好奇和探索之心。我很清

    楚,他将是一个很好的旅伴。我自私地想要和他一起旅行,一同享受整

    整一个月都完全沉浸在古代世界的遐想中,毕竟,总有一天,乔伊会长

    大,到那时他就会独自一人出发去旅行。

    我之所以花了些时间解释,为什么我计划和乔伊两人的父子旅行,是因为我的妻子凯姆(Khym)和女儿艾玛始终不清楚,为什么我没有

    邀请她们一同前往。这实在是情理之中。我告诉她们,父子就应该单独

    旅行至少一次,如果她们愿意,我也会完全支持她们计划一次类似的母

    女旅行。我竭力平抚她们的焦虑,也好让自己心安,毕竟这次我没能带

    着她们一起登上飞机。

    ·

    东罗马帝国早期的故事基本无外乎三位伟大的皇帝,君士坦丁、查

    士丁尼和希拉克略。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经站在世界权力的巅峰。

    他们的婚姻充满争议,充斥着谋杀、乱伦和如火一样的激情。在他们漫

    长的人生中都经历过惨痛的失败。但最重要的是,没有哪位皇帝像他们

    那样,毅然改变了历史前进的方向,给后世留下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为了讲述君士坦丁大帝和新罗马的故事,我和乔伊决定从古老的罗

    马城出发。我们将在米开朗琪罗设计的庭院里,寻找那位以其名字命

    名“诸城女皇”的人之踪迹。

    [1] Sherrard,Philip,Constantinople:Iconography of a Sacred City,OxfordUniversity Press,1965,p.51.

    [2] Russian Primary Chronicles,pages.uoregon.edukimballchronicle.htm,chapter 6.第二章 从罗马到拜占庭

    公元330年,君士坦丁堡建成时的罗马帝国版图巨人像

    乔伊正抬头注视着墙边柱台上的巨人头像。此刻,我们站在卡比托

    利欧博物馆(Capitoline Museum)的院子里,在我们身边陈列的是君士

    坦丁大帝巨大雕像的碎片。巨大的头像由白色的大理石制成,高达2.5

    米,它的重量足以砸碎一辆大众汽车。用传统的审美眼光来看,头像的

    面孔算不上英俊,鹰钩鼻稍显突兀,下巴上的腭裂也缺少美感。但这脸

    庞透露出帝王的高贵,还有深邃安详的表情,却给人留下了过目不忘的

    深刻印象。头像旁边是君士坦丁强壮健硕的臂膀,另一侧是虔诚指向天

    堂的左手。人们不禁唏嘘,他召唤的神灵究竟是谁?是基督徒的上帝?

    抑或是他自己?

    君士坦丁巨像,卡比多利欧博物馆,罗马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这座雕像刻画出坐在宝座上的君士坦丁大帝,有四层楼那么高。它

    伟岸的身姿每天提醒过往的罗马人,别忘了这位皇帝的伟大成就。雕像

    毫不掩饰它的主张——君士坦丁大帝是有史以来全世界最具历史影响力

    的人物之一。历史学家们总是把他与耶稣、释迦牟尼和先知穆罕默德相

    提并论。[1]

    直到今天,我们所有人的生活,还都未远离他1700年前所作

    所为的影响。

    “君士坦丁”这个名字的字面意思是坚韧不拔或者稳定不变,而君士

    坦丁大帝本人也确实是一个这样的人。在年复一年的南征北战中,他极

    富耐心地一步步蚕食对手的势力,直到自己登上权力的顶峰。他曾是一

    位杰出的军事领袖,甚至可以说是一位有些老式的罗马将军。为了实现

    眼前的目标,他总是坚持不懈、不曾退缩。在他登上皇帝宝座之后,他

    更多的才能得以显露,这让人们意识到他还是一位锐意进取、目光远大

    的统治者。

    君士坦丁大帝因为他的两大贡献而名垂青史。第一是他建成了君士

    坦丁堡,即新罗马,也就是今天的伊斯坦布尔。第二是他把东方的小众

    信仰基督教转变成罗马这个泱泱大国的官方信仰,自此,人类的政治、道德和信仰都一道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如果不是君士坦丁大

    帝,那么今天的欧洲和美洲大陆,也不会有这么多以基督教为主流信仰

    的国度。正因为如此,君士坦丁被教廷封为圣人,与耶稣的使徒平起平

    坐。不过,尽管如此,君士坦丁大帝也只能被称作伟人,而不能算是一

    个德行出众的人。

    ·

    君士坦丁的父母出身低微。他的父亲是一个军官,因为肤色苍白而

    被人称为君士坦提乌斯·克罗鲁斯(Constantius Chlorus)(意为苍白的)。君士坦提乌斯身强力壮、野心勃勃又聪明过人,一群同样优秀的

    年轻军官也因此和他称兄道弟。这些来自伊利里亚坚韧不拔的小伙子

    们,在战场上建立功勋,并且将罗马帝国从长达三个世纪的死亡漩涡中

    解救出来。

    一天夜里,君士坦提乌斯在比提尼亚的一个小酒馆里邂逅了一位名

    叫海伦娜的女仆。他们彼此发现,对方佩戴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银手

    镯。两个年轻人因此相信,是神的意志让他们在这里相遇。于是他们坠

    入爱河,并结为连理。从此,无论君士坦提乌斯随着大军行进到哪里,海伦娜总会伴随左右。公元272年,在今天属于塞尔维亚的尼什城里,他们的儿子君士坦丁出生了。

    后来,君士坦提乌斯被提拔为皇帝私人卫队的成员。公元282年,他被指派为达尔马提亚(Dalmatia)的总督。但他的好运还没有结束。

    仅仅两年以后,他在皇家卫队的老同事戴克里先戴上了罗马帝国的皇

    冠。

    戴克里先皇帝的加冕,标志着多年来内部战争、外族侵扰和经济动

    荡等多种因素带来的国家危机告一段落。新皇决定对原有的体制进行一

    次彻头彻尾的改革,他意识到以他个人的力量实在难以实现自己伟大的

    抱负。于是,他昭告天下,新的帝国将由两名皇帝共同统治,每位皇帝

    都享有“奥古斯都”的头衔。戴克里先皇帝本人将亲自治理经济繁荣、人

    口众多的东部地区,为了方便统治,他将自己的都城设在小亚细亚的城

    市尼科米底亚(Nicomedia)。帝国的西方部分则交给皇帝最亲密的朋

    友,同时也是最忠诚的将军马克西米安(Maximian),在米兰管理。

    没过多久,戴克里先和马克西米安又继续细分了权力。两位奥古斯

    都各指派一名“副皇帝”,并授予他们“恺撒”的称号,让他们分担自己的

    工作。这个行政体系在史书上被称为“四帝执政”。公元289年,君士坦提乌斯与海伦娜离婚,另娶马克西米安的女儿

    狄奥多拉。这段政治婚姻为他当上西罗马的恺撒扫平了道路。而海伦娜

    和年仅十多岁的君士坦丁被送到东部帝国戴克里先位于尼科米底亚的皇

    宫里。从此,君士坦丁有12年没能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

    戴克里先王朝的四位皇帝

    注:创作共用图片尼诺·巴比里(Nino Barbieri)

    君士坦丁在尼科米底亚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并且从小就接受了文

    学和哲学教育。但他实际上只是一名人质,戴克里先需要把他控制在手

    里,以保证君士坦提乌斯忠诚效命。公元297年,25岁的君士坦丁第一

    次踏上战场,跟随东部帝国傲慢的恺撒伽列里乌斯(Galerius)征讨波斯。自然,年轻的君士坦丁很快想到,戴克里先皇帝是打算培养他有朝

    一日接替他父亲的职位。

    32岁时,君士坦丁的儿子出生了。他和妻子米涅维娜给孩子起名为

    克里斯普斯(Crispus)。在那时,人们普遍认为君士坦丁是一位细心呵

    护孩子的慈父。

    在尼科米底亚,君士坦丁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堂政治课。他只需

    要观察戴克里先皇帝和他大臣的所作所为,就可以学会如何应对纷繁复

    杂的政治问题。戴克里先皇帝试图像管理军营那样秩序井然地重新建立

    罗马的行政系统。这位军人出身的皇帝喜欢整齐划一的队列、整洁有序

    的军营和上命下行的清楚指令。为防止封疆大吏的叛乱威胁,戴克里先

    把帝国的行政区域分成更小的单位。每个省份的军事和政治权力也被分

    离,公爵负责指挥军队,皇帝的代理人则负责监管民政事务。

    由于戴克里先之前的倒霉皇帝们均无休止地铸造货币,以应付入不

    敷出的财政危机,这就造成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因此,戴克里先一如既

    往地果断采取行动,他使用强硬手段控制物价,对每一种商品都设置了

    一锤定音的官方限定开门价,包括面包、葡萄酒、牛肉、谷物、斗篷、香肠和鞋子。[2]

    他还限制农民的迁徙,把他们与土地捆绑在一起,还有

    很多的专业工作也变成世代相传的职业。他制定的税收政策鼓励人们开

    发大规模、自给自足的产业。他本想恢复古代罗马的传统,却意外地把

    罗马带入了封建时代的新纪元。

    尽管戴克里先是一个保守的人,但他认为有必要重塑罗马皇帝的权

    威。他抛弃共和国时代那些虚饰的道德标榜,干脆称自己的皇权为天神

    赋予,无上神圣。他是神灵在人间的挚爱,是朱庇特在凡间的化身。他

    脱下了军装,换上华贵的紫色丝织长袍和点缀着红宝石的便鞋。在宫廷

    典礼上,这位昔日的战士彻底改变了形象,出现在心怀敬畏的臣众面前

    的他妆容精致,头戴璀璨的冠冕。每一位来访者都必须跪行至他面前,亲吻他的长袍。

    君士坦丁目睹了戴克里先是怎样从一个农民出身的战士转变成了天

    神化身的皇帝。他发现,只要合理地声称皇权授任乃天命所归,那么皇

    帝的权威性就将得到极大的提高。毕竟,在那个时代有谁敢不遵神意

    呢?最后的迫害

    公元299年,一个问题突然闯入众人的视野。有一天,戴克里先皇

    帝找来了他的肠卜师[3]。他们的主要职责是从献祭的动物的内脏中解读

    出圣灵对未来的预言。起初,那天的情形和往常一样,献祭的动物在皇

    帝和他的随从们面前按照仪典的规范被宰杀,肠卜师取出内脏开始研

    究。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肠卜师满脸茫然,喃喃自语,说神灵

    没有给出任何预言,因此他无从解读。戴克里先赶忙询问原委。

    “陛下,”肠卜师解释道,“我不得不说,开始占卜的时候,我看到

    您家族中的基督徒在画十字。我相信是这些行为触怒了神灵,他们因此

    缄默不言。”

    皇帝当场震怒。他回到宫中便宣布,每个人都必须献上祭品来平息

    神灵的愤怒。如果有谁胆敢不从,那将受到鞭笞的惩罚。戴克里先相信

    这次事件并不仅是鲁莽失礼的个人行为,而且是基督徒的蓄意破坏,这

    种行为对帝国安定的危害甚至超过蛮族的军队。在他看来,神灵的眷顾

    是帝国福祉最重要的保障,因为是经由神的赐福他们才能一统山河。

    为了安抚诸神的愤怒,皇帝第二天又赶着下令,让军团里的每一个

    士兵都要给神灵献祭,违者将被监禁。军队中的很多基督徒本来忠于皇

    帝,但是他们的宗教禁止他们向皇帝本人,或者被皇帝称颂、保佑罗马

    富强的万神献上祭品,因此他们的忠诚动摇了。

    伽列里乌斯素来仇视基督徒,他怂恿戴克里先进一步处理基督教问

    题。帝国的行政机器开始运转,以肃清内部的敌对分子。于是,基督徒

    们被剥夺了合法权利和财产。教堂和圣书被付之一炬。那些不愿意放弃

    自己信仰的基督徒被活活烧死。为了集中精力完成这些毫无意义的残忍行为,戴克里先不惜搁置了其他各种社会改革。

    这次对基督徒的大迫害是人类历史上的悲惨一页,其在政治上导致

    了与预期完全相反的结果。无辜的人们被从家中拖了出来,在大街上惨

    遭殴打。而即使那些不信基督的人,也被这样的暴行吓得瑟瑟发抖。皇

    帝和政府的声望大不如前,人们转而钦佩那些不屈不挠坚守基督教信仰

    的勇士。偏执的伽列里乌斯对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充耳不闻,公然坚持迫

    害行动,并表现得乐此不疲。可戴克里先却变得闷闷不乐起来,开始对

    他肩负的帝王责任萌生退意。

    公元304年年底,戴克里先皇帝病重,继而从公众的视野里消失

    了。次年3月,他出现在皇宫中时,看上去面容枯槁,精疲力竭。到了5

    月的一天,他下旨给他的将军们以及其他的帝国高官,把大家聚集到尼

    科米底亚北部的一座山丘上,而那里正是20年前他被拥立为皇帝的地

    方。

    君士坦丁默默站在老皇帝的身后。在众人面前,戴克里先皇帝宣

    布,他做出了一个前朝皇帝们从未做过的决定,他将自愿放弃自己的皇

    位。与此同时,他告诉大家,他的老朋友,西部帝国的奥古斯都马克西

    米安也将同时退位。他们将和平地把权力移交给各自经验丰富的副手

    ——君士坦提乌斯·克罗鲁斯和伽列里乌斯。

    这也意味着两名新的奥古斯都将提拔两位新的副手进入四帝执政体

    系。那天,在场的每个人都期待君士坦丁能够成为新的恺撒。宫廷史官

    拉克坦提乌斯(Lactantius)描写了当时的场景:[4]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君士坦丁身上,无人存有疑虑。在场的军士都

    拥戴他,他们希望听到他的名字,还在心里为他向上苍祈祷。

    出人意料,戴克里先册封马克西米努斯·代亚(Maximinus Daia)

    和塞维鲁(Severus)为新恺撒。在场的每个人都如遭晴天霹雳。君士

    坦丁仍然默默站在那里,其他人惊疑不定,诧异自己是否听错了名字。伽列里乌斯当着众人的面,横蛮地推开君士坦丁,把自己身后的

    马克西米努斯·代亚拉到前排的醒目位置。

    两个新任恺撒都是伽列里乌斯的朋党。

    君士坦丁被撂到一边,而马克西米安的儿子马克森提乌斯

    (Maxentius)也同样不能实现跃居高位的梦想。戴克里先皇帝希望建

    立一个传位于贤的制度,而非帝位世袭制。这恰好也顺了伽列里乌斯扶

    持两位新恺撒的心思。但实际情况是,君士坦丁和马克森提乌斯都是当

    之无愧的继任者,这不仅是因为他们高贵的出身,更因为他们皆具有过

    人的才能。

    手握大权的伽列里乌斯清楚地意识到君士坦丁已经跟自己生出了嫌

    隙,因此严密地监视着他。他不得不提防将来有一天,军队和官僚中的

    不安定分子会聚拢起来鼓动失意的君士坦丁实现自己的野心。君士坦丁

    也明白,假如他继续在尼科米底亚待下去,早晚会遭逢某种不测。

    君士坦丁每天都小心翼翼为逃跑做着准备。直到有一天夜里,他终

    于有机会灌醉伽列里乌斯,而烂醉如泥的皇帝不假思索,嘟嘟囔囔地同

    意了君士坦丁离开皇宫的请求。皇帝刚一入睡,君士坦丁便立刻夺路而

    逃,他冲进马厩,骑上最迅捷的骏马,连夜绝尘而去。每经过一个驿

    站,他都设法让那里的马匹派不上用场,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人能够更换

    马匹追上他。到了第二天,伽列里乌斯醒来时,君士坦丁已经跑远,再

    也没法把他追回来了。

    终于,君士坦丁来到高卢,同他的父亲会合了。父子俩一起穿越英

    吉利海峡,到达了远在约克的罗马军营。在那里,他的父亲把他介绍给

    自己的朝臣。公元306年,君士坦丁率领军队在哈德良长城(Hadrian’s

    Wall)以北与皮克特(Pictish)部落作战,他在战场上表现出的能力给

    他父亲的部将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公元306年7月25日,身染重病的君

    士坦提乌斯·克罗鲁斯驾崩,君士坦丁被当地的高级官员和军团士兵推举为西部帝国的新奥古斯都。

    君士坦丁写信给伽列里乌斯,宣布自己登上皇位已成为不可改变的

    事实。他挑衅般地将自己身着皇帝紫袍的肖像画也附在信里。谁会拒绝

    那些效忠于自己父亲的军团的推举呢?果然,伽列里乌斯勃然大怒,但

    是他不得不接受这一转变的事实,以防止发生内战。尽管如此,他还是

    坚持君士坦丁必须做出妥协,要求君士坦丁不得接替他父亲的奥古斯都

    头衔,只能成为西部帝国的新恺撒。他还给君士坦丁送去了皇袍,意在

    提醒后者记住,自己才是那个授予他皇位的人。君士坦丁对这份礼物非

    常开心,虽然他只能拥有西部副帝的头衔,但他知道伽列里乌斯承认

    后,整个帝国里将不会再有人对自己皇位的合法性提出质疑。

    另一位奥古斯都马克西米安的儿子马克森提乌斯,也关注着君士坦

    丁胆大包天的举动,心中妒意难平。直到有一天,罗马近卫军中的不满

    分子突然毫无征兆地找到了他,邀请他出任意大利的皇帝,前提是只要

    他答应上台后废除一项烦人的税制。马克森提乌斯欣然接受,并且请他

    退位的父亲前去协调与君士坦丁的关系。马克西米安对君士坦丁开出了

    自己的价码,他希望把自己的女儿福斯塔(Fausta)嫁给君士坦丁,以

    换取后者对自己儿子的支持。君士坦丁接受了这个条件,使马克森提乌

    斯顺利成为西部帝国的皇帝,统治意大利半岛。这激怒了伽列里乌斯和

    他的副手塞维鲁。

    在君士坦丁迎娶福斯塔时,并不需要与米涅维娜离婚,所以时至今

    日,我们也不清楚这究竟是因为米涅维娜彼时已经去世,还是他们之前

    并未完成法律上的婚姻。君士坦丁后来与福斯塔一共生了六个孩子,但

    是他仍然最为钟爱他和米涅维娜所生的大儿子克里斯普斯,在高卢的时

    候,他一直把克里斯普斯留在自己身边。

    戴克里先皇帝希望四帝执政的制度能够长期运行下去,大约每20年

    就会换上新的领导人。但事实上,戴克里先自己才是四帝执政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在他退位之后,这个制度很快就陷入了崩溃。新的奥古斯都

    伽列里乌斯没有足够的权威去约束他的政敌。皇帝们和争夺帝位的野心

    家们互相攻杀,使得帝国再次陷入一系列内战的消耗中。

    戴克里先已经退位,居住在达尔马提亚的宫殿里种植蔬菜。他看到

    自己苦心建立的新秩序已经难以为继,心中无比惆怅。伽列里乌斯写信

    给他,恳请他重返政坛并且调停内战的各方。疲惫的戴克里先叹了口

    气,但还是按照伽列里乌斯的请求出山了。起初,他的努力起到了一定

    的作用,但没过多久就战火重燃。他的一个老部下也给他写信,乞求他

    重登皇位,平息国内的纷争。戴克里先是这样婉拒的:“如果你能够来

    这儿看看我亲手种的卷心菜,就不会再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了。”[5]

    与此同时,他亲手挑选的接班人却朝不保夕。伽列里乌斯正因为一

    种罕见的肠癌而行将就木。[6]

    基督教学者拉克坦提乌斯(Lactantius)带

    着令人恐怖的绘声绘色将这位迫害基督教徒的大刽子手的虚弱和死亡记

    录在史册中。他仿佛看到了迟到的神圣正义正在惩罚伽列里乌斯:“宫

    墙也阻挡不了恶心的臭味,整个城市都臭气熏天……他的膀胱和肠子的

    碎片在被蛆虫吞食,血肉模糊。他的身体被不可忍受的痛苦所煎熬,逐

    渐化成一堆腐肉。”

    伽列里乌斯在痛苦中死去,权力斗争在全国范围爆发了。君士坦丁

    和他在四帝执政体系内外的各种对手进行了长达18年的争斗。就像蛊虫

    那样,强大的势力吞食弱小的势力,只有一股力量能够存活到最后。在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君士坦丁经历了一段戏剧性的故事。他觉得,在通往罗马的大门前,他的信仰挽救了他的生命和他的事业。凯乐符号

    公元312年春天,君士坦丁率领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北

    部。这一次,他的对手是马克森提乌斯,他妻子的兄弟。他们本就充满

    裂痕的同盟关系如今算是彻底破裂。马克森提乌斯在意大利半岛的控制

    力日渐滑落,君士坦丁决定取而代之。

    四十而不惑的君士坦丁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都灵和米兰,然后他

    率领大军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一路南下,在罗马城外,正对着坚固的奥

    勒良城墙(Aurelian Walls)的地方扎营。此时的马克森提乌斯早已在城

    中囤积粮草,并且摧毁了附近的桥梁。很显然,假如马克森提乌斯和他

    的军队能在坚不可摧的城墙后静静严守几个月,那么即将来临的冬季不

    可能会放过城外围攻的君士坦丁和他的士兵们。

    然而,马克森提乌斯面对自信如君士坦丁的强敌慌了手脚。为了寻

    求神的指引,迷信的马克森提乌斯通过西比拉神谕(由传说中的古希腊

    女预言师西比拉在陷入狂乱状态时做出的预言的集合,用希腊语写成。

    ——编者注)(Sibylline Oracles)进行占卜,被告知10月28日那天“罗

    马人的敌人”将在战场上殒命。马克森提乌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倒霉

    的敌人就是君士坦丁,因此他决定在预言中的那一天出城交战。

    据说在大战前夜,君士坦丁曾出现过一次幻觉。与西比拉神谕的预

    言结果不同,君士坦丁在幻境中看到了清晰直接的信息。他仰望太阳,却看见空中有光彩耀眼的符号。这个符号看上去由“X”和“P”组成的一个

    类似十字架的形状:凯乐符号

    注:创作共用图片

    与此同时,君士坦丁看到天空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文字:

    你必将以此获胜!

    凯乐符号由两个希腊字母组成,“chi”和“rho”,也就是希腊语中“基

    督”这个单词的前两个字母。这个符号是广为基督教徒熟知的识别标

    志。君士坦丁从他的幻境中清醒过来,立刻让他的士兵们把凯乐符号画

    在盾牌上。准备停当后,他们静候马克森提乌斯率军迎战。

    马克森提乌斯选择将战场布置在米尔维安大桥(Milvian Bridge)附

    近。他匆忙修复了这座前不久刚被自己毁坏过的桥梁,以便让他的军队

    渡过台伯河(Tiber River)。粗制滥造的浮桥致使木材摇摇欲坠,马克

    森提乌斯的士兵从上面渡河,很快就与君士坦丁的步兵展开激战。

    双方激战正酣,君士坦丁命令骑兵向前冲锋,将对手的军队压制在

    台伯河岸边。马克森提乌斯则命令他的军队后撤到河对岸,打算回到城

    里重整旗鼓。可就在这时,浮桥上拥挤的人马把桥压垮了,台伯河里满

    是溺水的士兵,他们挣脱不开沉重的盔甲,纷纷沉入河底。

    马克森提乌斯和他的卫队则被困在另一边的河岸上。他们殊死战斗,但还是被君士坦丁的军队逐渐消灭了。马克森提乌斯在逃跑时淹死

    在台伯河中。他的尸体被从河里打捞上来枭首示众。罗马城城门洞开,君士坦丁的战士行进在街道上。他们把马克森提乌斯的头颅挑在矛尖,以此震慑那些妄图继续反抗的人。

    终于,君士坦丁夺取了罗马,并控制了整个帝国的西部。第二天,他来到城上接受人群的欢呼。他热情地接受了元老院的赞扬,却出人意

    料地不愿按照传统感谢胜利女神的眷顾。

    ·

    在罗马城,我找到了丹妮尔(Danielle),一位古典艺术研究生,同时也是业余考古学家来作为我们的向导。在罗马的废墟里,丹妮尔陪

    着我和乔伊逛了整整一天,并且不厌其烦地回答我们提出的每一个问

    题。不仅如此,她还能带我们进到大斗兽场的下层,那里曾经用于安置

    角斗士、奴隶和猛兽。但现在,只有我们三人在那里感受着阴冷潮湿。

    乔伊指着墙上混凝土中雕刻着的一排圆柱形凹槽。

    “这些凹槽是做什么用的?”他问。

    “这些凹槽曾经被用来固定绞车的轮轴,”丹妮尔解释道。“奴隶们

    转动这些轮轴来操纵‘电梯’平台。”罗马圆形大剧场的地下室场景。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罗马人有电梯?!”乔伊不敢相信。

    “这很有戏剧性。角斗士和猛兽从地下室被升上地面,送进竞技

    场。”

    “然后他们就被杀死了。”

    “事实上,”丹妮尔说,“有些角斗士的命运还不错,比你在电影上

    看的要好些。”

    她告诉我们,那些最优秀的角斗士在当时是身价不菲的运动明星,他们过着舒适的生活,在比赛间隙吃着丰盛的食物。受欢迎的角斗士几

    乎不会在角斗比赛中被杀,因为他们的对手几乎都是不擅格斗的战俘,所以,胜负在比赛开始前就已注定。

    斗兽场的房间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丹妮尔领着我们穿过地下室,来到一个阴森潮湿的小房间,那里曾

    经关着战俘。顿时,罗马时代习以为常的残酷生活在我的眼前鲜活起

    来。“如果你是一个农民,住在帝国边缘的某个地方。那么某一天,你

    会被裹挟进一场叛乱,然后被罗马军团轻而易举地击败。他们把你装在

    笼子里送去罗马城,然后丢进这个小房间里。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给你一柄短剑和一面木盾,把你推上‘电梯’。复杂的机械装置把你送上

    竞技场,在那里,6000名罗马人将为你的死亡而尖叫。有人砍断你的手

    臂,再一剑将你刺穿,而你则倒在木屑堆里血流不止,一命呜呼。大概

    就是这样吧?”

    “大概就是这样。没错。”

    “是谁结束了斗兽场里的血腥竞技呢?”我问。

    “君士坦丁大帝。”她回答说。

    ·

    虽然君士坦丁已经准备好颂扬并感谢天主在米尔维安大捷中的帮

    助。但是他本人对基督教的信仰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这和圣保罗在大马

    士革皈心基督的经历截然不同。君士坦丁毕竟是政治人物,他必须考虑

    到他的子民中还有很多人信仰古老的多神教。

    他的胜利纪念碑给罗马人传达了复杂的信号。在那个以宏大规模为

    美的年代,君士坦丁修建了罗马最大的凯旋门。尽管他相信是基督给他

    带来了这次胜利,但君士坦丁并没有在这座建筑上明显地表现出基督教

    的象征,反而雕刻了多神教神灵的肖像,尤其是太阳神阿波罗。

    君士坦丁为自己筑起巨像,把它安置在一所大教堂中,也就是我和

    乔伊在卡比多利欧博物馆看见的那尊雕像。这座教堂原来是马克森提乌

    斯所建,君士坦丁将它改造成了自己的纪念堂。自从尼禄时代之后,罗

    马人很少建造如此巨大的大理石雕塑,以前的君王更喜欢为自己建造栩

    栩如生的真人大小雕像。君士坦丁则希望把自己塑造成一位超越自然,即使是坐在大理石王座上也高达12米的巨人。他想要如神一般不可捉

    摸,俯瞰芸芸众生。[7]

    在雕像的基座上镌刻的题词夸耀着他在凯乐符号

    神力的相助下拯救罗马城的功绩:在主拯救标志的指引下,依靠善的真实意义,我拯救了你们的城市,从暴君的统治下解放了你们。

    君士坦丁从未停止崇拜太阳神,但他对于基督教的神却发自肺腑地

    由衷感激。他真心诚意地相信天主为他许诺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并

    且当场实现了诺言。现在的问题是,基督教崇尚安贫乐道、宽容忍让以

    及远离暴力,而他则需要将这些理念转化成巩固帝王权力的意识形态。

    ·

    君士坦丁凯旋门挡住了夕阳的余晖。“爸爸,你真的相信君士坦丁

    看见了幻象吗?”乔伊的语气中充满疑惑。

    “嗯……我并不是很相信。我想他是真的崇拜上帝,但这要经历一

    个缓慢的渐进过程。我怀疑这个故事是他多年以后回忆往事时编造出来

    的,他也许想把自己皈心天主的过程描绘得更富有戏剧性,并且让别人

    认为他是上帝最好的朋友。”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凡人啊。”乔伊说。

    “是的,他只是一个凡人。”我点点头。

    ·

    公元313年,君士坦丁已经击败了帝国西部的全部对手。与此同

    时,伽列里乌斯晚年时的老朋友李锡尼(Licinius)也通过同样艰苦的

    战斗取得了东方奥古斯都的头衔。他们两人缔结了协定,平分天下。

    君士坦丁封他的儿子克里斯普斯为副帝,并且很信任地将高卢的军

    团交给了他。克里斯普斯率军击败了法兰克人和阿勒曼尼人。相比孤傲

    浮夸的君士坦丁,人们更喜欢这个亲切而精明强干的年轻人。公元322

    年,克里斯普斯奉命陪同家人访问罗马城,那座君士坦丁并不怎么喜欢的城市。当皇家宗室的人员浩浩荡荡地在古都的街道上前进的时候,人

    们把最响亮最热情的欢呼声都献给了克里斯普斯,而非他的父亲。

    很难想象,像君士坦丁这样给自己树立宏伟巨像的人,会容许帝国

    的天下有人和他平起平坐。尽管特里尔(Trier)和尼科米底亚之间路途

    遥远,但君士坦丁和李锡尼却仍然龃龉不断。他们之间的不信任逐渐加

    深,直到引发了时断时续的内战。最后他们决定全力以赴,誓要与对方

    展开你死我活的较量。

    公元324年,君士坦丁进军色雷斯平原(Thrace),征讨李锡尼。

    他的猎猎旌旗上绣着基督教的凯乐符号。李锡尼把他的军队撤往希腊的

    小拜占庭城。在这座城市的郊外,君士坦丁安营扎寨,等待克里斯普斯

    的舰队前来增援。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拜占庭城的战略位置给君士坦丁

    留下了深刻印象,或者,是博斯普鲁斯海峡(Bosphorus Strait)瑰丽的

    自然风光让他流连忘返。

    克里斯普斯的舰队在一周后抵达战场,并粉碎了李锡尼孱弱的海

    军。克里斯普斯毋庸置疑的领导才能受到各界赞誉。在全国范围内,他

    的雕像随处可见。他的头像也被铸在帝国发行的钱币上。虽然君士坦丁

    和福斯塔育有三个儿子,可克里斯普斯却是显而易见的皇位继承人。恺

    撒里亚的优西比乌(Eusebius)主教曾经谄媚地将他们的关系比喻为“上

    帝,宇宙之王,上帝之子,人类的救世主”。[8]

    李锡尼弃城逃跑,他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但还是在克里索波利斯

    (Chrysopolis)被追兵捉住。起初,君士坦丁倾向于宽大为怀,不过后

    来细想之下还是精心设计,杀死了李锡尼。

    最终,漫长的罗马内战结束了。君士坦丁所有的敌人都已亡故,帝

    国又重回和平。现在,从苏格兰到美索不达米亚的广阔土地上只有他一

    位君王。在基督上帝之下,是偌大帝国的皇帝。三位一体

    君士坦丁暂时把他的宫廷迁往小亚细亚的旧都尼科米底亚。在巩固

    了他一人独大的统治之后,君士坦丁决定依靠自己巨大的政治权力,把

    基督教诸多派别整合成一个信仰系统。这是一个困难却十分必要的任

    务。不同派别的信仰间存在重大的分歧。尽管早先的宗教迫害带来的外

    部压力掩盖了这些分歧,但当皇帝把基督教奉上罗马帝国权力的制高点

    之后,关于基督本性这一复杂问题的争论便爆发出来。

    根据《旧约》,上帝是唯一且不可分割的。倘若如此,那么基督徒

    们又怎能认耶稣为“上帝的儿子”?他到底是降临人间的天父,还是实质

    上等同于上帝?早期的教会提出了一个优雅的悖论来解释这个问题,即

    三位一体的概念。圣父、圣子和圣灵是彼此平等的三个位格。但基督徒

    对于耶稣的本源并没有达成一致,他究竟是与天父不同的人物,还是仅

    仅类似上帝的另一位格呢?

    阿里乌是一位身材瘦高的牧师,来自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在他看

    来,耶稣是上帝的儿子,所以耶稣一定从属于天父,这个观点充满争

    议。阿里乌和他的追随者们绝不接受三位一体的观点,因为他们认为耶

    稣显然是上帝创造的凡人,与永恒不灭、不可被创造的上帝截然不同。

    在君士坦丁大帝看来,这一切似乎是神学上的分裂。在写给亚历山

    大港主教的信函里,他表达了自己的愤慨:[9]

    我曾经提出要让所有的人们都心怀上帝,让他们对上帝怀有同一

    的想法。然而,我强烈意识到,我可以让人们因此团结在一起,从而

    让公共事务的开展变得容易许多。但是,唉……这些神学的分歧看上

    去如此微不足道,并不值得如此激烈地争论……这些愚蠢的行为简直

    像是涉世未深的孩子所为,牧师或是任何有理智的普通人都不该如

    此……君士坦丁采取措施逐步解决这场争论,他需要争论结果符合自己的

    心意。于是,他宣布召开一次宗教会议,所有基督教教会的领袖人物都

    被强制要求出席。公元325年春末,超过300名主教通过水路或者陆路,从全国各地聚集到了小亚细亚的城镇尼西亚(Nicaea)。

    在今天看来,罗马皇帝在宗教教义的细节上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和精

    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实际上,君士坦丁对宗教的关注并非立足于神

    学,而是寻找一个政治上的解决方法,去处理戴克里先遗留下的难题。

    皇帝即神的崇拜时代已经结束,即使戴克里先皇帝也曾为假装自己是朱

    庇特神的化身而倍感困扰。所以,当这位自称天神的皇帝退休后去种植

    卷心菜的时候,自然遭到了人们的嘲笑。

    对皇帝神性的崇拜已经在帝国销声匿迹,神话光环褪去之后,就再

    没有了继续驱动帝国发展的能量。这和新中国在毛泽东去世时的境况极

    为相似。在人民因为丧失信仰而迷茫的时候,政府需要新的政治理念去

    维护权力的合法性,民族主义和消费主义都可能成为他们的新选择。

    如果君士坦丁希望为罗马帝国建立全新的道德基础,那么他就必须

    以某种形式让宗教变成行政治理上的理念。宗教的思想和价值观需要能

    解释,为什么是他,君士坦丁,理应统治这个庞大帝国。他需要宗教为

    帝国提供发展动力、凝聚力和前进的方向。

    笃信基督教的统治者当然不能自称为上帝,但是他可以说自己是上

    帝选出的君主、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是天堂的宠儿。君士坦丁和他

    的继任者们在天堂和人间都处于崇高的地位,他们将天界涓涓流淌的神

    圣之力收集聚拢,引入凡间去灌溉尘世的一切。

    天堂和人间一一对应。皇帝统治君士坦丁堡,周围簇拥着他的顾

    问、主教和将军,就如同统治天堂的上帝被天使和圣徒环绕着一般。基

    于这个原因,罗马宗教镶嵌画上的基督形象从来都不是十字架上钉着的可怜人,而是宝座上头戴冠冕的君主。事物的自然秩序是显而易见的,质疑皇帝的权威也就是质疑宇宙间的道德秩序。

    公元325年5月20日,君士坦丁皇帝召开了有史以来第一次世界范围

    的基督教大公会议(Ecumenical Councils)。会议首先负责审查阿里乌

    派的思想。之后,提出了一项对整个帝国所有教会都具约束力的信仰声

    明。君士坦丁主持了会议,但没有指示具体的进展。争论如火如荼,阿

    里乌面对与会者的冷嘲热讽和充满敌意的质问,不断为自己辩护。而皇

    帝则一直冷眼旁观,并没有直接和阿里乌辩论。

    当会议结束时,君士坦丁走下主持人的席位,在正对着阿里乌的位

    置上宣布“圣父和圣子同质”。这个结论以压倒性优势通过。阿里乌和其

    他两名不同意见者遭到驱逐,阿里乌派则被官方宣布为异端。

    聚集在一起的神职人员坐下来敲定了一个将他们团结在一起的信

    条,就是《尼西亚信经》(The Nicene Creed)。后来,这部经典在历

    史上多次经修订和改造,但是最初的版本读起来就像一个谨慎的信仰宣

    言,外加融入了一些好斗的政治纲领,而这正是它的本来面目:

    我信唯一的上帝,全能的父,天地及一切有形无形万物的创造者。

    我信唯一的主耶稣基督,上帝的独生子,在万世之前,由父所生,出自光明的光明,出自真上帝的真上

    帝,受生而非被造,与父同性同体,万物籍他而造成。(摘自“中国正

    教会网站”之《圣金口若望事奉圣礼》。——译者注)

    最早的《尼西亚信经》版本[10]

    中,还有针对阿里乌派[11]

    的内容:

    他会说有一时圣子不存在,或说圣子被造前不存在,或说圣子受生前不存在,或说圣子与圣父不同性或不同体或如一切受造之物,或他说的话

    反复。

    他如此说,天主和宗徒的教会都需定他的罪。

    在流放的道路上,阿里乌罹患疟疾,在贫穷中凄凉死去。但是他的

    悲惨遭遇并没有解决对基督本质的争论。这是一个超越想象的难题,因

    为每个问题的答案都能引发更加费解的问题。超越时空的上帝,该如何

    以凡人的形式表现自己呢?在耶稣体内,神和人的元素是如何共存的?

    这两种性质是合二为一抑或是泾渭分明?耶稣究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类,还是更像一个三维空间里的全息投影?

    关于这些抽象而未知的神学理论争论,即使在现代人眼里也依旧令

    人困惑。我们为什么不谦卑地接受这些悖论,并且为之冥想?然而,对

    于早期基督徒来说,这些问题却是十万火急、生死攸关的。如果耶稣是

    凡人,那么他为何如此特别?如果他是天神,那他又怎么会死在十字架

    上?他们既需要耶稣代表天堂的权威,又需要他和人世间息息相关,和

    人们一样忍受着痛苦与贫穷。千百年来,基督徒们殚精竭虑,试图在耶

    稣的神性和人性之间寻找完美的平衡点。创造奇迹的尼古拉斯

    在群情激愤的尼西亚宗教大会上,一位主教被阿里乌离经叛道的言

    辞所激怒。他愤慨地穿过议席,径直冲向阿里乌,狠狠地掌掴了他。这

    位主教就是来自米拉的尼古拉斯(Nicholas of Myra),他的行为让在座

    认识他的人们大吃一惊。在他们眼里,尼古拉斯一直是位受人爱戴、和

    蔼可亲的人。

    尼古拉斯从小就是个孤儿,他富有的父母在他八岁的时候死于瘟

    疫。小尼古拉斯获得了一笔不菲的遗产,但他却将其中大部分财产捐赠

    给了病人和穷人。种种善行使得他被指派为小亚细亚米拉城的主教。

    人们怀疑尼古拉斯主教秘密地资助过很多米拉城的人。曾经有个人

    因为没有钱为自己的三个女儿置办嫁妆而发愁。因为如果没有嫁妆,女

    儿就不能出嫁。这样的话,他可能就得把自己的女儿卖为奴隶。然而,幸运的是,在三个不同的晚上,有人把装着黄金的钱袋通过窗户扔进屋

    里,丢在炉火正烘干的鞋子中。这个人坚信是尼古拉斯主教默默地资助

    了自己。毕竟,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善良慷慨呢?[12]

    还有一些脍炙人口故事讲述着尼古拉斯的神奇事迹。在一次可怕的

    饥荒中,三个孩子被一个邪恶的屠夫引诱进了他的房子里并且被残忍地

    杀害了。屠夫把孩子们的遗体放进桶里,他打算把尸体腌制后充作火腿

    卖给饥民。有一天,尼古拉斯来到这座城镇,他通过神力看到了屠夫的

    罪行,于是他找到了那几个桶,并且复活了三个孩子。

    除了这两个故事,尼古拉斯还有其他不可思议的善举,他也因此被

    称为“奇迹创造者尼古拉斯”。公元343年,他在米拉城逝世,被埋葬在

    当地的大教堂里。后来,尼古拉斯被教会封圣,据说他的灵魂在他死后很久仍然创造着奇迹。如今,他因为给穷人赠送礼物以及保护儿童而闻

    名,在每年的12月6日当天,孩子们都会收到圣尼古拉节(圣尼古拉

    节,在每年12月6日,是一个基督教节日。圣尼古拉也即传说中的圣诞

    老人。圣尼古拉节是盛行于俄国、希腊、瑞士、德国、法国、荷兰等国

    家的民间节日。——编者注)的礼物。

    在不同的欧洲国家,庆祝圣尼古拉节的风俗也各有不同。去到美国

    的荷兰移民将圣尼古拉的名字翻译为类似“圣克劳斯(Santa Claus)”的

    称呼,并且把赠送礼物的日子改到了圣诞节那一天。而在很多欧洲国

    家,孩子们仍然在12月6日交换礼物。

    鞋子里金币的故事,如今已经衍变成平安夜里悬挂圣诞袜的风俗。

    圣尼古拉在宗教画像上是一个穿着主教长袍的清瘦形象,而今天已经演

    化成了穿着红色圣诞服的可爱胖老头。他也不是从北极圈乘雪橇而来,而是小亚细亚人。

    今天的尼古拉斯被东正教会虔诚地纪念着,他被尊为儿童、制桶

    匠、水手、商人、被冤枉者、悔悟的盗贼、酿酒师、药剂师、弓箭手、典当经纪人和(也要算上)广播员的守护圣人。不动的梯子

    当君士坦丁皇帝正试图驱策教会建立起有关信仰的基本说明时,他

    78岁的老母亲海伦娜开始了前往圣地的使命。她现在的身份不再是被遗

    忘的旧侣,而是大权在握的奥古斯都的母亲,尊荣无限。君士坦丁将她

    带离如烟往事,接回到自己身边,授予她“奥古斯塔·英白多瑞克斯

    (Augusta Irnperatrix)(奥古斯都·英白多拉称号的女性形式)”的称

    号,并把她安置在罗马的一处奢华的宫殿里。

    在那些浪迹天涯的岁月里,海伦娜成了一名狂热的基督徒。或许在

    君士坦丁皈心基督教的过程中,海伦娜也功不可没。现在的她威严赫

    赫、受人爱戴,可以不计花费地搜寻圣物。对她来说,这些东西绝不仅

    仅是纪念品,而且是余留有神圣力量的圣洁载体。

    公元326年,奥古斯塔前往耶路撒冷朝圣,徒步行走在当年耶稣传

    教和升天的城市里。在穿过巴勒斯坦时,她给穷人派发礼物,解放在矿

    井里劳作的奴隶,并授命人们在重要位址修建新的教堂。

    进入耶路撒冷后,海伦娜要求前往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地方。那是

    各各它山,意为“骷髅之地”。她在那里惊骇地发现,遗址上曾经建过一

    座维纳斯神庙。神庙此时已经倒塌,她让一队工人去挖掘废墟下方的地

    面。据记载,海伦娜坐在旁边监督施工,工人们很快就挖出了一个用石

    块雕刻而成的小房间,里面装着三个十字架。很快,海伦娜意识到,这

    就是传说中钉死耶稣和两个盗贼的十字架。

    可是究竟哪一个是耶稣的十字架呢?人们做了个测试。耶路撒冷主

    教抬来一位病重垂死的妇人,人们轮流把三个十字架的木材放在她身

    上。当她触及沾染着鲜血、汗水和泪水的第三个十字架时,她的疾病立刻痊愈了。毋庸置疑,这肯定就是耶稣的真十字架。

    相传,在那个坟墓里,人们还找到了300年前罗马士兵钉死耶稣的

    铁钉。

    海伦娜带着铁钉和真十字架的一块碎片回到罗马。十字架剩下的部

    分被固定在银制的框架里,由耶路撒冷牧首[13]

    悉心保存。君士坦丁下

    令在耶路撒冷建造一座宏伟的大教堂——圣墓大教堂(the Church of the

    Holy Sepulchre),时至今日,它仍然在那里。

    ·

    探访耶路撒冷老城的圣墓大教堂是一段让人心力交瘁的经历。如

    今,这里是耶路撒冷东正教牧首的教座所在地,同时也被至少六个互相

    攻讦的基督教教派分享[14]。

    我第一次去圣墓大教堂是在20世纪90年代,在此之前我以为在那里

    会看到一个庄严肃穆的大教堂。出乎意料,在大教堂的门口我听到的是

    各种嘈杂且各不相让的宗教音乐和祈祷声,就好像六个乐队共用着一个

    排练场地,大家都试图用自己的歌声淹没对手。教堂并不是一个由多个

    间隔统一对外开放的空间,而是30个小型教堂连绵在一起,形成了错综

    复杂的院落。在这里,阴郁的忏悔室、熏香的迷雾、争鸣的圣歌和狂热

    的敬拜者构成了一幅气氛诡异而令人内心激荡的画卷,就好像一场不寻

    常的阵容庞大的摇滚音乐会。

    六个教会分享着耶稣坟墓的特权。这个神圣的坟墓坐落在圣墓大教

    堂里一座被称为爱迪库尔(Aedicule)的小型建筑中。当我走出圣墓

    时,迎面遇上一位身材高大的牧师,他留着络腮胡,一双黑色眼睛炯炯

    有神。

    “只有头部。”他对我嚷着。“您说什么?”我说。

    “这里只埋葬着耶稣的头,”他打着手势让我去主墓旁边一座埃塞俄

    比亚东正教会控制着的小房间。这房间小到让人无法相信能装下耶稣的

    遗体,于是他们就声称在他们那个区域埋葬着耶稣的头颅。

    我怀着莫名其妙的兴奋离开了圣墓大教堂。在院子里,一个住在澳

    大利亚的以色列朋友指着教堂正面一个窗台叫我看,那里有个小梯子放

    在窗户下面。

    圣墓大教堂里不可移动的梯子(The Immovable Ladder)

    注:创作共用图片马克·A.威尔逊(Mark A Wilson)

    他告诉我说:“这个梯子在这里已经超过两百年了。”“为什么他们把梯子放在这里这么久呢?”

    “因为没人动得了它。”他回答我。

    18世纪的时候,奥斯曼当局厌倦了耶路撒冷基督徒之间无休止的争

    端,便调解促成了一个和约,将教堂的不同部分划分给不同教派的教

    会,每个教会对自己管控的部分有相应的权利和义务。大家商定,每个

    教派有关教堂的举措都必须得到其他五个教会的同意。所以后来,一位

    石匠把这个小木梯遗忘在了窗台边,由于没有得到六个教会首领牧师的

    一致同意,梯子无法从那边移开。

    “他们一直没有达成共识吗?”

    “一直没有,所以这个梯子只好一直在那儿放着。今天人们称呼它

    为‘不可移动的梯子’。20世纪60年代,有人问教皇这个问题,教皇的回

    答是,只有等到天主教和东正教重新合二为一的时候,才可能移动那个

    梯子。”

    “天哪!”

    我的朋友耸耸肩,好像在说“这就是圣地的生活”。当然,也可能他

    想说的是,“这些疯狂的基督教徒,你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呢?”

    ·

    教堂里有一座纪念海伦娜的圣堂。在这座以她命名的圣堂一角,放

    置着一把椅子,据说当年海伦娜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监督工人们发掘

    圣墓。

    海伦娜,这位曾经在比提尼亚酒馆里打工的女孩,到她在公元327

    年逝世之时,已经成为整个罗马帝国最受人尊崇的女人。她后来被教会封圣,每年5月21日君士坦丁堡的市民都会在她的圣日举行纪念活动。神为我引路

    敌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新的宗教系统又运行顺利,君士坦丁的皇位

    更加稳固了,他可以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一项新的工程——去建造一

    座全新的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出生在巴尔干(Balkans)地区,在小亚

    细亚接受教育。在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在美索不达米亚和不列颠北部领

    军作战。所以,从哈德良(Hadrian)皇帝之后,还没有哪位统治者能

    像他那样认识到帝国的幅员辽阔和结构复杂。

    罗马城已经失去了过去的声望和战略意义,不再适合作为帝国的首

    都城市。这座位于意大利半岛中部的城市远离富庶文明的东部地区,对

    动荡不安的多瑙河流域以及颇具争议的波斯边境也鞭长莫及。君士坦丁

    在罗马滞留的时间并不长,因此他对这座帝国诞生的摇篮并没有难以割

    舍的深厚感情。除此以外,罗马城里那些傲慢的高贵家族也更倾向于坚

    持古老的多神教,不愿意对新的宗教信仰敞开胸怀。

    因此,君士坦丁决定在东方建立新都。那里比西部地区拥有更多的

    人口和财富,文化水平也更胜一筹。他曾经认真地考虑在小亚细亚古特

    洛伊城的位置建都,但最终,在公元323年,他选择了拜占庭城。

    拜占庭城坐落在欧亚大陆交界处的黑海入海口,是完美的建城之

    地。这是个无可比拟的地方,半岛三面环水,还拥有金角湾这一天然良

    港,补给供应和贸易通商都会十分方便。

    君士坦丁此时已经50岁了,他担心自己时日无多,于是,他召集工

    程师、建筑师和工人们夜以继日地工作。拜占庭古城的大部分被拆毁,又从附近的希腊城市夺来雕塑、古迹和大理石柱。在海角边,宫殿建筑

    群、浴殿和新的元老院拔地而起。原本的赛马场也得到了扩建修缮。据说当时,君士坦丁亲自用长矛给第一道城墙划定界限。当他一马

    当先向前奔跑时,他身后的测量师大声问他:“还要跑多远,陛下?”

    君士坦丁的回答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直到前面引导我的神停下

    时。”[15]

    皇帝需要更多的人民住满新建的街道,因此他邀请那些台伯河畔旧

    罗马城里的家族来东方新都享受更好的生活。可那些历史悠久、名声显

    赫的高贵家族不为所动,反而有许多声名次之却雄心勃勃的人来到博斯

    普鲁斯海峡,寻找自己的前程。

    这座罗马帝国的新都城虽然粉饰得富丽堂皇,但实际上却是粗制滥

    造的作品。为了赶上君士坦丁预计的工期,所有的建设工作都是在紧张

    压缩的时限里匆匆完成的,而这些草草造就的部分都没能留到今天。新

    的定居者们常常被街道上大理石石板间的参差不平绊倒在地,但这并不

    会影响他们漫步到海岬边的卫城欣赏波光粼粼的海水,呼吸清新的海

    风,啧啧赞叹这座城市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然而,就在君士坦丁堡日渐兴盛的时候,皇帝的家庭却走向了分崩

    离析。公元326年,皇帝的长子、可能的皇位继承人克里斯普斯被带上

    了普拉城(Pola)的法庭,并被君士坦丁下令判处死刑,很快他就被处

    死了。那年他只有21岁。之后没过多久,皇帝又下令在过热的浴室中闷

    死了自己的妻子福斯塔。除忆诅咒

    这两个案件都没有任何解释,但是它们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关联。

    克里斯普斯和福斯塔年龄相仿,而且他们在宫中朝夕相处多年。一

    个世纪后,有历史学家猜测福斯塔很可能向君士坦丁进献谗言,以确保

    自己的孩子能够继承皇位,而皇帝听信了她,杀害了克里斯普斯。按照

    这位历史学家的说法,福斯塔阴谋构陷克里斯普斯。当年轻的皇子因为

    害怕而逃离皇宫时,福斯塔径直找到皇帝,控诉克里斯普斯无耻地向她

    求欢。君士坦丁怒火中烧,他立即下令处死不忠的克里斯普斯。后来,克里斯普斯的祖母、君士坦丁的母亲海伦娜发现了这件事的真相,她大

    骂皇帝被自己狼子野心的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君士坦丁如梦初醒,恼

    怒地处死了福斯塔。

    最近,还有学者提出了对这两次死刑的新解释。这个颇费心机同时

    又更能说通的解释主要关注了处死福斯塔的刑罚。历史学家大卫·伍兹

    (David Woods)指出,“热浴处决”是一种迄今为止不为人知的古罗马

    刑罚。在古代,医生们曾经使用这样的方法引导流产。或许,福斯塔和

    克里斯普斯是真的彼此相爱了,所以,当福斯塔怀有身孕的时候,君士

    坦丁决定杀死这对不忠的恋人。对于一位皇帝来说,被自己的儿子戴上

    绿帽子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事。

    在他们死后,君士坦丁宣布对克里斯普斯和福斯塔执行“除忆诅

    咒”,将他们的名字从史册和纪念碑上抹去。克里斯普斯位于特里尔的

    宫殿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建起的教堂。

    没过多久,君士坦丁就没日没夜地投身于新首都的建设中,似乎想

    以此分散注意力,从近期的悲剧中摆脱出来。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这位孤独的老皇帝在博斯普鲁斯(Bosphorus)的新皇宫里手握一枚雕刻

    着他死去儿子头像的钱币,手不住地颤抖。当然,也有可能皇帝生就有

    一副极端自私自利的心肠,对这些事情从来都不屑一顾。

    公元328年,君士坦丁按多神教的传统典礼宣布他的新首都落成,并和很多基督徒一起欢庆了这个时刻。拜占庭城被重命名为“新罗马”,但从一开始,这里的人们却更喜欢称这里为“君士坦丁堡”,即君士坦丁

    大帝的城市。尽管在新首都,每一种宗教都不会受到排挤,但城市中心

    的礼拜场所还是留给了基督教徒。皇帝派使臣收集了12位使徒的遗体,并把他们安葬在教堂里。他在使徒的坟墓旁边为自己未来的棺椁预留了

    一个位置。这一举动的用意显而易见——皇帝想让全世界视他为第13个

    使徒。

    君士坦丁皇帝将自己的洗礼仪式推迟到了临终时刻,这是一种典型

    的功利主义做法。在早期的基督教世界里,许多人用这样的方式投机取

    巧。因为临死前的洗礼能净化人的灵魂,清除他的一切罪过,从而为升

    往天堂做好准备。也许杀害克里斯普斯和福斯塔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的

    心头,让他到死也难以释怀。洗礼仪式之后,君士坦丁拒绝换上皇帝的

    紫袍,而是让仆人为他换上一身纯白色的长袍。公元337年5月22日中

    午,君士坦丁大帝在尼科米底亚郊外溘然长逝,终年六十五岁。他成了

    自奥古斯都大帝之后,在位统治时间最长的罗马皇帝。

    君士坦丁皇帝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将帝国传给了福斯塔的三个儿子

    和自己的两个侄子,由他们自行划分罗马疆土。包括君士坦丁在内的所

    有人都能预见,这个决定将引起新一轮的血腥斗争和残酷内战。后续正

    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到公元353年,君士坦丁的两个侄子和两个儿子

    都不幸身亡。福斯塔的二儿子,君士坦提乌斯二世,最终成为罗马帝国

    的唯一主人。

    ·乔伊十一岁的时候,我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粉刷家里的墙壁。为了

    打发时间,我们收听了一个关于尤利乌斯·恺撒的广播节目。我们安静

    地工作,广播里的讲述者带着我们领略了恺撒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讲

    述了他被海盗绑架的故事,也谈起他在高卢的辉煌战绩以及他与罗马政

    敌庞培和西塞罗(Cicero)的战争。我们仿佛和恺撒一起行进在罗马的

    道路上,看着他和克莱奥帕特拉女王一同乘坐缀满鲜花的皇家游船,沿

    着尼罗河顺流而下。

    落日的余晖照进院子,此时恺撒的故事已经讲到他在元老院遇刺的

    段落。一个目露凶光的元老冲上前来,猛拽恺撒长袍的一角。恺撒惊愕

    地大叫:“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暴力行为!”另一个元老院议员带着他

    的同伙们举起匕首上前刺杀。最终,恺撒身中二十三刀,他在临死前用

    沾满鲜血的袍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当我们收拾油漆桶的时候,我心潮起伏。恺撒是不是经历了最有趣

    的人生?恺撒是不是做过世上最振奋人心、最不同寻常的事情?一个人

    的生命中竟能有那么多的冒险传奇,简直就像阿波罗号的宇航员、伊丽

    莎白一世(Elizabeth I)或者亚历山大大帝一样!

    三年过去了,我们此时正在伊斯坦布尔谈论着另一位伟大的罗马独

    裁者。我问乔伊,问他如何看待君士坦丁大帝的一生。10天前,我们刚

    刚在罗马参观过他的巨大雕像。乔伊想了想。

    “他的一生太难以评论了,”乔伊说,“他做了很多好事,也做了不

    少坏事。我不清楚该怎么评价他。”

    距今17个世纪之遥,的确很难准确了解君士坦丁真正的个性。他那

    些谄媚的廷臣早已粉饰过有关他卑劣或者愚蠢事迹的记录。但即使如

    此,我们还是能从历史中寻找到恺撒和君士坦丁企图掩盖自己所作所为

    的蛛丝马迹。他们都是自我意识坚强的人,懂得如何无情地挥舞权力武器,在攀登权力巅峰的道路上披荆斩棘。当他们一旦成为罗马的统治

    者,他们就转而成为建设者和革新者,而他们推行的改革在他们死后几

    个世纪里依然延续。

    我相信恺撒在死前以袍遮面是为了掩盖他被刺杀的羞辱,而君士坦

    丁在死前接受洗礼则是为了遮掩他更加令人不齿的罪行。毕竟,他曾经

    对自己的至亲使用了“除忆诅咒”,所以他害怕自己也会受到类似的报

    应。

    ·七个沉睡者

    君士坦提乌斯二世消灭了他所有的对手,此时他发现这个帝国对于

    一个皇帝来说,太大以致难于治理。因此,他不情愿地任命了他年仅23

    岁的表弟尤利安(Julian)作为自己的副手,在他心目中,尤利安是一

    个无心过问政治的学者。然而,君士坦提乌斯二世打错了算盘,隐藏的

    仇恨早已悄然在表弟的心底滋生,因为君士坦提乌斯在君士坦丁大帝死

    后的一系列纷争中杀害了尤利安的父亲。尤利安很快就成为一位有能力

    且内心坚定的将军,这让众人刮目相看。当君士坦提乌斯二世因发烧死

    去时,尤利安正计划着率领大军从巴尔干半岛出发前往君士坦丁堡。士

    兵们纷纷振臂拥戴尤利安登上皇位。对尤利安来说,这件事仿佛得有神

    助。

    尤利安在年轻时代醉心于古希腊的世界,他师从那个时代信奉古希

    腊宗教的最知名思想家和哲学家。在雅典,他似乎暗地里盘算过断然废

    弃基督教,转而回归古代世界的古老信仰。因此,从那以后,尤利安被

    人称为“叛教者”,而他也开始毫不遮掩自己的真实意图,想将古代的神

    灵带回到罗马人的生活。他清洗宫廷中的教职人员,引进了反对基督教

    的法律并增加了元老院的权力。但我们并不清楚,假如历史就这么发展

    下去,他是否能够成功地把帝国轨迹重新引导到古代异教的那一边。因

    为公元363年,尤利安在与波斯人的战争中阵亡,那年他只有31岁。他

    的继任者约维安(Jovian)皇帝重新将基督教视为帝国的主流宗教。古

    神时代就此成为过去,君士坦丁选择的信仰得到了保全。

    在公元4世纪末,君士坦丁堡作为帝国都城的地位已经十分稳固。

    城市的骨骼里填满了房屋、谷仓、剧院和浴室。在公元368年,瓦伦斯

    (Valens)皇帝下令修建了一座水道桥[16]

    将淡水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君士坦丁堡。人群疯狂地涌入大赛马场中,为他们支持的车队呐喊助威。这

    座建有好几万座位的巨型建筑自然而然地成了宣布公共告示和举行政治

    仪式的论坛。瓦伦斯的继承者狄奥多西(Theodosius)皇帝将埃及卡纳

    克神庙(Karnak Temple)外的异教方尖碑搬来了君士坦丁堡,将它安

    放在大赛马场的中轴线上。今天,它依然矗立在伊斯坦布尔,基座的面

    板上雕刻着狄奥多西皇帝作为赛车手佩戴着胜利花环的造型。

    狄奥多西是最后一位统治完整罗马帝国的皇帝。公元395年,这位

    皇帝去世,他的两个儿子将帝国分为两个行政半区进行统治,东部帝国

    定都君士坦丁堡,西部帝国定都米兰。但很快,人们发现米兰城很难抵

    御各种威胁,因此西部帝国的皇帝随后将他的宫廷迁往拉文纳

    (Ravenna)。

    深刻的变革正在罗马人的世界里发生。基督教领袖在帝国的建立中

    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主教享有昔日元老院议员的权威和声望,受人尊敬

    的智者是僧侣而非从前的哲学家。基督教的力量在罗马帝国的土地上迅

    速生长扩展,信徒们相信这本身就像是奇迹一般。如今,一个来自加利

    利木匠的儿子的信仰出人意料地改变了世界上最伟大帝国的心魂。当罗

    马人回顾他们的历史,他们会惊奇地发现,在君士坦丁大帝去世后的那

    个世纪里,他们已经在新的道路上前进了很远,也已经改变了太多太

    多。

    当基督徒们谈起七个沉睡者的故事时总是兴奋不已,这是关于公元

    250年德西乌斯(Decius)大迫害中以弗所(Ephesus)的七个年轻人的

    故事。

    这七个人都是虔诚的基督教信徒,他们拒绝背弃唯一的上帝,逃进

    了深山中的洞窟。在逃亡中,他们身心俱疲,就在山洞里睡着了。皇帝

    的军队找到了他们藏身的地方,残忍地用砖块将山洞入口封住,七个年

    轻人就这样被困在了山洞里。根据传说,他们七个在那里足足沉睡了180年,直到一个牧羊人打碎了障壁唤醒他们。

    七个年轻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步出洞穴。他们走下山岗,来到以弗所

    城,眼前所见让他们大感震惊。教堂里钟声齐鸣,十字架高高矗立在每

    一座城门之上,人们争相传颂着耶稣的圣名。

    这些好奇的年轻人试着用100多年前的钱币购买面包,这一举动引

    起了路人的兴趣。他们随手抓住一位牧师,询问他关于现在的情况。牧

    师告诉他们,如今的基督徒已经不再受到迫害,因为就连皇帝本人都皈

    心了基督教。然而,对他们七个人来说,一切仇恨仿佛都在一夜间消失

    了,就好像噩梦初醒那样。

    牧师还在讲述,而就在这时,七个人却突然在他眼前变得衰老。转

    瞬之间,他们变得白发苍苍,背曲腰躬,接着就倒地而死,而他们的尸

    骨也很快化为了尘土。

    不同版本的七位沉睡者的故事被世界各地的人们口口相传。在古兰

    经中也有类似的故事,叫“洞中之人”,讲述的是那些虔诚的穆斯林为了

    躲避异教徒的迫害而在山洞里沉睡三百年的故事,这个故事与七个沉睡

    者如出一辙,在他们醒来时也有足够的理由,对所信仰的宗教发生地位

    转变,而惊诧欢呼。

    关于这七个年轻人的故事直到17世纪还被人传颂,诗人约翰·多恩

    (John Donne)在他最得意的诗篇《早安》(The Good Morrow)中也

    有提及:

    我想知道,在你我坠入爱河之前,我们如何虚度光阴?

    像乳臭未干的孩童,沉浸于田园风光?

    抑或如七个沉睡者,在洞中梦境盘桓?

    这七位沉睡者后来都被东正教教会封为圣人。他们的圣日是每年的

    10月22日。

    ·狄奥多西墙

    在从罗马飞往伊斯坦布尔的航班上,我和乔伊翻看着中世纪时君士

    坦丁堡的地图。我用手指沿着城市的边界画出一条曲线。

    “看这儿,”我解释道,“这就是我想去伊斯坦布尔拜访的地方,它

    对我的吸引力不亚于圣索菲亚大教堂。”

    乔伊点点头。他早就知道狄奥多西墙了。

    ·

    君士坦丁大帝在凡人看不见的天使指引下,画出了君士坦丁堡最早

    的边界,但是到了公元5世纪,城市里快速增长的人口使得对土地的需

    求大大增加。于是,为了有足够的空间去容纳雨后春笋般新建的房屋、农场和果园,新的城墙向西推进。这项建设工作在狄奥多西二世皇帝

    (Theodosius II)的统治期内开始,并以他的名字来命名城墙,帝国东

    部大区总督安特米乌斯(Anthemius)为修筑城墙立下了汗马功劳。最

    开始,罗马人建立了一座五米厚的单层幕墙,城墙上散布着96座高塔。

    九年后,他们又在外围补上了一圈防御性的城墙,并且挖掘了战壕,补

    充了新的塔楼。在两层城墙之间还筑起了高高的平台。再后来,第三道

    防线也建成了,那是一条有矮墙保护的砖制沟渠,用来阻挡敌人的攻城

    设施。狄奥多西墙的剖面图

    注:公版图片

    狄奥多西墙的陆墙沿着地势的起伏由北向南绵延三英里,从金角湾

    到马尔马拉海,并与海墙相连,整个城市也因此固若金汤。这座立体的

    防御工事堪称古典时代晚期的奇迹,三层城墙系统对于任何妄想征服这

    里的人来说,都是心理和生理上不可逾越的障碍。城墙上建有九座军用

    或者民用的城门,其中最壮观的要属传奇的“黄金城门”(Porta

    Aurea)。这座镶嵌着大理石、黄金和青铜的大门只为凯旋的皇帝而

    开,载誉而归的大军将从那里进入城市。

    君士坦丁堡不断聚集财富,逐渐变成了周围强悍邻国觊觎的目标。

    但是狄奥多西墙的存在使得任何围攻的尝试都变成了疯狂行为,就好像

    是吞下一只巨大的豪猪那样愚蠢。那些雄心勃勃的领主们只能眼睁睁地

    看着自己攻城的军队倒在箭雨之下,而城里的居民则可以稳如泰山地坐

    在家里,享受着通过海路送来的源源不断地补给。城市里预备了足够多

    的淡水和谷物,人们还可以从金角湾里捕鱼作为食物储备。?

    狄奥多西墙如今还或多或少地保留在伊斯坦布尔。尽管有些部分早

    已拆毁,有些正逐渐崩塌,还有的部分已被人修复。但无论如何,我们

    还是能够沿着城墙边古老的小径从马尔马拉海漫步到金角湾。为此我们

    安排了整整一天。

    “乔伊,我真想站在那些战壕里,我想知道那些可怜的混蛋们在攻

    城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呢?”

    “首先,他们要拿着梯子和刀剑跳进壕沟里。”

    “那等他们爬出壕沟呢?”

    “他们就必须一边躲避漫天的矢石,一边冲到30英尺高的外墙下

    面。如果他们成功到达了那里,那他们需要搭梯子爬上去。这时候,防

    御塔楼上的罗马人会把雨点般的石头和滚烫的油倾倒在他们头上。总

    之,他们很难突破层层防御活下来。”

    “那如果有人真的爬上去并且活下来了呢?”

    “唔,那最残酷的一幕就要发生了。如果真的有一名士兵翻越城

    垛,爬了上来,那么他将看到一幅无比恐怖的景象。他会发现自己落入

    了一个腹背受敌的地方,外墙和更高内墙上的防御塔楼将从四面八方向

    他开火。很快,他就会被飞来的箭矢射成刺猬。”19世纪的狄奥多西墙照片

    注:公版图片维基共享资源

    狄奥多西墙是罗马人在八百年的围城战争中的总结,是战术、战略

    和工程知识的完美结晶。阿瓦尔人、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和塞尔柱

    人都竭尽全力围攻这座城市,但最终全部惨败。那些所向披靡的阿拉伯

    将军带领着数以万计的士兵在这座城墙下进行了史诗般的战斗,可也不

    得不铩羽而归。

    城墙的作用在对付匈人和突厥人骑兵方面首当其冲。这些游牧民族

    定期会从中亚草原侵入欧洲,希望可以掠夺罗马大城市里的财富。他们

    特别擅长运动战,一次猝不及防的冲锋就能在一天之内赢得胜利。然

    而,在坚不可摧的城墙面前,他们只能整月整月地被困城郊,在凄苦的

    条件下安营扎寨。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骑兵一样,他们不得不翻身下马,痛苦而缓慢地挖渠筑壕。公主和上帝之鞭

    霍诺里娅(Honoria)公主是一位年轻、充满智慧而且野心勃勃的

    少女,但最近几个月她却悲惨地隐居在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里。因为未

    婚先孕,她每天都受到皇帝姐妹们的冷嘲热讽。

    霍诺里娅的家乡在千里之外的拉文纳。她是衰败的西罗马帝国昏君

    瓦伦丁尼安三世(Valentinian III)的姐姐。霍诺里娅明白自己比弟弟聪

    明许多,却不得不看着自己无能的弟弟在公元426年加冕为帝。作为一

    个皇家公主,霍诺里娅终其一生也很难行使行政权力,更不用说以自己

    的意志支配整个帝国了。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获得了奥古斯塔的尊号,被奉为罗马女性的典范,即具有美丽、贞洁、神圣的品德,以供女性效

    仿。

    霍诺里娅本该安静生活,保持童真直到遇上命中的白马王子。然

    而,她不愿意忍受难以想象的无聊生活,和一名叫作尤金尼厄斯

    (Eugenius)的管家私通了。他们阴谋推翻皇帝,进而统治整个西罗马

    帝国。可当霍诺里娅怀孕的时候,这个阴谋暴露了。尤金尼厄斯被处

    决,霍诺里娅则千里迢迢逃往君士坦丁堡以诞下婴儿。因为在这里她才

    能远离拉文纳朝廷里的流言蜚语。

    在那些日子里,霍诺里娅每天都徘徊在陌生宫殿冷清的房间里。她

    每天吃喝、休息,照顾着一天天隆起的肚子,直到孩子出生的那天。不

    过,史书上并没有记录她孩子的命运。

    这位声名狼藉的公主从那以后便丧失了政治价值,她气愤的母亲,加拉·普拉西提阿(Galla Placidia)让她彻底失去了嫁给王子或者国王的

    希望。皇太后给霍诺里娅公主找了一位合适的丈夫,温和的中年议员巴苏斯·赫尔库拉努斯(Bassus Herculanus),一位众人眼中忠实可靠的

    人。

    霍诺里娅的命运似乎被牢牢掌握在别人手中,她自己无法做任何重

    大决定。尽管她很不情愿地嫁给一个毫无生趣的贵族。但为了避免

    这“无聊”的婚姻,她还是做出了一个改变历史进程的决定。公元450

    年,霍诺里娅写信请求帮助,而这封信的收信人竟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男

    人,匈人阿提拉(Attila)。

    罗马人称阿提拉为“上帝之鞭”(“Flagellumn Dei”)。直到今

    天,“匈人阿提拉”的名字都被用来形容那些残暴无情的游牧部落首领。

    来自欧亚大草原的强大匈人部落成为第一批可能威胁到君士坦丁堡的游

    牧民族。[17]

    在匈牙利平原,他们所带来的神秘感和冲击力,第一次这

    样被载入罗马人的历史中。公元376年,罗马帝国当局接到报告,日耳

    曼难民为逃避来历不明的骑兵攻击,纷纷仓皇涌入罗马境内。在此之

    后,匈人越过了多瑙河,地狱的大门打开了。

    起初,罗马人并没有警惕起来。因为那个时候的罗马已经痛苦地习

    惯了野蛮人滋扰、掠夺自己的土地。通常,罗马人会聚集在有城墙保卫

    的城市,囤积好补给,拉起吊桥,然后慢慢等待蛮族丧失兴趣或者被罗

    马军团驱逐。毕竟,蛮族并没有掌握足够的攻城技巧,因此面对城墙他

    们无计可施。

    可匈人却截然不同:他们能够使用攻城设施和撞城锤随意攻破罗马

    人的城市。在战争的每个阶段,他们都有新的战术和技艺,相比之下,罗马人陈旧的战法就有点相形见绌了。匈人最著名的发明是复合弓,这

    种武器由木材、钢筋和骨板支撑。与传统单片木板制成的长弓相比,复

    合弓能赋予箭支更高的动能。匈人勇士都是技艺精湛的骑射手,移动、转向、定位、射击,一气呵成。在开阔地带的战斗中,他们似乎难逢敌

    手。匈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罗马人对他们是束手无策。而且匈人的长

    相也能激起常人的原始恐惧。每个匈人的孩子刚出生时就会在头上缠上

    绷带,随着年纪增大,他们的颅骨会被拉长并且显得扭曲。在罗马人的

    眼中,他们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公元434年,阿提拉和他的兄弟布莱达(Bleda)成为匈人领袖。虽

    然他们两人一起领导,但显然阿提拉是更重要的那一位。罗马使节这样

    描绘阿提拉的长相:“他身材矮小,虎背熊腰,还有个大脑袋。他的眼

    睛很小,胡子稀薄,略显灰色。他的扁平鼻子和棕色皮肤显示出他来自

    何方。”[18]

    匈人控制的领地从中亚一直延伸到现代德国的土地,他们的军队在

    罗马帝国的大门口枕戈待旦。但阿提拉和布莱达并不打算征服罗马帝

    国,也不打承担管理这个庞大帝国的重任。对他们来说,最简单最保险

    的做法就是让罗马人成为他们的客户,从罗马人那里压榨出大量黄金。

    每当罗马人试图摆脱这种剥削时,阿提拉和布莱达的军队就会越过多瑙

    河并且把罗马人的城市和定居点夷为平地,直到皇帝哭喊“够了!”在此

    之后,为了让罗马人长记性,匈人还会将每年索取的贡金提高一倍。

    公元454年,布莱达死于非命,根据历史记载,他很可能是被他的

    兄弟暗杀。之后,阿提拉成为匈人的唯一领袖。狄奥多西皇帝希望利用

    匈人的内部斗争停止向匈人支付贡金。于是,阿提拉发动了新的战争,他侵入巴尔干,作为对狄奥多西皇帝的报复。罗马人花费了四年时间苦

    心经营的防线被匈人再次突破。在色雷斯平原上爆发的乌塔斯河(Utus

    River)战役中,罗马军队大败溃散,四处奔逃。前往君士坦丁堡的道

    路已经向阿提拉敞开了。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一次强烈的地震袭击了君士坦丁堡,狄奥多西

    墙被损坏了。五十七座防御塔楼被摧毁,它们之间出现了大量的裂缝。

    为克服罗马人的恐惧,皇帝命令大区总督君士坦提努斯(Constantinus)立即修复城墙。君士坦丁努斯动员了大赛马场中的群

    众,把他们编入劳动营,抢修破损的城防。紧张的工作在争分夺秒地连

    续进行着,断墙被修复和加固,大门和塔楼也坚固如初。在外墙前面,人们修筑好了一条壕沟,这是第三道防线,用以阻挡阿提拉的攻城武

    器。短短六十天,这些工作都不可思议地完成了。工人们把自己的壮举

    雕刻在石头上,他们有理由为自己的伟大成就感到骄傲。

    匈人大军的推进速度不是很快,因此在阿提拉和他的军队靠近城市

    之前,维修工作就已经完成。阿提拉并不愿意把他宝贵的军队消耗在君

    士坦丁堡固若金汤的三层城墙之前。他从来没打算要攻克这座城市。对

    他来说,君士坦丁堡并不是他要夺取的奖品,而是一部复杂、能够为他

    提供巨大财富的机器,总能通过贸易线路上的耕耘为他奉上一车车的黄

    金。他怎会想要破坏呢?他之所以入侵东方帝国,只是为了提醒罗马人

    于己于彼都别忘了支付贡金为好。因此,阿提拉并没有强攻城市,他率

    军绕城一周,消灭了附近的两支罗马军队,然后就撤退了。

    狄奥多西皇帝派遣他的使臣普利斯库斯(Priscus)去和阿提拉缔结

    和约。普利斯库斯记载了他在“上帝之鞭”宫廷中的所见所闻:[19]

    所有的座位都被安排在房间的两侧,并且靠墙摆放。阿提拉坐在

    房间中央的沙发上。他的背后是另一张沙发,再往后几步就是他的

    床。为了装饰,他在床上铺设了细麻布制成的华丽帘子,就像希腊人

    和罗马人在婚礼上准备的那样……阿提拉的长子坐在父亲沙发的边

    缘,目光低垂,对自己的父亲充满敬畏。我们和其他在场的野蛮人都

    享用了盛放在银碟里的丰盛大餐,但是阿提拉自己却只用木盘吃肉,他是个自律的人。每个贵族都用金杯银盏,但是他自己的酒杯却是木

    头做的。他的衣服也十分简洁干净,不加任何修饰。

    最终,罗马人不得不同意将贡金提高到每年2100磅黄金,并且清偿

    了此前拖欠的6000磅黄金。

    从此,罗马人威风扫地。凶狠的匈人就像强盗抢劫店主一样,定期从罗马皇帝那里搜刮保护费。最尊贵的共和国

    霍诺里娅在信中恳求阿提拉把她从无爱的婚姻中拯救出来。收到来

    信后,阿提拉立刻着手制定攻打西罗马帝国的计划。信件里附带了公主

    的耳环作为信物,但阿提拉却误以为霍诺里娅打算向他求婚,他当然求

    之不得。于是,他给君士坦丁堡的狄奥多西皇帝写信,告诉他西罗马皇

    帝打算把半个西部帝国作为嫁妆送给他。

    这激怒了狄奥多西,他闻言竟然写信给拉文纳的瓦伦丁尼安,解释

    了目前的形势并且建议他把霍诺里娅许配给阿提拉。瓦伦丁尼安自然怒

    不可遏,他立刻宣布霍诺里娅为叛国者,并判处她死刑。他们的母亲,加拉·普拉西提阿干预了这件事,她劝服皇帝改判公主流放。

    瓦伦丁尼安回信给阿提拉,愤怒地否决了一切形式的联姻请求。作

    为回应,阿提拉派遣特使,坚称霍诺里娅的求婚是合法的。她的来信体

    现了她的自由意志,因此,无论从什么角度和目的来看,这封信都很合

    情理。阿提拉将很快迎娶他的妻子并索取他应得的“嫁妆”。听起来阿提

    拉仿佛是一位勇敢的追求者,飞过千山万水来拯救这位可怜的公主。而

    实际上,阿提拉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入侵西方帝国的借口,而霍诺里娅

    这封非同一般的信件给了他一个完美的机会。

    公元451年,阿提拉的大军从高卢出发,攻克了沿途的城市,抵达

    大西洋沿岸。接着,他们转而向南,在奥尔良附近遭遇了罗马名将埃提

    乌斯(Aetius)率领的罗马与蛮族的联军。双方军队在巴黎以东的卡塔

    隆(Catalaunum)平原进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最终,罗马人守住

    了自己的阵地,匈人第一次被击退。阿提拉失去了不可战胜的光环。

    阿提拉无奈地重申了与霍诺里娅联姻和共治西部帝国的要求。他率领军队进攻意大利北部,攻陷了米兰和维罗纳。接着他摧毁了古城阿奎

    莱亚(Aquileia)。当地居民为了躲避阿提拉军队的狂怒,不惜一切代

    价跳上小船,逃入了附近泻湖的沼泽岛屿。好在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阿提拉的骑兵们没有渡水追击他们。

    商人和渔民在这些泥泞的岛屿上建立起一个繁荣的社区,大陆上的

    蛮族无法袭扰这里。人们陆续修筑了贸易站、房屋和码头,商业也开始

    发展起来。他们将紧密排列的木头柱子插进泥土中,在沼泽里为建筑物

    打下地基,再用锯好的木材制成表面平台。通过这样的方法,人们建造

    起了大房子、教堂以及公共广场。堤道加固了岛屿之间的海峡连接,变

    成了运河。这就是最尊贵的共和国——威尼斯的起源,她是匈人阿提拉

    催生的意外之喜。

    阿提拉从来没能够进军波河(River Po)以南。当时,意大利半岛

    正遭受着饥荒,他的军队在那里无法获得足够的补给。公元453年,他

    放弃了霍诺里娅和西罗马帝国的半壁江山,带着军队回到了多瑙河流

    域。又过了几个月,他去世了。

    对于阿提拉的死因,至今还没有定论,但至少他的死看上去非常血

    腥。阿提拉迎娶了一位名叫伊尔迪科(Ildico)的美丽少女作为新妻

    子。在新婚之夜的庆典上,阿提拉喝得烂醉如泥。在那天后半夜,人们

    发现他在新婚的帐篷里窒息而死,口鼻都流淌着鲜血。现代医学分析认

    为这些鲜血可能来自他食道内某个破裂的痔核,这是酒精中毒死亡的常

    见死因。

    而霍诺里娅公主此后的命运就不为人知了。朱迪斯·赫林(Judith

    Herrin)教授颇有趣味地解释了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给阿提拉写信,他认为有可能是公主在孩提时代和阿提拉在君士坦丁堡相遇过。那时

    候,十多岁的阿提拉被他的叔父卢阿(Luga)送到罗马帝国作为人质,以缔结一份和约。在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逗留在此的阿提拉遇到了陪同加拉·普拉西提阿(Galla Placidia)来访的年仅5岁的霍诺里娅。在那

    时他们注意到彼此了吗?是不是这位具有异国情调的匈人王子激起了年

    轻公主内心的涟漪?[20]

    最终,阿提拉逃离了君士坦丁堡这个金色笼

    子。赫林教授猜测,或许从那以后,阿提拉就成了霍诺里娅心目中力量

    和自由的象征。

    阿提拉死后,匈人部落四分五裂,退回了欧亚大草原。君士坦丁堡

    劫后余生。但也是从那时开始,遥远东北方的荒野成了罗马人长期驱之

    不散的梦魇。他们时常陷入担忧,害怕在那无边的草原海洋里,另一支

    不可战胜、信奉异端信仰的部落从地狱杀出,前来摧毁这座上帝守卫的

    城市。意大利之王

    东部帝国依靠坚固的防御屹立不倒,但西部帝国已经崩溃。不列颠

    行省被迫放弃。汪达尔人(Vandals)攻陷了北非和西班牙。已历经五

    个世纪的帝国行省高卢也被西哥特人、勃艮第人和法兰克人占领。在西

    部帝国风烛残年的日子里,她几乎成了东部兄弟在意大利的附庸国。

    公元410年,罗马城被西哥特人攻陷,所有忠于帝国的人都感受到

    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为此,君士坦丁堡全城哀悼三天。圣杰罗姆(St

    Jerome)在伯利恒(Bethlehem)写下了悲怆的句子:“我的声音哽咽在

    喉……征服世界的罗马城如今却被别人征服。”[21]

    基督徒们指责多神教

    徒,说他们招来了神灵的愤怒。多神教徒则反唇相讥,说基督徒背叛了

    帝国对古神的忠诚。公元455年,罗马城再次被汪达尔人攻克,掠夺者

    们搬走了朱庇特神庙里镀金的铜砖。[22]

    最后一位西罗马皇帝是十四岁的罗慕路斯·奥古斯图鲁斯(Romulus

    Augustulus),他通过担任帝国军队总指挥的父亲奥雷斯特斯

    (Orestes)发起的政变获得了皇位。当时,真正的实力派是蛮族酋长奥

    多亚塞(Odoacer),他受部下的怂恿起兵攻杀奥雷斯特斯,并且占领

    了拉文纳的皇宫。他惺惺作态地为自己惊吓到年幼的皇帝致歉,之后便

    把可怜的小皇帝流放到了意大利中部一座舒适的种植园里。在君士坦丁

    堡,东部帝国的皇帝芝诺(Zeno)沮丧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回天乏

    力。

    奥多亚塞并没有篡夺西罗马皇帝的头衔,反而将皇家器物送到了君

    士坦丁堡。他还写信给芝诺皇帝说西部再也不需要一位皇帝,他希望自

    己能以芝诺皇帝的名义继续统治意大利。芝诺皇帝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许这只是他的权宜之计。他授予奥多亚塞罗马贵族的头衔,从此后者在

    意大利被人称为国王(rex)。罗马帝国维护了东西方的统一,但仅仅

    是在外观形式上。

    我们现在都认为这是历史上的关键时刻,但当时的人却不这么认

    为。罗马的元老院仍然定期开会,行政官仍然照常工作,但是皇帝却不

    再重要,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缺席。回顾往事,我们发现历史的传承在这

    里发生了断裂,从奥古斯都时代开始世代相传的西罗马皇帝从此永远离

    开了人们的视线。在上古时代的残破神庙周围,新生的罗马城在缓慢生

    长。人们看着那些宏伟的残垣断壁,不禁叹服于他们祖先的伟大成就。

    [1] Norwich,John Julius,Byzantium Vol Ⅰ:The Early Centuries,Viking,1989,chapter 1.

    [2] 当时,市面上最昂贵的商品是染成紫色的丝绸,每一磅售价最高可达15

    万第纳尔,而这个价钱只比一只狮子的价格稍贵。

    [3] 肠卜师是一些原始宗教的牧师,他们带着高高的锥形帽子,其样子和现

    在流行文化中常见的巫师帽差不多。

    [4] Grant,Michael,The Emperor Constantine,Weidenfeld Nicholson,1993,p.21.

    [5] Gibbon,Edward,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HMDS Presse Book 2015,13:111.

    [6] Lactantius,On the Manner in which the Persecutors Died,www.newadvent.orgfathers0705.htm,chapter 33.

    [7] 要知道,即便是美国华盛顿特区林肯纪念堂里的林肯坐像也仅有5.5米,还不足君士坦丁巨像的一半高。

    [8] Eusebius of Caesarea,Life of Constantine,trans. Ernest Cushing

    Richardson,Heraklion Press,2014,9:4.

    [9] Durant,Will,The Complete Story of Civilization:Our Oriental

    Heritage,Simon Shuster,1942 30:3.[10] legacy.fordham.edluhalsallbasisniceal.txt

    [11] “阿里乌派”指的是阿里乌的追随者,不应该和伊朗的“雅利安人”混淆,后者后来被纳粹的种族意识形态所吸收。

    [12] www.stnicholascoenter.orgpageswho-is-st-nicholas

    [13] 耶路撒冷牧首,全称为耶路撒冷圣城和全巴勒斯坦牧首,是东正教15

    个自主教会之一耶路撒冷正教会的领袖。

    [14] 包括希腊东正教会、亚美尼亚东正教会、罗马天主教会、埃及科普特

    教会、叙利亚和埃塞俄比亚东正教会;但不包括新教教会。

    [15] Davies,Norman,Europe:a History,Pimlico 1998,p.208.

    [16] 这座被称为瓦伦斯水道桥的建筑今天已成为伊斯坦布尔最具魅力的地

    标,它横架在车水马龙的阿塔图尔克大道正上方。

    [17]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斯大林控制着同样广袤的疆域,其国界与阿

    提拉帝国的边疆相似。我们不难看到,这个出生在高加索地区边缘草原上的伟

    大的苏联领导人,就像是中亚地区那些军阀们——阿提拉、阿尔普·阿尔斯兰、成吉思汗以及帖木儿的最新一代继任者。而在他们死后的一两代人时间内,他

    们的帝国都分崩离析了。

    [18] Jordanes,The Origins and Deeds of the Goths,trans:Charles

    C.Mierow,people.ucalgary.ca~vanderspCoursestextsjordgeti.html,35:182.

    [19] Priscus,Dinn.er with Attila;Gibbon,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Thompson,A History of Attila and the Huns.

    [20] Herrin,We Are All the Children of Byzantium.

    [21] Jerome,The Letters of St. Jerome,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www.ccel.orgccelschaffnpnf206.v.CⅩⅩⅦ.html,Letter CXXVll.

    [22] “汪达尔主义”一词由此诞生。第三章 暗黑国度

    公元565年,查士丁尼皇帝去世时的帝国版图查士丁和查士丁尼

    我和乔伊到了伊斯坦布尔。现在是一月份,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

    在机场高速公路上,我看见出租车速度表的指针在160公里到180公里的

    时速间摇摆,这让我回忆起似乎在某本书上读到过,伊斯坦布尔是欧洲

    交通事故最为严重的都市。

    当我把我们预定的酒店名字告诉出租车司机的时候,他自信地点了

    点头,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听说过这个酒店。因此,他把车开到了苏丹

    艾哈迈迪区的小街上,按着喇叭,偶尔停靠在路边向店主问路。最终,当他找到那个宾馆的时候,他看起来因为终于摆脱了我们而心中窃喜。

    酒店的下沉式接待区域装饰着奥斯曼的古董、坐垫,以及几只睡着

    了的小猫。我看到一块罗马式的砌砖,标志性的红色条纹格外醒目。这

    座墙曾经属于拜占庭时代占据这个街区的皇宫建筑群。沿着旋转楼梯上

    楼,我们看到了一座寂静的花园,里面种着鲜花、棕榈树和一棵丝柏。

    花园后面还有一座奥斯曼公共浴室的遗迹。我和乔伊都喜欢上了这里。

    由于天色已晚,我们刚放好行李就赶去寻找餐馆。博斯普鲁斯海面

    上的薄雾笼罩着城市。街道上空空荡荡,雾霭沉沉。我们转过几个街

    角,来到了一片开放的广场。这里就是圣索菲亚大教堂。这是一座巍峨

    雄奇的建筑,夜里的迷雾模糊了它的轮廓。它好像一位佝偻着的巨人,正艰难地站起身来。今天圣索菲亚大教堂并不开放,因此教堂前的广场

    罕见人至,使得这座宏伟的教堂由我们父子独享。抬头仰望,我们刚刚

    能看到巨大穹顶的边缘。乔伊问我,谁建立了这座教堂。

    “大概有几千工人吧,”我回答道,“可能他们都是奴隶。”“不,我想问,谁设计了它?”

    乔伊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建筑师。一年前,他告诉了我他的梦想。有

    点出人意料的是,他告诉我,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美国的最伟大的建

    筑师之一,工艺美术运动(The Arts Crafts Movement)美国流派的主

    要代表人物。——编者注](Frank Lloyd Wright)是他的偶像,他希望

    将来能建造出比肩赖特的作品。

    “这座教堂是由两位工程师设计的,”我回答他,“可我记不得他们

    的名字了。在那个时代建筑师都不会很出名,所有的荣誉都归查士丁

    尼。他是主持修建教堂的皇帝,所以每个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为什么呢?”

    “嗯,因为他建造了圣索菲亚大教堂,他重新征服了意大利和北

    非,而且他还爱上了整个国家最具争议的女人。”

    我的视线穿过广场,注视着远处黑暗笼罩下大赛马场的地盘。

    “查士丁尼皇帝在瘟疫中幸存,后来他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

    屠杀了君士坦丁堡十分之一的人民。你看,这一切都发生在离这个广场

    不足一英里的地方。”

    ·

    在公元5世纪晚期的一天,一个叫作查士丁的猪倌离开了他在别德

    里亚纳(Bederiana)的家园,和他的两个朋友一起前往君士坦丁堡寻找

    未来。他们都来自穷苦家庭,除了背上的驼毛背包之外一无所有。他们

    就这样踏上了遥远的旅途。

    查士丁和他的朋友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庞大的城市。他们惊喜地走进君士坦丁堡,发现那里有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美轮美奂的建筑和雕

    塑。这几位旅行者都是英俊强壮的年轻人,他们转眼就在大皇宫的皇家

    卫队找到了职位。很快,查士丁被拔擢成为皇帝私人卫队的队长。这是

    一个责任重大且颇有影响的职位,因为卫队的队长可以每天与阿纳斯塔

    修斯(Anastasius)皇帝本人进行交流。

    查士丁的妻子叫作露庇西娜(Lupicina),是个奴隶出身。这对夫

    妇后来一直都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因此,查士丁请求他的姐姐维吉兰

    提娅(Vigilantia)把她年仅12岁的儿子佩特鲁斯(Petrus)过继给他。

    小佩特鲁斯是个胸怀大志的男孩,他被叔父收养之后,获得了一个新的

    名字查士丁尼(Justinian)。查士丁不希望自己的养子将来和自己一样

    目不识丁,于是资助他学习希腊和拉丁文化。年轻的查士丁尼刚满20岁

    就加入了宫廷卫队,在那里他将近距离旁观皇帝身边政治潮流的风起云

    涌。

    阿纳斯塔修斯皇帝当时年事已高,他打算在三个侄子中挑出一位继

    承皇位。传说,老皇帝在一间房子里准备了三个沙发,其中一个沙发的

    坐垫下面藏了一张写着“统治者”的羊皮纸。阿纳斯塔修斯告诉他的侄子

    们,谁坐在那张藏着羊皮纸的沙发上,谁就可以成为新的皇帝。然而,三个侄子中有两人竟然坐在了同一张沙发上,藏着皇位赠礼的沙发却无

    人落座。于是皇帝相信,这是上天的旨意,这三个侄子都不是合适的皇

    位继承人。

    是夜,老皇帝对着上天祈祷,他决定第二天早上谁先走进他的寝

    宫,他就让谁成为皇储。朝阳升起,第一个走进大门的竟是查士丁,他

    的卫队队长。公元518年,没有留下子嗣的阿纳斯塔修斯皇帝驾崩,从

    前的猪倌查士丁登上了皇位。

    另一个版本的查士丁登基故事就平凡多了。据说,这位卫队领袖当

    上皇帝毫无悬念,他手握兵权,而且不惜重金收买元老院。有人猜测,对皇位如此热衷的并非查士丁,而是他年轻的侄子,后者做了大量的幕

    后工作,以保证自己的叔父能够荣登皇位。

    已经68岁的查士丁是个政治上的新手,而且他的文化水平实在让人

    不敢恭维。他让人给他做了一个刻着“已阅(拉丁文legi)”的木制模

    板。这样他就可以直接使用紫色墨水给公文盖章而不用手写签名。查士

    丁非常依赖他聪明的侄子。就这样,查士丁尼成了他叔父的摄政王,罗

    马帝国实际的统治者,那时的他只有30多岁。公元521年,查士丁尼被

    授予了“执政官”的称号,这是源自共和国时代的光荣头衔。为了热闹地

    庆祝这一盛典,大赛马场里的角斗杀死了20只狮子和30只猎豹。后来,他的叔父罹患痴呆症,更多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他修复了帝国与罗

    马教皇之间的裂隙,并且维持了皇室与元老院权臣之间的和谐关系。

    普罗柯比(Procopius)是查士丁尼时期的宫廷史官,他的著述是我

    们研究那个时代历史的最好素材。[1]

    按照他的说法,查士丁尼是一位相

    貌平凡的人,“既不太高,也不太矮,身材稍微有些发胖;长着一张圆

    脸,但并不难看;他的脸色不错,即使经历两天斋戒也是如此”。查士

    丁尼在宫廷的权力日渐增长,相应地,他在君士坦丁堡街头巷尾的影响

    力也与日俱增。他和市井平民之间的联系以大赛马场里颇具实力的蓝绿

    两派为纽带。这两个派系各自饲养马匹,招募赛车手经营赌局,甚至组

    织文艺表演以吸引每场比赛之间闲着无聊的人们。绿党的支持者主要来

    自市中心,他们的对手蓝党则大多来自外城和城郊。随着时间的推移,蓝党和绿党渐渐发展成势力巨大的体育机构,甚至涉足政治和犯罪。贵

    族家庭会给某个党派进行赞助,以换取他们在大赛马场里呼喊己方的政

    治口号或者恐吓自己的政治对手。

    两个党派都有自己的街头帮派,并称之为“游击队(partisans)”。

    蓝党游击队员常把自己打扮成匈人的样子,剃光前额,并狂野地把长发

    披散在脑后,以此震慑斯文的市民。而他们坐在赛马场里的时候,就会穿上昂贵的绣花长袍。这种长袍的袖子肥大,袖口收紧,看上去显得上

    肢肌肉异常发达。在赛场之外,他们敲诈勒索,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从事街头暴力,无法无天。查士丁尼对这些暴力和混乱视若无睹,反而

    公开表示支持蓝党。

    和许多罗马贵族一样,普罗柯比在内心鄙视出身卑微的皇帝查士丁

    和他不安分的继承人。公元525年,查士丁尼让整个君士坦丁堡的人们

    震惊了,他宣布,他要迎娶全城最臭名昭著的女人,曾经是娼妓、舞

    女、喜剧演员的狄奥多拉。训熊师的女儿

    查士丁尼的新欢是在君士坦丁堡的大赛马场长大。狄奥多拉的父亲

    曾经是绿党的训熊师,他在公元505年就早早过世了。而她的母亲在改

    嫁后想为新丈夫也谋求一个训熊的差事,便带着几个女儿向绿党成员求

    助。可昔日朋友的态度十分冷淡,她们只好转而求助于蓝党。正巧,这

    时的蓝党有一个训熊师的空缺,便聘用了狄奥多拉的继父。那年狄奥多

    拉八岁,从那天起,她终生都铭记着蓝党这番慷慨的善举,并且一辈子

    忠于她的恩人。

    狄奥多拉刚一进入青春期就被母亲送进了一个剧团,在那里,她成

    了一名喜剧演员、一位滑稽舞者和一个妓女,年仅14岁的她生下了第一

    个孩子。由于美貌出众,她吸引了一大批手握大权的罗马议员。后来,她来到迦太基,成为当地总督的情妇。有传言说狄奥多拉加入了沙漠深

    处的一个神秘宗教社团,并且信仰归属于基督教的一性论派。这个教派

    是基督教的早期分支之一,主张耶稣的神性取代了人性。主流的基督教

    会斥责一性论派为异端邪说,但天生桀骜不驯的狄奥多拉不为所动,她

    一直支持基督一性论,就像她对待蓝党一般,至死不渝。

    狄奥多拉21岁时回到了君士坦丁堡,起初,她只能蜗居在一间小公

    寓里。但在几年后的一次社交活动中,她结识了查士丁尼,两人随即坠

    入爱河。那时的查士丁尼已经40多岁了,可年龄差距没有阻碍他们之间

    的爱情。很快,他们就在马尔马拉海边的布科伦宫(Bucoleon Palace)

    同居了。查士丁尼经常称呼她为“最甜蜜的喜悦”,或者是她名字希腊语

    的字面意思“上帝的礼物”。

    这对情侣迫切地希望将他们的结合合法化,却面临两个障碍。首先是帝国的法律禁止议员以上的官员与女演员结婚。查士丁尼怂恿叔叔修

    改了法律,把条文变成“如果女演员进行悔过自新,则可以与贵族结

    婚”。另一个障碍来自皇后的反对,查士丁的妻子本来就嫌弃自家低贱

    的出身,她不希望自己的亲属再与出身卑微的女人结婚,让已有的争议

    雪上加霜。所以,直到公元524年,皇后去世,年老体衰的查士丁皇帝

    不愿多管闲事,查士丁尼和狄奥多拉才扫清了迈向婚姻的道路,并于次

    年完婚。

    查士丁晚年备受痴呆症的折磨,最终于公元527年离世。查士丁尼

    和狄奥多拉于同年8月加冕为皇帝和皇后。登基典礼的气氛在浩浩荡荡

    的队伍行进到大赛马场的欢庆游行中达到鼎沸,大赛马场中的人群也高

    声为新皇帝欢呼。然而,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尽管罗马上层人士在查士

    丁尼面前表现得客客气气,但背地里却对暴发户皇帝和妓女皇后的组合

    窝着一肚子火。不过,他们的轻蔑和傲慢自然瞒不过新皇帝的眼睛,为

    了树立威信,查士丁尼夫妇痛下决心强化了宫廷礼仪,乐于眼见这班贵

    族不情愿地在他们面前下跪并亲吻他们长袍的情景。

    普罗柯比自然难以容忍如此行径,他把自己的满腔愤慨写进了《秘

    史》(Secret History)。普罗柯比编纂的正史以严谨客观、惜字如金著

    称,然而在《秘史》这本不可思议的著作里,他的鹅毛笔仿佛要从手中

    飞起,连篇累牍地记录了查士丁尼夫妇的缺点和罪行。他尤其愿意对狄

    奥多拉的放荡不羁花费笔墨。[2]

    他详细描述了狄奥多拉在戏剧《丽达与

    天鹅》(Leda and the Swan)中的丑态,记录了她是如何表演出媚俗的

    滑稽剧效果:

    她脱去盛装,赤裸地站在舞台中央,仅以一条丝带遮羞……她会

    用一条缎带把自己裹起来,然后缓缓躺倒在舞台上,仰面朝天。奴隶

    们将谷物撒在她的私处,任由受过训练的鹅肆意啄食……

    普罗柯比不敢冒险出版《秘史》,这本书的手稿直到1623年才在梵

    蒂冈图书馆重见天日。这本著作在成书一千多年之后终于出版,让兴奋的欧洲读者感到颜面尽失。

    在拜占庭帝国千年历史中,以智慧或者权势著称的女性不在少数,然而没有谁的光芒能盖过狄奥多拉。通常,皇后或者女皇掌权是因为男

    性统治者不能担当大任,然而,狄奥多拉却是个例外。她在极其强势的

    查士丁尼身畔同样大权在握,更有甚者,后者也乐于和她共理国事,两

    人交相辉映,相辅相成。[3]

    查士丁尼曾在一道圣旨中这样赞扬狄奥多拉

    对他的影响:“我们是上帝赐给彼此的虔诚爱侣,也是互相谏言、共理

    朝政的搭档。”

    狄奥多拉和查士丁尼都站在权力顶峰,但两人的个性有着天壤之

    别。狄奥多拉皇后从未忘记自己的穷苦出身。在她死后,帝国高官约翰

    ·里杜斯(John Lydus)写道:“皇后比任何人都更强烈地理解和同情受

    到不公正待遇的人”。[4]

    而查士丁尼皇帝似乎从未考虑过去解决社会正

    义的问题。

    狄奥多拉习惯享受奢靡的宫廷生活,她的饮食精美,每天都睡到很

    晚。并且她还是个习惯表现的人,经常在公共事务和庆典活动中抛头露

    面。而查士丁尼则生活简朴,深居简出,宵衣旰食。以现在的观点来

    看,他是个工作狂、完美主义者和事必躬亲的领导人,孜孜不倦地试图

    控制都城民众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曾意气风发地宣称:“我无微不

    至地关怀我的臣民。”[5]

    可事实是,在查士丁尼眼中,臣民应该对他唯

    命是从,他不需要自由的罗马公民。这也就不奇怪,为何那些忠于古代

    自由传统的议员阶层对这位深宫中不知疲倦的独裁者深怀不满了。拉文纳圣维塔莱教堂(Church of St Vitale)的查士丁尼皇帝镶嵌画像

    注:创作共用图片佩塔尔·米洛舍维奇(Petar Milo?evi?)法典

    在宫廷里传播的流言蜚语说,让罗马皇帝不知疲倦的是恶魔之力。

    有人声称他曾经在深夜的宫廷里窥探查士丁尼皇帝的行踪,他看见皇帝

    从宝座上飘然而起,而后身首分离,无头的身躯游荡在寝宫的走廊。一

    个朝臣则称[6]

    ,他曾看到皇帝的脸渐渐融解成了一堆泥泞的肉糜,连眉

    毛和眼睛都消失在它们本该出现的地方,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过程一直持

    续到这堆烂肉重新变回皇帝的脸孔。

    事实上,查士丁尼皇帝真正的力量来源于他向往成为千古一帝的野

    心,来源于他那不可抑制,不屑于隐藏的强大自我。他沉醉于向他的臣

    民们炫耀自己的成就,他希望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古往今来世界上最为

    成功的君主。由于内心秉持如此坚定的自得其意,一方面,皇帝招揽了

    天赋异禀的才俊作为自己的幕僚。他赋予这些人巨大的权力,鼓励他们

    随心所欲地施展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他也十分自信,相信自己的才

    能和威望能够驾驭这些人,而不用忌惮他们的权力失去控制。与之相

    反,谨慎的狄奥多拉却总是忧心忡忡,她怀疑皇帝的左膀右臂是否忠

    诚,对于那些可能怀有篡逆之心的人,她总会不遗余力地加以制裁。

    来自卡帕多西亚的约翰(John the Cappadocian)曾是一位出身低微

    的官员,后来被查士丁尼皇帝提拔成了帝国的首相。约翰目不识丁,但

    他却是皇帝得力的助手。当时著名的历史学家普罗柯比尽管一直反对约

    翰的行政手腕,却也不得不在自己的著述中承认他是“这个时代最大

    胆、最聪明的人”。[7]

    约翰精简了帝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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