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信息荟萃
编号:6876
钱文忠玄奘西游记.pdf
http://www.100md.com 2021年1月12日
第1页
第8页
第16页
第22页
第31页
第89页

    参见附件(13536KB,430页)。

     呈现近一千四百年前玄奘千难万险的西行之旅;弘扬中外文明交流、文明互鉴、文明共存的时代精神;揭示中华民族百折不挠、舍身求法的优秀品格。

    内容简介

    《玄奘西游记》系百家讲坛邀请首位上海青年学者担纲讲授的长度为36讲的节目,所讲的内容,正是普通百姓早已熟知的《西游记》故事的历史原型,但这个西行印度求法的大唐僧人的真实生活及其旅程的原貌到底如何,他一路上经过了哪些地方,都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和《西游记》中所描述的场景有何异同等问题,《玄奘西游记》都能为读者一一讲解。

    作者简介

    钱文忠,1966年6月出生上海,籍贯江苏无锡。1984年,考入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梵文巴利文专业,师从季羡林先生和金克木先生(高中就读于上海华师大一附中。中学期间估计是个顽皮学生,以至于老师担心他考不上大学,建议他填写志愿的时候报低一点,结果他以外语类文科第二名考取了北大。)。大学一年级起,开始撰写并发表学术论文,获“季羡林东方学奖学金”一等奖。1980年代中期,留学德国汉堡大学印度与西藏历史文化学系,师从著名印度学家A. Wezler教授、著名佛教学家L. Schmithausen 教授、著名伊朗学家R.E. Emmerick教授,主修印度学,副修藏学和伊朗学。1990年代,居家自修文史之学五年。1996年,受人引荐,入复旦大学历史学系任教。现为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中国文化书院导师,华东师范大学东方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北京电影学院客座教授,季羡林研究所副所长,北京大学《儒藏》精华编编纂委员会委员。著作有《瓦釜集》、《末那皈依》、《季门立雪》、《天竺与佛陀》、《国故新知》、《人文桃花源》、《玄奘西游记》、《巴利文讲稿》,译作有《绘画与表演》(合译)、《唐代密宗》、《道、学、政》,另有资料编集与古籍整理十余种,发表各类论文一百余篇。

    玄奘西游记预览

    作品目录

    星云 一步的慈悲

    钱文忠 玄奘与时代精神

    前言

    第一讲 玄奘身世

    第二讲 皈依佛门

    第三讲 求学之路

    第四讲 潜往边关

    第五讲 偷渡国境

    第六讲 边关被擒

    第七讲 险象环生

    第八讲 身临绝境

    第九讲 被困高昌

    第十讲 异国传奇

    第十一讲 龟兹辩经

    第十二讲 一波三折

    第十三讲 化敌为友

    第十四讲 走进印度

    第十五讲 佛影谜踪

    第十六讲 巴国奇闻

    第十六讲 巴国奇闻

    第十七讲 真假女国

    第十八讲 在劫难逃

    第十九讲 绝处逢生

    第二十讲 佛陀故乡

    第二十一讲 情怯圣境

    第二十二讲 求学奇缘

    第二十三讲 雁塔传奇

    第二十四讲 何去何从

    第二十五讲 宗派之争

    第二十六讲 论战因缘

    第二十七讲 双雄斗法

    第二十八讲 生死决战

    第二十九讲 危机重重

    第三十讲 东归轶事

    第三十一讲 游子还乡

    第三十二讲 会见太宗

    第三十三讲 魂系真经

    第三十四讲 弥勒真相

    第三十五讲 晚年风波

    第三十六讲 法师圆寂

    附录一:

    《旧唐书·玄奘传》

    《大唐三藏玄奘法师表启》

    附录二:玄奘法师年表

    附录三:季羡林弟子钱文忠:守师门安身立命 缪克构

    “读书应该是天地义的” 陈美寿

    “及门弟子”钱文忠揭秘季羡林 干琛艳

    参考书目

    初版后记

    新版后记

    精彩书摘

    玄奘在瓜州被李昌救下,不便久留,又前途未卜,在万般无奈的 情况下,出于僧人的精神信仰,他便来到当地的一座寺庙,在弥勒佛 的像前祈请,希望弥勒佛能够帮他解除苦难。弥勒佛大家都知道,我 们现在汉译的“弥勒”二字,其实是来自于一种欧洲语言,这种语言 在欧洲早就没有了,但在中国的新疆却有考古出土。而弥勒本是一个 梵文词,玄奘到印度留学后发现许多汉译的佛学词汇都存在一定问

    题,因此他把弥勒翻译为“梅呾利耶”。

    事有凑巧——而这里所说的巧合,在历史典籍上都有确凿的记 载,并非如《西游记》般多为想象的产物——玄奘祈求弥勒佛的时 候,庙里面有个胡僧,名叫达摩(这也是一个梵文词,直译为汉语就 是“真理”)。这达摩在前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长得非常白

    净的汉族僧人,骑在一朵莲花上翩然西去。

    所谓“胡僧”,其实就是异域僧人。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当中, 有带“胡”字的物品,多为外来之物,例如胡萝卜、胡瓜、胡琴等 等。汉族人最早是盘腿席地而坐,好像今天的日本人和韩国人,直到 胡床(即折叠椅)出现,汉族人才把两腿耷拉下来,像现在这样坐在 椅子上。包括被我们现在认为是“国粹”的京戏,它所用到的胡琴也 是外来的乐器,是一种中外文化交流的结晶和体现。我的老师是季羡 林先生,季羡林先生的老师陈寅恪先生曾经专门写过一篇非常有名的 学术文章,讲狐臭。狐臭中医原来叫它“腋气”,就是腋下有味道, 而最早却是称为“胡臭”(音嗅),指的即是胡人的气味,还分传染 与不传染两种。由于饮食习惯和生活环境的问题,这种气味汉族人不

    太会有,而多发生于胡人。

    胡僧达摩并不知道玄奘会到庙里来拜弥勒佛,但梦醒之后,第二 天一早便在庙里到处寻找昨夜梦中所见、骑莲花翩然西去的汉族僧 人。一见玄奘法师,立刻觉得就是梦中之人,便把这梦对他说了。玄 奘到得此地已是惊弓之鸟,但听得此梦仍然非常高兴,相信这是一个 吉兆,可在嘴上却一点不敢流露,只说:“梦为虚妄,何足涉言。”

    但内心则窃喜不已,扭头回庙,再度礼佛祈请。

    正在他拜佛的当口,突然又进来一个胡人(当时凉州、瓜州一带 胡汉杂居,胡人的数量恐怕比汉人还多),明显也是一个佛教徒,也 是来礼佛的。他看见玄奘也在礼佛,便围着玄奘转了两三圈(逐法师 行二三匝)。玄奘觉得这个胡人奇怪得很,便问姓名,胡人答说名叫 石槃陀。玄奘又问,为何绕他三圈,石槃陀便称,自己信佛,希望能 成为居士,需要有僧人为他授戒。玄奘一听他有向善之心,便答应为 他授成为居士最基础的五条戒律,称为“五戒”,是在家的佛教徒所

    应遵守的最基本的戒律,分别是:

    一、不杀生;

    二、不偷盗;

    三、不邪淫;

    四、不妄语;

    五、不饮酒。

    “不杀生”,即不能杀害生灵。“不偷盗”,即不能去偷东西或 抢东西,古代偷和盗是两个概念,偷者偷,盗者盗,偷是在对方不知 道的情况下悄悄拿取,盗则是用武力抢夺。“不邪淫”,即不能有不 正当的性关系,当然并不排除居士与其配偶甚或妾室的正当性关系。 “不妄语”,也叫“不二舌”,即不可以胡说八道。“不饮酒”,便

    是居士必须戒酒。

    这五条戒律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并不简单,在佛学中自有它的考 虑,例如《大乘义章》中便对此有过专门的解释:“前三防身,次一 防口,后之一种通防身、口,护前四戒。”前三条“不杀生”“不偷 盗”“不邪淫”,是为了防身,防止身体做出违戒的事情;第四条 “不妄语”是防口,以免污言秽语导致祸从口出,对佛不敬、对人不 敬;最后一条“不饮酒”,则是防前面四条的,佛教认为喝酒会使人 乱性,乱性以后便难保不违反前四条戒律。因此五戒都有它各自的道

    理在,并不是任意安的。

    钱文忠玄奘西游记截图

    玄奘取经图(中国)玄奘取经图(日本)行脚僧图(朝鲜)行脚僧图(欧洲)1942年11月初,侵华日军在南京大报恩寺(宋天禧寺原址)遗址三藏

    殿后小山冈建造神社,挖土数尺,发现塔基一座,于塔基下得石椁、石函和薄铜板匣。石函内藏五色珠骨17粒,经鉴定为玄奘大师顶骨。

    日本人企图将顶骨舍利盗回日本,严密封锁消息。次年春,由于当时

    报刊披露,激起民愤。汪伪政权被迫与日人交涉,终将一半顶骨留在

    南京。1944年于九华山修三藏塔安放。三藏塔位于南京九华山制高点,五级方形砖塔,仿唐长安兴教寺玄奘

    墓塔建造。塔基青石上刻唐玄奘像及西行路线图,下层四拱门,南门

    上面的青砖上刻着“三藏塔”三字,中置石碑,碑上刻“玄奘法师灵

    骨”六个字九华山三藏塔前的玄奘西游路线图(拓本)一步的慈悲 一步的慈悲

    随所游至,略书梗概,举其闻见,记诸慕化

    ——唐·玄奘《大唐西域记》书末《自赞》

    有句老生常谈“一步一脚印”,这是表示每走一步,就有一步的

    成绩,无论多远,只要一步一步地走,总会走到目的地。一个艰困的

    目标,能够“一步一脚印”到达,这是何等雄壮豪迈的事。

    古往今来,多少探险者、发明家、自然观察家,乃至军人、商

    人、僧人,他们在世界上“一步一脚印”,为人类找出新知识,走出

    新天地,他们所付出的辛苦,万千年后的人们,还是会遵循这伟大的

    “一步一脚印”。

    唐代玄奘大师,就有这样的脚印:他以二十六岁青壮之龄到印度

    留学,成为中国第一位留学僧。他途经八百里流沙,历七十余国,经

    十七年后学成归国,取回佛经数千卷,翻译成中文者有千余卷,成为

    中国四大译经家之一。他把到印度历经各国的所见所闻,口述成《大

    唐西域记》,至今全世界有多种译本流传,影响极为深远。今日印度

    与中亚很多文化史迹与中世纪时期的风土民情,当时皈依佛教的状

    况,就是靠着《大唐西域记》的指引,而能重现于世。

    另外,玄奘大师还把中国的老子《道德经》译成梵文,对于中印

    文化的沟通,贡献巨大。尤其玄奘大师曾在戒日王主持下举行弘法大

    会,五印度十八国的国王、官员、僧众六千余人都拜倒在法座前,玄奘大师更获得“大乘天”尊号。这是中国人的脚印,在域外留下一次

    无比光荣的纪录,历史也永远不会遗忘他。

    然而,长久以来,玄奘大师这位在中国两千年佛教传播史中盛德

    最著的人物,在大众当中的深刻印象却主要是被一部文学作品限制

    了,扭曲了,这就是被赞为中国小说四大奇书之一的《西游记》。虽

    然这部小说充满虚构的奇趣,但与正史中大唐三藏玄奘法师的壮志苦

    行,与牺牲为众的慈悲精神,相去几千万里。这种情况,也提醒了我

    们有心推动佛法人间化、将佛理从僧众与知识阶级中释放出来的工作

    者,大众化的读物确实有其魅力与惊人影响效果,但若不是秉持正知

    正见进行创作,那么大众化就会成为我们立刻要面对的新挑战与难

    关。

    因此,来自对岸的这位优秀青年学者钱文忠教授,也是国学大师

    季羡林先生的高足,他的新作《玄奘西游记》,就做了一个良好的示

    范:他巧妙地结合了讲学和讲书一庄一谐两种传递知识的形式,还原

    玄奘大师的真实事迹,生动、活泼的描述和开阔的世界观,宛如置身

    大师身侧,亲自闻听高僧们说法辩法,或是为几度遭遇险境的玄奘大

    师紧张。

    钱教授除了以玄奘大师的《大唐西域记》内容作为主要的引证依

    据,也广泛地取材,以玄奘徒弟亲闻师说录成的《大慈恩寺三藏法师

    传》来补充前书仅记述见闻,较少涉及个人遭遇的缺憾;另一方面,他也不拘一格跨越各种知识领域提供许多“知识点”作为穿插,或偶

    尔对照检证小说《西游记》中的情节,让读者在开眼之余,增添了许

    多会心的趣味。

    在此基础上,钱教授的著作把佛家所谓“胜者”——拥有积极正

    确追求生活,勇于面对考验,随时随地发现新的自我,不为生死、不

    安、恐怖所败的正念精神的人——与玄奘大师舍身求法的使命感、理

    想色彩与实践过程,结合得淋漓尽致。在书中,钱教授带领我们经历

    玄奘大师每个求法阶段之余,也从各种角度设问、回顾他踏出漫长征

    途第一步的初衷:苦海茫茫,人生归宿在哪里?天灾人祸,如何才能

    解脱?这是蕴藏在每个人心头的问题,也是将玄奘大师与作者,以及所

    有具有佛心佛性的读者们,联结在一起的慈悲情怀,更是我们追随前

    贤所能获得的最珍贵的宝藏。

    值此时代,充满试炼但仍有光明希望、最坏也是最好的时代,我

    们阅读《玄奘西游记》,必定能得到许多重要收获:

    读此书,乃是读可比《西游记》更精彩的小说;

    读此书,乃是读一本风俗人物皆栩栩如生的游记;

    读此书,乃是读一本有丰富历史文化的书籍;

    读此书,乃是读一本有深厚思想哲学的书籍——与吴承恩《西游

    记》相比只有超越,与玄奘《大唐西域记》可以媲美;

    读此书,乃是读一本将文学、哲学、历史、宗教灵活融会的综合

    好书,把过去艰深之文学、地理转化成活生生的内容,仿佛人亲临此

    境。

    在此与读者诸君分享:愿大家都能时常思忆玄奘大师那因一念之

    慈悲,改变自己人生与世界的“重要的一步”,皆能法喜盈满。玄奘与时代精神 玄奘与时代精神

    钱文忠

    玄奘是生活在距离今天大约一千三百多年前的一代高僧,他不远

    万里,西行求法,求回真经,埋首翻译。无论是在古代中外文化交流

    史上,还是在中国和印度的佛教史上,甚至在印度的古代历史上,玄

    奘都具有顶尖的重要性。这一点是大家一致公认的,没有任何争论的

    余地。

    就古代中外文化交流史而言,玄奘西行的足迹遍及西域、中亚,那里正是人类文化上一块独一无二的宝地。为什么这么说呢?众所周

    知,希腊——罗马文明、阿拉伯——伊斯兰文明、印度文明、中国文

    明是人类历史上四个最大的文明,而这四大文明的会聚点却只有一

    个,那就是西域(包括中国新疆的大部分)和中亚。这片舞台丰富多

    彩,光怪陆离,交流频繁,冲突激烈。你方唱着,我就登场。这里的

    文化交流和融合是极其富有成果的,由此向四周发射出巨大的冲击

    波。然而,由于民族迁徙、战争攻略、环境变迁等诸多原因,有关这

    片广袤的土地的历史资料却少得可怜。玄奘应唐太宗之请,和他的得

    意弟子辩机合作留下了一部《大唐西域记》,正是有关这个地区的最

    最珍贵的材料。

    至于玄奘在中国和印度佛教历史上的地位,那更是不消说的了。

    先说中国佛教,他培养了很多学生,和助手们翻译了1335卷重要的佛

    经,其中很多是最权威的译本,不少是最流行的译本。他将当时佛教

    世界的最高水平的学说带回中国,创立了法相唯识宗,也叫慈恩宗。

    由于玄奘对佛学的贡献实在是大,他受到了唐朝皇室的特别尊崇和礼

    遇。这些我在《玄奘西游记》里,都有所讲述。为什么说玄奘对印度

    佛学也有很大的贡献呢?这么说是有根据的。玄奘长时间地留学印

    度,在印度广泛游历请教,他接触的多是当时印度最具声望的学者,他掌握的乃是当时印度最高水平的佛学理论。印度当时的不少学说在

    本土失传了,靠着玄奘的汉语译本方得以保存至今。可惜,玄奘的几

    种用梵文写成的著作都没有能够流传下来,不然,玄奘对印度佛学的

    贡献就可以看得更加直接了。

    玄奘对印度历史的贡献当然主要是因为他的《大唐西域记》,其

    中关于印度的记载弥足珍贵,无可替代。印度文化固然有它的极高成

    就,但是却并没有信史的传统,可靠的历史记载是寥若晨星,非常稀

    少的。这一点,马克思就曾经提到过。印度不少学者就说过,没有玄

    奘的记载,重建印度古代史是不可能的;有的印度学者甚至说,印度

    历史欠玄奘的债,是怎么估计都不过分的。事实上,玄奘的《大唐西

    域记》确实成了重建古代印度历史,进行考古发掘的“指导手册”。

    玄奘的记载的准确性,早就被大量的根据他的指引而进行的考古工作

    的成果所证实了。

    上述的这些,还只不过是玄奘的历史贡献的最粗浅的大概。不

    过,我确信,这已经足够证明玄奘是一个如何了不起的历史人物了。

    然而,这却并不能够阻挡大家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就算的确如你所

    讲,玄奘是古代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而伟大的人物,可是,离开我们那

    么遥远的他,和我们今天的时代又有什么关系呢?玄奘能够为生活在

    今天的我们提供什么样的启示呢?

    说心里话,原先我对类似的问题不仅是不理解的,甚至还有相当

    的抵触:学术就是学术,特别是有关古代的学问,何必非要和现在发

    生什么关联呢?而现在,我的想法发生了一点改变。当然,我依然还

    是坚持学术必须保证自身的独立性,不应该过多地,或者说首先考虑

    和现实有什么样的关系,须知,人类的知识探求和积累是一个漫长的

    过程,过分地要求“立竿见影”,效果往往适得其反,正应了“欲速

    则不达”的话。

    但是,学者们似乎也不妨偶尔将脑袋探出象牙塔,看看外面的世

    界,关心一下自己也处身其中的当下。至少应该考虑一下,在选择古

    代的研究对象时,是否可以优先选择对当下的时代有所影响或者启示

    的呢?我想,这和学术独立并不冲突。真正伟大的历史人物,他所展现出来的价值和意义,绝不是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所能够局限的,一定

    可以超越他所在的那个具体的时代和具体的生存环境,超越时空,焕

    发出历久弥新的永恒的价值。不同时代的人,都可以得到精神层面的

    启示。无疑,玄奘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

    那么,我应该努力来回答这么一个问题了:玄奘和我们的时代精

    神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个大问题,自然不可能在这里完全地说明,我

    只能就下面几点,谈谈自己的粗浅看法。请大家指教。

    首先,可以很明确地说,玄奘身上最宝贵的精神乃是为了追求真

    理,不避风险,面对各种挑战,决不退缩,甚至不惜冒着付出生命的

    代价的危险。玄奘是个虔诚的高僧,在他的心目中,佛法当然是至高

    无上的真理,这一点是清楚的,我们似乎没有必要去加以什么说明,更没有必要为玄奘做什么辩解。我比较赞成冯友兰先生提出的“抽象

    继承法”,也就是说对传统文化的某些价值,应该超脱于它的具体环

    境,而重在继承其精神。玄奘为了追求自己心目中的真理,不惜偷渡

    出境(这一点在今天当然没有必要了),经受了诸多严酷的考验,不

    少时候几乎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西游记》里讲,玄奘取经经历了九

    九八十一难,这固然是小说家之言,但也未必就不是真实历史的一种

    折射或者反映。我想,追求真理的精神是任何时代、任何民族都必须

    具备的。

    其次,倘若我们仔细观察玄奘在印度的留学生涯,我们就会有一

    个非常有意思的发现:我们都知道,玄奘不仅是一个佛教徒,而且还

    是一个虔诚的弥勒信徒,他到印度就是为了追寻心目中至高的经典,据说是弥勒菩萨口授的《瑜伽师地论》。在印度,玄奘不仅找到了这

    部经典,还找到了再理想不过的老师——当时佛教世界的最高学府那

    烂陀寺的寺主、大乘有宗的最高权威戒贤法师。以我们对宗教信徒的

    普遍的理解,玄奘应该满足于此了,不会旁及其他学说了,不会越雷

    池一步了。可是,历史事实却正与此相反。玄奘并没有满足于学习

    《瑜伽师地论》,也没有满足于跟从最高权威戒贤法师学习,甚至也

    没有满足于本来就已经可以提供多种知识学说的最高学府那烂陀寺的

    环境,而是在印度广为游历访学。因此,玄奘的学问绝不局限于瑜伽行派,而是涉及了当时印度的大量学派和学说。实际上,玄奘一路走

    来,无时无刻不在学习。我们可以说,玄奘的西行求法之路,本身就

    是一条学习之路、探索之路。玄奘充分展现了专精而不封闭,开放而

    有所守的学习态度。对于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来讲,是特别不容易

    的。

    第三,玄奘是完全有机会有条件停留在佛教徒心目中的天堂圣地

    印度的。但是,玄奘还是选择了回国。也许,大家会说,玄奘既然是

    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终究会有一种“回向”的意识,将学得的佛学

    知识“回向”还没有机会了解的人们,乃是一个高僧的分内之事。这

    样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大家别忘了,玄奘也很可以选择

    在印度进行这种“回向”,此外,还有好多别的国家请求玄奘驻留弘

    法。最重要的一点是,玄奘当年是违反禁令,偷越国境的。他并不知

    道,自己回国以后是否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可是,从历史事实来看,他显然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一点,而是在机缘合适的时候,马上起程回

    国。实际上,他是无法预料回到国内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的。从历史

    上看,任何一个真正伟大的人物总是国际性的,但是,同时又必须是

    民族性的,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不容易简单地说明白的。玄奘无疑做

    到了一种近乎完美的统一。

    第四,玄奘学有大成,又确实和当时的帝王唐太宗特别有缘。从

    历史的记载看,唐太宗也确实希望玄奘能够还俗,出任官职。然而,玄奘拒绝了。很明显,玄奘的心愿是“单身行道”,根本就没有将自

    己历经千辛万苦求来的学问,当作世俗之门的敲门砖,或者“货于帝

    王家”。这一点,就使得玄奘和中国文化中的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判然

    分开了。玄奘看重知识的独立性,看重知识的本身价值,不认为知识

    是某种交换的工具。他不仅没有出任任何世俗的官职,而且也没有以

    一代高僧的身份地位出任过僧界的重要高级职务,只担任了慈恩寺的

    方丈。这一点是很特别的,也是当时和后来的人们不好理解的。《西

    游记》就是例子,里面讲唐太宗请玄奘还俗被拒绝,就封了玄奘“左

    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这样的官职是杜撰的,但是也正

    反映了一般人的心态。在具体的问题上,玄奘也坚持自己的看法,有

    时候甚至会毫不理会皇帝的建议和意见。我们从历史记载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玄奘一回国就受到了未必在自己意料之中的热烈的欢迎,而

    从一开始,玄奘就有意识地避开一切热闹的场面,孤寂自守。这样做

    当然有回避妒忌、绕开矛盾的考虑,也是玄奘谦虚自抑的优秀品性的

    反映,但是,更主要的是,玄奘自始至终就抱定了“单身行道”的信

    念,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这是玄奘身上特别的闪光点。

    第五,玄奘是一个僧人,但是,绝对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只

    顾自己修行的僧人。他有超常的组织能力、教育能力,总而言之,玄

    奘是一个很有实际能力的人。我们都知道,玄奘是人类历史上顶尖的

    翻译大家。他的翻译开创了中国翻译史的新时代,在佛经翻译史上更

    是“新译”的开山祖师。玄奘翻译的数量之大、难度之高、权威之

    坚、流传之广,罕见其匹。这样的工作,当然不可能是由玄奘一个人

    独力完成的,必须有某种组织机构的保障。玄奘就是一个出色的组织

    者,他将以前就已经存在的“译场”加以改造完善,将分工更加细

    化,更加明确化。译场里的每个角色都有不同的分工,也有不同的责

    任,而彼此之间又是一个相互配合的有机互动的结构。集体合作翻

    译,在今天当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是,如此详尽的分工和结

    构,却只有玄奘做到了。更为难能可贵的是,玄奘并不简单地满足于

    自己成就巨大的翻译工作,还从中总结出了一整套的翻译理论,这就

    是翻译学史上著名的“无不翻”。在今天,这套理论依然具有相当的

    指导作用。

    玄奘和时代精神本身就是一个大课题,值得花大力气去探索,去

    研究,这自然不是一场讲演就可以解决的,更不是像上面那样看似简

    单明了地概括出几点就可以交代的。我在今天多讲的,只能是我个人

    非常粗浅的一点思考和想法,希望能够多少发挥一点抛砖引玉的作

    用。

    当前,“玄奘精神”“重走玄奘路”已经成了流行的时代话语,可是,这里面究竟有多么丰富的内涵和精神财富,恐怕还有待于进一

    步的研究和发掘。

    鲁迅先生在《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了吗》里有一段话,永远不会

    过时: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

    “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毫无疑问,今天正是需要脊梁的时代!前言 前言

    我谨将在《百家讲坛》上为大家讲述的三十六集《玄奘西游

    记》,以书的形式奉献给大家。我的心情是喜悦和惶恐交加。节目讲

    完了,书也出版了,那么,我所能做的就是恭候大家的批评和指教

    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和《百家讲坛》实在可以说是一场美丽的邂

    逅。2006年10月的一天,我接到《百家讲坛》执行主编王咏琴女士的

    电话。她语气优雅,问我是否可以到《百家讲坛》讲一次,题目是否

    可以和《西游记》有关。

    我和王咏琴女士素不相识,接到这个电话确实有点意外。虽然我

    平时很少看电视读报纸,也基本不上网,但是,对《百家讲坛》的盛

    况,对主讲人阎崇年、易中天、王立群、于丹等先生的大名以及著

    作,却总还是知道的;他们的著作,有的还购藏拜读过。不过,我无

    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过,自己也会登上《百家讲坛》,成为又一名主讲

    人。我并没有问王咏琴女士,她是怎么会找到我的。

    11月间,我略微做了一些准备,利用一次赴京探友的机会,来到

    国宏宾馆参加试讲拍摄。结束后就返回上海,并没有过多地在意结

    果。很快,我又接到王咏琴女士的电话,希望我再次赴京,具体商量

    拍摄事宜。这多少让我有点惊讶,但还是没有多问什么,遵嘱赶到北

    京,蒙《百家讲坛》制片人万卫先生、总策划解如光先生接谈,从此

    开始了我和《百家讲坛》的这一份因缘。

    准备、拍摄、制作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百家讲坛》对主

    讲人的讲稿思路、环节设置、叙述风格都有独特而严格的要求。尽管

    不用等到事后就已经证明,《百家讲坛》的这些似乎很苛刻的要求,绝对是有的放矢的,也是非常有效的。但是,我想,没有哪一位主讲

    人会从一开始就感到习惯。感谢《百家讲坛》的主创人员,他们以高超的专业素养、高度的敬业精神,指点我、帮助我克服了一个接一个

    的困难。终于,《玄奘西游记》循着上升的轨迹,画上了大致可以说

    是圆满的句号。我固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却更多地感受到了

    《百家讲坛》主创人员给我的教益和情谊的沉重。我由衷地感谢他

    们。

    如今,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认同《百家讲坛》的基本理念。

    根据我自己的感受,我将它总结为:为电视观众提供亲近文化精神的

    平台,为学院教师提供传播文化精神的讲台。《百家讲坛》的全体创

    作人员和主讲人共同努力,正在尝试并且成就着一项卓有成效的文化

    事业。或许,这还是一个美丽的梦想。然而,却绝不会永远只是一个

    梦想。

    《论语·雍也》里有一句话,是我们都耳熟能详的:“知之者不

    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杨伯峻先生的权威译文是:“(对

    于任何学问和事业)懂得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又不如

    以它为乐的人。”意思很清楚。倒过来看也同样清楚:“以它为乐”

    和“喜爱它”乃是“懂得它”的前提或必经之路。那么,虽说当下正

    在进入网络时代,但是,恐怕谁都不能否认,电视仍然是解决“如何

    以它为乐”“如何使人喜欢它”这些问题的最为直接有效的手段和媒

    介。学者是已经“懂得它”,更多的是正在努力“懂得它”的专业人

    员,如果有意或立志使非专业人员“喜爱它”“以它为乐”,迄今为

    止,电视终究还是最接近于理想的平台。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赞同易

    中天先生的意见,他认为,倘若春秋时代就有电视,那么,孔子也应

    该不会拒绝的。

    使更多的人“以它为乐”“喜爱它”,本身就是一种传播和普及

    的努力过程。传播且不论,普及又岂是一件容易的工作?“深入浅

    出”也是大家所熟悉的话了,“深入”正是对“浅出”的要求、希

    望,或许也可以说,“深入”正是“浅出”的门槛和资格。我们经常

    挂在嘴边的,要给人一碗水,自己最好有一桶水,无非也就是这个意

    思而已。正因为如此,在我看来,普及不仅绝不意味着轻松,相反,它是一项非常艰巨的工作。所有这一切,都让我在《百家讲坛》这个中央电视台的栏目上讲

    《玄奘西游记》的时候,有一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情。虽说这

    个题目处于我本人的专业领域之内,但是,我却没有把握说,自己对

    这个题目已经足够“深入”了。因此,在努力“浅出”的时候,我只

    能老老实实地恪守有来历、不妄语、不做无根游谈、不为悬想虚语。

    我努力了,可是,我究竟做到了多少呢?那只有恭候大家的评判了。

    本书是在《百家讲坛》的《玄奘西游记》讲稿的基础上,加以增

    补而成的。增补的部分主要是由于时间和电视节目特点的限制而没有

    完全讲述出来的内容,此外书后所附“参考书目”,意在为有进一步

    兴趣的读者提供最初步的导引。

    钱文忠第一讲

    玄奘身世古典小说《西游记》中,对玄奘身世的描写充满了传奇色彩——

    玄奘的父亲经历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喜悦,又遭遇了月黑风高、抛尸江底的惨剧,使玄奘尚未出生就开始经受磨难。但历史上真实的

    玄奘有着怎样的身世呢?小说中的描写是凭空杜撰,还是有所依据?

    是什么样的人生经历,使他敢于跋涉往返十七年,远去西天取经?玄奘画像

    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的故事几乎人人都知道,但与孙悟空、猪

    八戒、沙和尚这三个徒弟不同的是,唐僧在历史上确有其人,是唐朝

    时一个伟大的僧人,俗名陈袆(也有作“祎”的),法号玄奘法师。

    他曾跋涉十多万里,历时十七年,远赴印度取经,并著有《大唐西域

    记》,是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一位伟大的旅行家、翻译家和佛学家。

    按照历史记载,在一千四百年前的唐朝,玄奘孤身一人远行万

    里,翻过雪山,穿过沙漠,九死一生,到了遥远的印度,说他是伟大

    的旅行家那是毫无疑问的。说他是伟大的翻译家呢,那就更没有争议,因为他一个人翻译或

    者主持翻译的佛典达到了一千三百余卷。翻译佛典是一项非常艰难的

    工作,他将其从梵文——现在公认最复杂、最困难的一种语言——翻

    译成中文,由金陵刻经处(今南京市内)汇集出版的玄奘译著全集多

    达四百册,那就远远不是著作等身,而是超身了。同时玄奘还做过一

    件不同凡响的事,根据记载,他不仅把佛典从梵文翻译成中文,还把

    老子的《道德经》和一部中国僧人用汉语撰写的佛学著作《大乘起信

    论》翻译成梵文。很可惜,这两部译著我们现在无缘得见,但是有记

    载表明玄奘曾翻译过。

    说他是伟大的佛学家,那也没有什么好争议的,他创立了法相唯

    识宗,是开宗立派的一位佛学大师,更不必说他从遥远的印度,当时

    佛教的中心,带回了很多新的佛教理论、佛教思想。

    但是很少有人称玄奘为伟大的文学家。且不论他是不是伟大的文

    学家,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如果没有玄奘,没有玄奘西行的激

    发,我们今天所拥有的四大古典小说名著中,肯定不会有《西游

    记》。所以即使我们不能说玄奘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他也是一个对

    中国文学史有着非常重大影响的人物。

    也正因为如此,古今中外,很多人都对玄奘有着极高的评价。杰

    出帝王唐太宗曾经说“有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并形容他为

    “只千古而无对”,也就是说千古无双,像他这样的人物千年只有这

    么一个。鲁迅先生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这篇重要的文章当中

    也曾经说过:“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

    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

    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

    梁。”“从古以来”的这些人中,毫无疑问包括玄奘在内。在国际

    上,对玄奘的评价同样也是非常崇高的。有些学者说,印度历史欠玄

    奘的账是怎么算、怎么估量都不会过分的;有些学者更明确表示,如

    果没有晋代的法显、唐代的玄奘、明代的马欢,印度的历史是无法重

    建的。因为印度这个民族的文化与我们的汉民族、汉文化不太一样,它的历史观念和时间观念都和我们有很大的区别。玄奘俗名陈袆,又称唐僧。他跋涉十多万里,历时十七年,远赴

    印度取经,并著有《大唐西域记》。玄奘的西行之路,被现代人认为

    是一条由信念、坚韧和智慧浇铸而成的求知之路,是一个民族胸襟开

    放、海纳百川的真实写照。享有如此赞誉的玄奘,到底是一个什么样

    的人呢?

    这样一个伟大的人物,我们要讲述他的身世,不妨将脍炙人口的

    小说《西游记》和大量关于玄奘的历史记载结合起来,一起神游千年

    之前,万里之外,追随他的西游历程。

    在小说《西游记》中,孙悟空也好,猪八戒也好,沙和尚也好,连唐僧骑的这匹白龙马,来历都交代得非常清楚,唯独这个表面上的

    主要人物玄奘,他的身世和出身却没有什么交代。直到《西游记》第

    十一回,讲到有三个大臣奉唐太宗之命,在全国挑选一名有德行的高

    僧担任当时中土的佛教统领,最终选定了玄奘,此时《西游记》中才

    非常突兀地出现一段话:

    转托尘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罗网。

    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

    父是海州陈状元,外公总管当朝长。

    作为诗歌来讲这不是一首很高明的诗,但是它传达了几点关于玄

    奘身世的信息。第一,玄奘多灾多难,从降生开始就蒙难逢凶,遭受

    了很多常人不能想象的苦难。第二,玄奘的父亲是海州陈状元,而他

    的外公总管朝政,是相当于丞相一级的人物。

    《西游记》只在第十一回,才出现这么一段关于玄奘身世的非常

    突兀的话。读者诸君也许会以为,自己看书不仔细,漏了前因,再翻

    回到前页,欲查明因果,但又遍查不着,因为书中原本就没有交代。

    而只有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西游记》里,在第八回“我佛造经传极

    乐观音奉旨上长安”和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

    条”之间,非常独特地插进了一个附录。这是当时整理此书的几位学

    者别具匠心的安排,因为他们发现,在《西游记》里对玄奘的身世和家世都没有交代,而突然在第十一回出现了这么一段话,令人无法理

    解,所以就把另外一个版本的西游取经小说中的一大段内容插进来作

    为附录。

    这个附录也有一个标题,叫“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

    本”。标题中出现了两个人物,一个是陈光蕊,一个是名叫“江流”

    的僧人。这个附录恰恰是非常完整地记述了玄奘的父母、玄奘的出身

    和他所遭受的磨难,以及他报仇的整个历程。毫无疑问这是民间传

    说,与历史的真实记载有一定差距,但我们不妨以此为发端,再结合

    历史记载,来了解玄奘的身世。

    这个附录中提到,贞观十三年(639),唐太宗李世民接受魏徵提

    议张榜招贤,遍求天下贤才,辅佐他创建大唐的基业。招贤的消息传

    到海州。海州这个地方有一个年轻的读书人,名叫陈萼,字光蕊,就

    是玄奘的生身父亲。海州这位陈先生看到了唐太宗招贤的榜文,回家

    以后就对他的母亲说,儿是读书人,想去应考,如果侥幸考中了,可

    以光大门楣,封妻荫子。这是中国传统读书人非常典型的一种信念,出身书香门第的陈母当然非常支持儿子的远大理想,于是陈光蕊就赶

    到长安参加了这次考试。

    按照民间传说的传统套路,不难想见,第一,陈光蕊百分之百地

    考中了;第二,他一定是中的状元,一定由唐太宗御笔钦点,这就有

    了第十一回所谓“海州陈状元”。按照中国的科举制度,第一名叫状

    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依礼节他们要骑着高头大马,披

    红挂绿游街,接受众人的祝贺。海州陈状元,也就是玄奘的生身父

    亲,便照例骑着高头大马,在乐队的伴奏之下游街。当时他还是未婚

    之人,年轻才俊,这一游,就游出一段美好的姻缘来。

    一般来说,陈状元这一路不会无目的地乱游,他走着走着就来到

    了当朝丞相殷开山的相府楼下。殷丞相家有位小姐,名叫温娇,据

    《西游记》里讲,生得“面如满月,眼似秋波,樱桃小口,绿柳蛮

    腰”,真所谓“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这位小姐还有个小

    名叫“满堂娇”,也就是济济一堂的人就属她娇美。倘若这位小姐如

    平素一般身处深宅大院,陈状元再怎么遛马游街也见她不着。但那天恰好这位殷小姐在抛绣球招亲,而状元游街的消息,身为当朝丞相的

    父亲想必已经通知了小姐,因此当日温娇小姐正站在彩楼上等着状元

    郎骑马到来。

    在真实的历史当中,玄奘父亲是品貌非常端正的一个人,据《大

    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他“形长八尺,美眉明目”。如果按三尺

    为一米推算,玄奘的父亲几乎要达到两米六七,比现在的篮球运动员

    还要高,当然不能把这当真,因为古代尺的长度与现在的不同,但是

    个子高大是一定的。见到这样俊美的状元郎,殷小姐当然内心窃喜,就瞄准陈光蕊把绣球抛了下去,陈光蕊抬头一见是殷小姐,这桩姻缘

    便成了。接着就从相府楼上下来几十个丫鬟,拉住陈光蕊的马头,将

    他连人带马牵到府里去,当即拜堂成婚。洞房花烛夜,新科状元娶了

    丞相之女,成就一段完美的传说。

    到此为止,与玄奘身世相关的信息已经出现了四个:第一,玄奘

    出生的年份,有说为贞观十三年,即玄奘父母成婚之年;第二,玄奘

    有个奶奶,即陈光蕊之母,姓张;第三,玄奘的外公是当朝殷丞相;

    第四,玄奘的母亲叫殷温娇。

    《西游记》中描写玄奘的父亲是个“美眉明目”的状元郎,母亲

    是位“绿柳蛮腰”的丞相之女,那么历史上真实的玄奘又是怎样的出

    身呢?玄奘的身世与传说中是完全不同,还是有着某些相似之处呢?

    但是根据历史上的真实记载,玄奘的身世与上面所说的传说有点

    差距。

    首先,玄奘的确是出生于一个名门望族,祖籍颍川,也就是今天

    的河南许昌。而且玄奘也的的确确是个高干子弟,在历史记载中存有

    他家的世系——颍川陈家是汉末太丘令陈仲弓之后,玄奘的高祖是北

    魏清河太守陈湛;他的曾祖陈钦,也叫陈山,是北魏的上党太守、征

    东将军,封南阳郡开国公;他的祖父陈康因为学业优秀出仕北齐,官

    至国子博士、国子司业和礼部侍郎,相当于国立大学的副校长或教务

    长,虽然不能与明清时期的礼部侍郎相提并论,但也是一个非常有名

    望的官员。而就在陈康这一代,陈家从祖籍许昌迁徙到偃师缑氏县,玄奘就

    出生在当地,就是位于现在缑氏镇凤凰河谷谷东的陈河村。玄奘的父

    亲叫陈慧,并不是状元,但也是一个学业非常出众的人,曾经被举孝

    廉,当过江陵陈留的县令。也就是到了玄奘父亲这一辈,陈家实际上

    已经从高级干部降到了中层干部,家道开始中落。玄奘的外公也远非

    当朝丞相,而是洛州长史,也属于地方政府官员。玄奘的母亲即是长

    史之女宋氏,虽不是丞相之女,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至于玄奘的祖

    母,则未有记载,不知是否张太夫人。

    偃师缑氏县玄奘故里

    这就是历史上关于玄奘家世的真实记载。

    看来《西游记》中对玄奘父母的描写还是有点依据的,只是进行

    了艺术的夸张。但是《西游记》中所说的玄奘出生的年份,却是完全

    错误的,那么历史上真实的玄奘究竟出生在哪一年呢?海州陈光蕊中状元之后娶了殷小姐,按当年怀孕当年生子算,玄

    奘应该生在贞观十三年。民间传说历来如此,可以将抛绣球招亲记载

    得非常详尽,在需要精确的地方却往往大而化之。其实这种说法肯定

    是错误的,历史上玄奘的出生年月,在此需要做一番考证。

    他出生在哪年,我们不得而知,因为当时他还只不过是一个县令

    之子,并且他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但是当玄奘去世的时候,他已经

    是一个名满天下的人物,在唐朝受万众敬仰,所以他去世的年份我们

    是知道的,除了《旧唐书》本传以外,都说他是圆寂于唐高宗的麟德

    元年(664)。如果我们知道玄奘活了多少岁,做一个加减法就可以倒

    推出玄奘的生年。但是很不幸,虽然有大量关于玄奘的历史记载,但

    是对于他的享年居然有四种说法,分别是五十六岁、六十三岁、六十

    五岁和六十九岁,每一种说法背后都有一定的文献依据,也都有像梁

    启超这样非常著名学者的支持,这就使问题变得复杂起来。现在学术

    界一般认为玄奘在人间生活了六十五个春秋,这样一倒推,他的出生

    年份应该是公元600年。这个年份不是贞观十三年,更不是什么唐朝的

    年份,而是隋朝开国皇帝文帝的开皇二十年。

    玄奘的生父陈慧因为隋朝的政治腐败,很早就辞官在家。由于他

    对儒家的经典都非常熟悉,因此亲自教育玄奘,给他讲授儒家的经

    典。玄奘从小就非常聪明好学,有一天父亲给他讲《孝经》(《孝

    经》是当时很多名门望族教育孩子的启蒙读物),讲到开始第一章

    “开宗明义章”中曾子“避席”回答老师提问: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

    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

    之。”

    曾子是孔子的学生之一,古人都席地而坐,避席就是站起身来,不坐在席子上。按照礼仪,“师有问”,弟子应当“避席起答”。当

    听完父亲解释这一段意思时,年方七八岁的小陈袆突然也站起身来避

    席,他的父亲觉得非常诧异,玄奘便答道:“曾子闻师命避席,某今

    奉慈训,岂宜安坐?”(老师发问,曾子避席站起来回答,现在我受父亲教诲,又怎么能安然坐着呢?)这段话被史籍记载下来,证明玄

    奘能闻一知十,“早慧如此”。

    回到《西游记》第十一回,为什么会突然讲到玄奘历经磨难,又

    用如此悲切甚至令人不安的诗句来描写玄奘的降生呢?这在真实的历

    史之中没有记载,但记载民间传说的《西游记》第八、第九回间的附

    录中却有提到。

    《西游记》第八、第九回间的附录中写到,玄奘的父亲中了状

    元,又被当朝丞相之女殷小姐的绣球抛中,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正

    是得意之时。次日一早,唐太宗即召集官员开会,授予状元郎江州州

    主之职,令他即刻上任。陈状元接到圣旨后便带着新婚的殷小姐回老

    家海州去接张太夫人。张太夫人见到儿子娶了一个美貌的相府千金,还高中了状元回来光大门楣,自然非常高兴,便跟着夫妻二人和一众

    仆从到江州去上任。而玄奘父母的磨难、玄奘降生的磨难,在民间传

    说当中也就从这一刻开始了。

    话说张老夫人随着她的儿子与儿媳千里赶路,途经一个叫万花店

    的地方,在当地一家客栈住下,客栈的主人叫刘小二。老太太由于旅

    途劳累而染病,暂歇在客栈,陈状元是个孝子,见母亲生病非常着

    急,就赶到市场上,用一贯钱买了一条金色的鲤鱼,准备熬汤给老太

    太补补身子好接着赶路。正要把鱼杀了拿去熬汤的时候,突然发现这

    条金色鲤鱼直冲他吧嗒吧嗒地眨眼,陈状元见多识广,马上想起当时

    有句话,叫“鱼蛇眨眼,必非等闲之物”,觉得这条鱼非同一般,于

    是赶紧问那个卖鱼的人,这条鱼从何而来。渔夫答说是从附近的洪江

    捕上来的,陈状元便赶到洪江江边把这条鲤鱼放生了。稍后回到刘小

    二的店中回禀给老太太听,老太太见儿子有慈悲心,也非常欣慰。又

    跟陈光蕊商量说,不要误了去江州赴任的日程,还是带着温娇先走,留下点盘缠让她在刘小二的店里安心养病,待二人到得任上安顿好之

    后,再派人来接她不迟。陈光蕊一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妥当的处置办

    法,便按照老太太说的,留下盘缠安顿好她之后,带着自己的新婚妻

    子温娇先行到江州上任去了。

    谁知道,这一走就走出一段天大的祸事来。陈光蕊带着夫人到了洪江口渡江,正好遇见两个船公,一个叫刘

    洪,一个叫李彪,二人靠摆渡为生。看到非常美丽的殷小姐,刘洪就

    动了歹心。在月黑风高之夜,船摆渡到江心的时候,这两个人先把陈

    光蕊的仆人杀了,然后把陈光蕊也打死,并将两个人的尸首抛进了洪

    江。眼见丈夫被贼人谋害,殷小姐就要跳江随夫而去。刘洪的目的在

    于殷小姐,当然不会让殷小姐跳江,遂一把将她抱住,说:“你若从

    我,万事皆休。若不从时,一刀两断!”这段话按现在的语言习惯乍

    听起来有点奇怪,事实上刘洪是在威胁殷小姐如果不从将会身首异

    处。殷小姐当时已经有了身孕,无奈之下,只能假意顺从了刘洪。

    两个船公之中,李彪是一个正常路数的贼,把陈光蕊和他的仆人

    杀了以后,分了点财宝,扒了几件衣服,然后等着下一个作案对象。

    而刘洪则是个很另类的贼,居然穿戴好陈光蕊的衣冠,拿了他的官凭

    文书,带了他怀孕的妻子,冒充陈光蕊的名字到江州去上任,当了陈

    状元该当的江州州主。

    掉到洪江里的陈光蕊是不是就此死了?殷小姐能不能顺利地生下

    玄奘?玄奘又是如何为父母报仇的?请看下一讲“皈依佛门”。第二讲

    皈依佛门《西游记》第十一回中说玄奘『转托尘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罗

    网。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也许这一切坎坷遭遇都是

    小说中的杜撰,但有一点是接近历史真实的——玄奘确实是在年少之

    时就剃度出家了。玄奘出身官宦家庭,他为什么会年少出家?是什么

    样的机缘,使他执着于佛门求学?他又是在怎样的情景下剃度的呢?话说陈光蕊和仆人的尸体被贼人抛入洪江后,仆人是很平凡的

    人,因此尸体抛下去之后便随江水漂走了;而陈光蕊是当朝状元,又

    是未来玄奘的父亲,非同寻常,所以他的尸体一掉进江里就沉在水中

    不动,也不随江水漂走。按照中国的传统民俗,无论是天上、地上,还是地下、水底,都有一套政府体系,基本上是人间的翻版。洪江底

    下的最高首长就是龙王,龙王又有很多替它维持秩序的手下。有一个

    巡海夜叉,听闻扑通声响,见水上掉下个人来沉在那里不动,就回去

    报告龙王,龙王吩咐把尸体移来,一看之下,便认出他是新科状元陈

    光蕊。

    事情发展至此,读者诸君想必已经猜到,龙王就是那条金色的鲤

    鱼,当初不知怎么被一个无知的渔夫弄上岸来差点给熬成鱼汤。现在

    龙王一见眼前是救命恩人,赶紧发正规文书,到洪州的城隍和土地那

    儿问城隍老爷和土地爷取陈光蕊的魂魄。待魂归原体之后,龙王问起

    事情的原委,陈光蕊便把被害的过程说了一遍。龙王听后,遂让他服

    下海底的顶级美容产品——定颜珠,尸身留在水底几十年,可保容貌

    不变,以待来日还魂报仇。同时陈光蕊的魂魄既已归来,龙王便又就

    地安排给他一个水府都领之职,负责管理夜叉。

    此时在岸上,刘洪已经带着殷小姐到江州去上任。看来这刘洪还

    真不是一般的贼,因为在《西游记》的这段记载中完全没有反映他当

    官不称职的文字,反而留给大家一个印象,就是他非常勤勉,勤于公

    事,酷爱出差,而每逢他出差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事情发生。

    一天,刘洪因公出差,殷小姐正逢临盆生产,疼晕了过去。在她

    晕倒在地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直呼其小名“满堂娇”,自称是南极星君,是观音菩萨派来报信的,说她腹中的孩子乃是观音

    送子,来日必定声名非凡,绝非等闲,令她好好地把这个孩子养大,千万不要让贼人刘洪知道,否则他一定会杀害这个孩子。至于陈状元

    则已被龙王所救,将来一定有夫妻团圆、父子同聚的一天,切记切

    记。温娇清醒之后,牢牢记下这些话,并生下了腹中的孩子,即未来

    的玄奘。玄奘出生后,刘洪出差归来,一看孩子相貌堂堂,自己贼眉

    鼠目,必非己出,便想把他淹死。殷小姐连声允诺,只道刘洪远行方

    归,暂歇一日,明天再淹死不迟。刘洪素来对殷小姐百依百顺,便也

    不反对。次日一早,按照殷小姐说的应该把玄奘淹死,但是刘洪又有

    个公差,火急火燎地跑了。殷小姐无奈之下,便找了一件衣衫,把刚

    生一天的小玄奘包起来,咬破手指写了一封血书,将婴儿父母的姓名

    和被逼送走孩子的缘由写在其中。写完以后,殷小姐又做了一件常人

    想不到的事情——她居然忍着巨大的悲痛,把玄奘左脚的小脚趾一口

    咬了下来,怕的是将来血书一旦被水冲走,孩子会杳无踪迹,咬下左

    脚的小指,好留下一个印记,方便将来找寻。做完这些以后,温娇就

    带着心腹丫鬟来到洪江江边,要把小玄奘抛到江中。玄奘毕竟不是一

    般的孩子,所以将要抛的时候,江面上远远地漂过来一块木板,殷小

    姐便把玄奘绑在木板上,让他顺流而下。

    镇江金山寺

    玄奘在江中漂流,最后漂到了金山寺,这是如今镇江一个非常著

    名的寺庙。金山寺有一位长老,叫法明和尚,正在那里打坐禅定。练

    禅之人到了最高境界,外面发生天大的事也与他无关。但是因为漂来的是玄奘,非同一般,玄奘漂到金山寺脚下,就在那里停下哇哇大

    哭。这个入定的法明和尚,居然在离江岸还有相当距离的方丈室里就

    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一时心动,赶过去把这个孩子抱起来,收养在寺

    里,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江流,长大后还在寺中将他剃度为僧,取法名

    玄奘。

    玄奘在这个寺庙里非常勤奋,学业精进,佛学修养大长。古代寺

    庙里有辩论的传统,虽然在如今汉地的寺庙中并不典型,但在藏传佛

    教中,如今的青海甚至内蒙古的喇嘛教寺庙里还保留有这种辩经的传

    统(北京的雍和宫也有),大家把彼此理解的佛法拿出来辩论,形成

    一种交锋,然后达到一个共同的理解。玄奘在寺庙里的辩论会中当然

    是常胜将军,一般人辩不过他。这个时候,寺里有一个酒肉和尚,平

    时也不好好读书,估计也是鲁智深之流,辩不过玄奘,发急了之后破

    口大骂,说玄奘是“业畜”,父母也不知,姓名也不知,就来寺里捣

    乱。

    这里的“业”,是由一个梵文字karma而来,指个人的行为,尤其

    是前世的行为。骂人为“业畜”,就是说你是个前世没有做过善事的

    畜生,将有恶报。这话骂得非常下流也非常粗鲁,纯粹是因为辩不过

    玄奘而耍赖,但是这句话无意之间把玄奘的身世这层纸给捅破了。玄

    奘当然非常惊讶,就哭着去找他的老师法明和尚,那个得道高僧居然

    也还健在,无奈之下,就把血书拿给玄奘看了,也告诉了玄奘他的身

    世。

    玄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决心为父母报仇,但刘洪当时已经当

    上了江州州主,有权有势,而玄奘只是一个小和尚,他该怎么做,才

    能为自己的父母报仇呢?

    玄奘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就离开了金山寺,悄悄地去到江州衙

    门,找他的生身母亲温娇。这一天说来也巧,刘洪又出差去了,家里

    只有他母亲一人。温娇一看来人,简直就是一个再生的陈光蕊,一下

    就觉得这是自己的骨肉。玄奘又把血书给母亲看了,温娇便基本认

    定,这就是她当年所生的孩子,母子先抱头痛哭了一番。之后温娇又

    把玄奘左脚的袜子脱了,一看少一个小脚趾,便更是百分之百地确认了。她对玄奘说,我这里给你两样东西,一个是一只香环(古人戴的

    一种装饰物),你带着它到离这儿一千多里的洪州那边,赶紧去看当

    年留在那里的你的祖母,不知道还在不在人间,要赶快去接她回来。

    另外,我这儿写了一封信,你赶紧到长安皇城里,金銮殿西边你外公

    殷开山丞相家,让他禀明唐王,发兵来擒杀刘洪,为你的父亲报仇,把你老娘救出虎口。这里原文是用了一个“老娘”,当然温娇那个时

    候应该是三十六七岁,还不是老娘,但是她自称“老娘”。

    玄奘得了母亲的嘱托,就日夜兼程往北赶,先赶到洪州万花店,客栈的刘小二还在。问起当年是不是有这么一个老太太,刘小二答说

    是有,当年一个状元郎带着新婚娘子当官去了,当时说好把老太太留

    在这里一段时间,由他代为照看,谁想过了那么久都没人回来。这个

    老太太后来盘缠也没了,付不起店钱,现在她就住在一口破窑里。玄

    奘闻听此言,赶紧找到他的祖母。他祖母因为日夜思念儿子,眼睛已

    经哭瞎了,一听到玄奘的声音,马上就觉得好像是儿子光蕊,伸手把

    玄奘再摸一遍,也觉五官很像。玄奘当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告诉了

    祖母,并当场发愿,念经诵咒(古印度有很多这样的咒,可使眼睛复

    明),还用自己的舌尖去舔祖母瞎了的眼睛(按照传统说法,由孝子

    贤孙去舔瞎了的眼睛往往有奇效),将祖母的眼睛舔得复明。老太太

    见是自己的孙子,高兴极了,玄奘把她安顿好之后,便马不停蹄地直

    奔京城。

    到了京城相府,温娇当年抛绣球的地方还在,外公也仍然位极人

    臣。相府门口有警卫守候,不若万花店来去自如。玄奘遂将母亲交托

    的信文呈上,说有一个和尚亲戚,要拜见丞相。殷开山正在府中,自

    忖家里并没有和尚亲戚。说来也巧,温娇的母亲,也就是玄奘的外祖

    母,前天夜里正巧梦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儿和女婿托人送信来(在古

    代,僧人因要云游四方,往往会充当邮差的角色,背着很多信,一路

    送过去,收信的人家常常会布施一点东西表示谢意,僧人便可以一路

    求学云游,物质上也有所保障),便赶紧请玄奘进府。玄奘就把母亲

    温娇给他外公殷丞相的信呈上。老人家读罢此信,想到自己乃是堂堂

    的当朝丞相,把女儿嫁给了一个新科状元去当官,天下居然有胆子那

    么大的贼,把我女婿杀了抛尸不说,还抢了我的女儿,去当我女婿的官,还一当就是十八年!丞相勃然大怒,第二天就禀明唐王,发兵六

    万直奔江州去擒拿刘洪。那么喜欢出差的刘洪,这天倒霉不出差,正

    在家待着,被里应外合抓了个正着,之后又顺带着把李彪也一并擒拿

    了。

    接下来的一段当然也是民间传说,完全不符合一个高僧应该有的

    修养和胸怀。刘洪和李彪被擒后,先各打一百大棍,打个半死,再把

    李彪先钉在木驴上(木驴是中国古代一种非常残酷的刑具)千刀万剐

    处死了。对刘洪当然不会那么轻易让他死,就押到洪江江边当年他作

    案的现场,活剖心肝,祭奠陈光蕊。老龙王获悉后,赶快派夜叉把陈

    状元送回人间。服过定颜珠的陈状元的尸首被送出水面,慢慢漂浮过

    来。温娇一看是具浮尸,号啕大哭又要投江,被玄奘一把扯住,再一

    看,陈状元的手脚开始动弹,因为魂魄已经归体,不久便游了过来,一家团圆,皆大欢喜。

    小说《西游记》中的这篇附录讲到这里,还留下一句很残酷的

    话,因为无论如何温娇是“失节”了,按照中国传统伦理,温娇几次

    三番要死,没死成,但最终还是“从容自尽”了,这是附录中非常残

    酷的一条。在民间传说中,在《西游记》的整个附录当中,这就是玄

    奘受难的整个过程。

    小说《西游记》中的玄奘刚出生就被母亲无奈地抛入江中,因为

    被金山寺的长老收养,所以从小就当了和尚。但历史记载中的玄奘出

    身官宦家庭,他又为什么要剃度出家呢?

    根据史料记载,玄奘走上学佛之路,是因为他的第二个哥哥长捷

    法师的影响。玄奘的父母大概在玄奘十岁左右就已双双因病去世,玄

    奘便跟着他的哥哥到洛阳的净土寺开始学佛。

    刚进寺的时候,玄奘还不是正式的僧人,只能做一个童子,但是

    他学习非常非常勤奋。在他十三岁的那一年,正好碰到历史上以荒淫

    骄奢著称的隋炀帝突发善心。隋炀帝信佛,当时派了一个名叫郑善果

    的大理寺卿到洛阳去剃度僧人,一共只剃度二七一十四位。在隋朝乃

    至隋唐时期,僧人的数量是受严格控制的,否则种田当兵的男丁都会缺乏,交粮纳税得不到保障,因此选拔僧人都要经过严格的考试。这

    个郑善果素以“有知士之鉴”著名,非常会鉴定人才。小玄奘当时才

    十三岁,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的记载,当时他就磨磨蹭蹭,一

    直傍在考场的门口不肯走。郑善果主持完考试出门,看见一个相貌非

    常好的小孩,便问是谁家的孩子。依古时的习惯,自报家门要报足曾

    祖、祖、父三代,玄奘遂自呈为颍川陈氏之后。郑善果闻听,知他乃

    是名门之后,便问他是否想要出家为僧。玄奘答说愿意出家为僧,但

    是“习近业微,不蒙比预”,意思是说我学习佛法的时间很短,功力

    还很浅(这里的“业”并非恶业之“业”,而是指功力的意思),没

    有资格去考试,因为当时的考试有年龄限制。玄奘从小就很聪明,他

    不说自己岁数不够,而说自己是学佛日子短,功力浅,所以“不蒙比

    预”。

    郑善果觉得这个孩子非同一般,便又问他为什么要剃度出家,剃

    度出家想干什么?玄奘的回答又是出乎意料的非同凡响:“意欲远绍

    如来,近光遗法。”意思是说,从远的来讲,我要把如来即释迦牟尼

    的佛法继承下来;从近的来讲,我要把佛教发扬光大。郑善果素以善

    于鉴别人才著名,记载上也讲到,玄奘是非常漂亮伟岸的,在这样的

    情况下,郑善果既赏识玄奘的佛学修养,又“贤其相貌”,就破格开

    了一个公开的后门,准许他免考入围。当然考试委员会的其他人对此

    进行了抨击,因为整个洛阳只有珍贵的十四个名额,而郑善果却把其

    中的一个给了孩子,于是郑善果解释说:“诵业易成,风骨难得。若

    度此子,必为释门伟器。”

    古代考和尚分为两种,一种是看被考者能够默写多少纸佛经,当

    时的佛经是抄写在纸卷上的,能够默写多少纸佛经,这是一个标准。

    另一种是考能抄写多少卷佛经,也就是看识字多少,到底是不是读得

    懂佛经上的文字。郑善果说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文字记诵的工夫容易

    练成,但是天生的风骨难得,如果剃度这个孩子,将来他必然会成为

    佛门一个非常伟大的人物。这也证明郑善果确实有知士之鉴、知人之

    明,绝非浪得虚名。剃去三千烦恼丝,了却凡尘入佛门。但玄奘剃度时只有十三岁,正是男孩子顽皮之时,少年玄奘和普通的男孩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玄奘在洛阳剃度以后,按照真实的历史经历,他当然没有在金山

    寺修行,也没有去找他的母亲,更没有一个位极人臣的外公,而是随

    着他的哥哥,在十九岁以前,一直在洛阳修习佛经。当时洛阳的寺庙

    极多,经常有一些高僧在这座寺庙开一个讲座,在那座寺庙讲一部

    经,所以玄奘就往来听讲,在洛阳非常浓厚的佛教氛围当中,飞速地

    集聚着自己的佛学修养,完善佛学方面的基础。历史上同时记载下来

    的还有对少年玄奘的一段评价:“备通经典,而爱古尚贤,非雅正之

    籍不观,非圣哲之风不习;不交童幼之党,无涉阛阓之门……少知色

    养,温清淳谨。”也就是说他从小就读了很多的经典,非儒家雅正之

    书不看,而且从小就有一种非常有志向、非常成熟的表现,不交童幼

    之党,也不去那种热闹的地方瞎看,并且性格非常的温和、淳朴、谨

    慎。

    很快,少年玄奘就在洛阳的佛学圈里声名大起,整个洛阳都知道

    有这么一个非常年少、由郑善果破格剃度的僧人,他在佛学上的确是

    有天才。

    小小年纪的玄奘,后来是怎样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一代高僧?他

    又是怎样在心中酝酿起西行求法的念头呢?请看下一讲“求学之

    路”。第三讲

    求学之路剃度后的少年玄奘刻苦好学,十几岁时就在佛学上取得了显著的

    成就。当时正值隋末唐初的动荡年代,但为了求得佛学的真谛,玄奘

    下四川,上长安,辗转求学。当时的长安是怎样的景象?玄奘在长安

    又遇到了什么人,使他下定决心要去西天取经呢?玄奘十三岁时,因非常偶然的机会剃度出家,随后,非常好学的

    他便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佛典的学习上。按照已有的记载,他先从景

    法师那里学习了一部《大般涅槃经》。这部经现在有梵文本,名字叫

    Mah parinirv asūtra,主要讨论佛性问题,讲的是涅槃。“涅槃”这

    个概念并不陌生,例如我们知道有“凤凰涅槃”这样的说法。所谓

    “涅槃”,梵文叫作nirv a,意即大灭度、大圆寂,是指人的整个生

    命历程中,在世俗间所受的苦难像油尽的灯草一样熄灭,并随之得

    度,到达另外一个世界,摆脱了次生的苦难,达到一种非常圆满、内

    心非常平静的境界。

    这部《大般涅槃经》便是讨论佛应该具备哪些品质,什么样的人

    才能具备成佛的品质。它是玄奘正式拜师学习的第一部经,因此对他

    的影响非常之大。玄奘后来西游的目的之一,就是探究佛性问题,探

    究涅槃的可能性,也就是说,他出家之后正式从师学习的第一部经

    典,就为他日后西游种下了一颗求知的种子。

    紧接着,玄奘又跟从严法师学习了第二部经——《摄大乘论》,这是一部把大乘佛教所有经义汇集起来的重要佛典,也就是通过这部

    佛典,玄奘开始初步而又比较全面地学习了大乘经义。而他在佛学领

    域正式拜师获得开蒙,也恰是通过景法师与严法师。

    寺庙在如今的概念当中功能似乎比较单一,若非善男信女或佛教

    信徒初一、十五烧香之地,便为民俗方面办丧事做道场所用。而在隋

    唐时期,佛寺的功能要远比现在丰富,它可以是某一个社区的精神文

    化中心、文化生活中心,甚至娱乐生活中心。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剧

    本,恰恰是部佛教剧本。而且寺庙在当时还充当着许多别的角色,现

    在看起来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例如它还从事典当业务,设有长生

    库,谁家有些用不着的东西,可以典当到佛寺里换取金钱。

    东都洛阳佛寺众多,所以据历史记载,玄奘十三岁出家,一直到

    十九岁之前,都完全生活在洛阳非常浓郁的佛教氛围中,没有离开过

    一步。当时洛阳每个寺庙都有不同的著名法师登坛讲法,玄奘便涵泳

    其间,往来求学,到十九岁时已经小有声名。也许是玄奘的悟性高,也许是玄奘的佛心诚,年仅十九岁的他已

    经在佛教上取得了显著的成就。但是大家都知道,玄奘取经是从长安

    出发的,是什么原因,使在洛阳已经小有名声的玄奘要奔赴长安呢?

    在玄奘十九岁的时候,也就是公元618至619年间,隋朝的暴政引

    发了大规模农民起义,东都洛阳及其周围的一些地方成为战场。由于

    战乱,玄奘在洛阳是待不下去了,便与他的二哥长捷法师一起西奔长

    安。

    根据记载,当时玄奘劝他哥哥前往长安时曾说:“听说有唐王爱

    民如子,除暴安良,虽然洛阳是我们的父母之邦,但我们还是应该去

    追随唐王。”这种说法可能是后人增补进去的,因为他们到达长安后

    并没有停留很久。但后来唐太宗对玄奘非常推崇,按照《西游记》的

    说法,唐太宗还和玄奘“拜为兄弟”,此后玄奘便以“御弟”自称,这虽然与历史未必相符,但唐太宗非常推崇玄奘是确定无疑的。

    玄奘与哥哥一起西奔长安后,由于中原扰乱,“京师未有讲

    席”,缺乏修业的条件,所以他们没有在长安停留太长的时间。当时

    大量的高僧纷纷进入四川,来到相对安宁的蜀地,因此在隋唐之交,四川这个当时还并不十分发达的地区,一跃成为佛教学术的中心,众

    多名僧大德都在那里讲学、授徒,住持寺庙。

    经过长途跋涉,在大约二十岁时,玄奘也到达了成都。根据记

    载,在这段旅程中,玄奘也是一路求学,这种好学的精神,在他身上

    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到了成都以后,玄奘更是如饥似渴地学习佛典。

    他的声名原本只在洛阳传扬,而当四川形成一个佛教中心,全国各地

    的名僧都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时,玄奘的声名又进一步在佛教界内传

    扬开来,并得到一些高僧的高度赞扬和认可。当时四川有一位非常著

    名的高僧道基法师,曾称赞玄奘说,我讲学多年,“未见少年神悟若

    斯人”,一个少年僧人能得到高僧如此称赞,应该是不多见的。

    玄奘十三岁剃度,但那只是走入佛门的第一步,要成为一个高

    僧,还有更重要、更难过的第二关:受戒。那么受戒都有着哪些严格

    的要求和复杂的程序呢?玄奘出家八年以后,到了二十一岁才正式受戒,受“具足戒”。

    如果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只有到那个时候,才是大学本科毕业,才算

    成为一个非常正式的僧人。所谓“具足戒”,是指一个人完全具备成

    为“比丘”的资格和条件,这是一个非常繁复的戒律,有一定的仪

    式。

    镇江宝华山隆昌寺(律宗祖庭)

    在离江流和尚漂流而至的金山寺不远的镇江宝华山上,有一个寺

    庙叫隆昌寺。它可能是中国唯一没有佛像的寺庙,而且也没有山门,只有一扇非常小的偏门。小到什么地步呢?现代社会里吃得太胖的人

    恐怕过不去。这个寺庙在当时好比是佛教的哈佛,中国乃至东南亚的

    好多方丈、住持,都是在这里受具足戒而正式成为僧人的。如果去隆

    昌寺看一下就可以知道,受具足戒这一关并不是那么好过的,不像想

    象中那样仅仅把头发剃掉,或在头上烫几个香疤,只是疼一下,凭足

    够的毅力可以做到;而是设计有一条非常长的过道,过道内光线并不

    充足,或明或暗,一直延续几百米长。穿越过道时,各人必须在其中

    默念,是否还隐瞒了一些亏心事,是否具备了成为一个僧人的条件,是否已经准备好去承担弘扬佛法的职责……就这样缓慢行进,一直走

    到过道尽头的戒坛处。戒坛是汉白玉所造,体积很大,按照授具足戒

    的规矩,上有三位法师,一位负责授戒,叫“戒和尚”;一位指导在

    场做法,叫“教授师”;还有一位具体负责剃发燃香,叫“羯磨师”,同时还有七个证人在场。读者诸君可以想象一下,你经过长长

    的忽明忽暗的过道,突然一冒头,见到一个非常庄严的汉白玉戒坛,上面坐着一些非常严肃的老法师和给你授戒的和尚,有的手上拿着明

    晃晃的剃刀,你会有什么感觉?还有各种诵经的仪式,是一种非常庄

    严肃穆、直接震撼内心的场面。这套仪式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太大的改

    变。

    具足戒对于比丘而言,一共有二百五十条戒律;对比丘尼则更为

    严酷,有三百多条戒律;而对一般居士来讲,则有受五戒或八戒之

    别。在《西游记》中,只有唐僧是受过具足戒的,具备成为一个真正

    大法师的资格。至于猪八戒,之所以叫“八戒”,据唐僧说:“你既

    是不吃五荤三厌,我再与你起个别名,唤为八戒。”可见那不是严格

    意义上的受戒称呼。

    如今如果诸位到哪座寺庙去参观或到某个法物流通处,想要请两

    部佛经带回家去阅读修行,便会发现有些书是不能“请”的,这些不

    能“请”的佛经就是“戒”。各种戒本下面都会注明“在家人勿看”

    五个字。也就是如果你不出家,这个戒律是不能“请”回家去看的。

    因为我的专业是佛学研究,所以我虽然没有出家,这些戒本还是近水

    楼台都读过,其中有些戒条之严酷、对僧人的要求之高、对他修行的

    规定之严格,是匪夷所思的。尤其对比丘尼而言,戒律规定之严密,完全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这些戒律从佛教学养、僧人间的日常团体

    生活、个人修行、生活细节,乃至于细到如何喝水,都一一做了严格

    的规定。

    玄奘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受了具足戒,便也从那一刻开始,发誓遵

    守二百五十条戒律。直到这一天,他才被国家作为僧人登记在册,获

    发正式的度牒(即当和尚的凭证),成为一个官方认可的僧人。在唐

    代的均田制没有崩毁之前,每个登记在册的僧人,还可以获得国家分

    配的三十亩地。

    受戒之后的玄奘,佛学的道行更加高深,在四川也更有名望。此

    时,他完全可以继续在四川研究佛学,享受一个高僧的待遇,可是是

    什么样的机缘,使他一定要再赴长安呢?玄奘在四川期间,一直与他的哥哥长捷法师齐头并进(当然长捷

    法师后来的声望远不如玄奘),当地的官员都非常器重这对兄弟,称

    之为“陈门双骥”,当时留下的记载之中,评价兄弟二人为“吴、蜀、荆楚无不知闻”。玄奘在四川时,也完成了他作为一个僧人生命

    历程之中非常重要的几件事情:第一,他最终在四川受戒,获得了官

    方承认的僧人资格;第二,他与他的哥哥一起,在一个非常大的佛教

    学术中心范围内,得到了众人的认可,完成了自己的一次飞跃。

    如果玄奘满足于此,他完全可以就此在这个天府之国安居下来,但玄奘毕竟是玄奘,他不甘心于此,决定离开四川重返长安。这其中

    想必也有几重考虑:第一,长安毕竟还是唐王朝的国都,于政治、文

    化乃至佛教,都具有它不可替代的地位;第二,要成为一个具有全国

    性影响力的僧人,仅仅扬名在吴、蜀、荆楚这些南方之地,肯定是远

    远不够的。

    这也可反映出玄奘兄弟二人气度上的不同。他的哥哥在四川当地

    声名鹊起之后非常满足,不打算再回长安,并屡次劝阻玄奘,让他安

    心留在四川。但玄奘在二十四岁那一年,终于不顾兄长的劝阻,与商

    人结伴,泛舟而行,绕道往长安方向走去。

    在历史上,佛教与商人的关系是非常微妙和复杂的,这不仅限于

    中国。首先,佛教基本上是根据商路传播的;其次,佛教徒也非常愿

    意和商人结伴而行,因为商人往往是以商队方式行进,在长途跋涉

    中,不但带有较为充足的给养,例如粮食、水、钱财等,还会带有一

    定的自卫武装,所以佛教徒出于便利和安全的考虑,往往喜欢与商队

    结伴而行。

    我的老师季羡林先生曾经写过一篇非常有意思的文章,叫《商人

    与佛教》,有十余万字之长,恰恰是从佛教的律藏中找到很多记载,揭示了僧人与商人之间非常微妙的关系。论地位,僧人是精神导师,地位自然比商人要高,但是实际上佛教戒律中有许多规定大家可能想

    象不到。譬如当僧人和商人一起出行的时候,僧人去取水必须后于商

    人;僧人方便之时必须处在商人的下风口,甚至僧人要“纵气”——当然这是一种文雅的说法,俗话就是放屁——为了防止熏到商人,也

    必须站在下风,僧人实在憋不住要纵气,还得先看看风向。

    在佛教的律藏当中,还留下了许多类似的记载,例如因为僧人享

    有免税指标,所以结伴旅行的时候,僧人甚至会帮着商人来做一些越

    关的事,比如过关的时候将两匹缎子交给僧人来背,算是僧人自用

    的,便可免去关税。总之,从佛教史来看,僧人和商人的关系是非常

    复杂的,与我们日常的想象迥然不同。

    当时,玄奘便是和商人结伴,泛舟离开了四川。先到达荆州的天

    皇寺,在当地受到一个王爵的赞助,设坛开讲,讲授他从前所习得的

    《摄大乘论》和《阿毗昙论》等佛经,连讲三遍,听者如云,奠定了

    他作为一个讲经师的声望。

    在二十五岁这一年,玄奘还得到了当时中土一位顶尖大师智琰法

    师的极高评价,对于年轻的他来说尤其显得重要。他见到了德高年劭

    的智琰法师,当时智琰法师已年逾六旬,在那时算是高寿,见到玄奘

    之后,据记载称“执礼甚恭”,即非常地恭敬。在与玄奘讨论佛法

    后,他感慨地泣叹道:“岂期以桑榆末光,得遇太阳初运晖。”意思

    是说,以我六十多岁的桑榆晚景、风烛残年,居然还有幸遇到初次散

    发万丈光芒的太阳。年轻的玄奘获得高僧这样崇高的赞誉之词,自然

    立刻就在佛教界传播开了。

    很快,玄奘进入了长安,在那里,他并没有满足于自己在佛教界

    已经得到的崇高声望,而是继续学习佛典。根据当时流传下来的记

    载,玄奘在二十六七岁时已经获得一片赞誉之词,凭苦学成为了一个

    “释门伟器”,当年郑善果对他的预言已经成为一个不可否认的事

    实。

    唐朝时候的长安,它的国际化程度,老实说是我们今天的北京、上海,甚至香港都无法比拟的。长安完全是一个多民族、多国籍游子

    的云集之所,是当时世界上最为国际化的大都市。不仅有突厥人、鲜

    卑人和印欧白人的存在,而且还有黑人,例如在陕西出土的许多唐代

    墓葬可以证明,当时的好多官家小姐,例如裴氏小娘子,也就是裴家丞相的女儿,身边就用了大量的黑奴。当时酒店的女服务员,也有大

    量是来自中亚的,有句著名的诗就叫“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

    当时所奏的音乐,也有很多是来自新疆甚或境外更远地区的。

    玄奘来到长安时,恰逢一位名叫波罗频迦罗蜜多罗的印度名僧在

    当地讲经,好学如玄奘者,当然马上前去听讲。唐代时候的印度佛教

    虽不能算处于完全的高峰,已经有点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

    是有很多佛教的精微学说,由印度的僧人带进中国。玄奘的这次听

    讲,用一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来说,就是“放眼看世界”,从佛教发

    源地的名僧那里,一下子感受到了印度作为宗教圣地的魅力,拓宽了

    自己的视野,令眼前敞开了一片新的佛学园地。于是他立刻结侣陈

    表,召集一些志同道合之人,准备结伴向西方印度而行,并立即递上

    申请表——但是,“有诏不许”。

    在《西游记》中我们看到,唐僧是受到唐太宗的赏识被特意派往

    西天去取经的,而历史上的真实情况却是,玄奘根本得不到西行的批

    准,当时的唐王朝为什么不允许一个僧人西行取经呢?

    玄奘最初准备西行求法之时,正是唐朝刚开基没多久,国基未

    定,国政新开,是禁止国民出境的。其实唐朝的许多高官实际上都是

    胡人或非汉族人,譬如众所周知,李世民的家族就并非汉族;安禄山

    是“杂种胡”,他的名字“禄山”本就是外文,意为“光明”;高仙

    芝是朝鲜族人,其他如史思明、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恐怕也都不是

    汉族人。虽则如此,在国基未定之时仍然禁止国民越境,所以“有诏

    不许”。玄奘西行求法的请求没有得到官方的许可,也没有得到“过

    所”(即今日之护照,古称“过所”,在敦煌、吐鲁番等地均有实物

    出土)。当时没有官家公文出境就等于是偷渡,因此在得不到“过

    所”的情况下,玄奘的旅伴都退缩了,唯独他不屈不挠,仍然准备西

    行求法,到遥远的印度去探求佛学的真谛。

    玄奘开始有意识地到处去找老师学习梵文。当时从长安去印度,途径我国新疆及中亚、西亚。由于于阗(今新疆和田县)有于阗语,焉耆(今新疆焉耆)有焉耆语,楼兰尼雅(今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

    州境内)讲的又是另外一种语言,无法沟通,而当时的梵文则有点像后来中世纪欧洲的拉丁文,实际上是某种通行语言。所以玄奘在长安

    四处找梵文老师学习梵文。

    与此同时,玄奘也非常清楚,西行之路充满艰险,对西行者的体

    力乃至精神都有严酷的考验,因此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加强体力上的锻

    炼,经常去跑步、登高、骑马。其次,他还尽量让自己习惯少喝水,因为他知道,西行一路都是沙漠,找水非常困难,必须要事先调整好

    自己的身体状况。我们现在所见到的玄奘西行的形象,大多是他身背

    一个类似登山包的形象,而并非手持锡杖。那个登山包中便存放着他

    沿途的生活必需品,包括露营用具和种种琐碎的东西。例如僧人为了

    防止喝水时将水中微生物一并喝进肚子造成无意间的杀生,必须随身

    携带过滤网,按佛教戒律,僧人不带滤网不得离开居住地超过二十

    里。而这样的滤网制作起来也并不简单,要用五尺的绢,将两头折

    叠,再在中间加上撑架。——无论精神还是肉体,玄奘都开始做各种

    各样的准备,下定决心,即使“有诏不许”,没有同行的旅伴,孤身

    一人也要远行万里到印度去,只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离开长

    安。

    终于,在玄奘二十八岁那年(唐太宗贞观元年,627年),农历八

    月,长安周围霜降秋害,庄稼歉收,眼看明年首都便将有饥荒发生,皇帝便下了一道诏令,让聚集首都的众多人口四散各地就食,“随丰

    四出”,自由行走。玄奘庆幸自己遇上了这场霜降,便混在了成群结

    队离开长安四处就食的队伍之中,走上了他的西行求法之路。

    玄奘到底能不能顺利地离开长安?在他离开长安以后,一路上又

    遇到了哪些困难?经历了哪些风波?请看下一讲“潜往边关”。第四讲

    潜往边关在《西游记》中,唐僧是唐太宗的『御弟』,奉旨前去西天取

    经。然而,在真实的历史中,玄奘却是偷偷从长安出发的,但刚到凉

    州就被勒令返回。一心求法的他竟冒生命危险,继续西行,准备偷渡

    边关。当时唐朝开国不久,局势并不那么稳定,用史籍上记载的话来

    讲,是“国政尚新,疆界不宁”。首先,唐朝和吐蕃(大致相当于今

    西藏)的关系相当紧张,吐蕃的军力非常强大,控制面也非常广,曾

    经一度攻陷过长安。其次,唐朝和北部突厥的关系也非常微妙,突厥

    部落经常入塞攻略城池,掠夺人口,唐朝正准备向突厥用兵。同时,新开国的统治者往往担心国内的劳动人口或可以充当兵源的壮丁人口

    会流失到域外去,在王朝新成立的时候都会发布“禁边令”。因此唐

    朝出于多种考虑,三令五申禁止国民出境。所以玄奘刚走到凉州,就

    遇到了一场非常严峻的考验。

    当时凉州的最高军政长官——都督李大亮,自然也接到了禁止国

    民出境的命令,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向李大亮密报了玄奘到

    达凉州的消息,并称他有出境意图,史籍上记载的原话是:“有僧从

    长安来,欲向西国,不知何意。”可见当时有很多人对玄奘西行出国

    的真正意图是不了解的。而当时玄奘身处凉州,正在李大亮的管辖范

    围之内,如若失职,唐王朝对于地方官员的问责和处罚都将是非常严

    厉的。因此,在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李大亮不敢掉以轻心,立刻派人

    找来玄奘,明确要求他打消西去的念头,并强令他往东返回长安。

    返回长安就无法求得真经,而继续西行,一旦被捉,必受重罪严

    惩。在这种情况下,玄奘会如何抉择呢?

    玄奘仍然坚信佛祖会保佑他这个虔诚的佛家弟子完成西行求法的

    伟业,决计不听从李大都督的摆布,下定决心潜往边关,从凉州再向

    西行,想办法找机会偷渡出境。

    这样的念头想来都觉不易,要付诸实施更是谈何容易。真实的历

    史之中,在这个关口,真正帮上玄奘忙的有两个人。第一个仍然是凉

    州都督李大亮,他虽然官职显赫,但因为政务军务实在过于繁忙,因

    此在勒令玄奘东返之后,并没有派人将他强行押解回长安,这就给了

    玄奘一个喘息的机会,在客观上起到了相助的作用,否则他西行求法

    的进程必将延后。第二个就是当时河西佛教的领袖慧威法师。慧威法师当时的地位

    相当于凉州地区的佛教协会主席,非常能够体谅玄奘一定要西行求法

    的决心。他不方便亲自出面,便派了自己的两个亲信弟子——慧琳和

    道整,给玄奘带路,悄悄护送他离开凉州。在这个当口,有人做向导

    是最重要的,有了慧威法师的关心和暗中帮助,玄奘便悄悄地往西

    走,离开了凉州。由于在凉州刚刚露出一点口风,就被李大都督勒令

    返回,玄奘不敢再堂而皇之地往西走,改为昼伏夜行,白天休息,夜

    间赶路,在两个同伴的掩护之下,一路向西而去,小心翼翼地来到了

    瓜州(今甘肃安西县)。

    不幸的是,在千余年前的唐朝,政府机关已经非常有行政效率,玄奘一到瓜州,就被瓜州刺史独孤达发现了。

    独孤达发现有外来僧人到了瓜州境内,幸而他并不知道来者何人

    以及事情原委,也不清楚玄奘的西行打算,只把他当作一位从首都长

    安云游至此的高僧,欢天喜地以地方长官的身份予以接待,并布施给

    他许多东西。

    玄奘吃一堑长一智,不明说自己将往西行,而是在瓜州向当地人

    打听,切实了解往西走的路。但是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要潜往边关偷

    越出境,实在是太困难的事情。

    再往前走,首先就是一条大河,湍急无比,绝不可渡。这条河就

    是今天的葫芦河,现在的水流不那么大,当年应该非常充足,回族人

    称它为布隆吉河,是疏勒河的一条支流,也是西北的一条大河。这条

    河首先就过不去,就算能过去,前头还有一个玉门关,类似于现在的

    海关,没有官方证件肯定出不去。就算能出去,前头还有“五烽”,即五个以烽火台为核心的边防站,里面驻有守边将士,张弓搭箭,日

    夜值班,随时会捉拿偷渡出关的人,或者索性将来人乱箭射死。并且

    这五烽之间各相距一百多里,途中绝无水草。就算玄奘每次都偷水成

    功,连过五烽且没有因被人发现而葬身箭下,前面还有八百里莫贺延

    碛。“碛”就是戈壁沙漠,一直要出八百里沙漠才能到达伊吾国(伊

    吾相当于现在的哈密,位于新疆东部)。玄奘一听到这样的消息,不

    免心中凉透,只觉前路茫茫,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印度。在唐朝,中外交通有着各种各样的通道,经西藏而行的叫“麝香

    之路”,主要运送的货物是麝香;也有“海上丝绸之路”,以运送瓷

    器为主;还有最重要也是最著名的“丝绸之路”。丝绸之路在唐朝分

    为三条,分别是北道、中道和南道,北道的行经路线为:伊吾——蒲

    类海(今新疆哈密地区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西北)——铁勒部——突

    厥可汗庭;中道的行经路线为:高昌——焉耆——龟兹(今新疆库车

    县)——疏勒(今新疆疏勒县)——葱岭;南道的行经路线为:鄯善

    ——于阗——朱俱波——喝槃陀——葱岭,光听这些名字就瘆得慌。

    玄奘当时西行不比我们现在,我本人参加丝绸之路考古的时候后勤补

    给完善,有四轮驱动车,遇到危险可以随时救助,我们还是一路沿着

    边缘有路基的地方而行。而即使这样,我们都觉得十分难走,对于当

    时的玄奘而言,就更加难不可当。

    玄奘西行的时候,为了躲避关卡,是沿北道和中道交叉而行的,回程则差不多是沿南道而归,因此实际上是将丝绸之路的三条道都走

    到了,还捎带了一点“草原之路”(也是当时中外交通的主要管道之

    一),其中的困难和艰辛,我们不难想象。

    就在这个当口,天雨偏逢屋漏,玄奘的马又死了。他屡受打击,束手无策,极其郁闷。据历史记载,当时他在瓜州逗留月余,无计可

    施,又决不愿往东归去,便逗留在当地。但就在他停留瓜州期间,又

    遇到了更大的麻烦事。

    让玄奘意想不到的是,曾在不经意间帮过他的都督李大亮,这时

    却成了他西行最大的拦路虎。他是怎样对待玄奘的呢?玄奘又能否脱

    离危境到达边关呢?

    凉州都督李大亮突然想到,不知玄奘是否听从他的勒令回到长

    安,便派人打听玄奘的下落。一打听之下,才发现玄奘非但没有往东

    回到长安,还悄悄向西而行,李大亮顾及自己可能要担负的责任,一

    气之下,立刻发下访牒,也就是现在所谓的通缉令,称:

    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县宜严候捉。李都督不清楚情况,还以为玄奘想要到西蕃(吐蕃)去,便下令

    各地守株待兔,严厉候捉。

    读者诸君不要认为古代江山阻隔通讯很慢,其实唐朝的通讯系统

    很发达,杨贵妃想吃荔枝还有人给送,也就靠快马加鞭,荔枝就被新

    鲜地运抵长安了,官方驿道的交通速度其实是非常快的。这个通缉玄

    奘的访牒一路发下来,玄奘还未及得知,就先传到了瓜州刺史独孤达

    手中。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独孤达先不看,访牒文书又落到“现

    管”的州吏李昌手中。李昌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虽然文书上没有玄奘

    的画像,他心里也隐约感觉到瓜州境内的这个僧人就是通缉令上的玄

    奘,便拿着通缉令去找他了。

    李昌是地方官员,捉拿玄奘是他职责所在;而他又是佛教徒,觉

    得西行求法是件好事。李昌是会秉公处置、逮捕玄奘,还是会放玄奘

    继续西行求法呢?

    李昌见到玄奘后,按《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问道:“师

    不是此耶?”这句话翻译成白话,可以有两种理解:一是说:“师

    父,您不是吧?”二是说:“师父,您不是吗?”若按后一种翻译方

    式理解,几乎等于说玄奘就是通缉令上的人;而按前一种方式理解,则是比较善意的。这句问话语带双关又滴水不漏,足见李昌这人了不

    得,当个中层干部是屈了他的才。

    玄奘自然听出其中的话外之意,心中不由得怦然打鼓,假如照实

    作答,便会被作为通缉犯遣返长安;如若不承认,又将违背“出家人

    不打诳语”的戒律。身处两难境地,不敢贸然作答,只好瞪着李昌,闭口不言。

    李昌这句问话如此巧妙,却得不到玄奘的回答,等于白问,一急

    之下,又道出一句:“师须实语。必是,弟子为师图之。”李昌真是

    厉害之人,这句话又击中了玄奘的要害,所谓“必是”,既可以理解

    为“您肯定是访牒上通缉的人”,也可以理解为“您假如真是访牒上

    通缉的人”。玄奘一看事已至此,便实话实说,说明自己违背李大都督的意

    思,并未东回长安,而是一路西行至瓜州,决心西去求法,不改初

    衷,向李昌表明了态度。

    李昌本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一听之下,对玄奘当然非常钦佩,便又对他说:“师实能尔者,为师毁却文书。”若从行政执法来看,真不好说李昌是个好干部还是坏干部,通缉令说撕就撕了;但从玄奘

    法师西行求法的角度来看,他无疑是个大好人。当时他对玄奘所说的

    话,几乎全被史料保存下来,在我阅读古汉语文献的经历当中,这种

    一语双关、相互照应又滴水不漏的说法,实属罕见。李昌被玄奘的人

    格和西行求法的决心打动,确信他眼前所见的这位法师,是肩负着重

    大使命,能够西行万里去佛祖的故乡求得佛法的,因此将他力所能及

    的对玄奘的帮助,都做到了极致——纵之不擒,善意提醒,当面撕毁

    访牒。

    再者,按唐朝时期的制度,访牒发下一次后抓不到人,还会一直

    不停地继续下发,始终算是悬案未决。因此,如果玄奘不尽快离开瓜

    州,刺史独孤达迟早会将他缉拿归案,押回给凉州都督李大亮,而如

    果落到李大亮的手上,敬酒不吃吃罚酒,必将被遣回长安甚或就地关

    押。身为一级政府的行政官员,李昌很清楚这其中的轻重利害,于是

    又对玄奘说了四个字:“师须早去。”

    玄奘从前一直在长安、洛阳、四川、荆州等地活动,都属于当时

    中国经济比较繁华、文化比较发达的地区,此次他真正从偏僻的路途

    往西行,又打听到如此险恶的前景,马也死了,慧威法师派来陪伴他

    的道整又到敦煌去了,只剩下一个慧琳。而这个慧琳大概是名如其

    人,非常的秀气和懦弱,玄奘看他不像能够结伴长途跋涉之人,便也

    不强求他随自己去渡过马上就要面临的艰难险阻,干脆把他放回去,孤身一人上路。

    此时,两个向导一个走了、一个辞了,身后又有缉捕他的都督李

    大亮,如果在城市的范围内活动,被缉拿归案是早晚的事,玄奘已经

    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向前,而他恐怕连在瓜州就地买马、准备粮草的可能都没有了。他之后将要面临的,除了来自政府缉拿的压力,还有

    更多比无人区更严酷的自然环境的艰险。

    玄奘就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仓促地开始了偷越国境的冒险,他还会遇到哪些难题呢?请看下一讲“偷渡国境”。第五讲

    偷渡国境玄奘虽然为瓜州官员李昌所救,但必须马上西行,否则仍有被缉

    捕的危险。此时玄奘的马死了,两位陪行的僧人也离开了,孤身一人

    的玄奘只能到一座庙里去求佛保佑,而这一求,竟遭逢到一段离奇的

    际遇。玄奘在瓜州被李昌救下,不便久留,又前途未卜,在万般无奈的

    情况下,出于僧人的精神信仰,他便来到当地的一座寺庙,在弥勒佛

    的像前祈请,希望弥勒佛能够帮他解除苦难。弥勒佛大家都知道,我

    们现在汉译的“弥勒”二字,其实是来自于一种欧洲语言,这种语言

    在欧洲早就没有了,但在中国的新疆却有考古出土。而弥勒本是一个

    梵文词,玄奘到印度留学后发现许多汉译的佛学词汇都存在一定问

    题,因此他把弥勒翻译为“梅呾利耶”。

    事有凑巧——而这里所说的巧合,在历史典籍上都有确凿的记

    载,并非如《西游记》般多为想象的产物——玄奘祈求弥勒佛的时

    候,庙里面有个胡僧,名叫达摩(这也是一个梵文词,直译为汉语就

    是“真理”)。这达摩在前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长得非常白

    净的汉族僧人,骑在一朵莲花上翩然西去。

    所谓“胡僧”,其实就是异域僧人。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当中,有带“胡”字的物品,多为外来之物,例如胡萝卜、胡瓜、胡琴等

    等。汉族人最早是盘腿席地而坐,好像今天的日本人和韩国人,直到

    胡床(即折叠椅)出现,汉族人才把两腿耷拉下来,像现在这样坐在

    椅子上。包括被我们现在认为是“国粹”的京戏,它所用到的胡琴也

    是外来的乐器,是一种中外文化交流的结晶和体现。我的老师是季羡

    林先生,季羡林先生的老师陈寅恪先生曾经专门写过一篇非常有名的

    学术文章,讲狐臭。狐臭中医原来叫它“腋气”,就是腋下有味道,而最早却是称为“胡臭”(音嗅),指的即是胡人的气味,还分传染

    与不传染两种。由于饮食习惯和生活环境的问题,这种气味汉族人不

    太会有,而多发生于胡人。

    胡僧达摩并不知道玄奘会到庙里来拜弥勒佛,但梦醒之后,第二

    天一早便在庙里到处寻找昨夜梦中所见、骑莲花翩然西去的汉族僧

    人。一见玄奘法师,立刻觉得就是梦中之人,便把这梦对他说了。玄

    奘到得此地已是惊弓之鸟,但听得此梦仍然非常高兴,相信这是一个

    吉兆,可在嘴上却一点不敢流露,只说:“梦为虚妄,何足涉言。”

    但内心则窃喜不已,扭头回庙,再度礼佛祈请。正在他拜佛的当口,突然又进来一个胡人(当时凉州、瓜州一带

    胡汉杂居,胡人的数量恐怕比汉人还多),明显也是一个佛教徒,也

    是来礼佛的。他看见玄奘也在礼佛,便围着玄奘转了两三圈(逐法师

    行二三匝)。玄奘觉得这个胡人奇怪得很,便问姓名,胡人答说名叫

    石槃陀。玄奘又问,为何绕他三圈,石槃陀便称,自己信佛,希望能

    成为居士,需要有僧人为他授戒。玄奘一听他有向善之心,便答应为

    他授成为居士最基础的五条戒律,称为“五戒”,是在家的佛教徒所

    应遵守的最基本的戒律,分别是:

    一、不杀生;

    二、不偷盗;

    三、不邪淫;

    四、不妄语;

    五、不饮酒。

    “不杀生”,即不能杀害生灵。“不偷盗”,即不能去偷东西或

    抢东西,古代偷和盗是两个概念,偷者偷,盗者盗,偷是在对方不知

    道的情况下悄悄拿取,盗则是用武力抢夺。“不邪淫”,即不能有不

    正当的性关系,当然并不排除居士与其配偶甚或妾室的正当性关系。

    “不妄语”,也叫“不二舌”,即不可以胡说八道。“不饮酒”,便

    是居士必须戒酒。

    这五条戒律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并不简单,在佛学中自有它的考

    虑,例如《大乘义章》中便对此有过专门的解释:“前三防身,次一

    防口,后之一种通防身、口,护前四戒。”前三条“不杀生”“不偷

    盗”“不邪淫”,是为了防身,防止身体做出违戒的事情;第四条

    “不妄语”是防口,以免污言秽语导致祸从口出,对佛不敬、对人不

    敬;最后一条“不饮酒”,则是防前面四条的,佛教认为喝酒会使人

    乱性,乱性以后便难保不违反前四条戒律。因此五戒都有它各自的道

    理在,并不是任意安的。这个绕玄奘走三圈的胡人石槃陀,在玄奘法师的授戒下成了居

    士,欢天喜地告别玄奘而去。不一会儿又回来,带来饼和果子,把玄

    奘法师作为自己的师父一般供养。玄奘察言观色,觉得石槃陀这个人

    身体非常健壮,头脑聪明,又的确是有心向善,刚刚受戒成了一个居

    士,是个信仰佛教的人,而他自己又正好需要向导。一般胡人从西边

    而来,多少都比汉人更为了解西行之路,于是玄奘便把自己要西行求

    法的意图,坦然而且直言不讳地对石槃陀说了。

    玄奘大胆地把自己意欲西行求法、必须偷渡国境的想法告诉了石

    槃陀。当时唐朝的法律非常严厉,如果偷渡国境,一旦被捉住必定是

    死罪,协助偷渡者也将一并处死。在这种情况下,石槃陀会是怎样的

    态度呢?

    想不到石槃陀竟是一口答应,对师父有这样的宏愿大为欢喜,仿

    佛自己身为徒弟也与有荣焉,一口答应帮助玄奘来解决这个问题,并

    表示愿意护送他出关闯过五烽。礼佛礼来这么一个非常合适的向导,玄奘自然非常高兴,马上与石槃陀约定时间,请他快去准备。

    随后,玄奘利用自己在瓜州的最后一点时间买马买粮,准备饮用

    水。到了第二天,按历史记载,他没有敢在白天与石槃陀接头,而是

    很机警地选择在晚上,牵着马躲在草丛里,等待石槃陀的到来。

    当天日落西山之后,石槃陀果然来了,还带了一个同行的老年胡

    人,牵了一匹马。按典籍记载,乃“瘦老赤马”,是一匹又老又瘦的

    红色马。玄奘一看自然很不高兴,说好是石槃陀自己带路的,如今又

    找来这么一个老胡人,凭他的身体情况肯定不能长途跋涉,岂非平添

    麻烦?再加上这匹又老又瘦的马又能顶何用?石槃陀会意,便赶紧向

    玄奘解释说,这个胡人年纪虽大,但是来往于伊吾和瓜州之间已有三

    十余回,对道路了如指掌,而他本人虽然健壮,却带不得路,只能由

    老胡人相伴西行。而老胡人却劝玄奘说,西去之路太过艰险,他又不

    如做丝绸生意的商人,没有一个成群的队伍相伴,“愿自料量,勿轻

    身命”。他当然是出于好意,但是玄奘当时的一段回答,却完全当得

    起“掷地有声”四个字:贫道为求大法,发趣西方,若不至婆罗门国,终不东归。纵死中

    途,非所悔也。

    意即我为了求大法,发愿向西而行,无论途中有多少艰难险阻,如果不到婆罗门国(即印度),我绝不东归,就是死在半路也决不后

    悔。

    老胡人听后非常钦佩,但考虑到自己年迈,虽然已经成功地往返

    了三十余次,这一回却未必成功,不愿舍命,便对玄奘说:“师必

    去,可乘我马,此马往返伊吾已有十五度,健而知道。师马少,不堪

    远涉。”意思是由他的马相伴玄奘而去,这匹马虽然又老又瘦,但已

    经往来伊吾十五次,老马识途,而玄奘的马徒有其表,走不了远路。

    玄奘闻听此言,自然对这匹又老又瘦的马刮目相看,又想起自己

    在西行求法之前,曾在长安求教过当地一个名叫何弘达的术士(当时

    玄奘因一直未能确定西行之路有多少把握,便也不顾自己佛教徒的身

    份,前去请教这位颇有名声的术士),术士给他算卦的结果是:“师

    得去。去状似乘一老赤瘦马,漆鞍桥前有铁。”也就是说玄奘应是骑

    着一匹老瘦赤马向西而行,而在马背上油漆刷过的鞍桥前还有一块

    铁。玄奘想起这句话,便赶快把那匹老马拉过来一看,漆鞍前果然有

    铁,于是便把自己完全托付给这匹老马,带着他新收的在家弟子,一

    起往西而去。

    趁着夜色,玄奘和石槃陀踏上了偷越国境的道路,三更时分,到

    了葫芦河边,遥遥可以望见玉门关。当时那里并非如今的不毛之地,还长有许多树木,于是健壮的石槃陀便斩木为桥,布草填沙,驱马前

    行。玉门关遗址

    从前听说水流湍急绝不可渡的这么一条大河,一下子就被渡过

    了,玄奘当然又喜又累,又惊又怕,当夜铺好被褥便露天而睡,石槃

    陀也在离开玄奘五十多步的地方铺着被褥睡了。玄奘睡觉半寐半醒,突然发现石槃陀正拔了刀一步一步往自己的方向走来,走了十几步又

    折回去,折回去又再走过来,甚为纳闷,不解其意。

    石槃陀是玄奘授戒的居士,而五戒之中第一条就是“不杀生”,他又是自愿帮助玄奘偷渡国境的,为什么会在夜里拔刀相向呢?石槃

    陀是想谋财害命,还是另有隐情?

    有的记载非常直截了当地指出,石槃陀意欲屠害玄奘法师,有的

    记载则并未直言,但所有的记载都涉及了玄奘渡过葫芦河那一夜的惊

    险——被自己授戒成为居士的一位佛门弟子,突然在半夜拔刀相向。

    玄奘一看不对,立刻坐起,念诵观音菩萨名号。

    石槃陀一看玄奘醒了,就把刀塞回去折返又睡。玄奘便一直靠着

    念观音菩萨渡过了第一个晚上,势必非常不安稳,天快亮的时候就起

    身,非常镇静地喝令石槃陀取水盥洗,完全没有表露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法师可能会有的恐慌,反而一改从前自己作为一位高僧大德对

    石槃陀的谦和态度,如看穿他心中的恶念般,喝令他去取水供自己漱

    洗饮用。

    石槃陀知道昨天晚上他拔刀动恶念的事情已经被法师发现,便

    说:“弟子将前途险远,又无水草,唯五烽下有水,必须夜到偷水而

    过,但一处被觉,即是死人。不如归还,用为安稳。”意即他惮于前

    途险远,又没有水和粮草,必须绕过玉门关,到五烽下去偷水,只要

    在一处被人发觉,便立马是死。不如还是回去,才安稳一点。也就是

    说在关键的时刻,刚跨出第一步,石槃陀就开始动摇了。但他为什么

    不撇下玄奘自己折返便罢,而要半夜拔刀相向呢?这理由似乎又不足

    道。

    玄奘知道他还没有说真话,便称自己还要向西而行。于是石槃陀

    默不作声,采取了一个非常恶毒的办法,据记载,是“露刀张弓,命

    法师前行”,把刀拔出来,取出弓箭,自己留后,让玄奘走在前面。

    玄奘非常机警,执意不肯,二人便僵持在当地。石槃陀一看没办法,又勉强向前走了几里地,不得已道出了实情:“师必不达,如被擒

    捉,相引奈何?”原来他是怕玄奘过五烽时被抓,相互牵连,将他供

    出来作为同谋一并处死,因此打算将他杀人灭口。玄奘闻听此言,当

    即发下重誓,说:“纵使切割此身如微尘者,终不相引。”意即纵然

    我被抓去,剁成像微尘那么小,我也决不揭发牵连你。

    石槃陀虽曾动过恶念,但心中可能仍有向善之心,听到如此重

    誓,便也不再去动伤害玄奘的脑筋。而玄奘此时也显示出一个高僧大

    德的宏大胸怀,放石槃陀归去,还将自己在瓜州所买的马送给了他,自己便骑着那匹“瘦老赤马”孤身而行。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玄奘前方面临虎狼一般的五烽守边将士,身

    边又连个向导也没有,孤身一人。他是怎样渡过非常危险的五烽,又

    是怎样避过饥渴的威胁,躲过守关将士的擒拿射杀呢?请看下一讲

    “边关被擒”。第六讲

    边关被擒玄奘虽然渡过了水流湍急的葫芦河,但为了绕过玉门关,他还必

    须通过沙漠,偷越重兵把守的边关五烽。孤身一人的玄奘在沙漠中出

    现了幻觉,依靠坚强的意志,终于走到了第一烽,却被守关将士一箭

    射中,当场被擒。玄奘会不会再次引来杀身之祸?他的命运又将会如

    何?胡人石槃陀认定西去之路过于危险,恐受牵连,企图半夜杀害玄

    奘灭口,保障自己的安全。玄奘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赌咒发誓,随

    机应变地渡过了难关,也便从此独自一人带着一匹识途老马走上了西

    行之路。

    由于没有通关文书,玄奘只能绕玉门关而行,摆在他面前的是艰

    难的五烽。按照小说《西游记》的说法,西行一路对玄奘的威胁主要

    在于形形色色的各种妖魔鬼怪,怀揣着同一个目的就是要吃又香又嫩

    的唐僧肉。而在真实的历史当中,他所面临的险阻主要在于沿途非常

    严酷的自然环境。

    五烽是唐朝禁止国民出关的境界点,那里长年累月地驻守着具有

    高度警惕性、日夜整戈以待的守关将士。这些将士平日里几乎见不到

    什么生人,一旦遇见偷渡边关者,必定抓捕起来遣送回长安,甚或当

    即一箭射死,也是很平常的。因此玄奘要潜过五烽,不仅要战胜自然

    环境,还要应对人为因素的威胁,必须面对许多未知因素。但此时,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西去求法这一条路,而这也

    是符合他自己心愿的事业。

    玄奘要继续西行,唯一的选择就是穿越边关五烽,而五烽之间则

    是荒寂无人的大沙漠。此时孤身一人的玄奘,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那

    片吞噬过无数生命的大沙漠,玄奘要怎样才能走过这片沙漠呢?

    玄奘孤身一人朝五烽去,先要经过一段百余里的沙漠。在这个沙

    漠中,他只能望着前人留下来的痕迹——驼马的粪堆,还有一些马

    骨、骆驼骨、死人骨——向前行进。我自己也参加过沙漠地区的一些

    考察工作,在沙漠里经常会堆着一些骨头,有些一看就是动物残骸,有些则是人骨,有时候还会发现汉代留下来的干尸,表明该人在沙漠

    里走着走着就倒地而亡,尸体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化便成了干尸,还保

    留着死时的样子。玄奘便是跟着这些前人(主要是失败者)留下的痕

    迹,继续向前走。根据历史的记载,玄奘在这一段路上,由于劳累、饥渴、缺水,以及精神上的高度紧张,曾一度出现严重的幻觉,在荒无人烟的沙漠

    里,感觉到身边不断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例如一支军队,随风

    飘扬的旌旗,甚至会听到号角、军乐等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典籍中曾

    用十六个字来描写玄奘当时所感受到的这些惊心动魄的幻象:“易貌

    移质,倏忽千变,遥瞻极著,渐近而微。”也就是说,非但出现幻

    象,还会不断飘移,转眼之间便发生千百种变化,远看非常清楚,一

    接近就非常模糊。

    我们根据现代常识就能知道,玄奘遇见的很可能就是沙漠里经常

    会出现的海市蜃楼,是一种因气候异常导致的自然景观,在今天的青

    岛、大连等沿海城市也还可以见到。但是玄奘当时没有这种科学知

    识,因此不得不将其作为妖魔鬼怪记载下来。我们今天看到这样的记

    载,也不要轻易认为是子虚乌有,纯属人为编造,而应想到,这很可

    能就是当时玄奘真实经历的幻觉。

    沿途遇到这样的幻境,玄奘心中自然也感到恐惧,幸而他的耳鼓

    里还不断出现另一种声音,对他说“勿怖,勿怖”,玄奘当然认定这

    是佛祖传达给他的一种信息,于是便在这两种幻觉的交相作用下,忍

    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穿过了这一段大约八十余里的沙漠,望见第一

    烽就在眼前。

    玄奘怕被守关的将士发现,不敢大摇大摆地走,只能偷偷摸摸

    的,先挨过漫长的白天。沙漠并不如我们想象的一马平川,而是常年

    有风侵袭,会形成流沙和沙沟地带,玄奘白天便躲在沙沟里,等待夜

    幕的降临,试图利用夜色的掩护穿越第一烽。入夜,他从烽台东面悄

    悄潜行到烽台西面,且没有被人发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就此顺

    利地越过第一烽。

    玄奘克服了幻觉带来的心理压力,成功地走出沙漠,来到了五烽

    中的第一烽,但他为什么不乘夜色赶紧越过第一烽呢?是什么原因使

    他必须停留下来,并因此被守关的将士捉拿了呢?

    原来玄奘必须去取水。五烽之间一共有六百里戈壁沙漠,这段漫长的道路间,水源只存

    在于五个烽台警戒点内(设置烽火台的主要目的之一,也是为了控制

    住过关者必须的水源)。穿越沙漠的人,最难抗拒的诱惑和最大的需

    要,就是水。玄奘虽然成功地在夜间摸过了烽火台,但他必须就地补

    充他的饮用水。佛教徒对于水的使用又非常讲究——按照佛教戒律,对于僧人来讲,水分为三种,一种叫“时水”,即当时就可以取用的

    水,必须经过严格的过滤(所谓“僧带六物”,这六件东西之中就有

    滤水器);另一种叫“非时水”,即并非当场饮用之水,但也必须滤

    过,放在备用的容器中,预备将来需要的时候喝;第三种叫“触用

    水”,即是一般认定为干净的水,用来洗濯一些东西,例如钵盂、手

    和脸等。这些按照佛教戒律都有极其严格的规定,因此像玄奘这样一

    位持律非常谨严的高僧,即便在没有人看到的情况下,仍然会遵循戒

    律取水,动静相对比较大。他饮完“时水”,还需准备“非时水”,当时不比现在有行军水壶可以用,玄奘是用皮囊或经过处理后的动物

    内脏来储水,为向第二烽行进做准备。

    正当他站起来解下马背上的皮囊的时候,突然远处就有一箭飞

    来,几乎射中玄奘的膝盖,紧接着又是一箭,瞄准玄奘的腿脚而来。

    依照古代守关将士的精湛箭法,若非乱射,便是警告玄奘,他已经被

    发现了,如果继续前行,必将被乱箭射死。

    玄奘一看如此情形,便大叫道:“我是僧,从京师来。汝莫射

    我。”随后老老实实地牵着他的马,往烽火台走去。此时天刚蒙蒙

    亮,驻守烽火台的校尉王祥令士卒点火,欲查来者何人。一看是个半

    夜偷越国境的京师僧人(玄奘的打扮、相貌或者气度,可能让王祥觉

    得这不是一个河西本地僧),便仔细端详起他来。玄奘一路遭遇李大

    亮、独孤达与石槃陀等人,已经经过了许多风浪,此时便非常镇静,显示出一种独到的应变能力。他并未做任何徒劳无益的掩饰,也没有

    苦苦哀求校尉王祥放他过关,反而直截了当地向他提出一个问题:

    “校尉颇闻凉州人说有僧玄奘欲向婆罗门国求法不?”这句问话,语

    气中隐然有一丝不敬,表示自己并非乞求,而是不卑不亢地提出问

    题,翻译成白话便是:“校尉最近是不是经常从凉州人那里听说,有

    一个名叫玄奘的僧人要到婆罗门国去求法?”王祥听罢不由得一愣,接着的回答也非常有意思:“闻承奘师已

    东还,何因到此?”意即听说这个玄奘师父已经往东回去了,怎么会

    到这里来呢?这句话也隐约传达了一层不信任之意,可能在当时流传

    的消息中,多称玄奘已为凉州都督李大亮勒令东返。

    玄奘听出王祥话中有话,便赶快出示一些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

    他虽然没有“过所”,但有僧人随身携带的度牒。当时的度牒有严格

    的防伪措施,不单盖有各级主管单位的印章,还有防伪的水印,后来

    更是用一种印有独特花纹的豪华织锦缎来制作度牒,因此不易伪造。

    王祥一看玄奘出示的度牒,便确信了他的身份和来历。接下来的

    处理方法,读者不难想见,一是如凉州都督李大亮一般,按规定勒令

    玄奘东归;另一则是如瓜州刺史独孤达一般,眼开眼闭,不闻不问,放任自流。但王祥所采取的处理却与这两种殊异,提出了一个令人匪

    夷所思的建议。

    王祥是敦煌人,敦煌在当时是一个非常繁华的都市,也是一个极

    其重要的佛教艺术中心。王祥从敦煌到河西一带来当守关将领,却仍

    然满怀乡愁,非常关心自己的故乡。于是他对玄奘说:

    西路艰远,师终不达,今亦不与师罪,弟子敦煌人,欲送师向敦

    煌。彼有张皎法师,钦贤尚德,见师必喜,请就之。

    意思是西天婆罗门国太遥远了,师父您是一定到达不了的,我现

    在也不来追究你的罪,我是敦煌人,打算将您送到敦煌去,那里有一

    位名叫张皎的法师,非常敬慕贤才,见到师父必定大为高兴。

    这王祥也是个有趣之人,他看中玄奘相貌堂堂又有佛学修养,竟

    立刻想到要为家乡的佛教事业做点贡献,我看他做第一烽的守将并不

    合适,应该调任到敦煌人才引进办公室当主任。

    他提出这样一个非常出人意料的建议,不难想见,玄奘必定滞留

    在当地。按照他原本的想法,此次被捕无非两种下场,一是他能说服

    王祥,正如之前说服李昌,令他体谅自己求法的决心,放他西去;另一是说服不成,被押解回长安。万不曾料到还有这第三种结局:王祥

    这位第一烽的守将竟然与他这个偷渡者谈起了条件。

    当时的敦煌对于佛教徒来说并非是一个不理想的居所,反而是很

    多僧人内心向往的佛学圣地,慧威法师派去伴随玄奘西行的道整,当

    初也便是去了敦煌。一般人到了这个时候,便很可能顺着王祥的意

    思,答应去敦煌了。况且去敦煌并不是回长安,敦煌位于今甘肃省

    内,离当时的凉州并不太远,即便作为脱身之计,玄奘也完全可以先

    顺着他的意思,到敦煌待个一年半载,再找机会西行。

    但玄奘毕竟非同一般,他当时回答王祥校尉的话,被完完整整地

    留在历史记载中,这段答话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哀求,反而是继续不

    卑不亢地坚持自己的信仰和西行求法的意愿。

    这段答话说出来之后,对校尉王祥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他又会做

    何反应?请看下一讲“险象环生”。第七讲

    险象环生玄奘刚到第一烽,就在取水时被守关的将捉拿,校尉王祥发现玄

    奘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高僧提出只要玄奘答应到他的家乡敦煌去弘法,就以不追究他的罪名。此时的玄奘面临两种选择他是怎么回答王祥

    的?对于玄奘的回答王祥又出了什么样的反应?上一讲我们讲到,玄奘在第一烽旁边取水时被发现了。第一关还

    没过,就被守关的士兵带到了校尉王祥的面前。王祥向玄奘开出了一

    个非常奇怪的条件:只要玄奘法师愿意到他的家乡敦煌去从事佛教工

    作,就不治玄奘偷越国境之罪,还可以专门派人把他送到敦煌。然而

    玄奘对于他的建议根本不予理睬,直截了当地回答了王祥校尉这么一

    段话:

    奘桑梓洛阳,少而慕道。两京知法之匠,吴、蜀一艺之僧,无不

    负笈从之,穷其所解,对扬谈说,亦忝为时宗。欲养己修名,岂劣檀

    越敦煌耶?

    这段话大致的意思是:你说你叫我到你老家敦煌去,行,那我先

    告诉你,第一,我出家的地方是首都洛阳(唐朝是有两个首都,西都

    为长安,东都为洛阳)。第二,两京的名僧大德以及吴、蜀这些地方

    凡是有一技之长的僧人我都求教过,他们对经典的阐释我也都掌握

    了,现在的我已经能与他们平起平坐地谈说,因此也算是当今的知名

    人士了。如果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考虑,我又何必去敦煌?只要待

    在洛阳或长安不就行了吗?敦煌虽然也是一个郡,但是与两个首都相

    比,毕竟差远了。

    把玄奘这段话来跟历史的事实进行核对的话,他并没有言过其

    实,没有打诳语。只不过从史料上来看,王祥大概是一个自我感觉比

    较良好的人。因此玄奘的这段大白话一说出来,他的脸上当然挂不住

    了,别看他官不大,但是第一烽这个地方离玉门关还有近百里地呢,那可是天高皇帝远,他要判你死罪是很方便的事情。

    玄奘在这么直截了当地把话说出去之后,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有

    点太实了,于是趁着王祥还没有反应过来,赶紧补了下面这段话:

    然恨佛化,经有不周,义有所阙,故无贪性命,不惮艰危,誓往

    西方遵求遗法。檀越不相励勉,专劝退还,岂谓同厌尘劳,共树涅之

    因也?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尽管如此,但我内心感到遗憾,我们所闻见

    到的教义还有不周全的地方,有些经典好像还有些残缺。所以我不贪

    恋自己的性命,不害怕艰难危险,发愿要往西方(即印度)去寻求这

    些缺失的佛法。你不但不鼓励我,还一个劲地劝我退还,难道是厌倦

    了尘世,而想和我一起追求涅槃吗?

    玄奘的心理动态在一千四百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们也完全能理

    解:反正我也到这儿了,被你王校尉逮了个现行,我也不存侥幸之

    心。但是与此同时,玄奘也看出来王祥恐怕是一个信佛之人,不然怎

    么会打算把自己送到张皎法师那儿去呢?所以玄奘心里多少是有点底

    的。最后,他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撂下来这么一句毫无商量余地的

    话:

    必欲拘留,任即刑罚,玄奘终不东移一步以负先心。

    意思是说:你一定想要拘留我的话,随便你,你爱怎么着怎么

    着。按现在说法,就是按国法办吧,但是我玄奘绝对不会往东移动一

    步,违背我先前的心愿。

    玄奘的这些话说明,在他的脑海当中,“东”与“西”的概念非

    常强,而且对于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来讲,誓言是不能乱发的,既然曾

    经发过愿要去西天取经,那就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一下果然把王校尉给镇住了,然而他终究是一个信佛之人,平

    日里一心向善,于是他就回答说:“弟子多幸,得逢遇师,敢不随

    喜。”(弟子实在是幸运,有这个机会碰到师父您,我怎么敢不共襄

    您的圣举呢?)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之后,他马上又接着表态:“师疲

    倦且卧,待明自送,指示途路。”(师父您也累了,先睡吧,明天我

    亲自送您走,给您指路。)

    这个忙可帮大了,相当于一个边防指挥官告诉你怎么偷越国境方

    便。这是玄奘做梦都想不到的,所以他大为高兴,那天晚上一定是睡

    了一个安稳觉。王校尉没有食言,在第一烽里面设宴招待玄奘。第二天一大早,等玄奘用过早饭,王校尉就叫人替他准备好饼(相当于今天的馕

    饼),另外再派人把水装好,亲自送出十几里外之后,给玄奘指了一

    条路,这条路可以直接到第四烽,这样的话,可以少走两百多里地,躲过两次被射杀的危险。玄奘内心当然是非常感激。这种事大家都可

    以理解,因为这个忙帮得是太大了,它远比给你准备点干粮和水、请

    你吃顿饭或是给你提供一个安稳舒适的睡觉的地方,重要得多。

    玄奘得到王祥的全力相助当然非常高兴,但即使绕过第二烽和第

    三烽,也还有第四烽和第五烽挡在前面,玄奘在途中不能不取水,但

    取水就可能被捉,此时,王祥又给玄奘提供了一条重要信息,他对玄

    奘说:“第四烽有个校尉,也有善心,是个好人,而且是我一拐弯抹

    角的宗亲,他也姓王,叫王伯陇,你到那儿就跟他说,是我让您过去

    的。”

    这样一来,就等于把边境的通道秘密向玄奘公开了。这实际上也

    等于把自己彻彻底底地放在了玄奘偷越国境的同谋犯的位置上。玄奘

    当时的感激之情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历史上记载他们两人“泣拜

    而别”。

    玄奘拜别王祥校尉后接着往西走,在夜幕降临时,到达了第四

    烽。玄奘是个有心眼的人,而且胆大心细。他并没有直接去找王伯

    陇,怕惹是生非,万一生出什么枝节来,再把他送去敦煌。但是他没

    法不取水,这是个老问题,在西行出境这一关,最大的问题就是水。

    古时候不像今天,可以弄个大水罐车后面跟着,水罐车不喝水只喝

    油,那时候驮水的东西是马,它也要喝水,而且驮的东西越多喝水也

    越多,因此玄奘到了那里还是得去取水。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西北边境上的烽火台,除了具有一般烽火台

    有事举火的功能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看着水源。实际

    上由于他们离沙漠很近,水对于他们来说异常重要,因此即使在夜

    里,值班的人一直瞄着的就是水源。看住了水源,等于是看住了过往

    的人。可能是王祥没有对玄奘交代清楚,而玄奘也没有吸取前一次被发现的教训,所以当他再去取水的时候,当然又被发现了,而且又是

    飞箭伺候。

    此时玄奘也没办法了,不得不牵着马去找王伯陇。这一找王伯

    陇,事情就比较好办了,因为毕竟有王祥这层关系在,而且他也确实

    如王祥所说,是个信佛之人,又没有王祥那么强烈的家乡观念,压根

    儿没有跟玄奘提敦煌的事情,而是非常欢喜地照料玄奘,让他休息,给他补充了很多给养,比如干粮之类的,最重要的是,还施舍给他一

    个大皮囊。玄奘原来的皮囊比较小,存水量不够大,有了这个大皮囊

    就可以装更多的水。

    除此之外,王伯陇也像他的亲戚王祥一样,对玄奘透露了一条极

    其珍贵的信息。他告诉玄奘:“师不须向第五烽。彼人疏率,恐生异

    图。可于此去百里许,有野马泉,更取水。”意思就是:法师您不要

    去第五烽了,第五烽的那个校尉平时办事大大咧咧,为人很粗鲁,您

    到了那里,没准他会有别的想法。干脆别过第五烽了,您从我这里再

    走百来里地,有一个野马泉(大概因为有野马经常聚集在那里饮水而

    得名),您可以到那里去取水。

    就是在这两个王校尉的帮助之下,五烽中玄奘实际上只过了第

    一、第四两个烽,不知道免除了多少危险,少吃了多少苦。当然,这

    绝对不意味着玄奘前面将要面临的就是一马平川,就是水草丰美的旅

    途。事实上,他即将要面临的就是莫贺延碛。它是五烽以外的一片大

    戈壁沙漠,方圆八百里。大家知道,五烽总共加起来才五六百里,而

    且不管怎么样,五烽最起码是有水可以取的,而到了莫贺延碛之后是

    否能找到水源,只有天晓得。

    玄奘在两位王校尉的帮助下,终于越过了边关五烽,然而,他将

    面临的是更为险恶的莫贺延碛大沙漠,莫贺延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

    地方?为什么说莫贺延碛比边关五烽更为险恶呢?

    莫贺延碛在古籍当中有很多记载,是一个让人闻名丧胆、胆战心

    惊的地方,就像“塔克拉玛干”的意思是“进得去出不来”一样,“莫贺延碛”这个名字肯定也有它的含义。以我非常浅薄的语言学知识,单从组成这个词的几个音来看,它应该蕴含着“大,广袤,开

    阔”这些意思,但是到底它精确的意思是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莫

    贺延碛在唐朝以前叫沙河。这个名字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真

    的是什么呢?是“沙”,它有流沙,而且它只有沙,“河”是假的,没有水,它是灌满流沙之河。在那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几乎

    是死寂一片,完全没有生气。史书记载上曾经用四个字来形容玄奘刚

    进莫贺延碛时的情况——“顾影唯一”。就是孤苦伶仃,叫天天不

    应,叫地地不灵,只有玄奘和他自己的影子(当然应该还有一匹“瘦

    老赤马”跟着)。

    在莫贺延碛八百里死寂的沙漠中,玄奘出现了幻觉,好像有无数

    妖魔鬼怪向他袭来,也许《西游记》中的妖魔鬼怪正是源自于这片死

    亡之地的感受吧?作为一名虔诚的僧人,玄奘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念

    诵《心经》来支撑自己不断往前走。大概他感到《心经》非常有效

    力,念完以后不仅能使心灵非常宁静,而且心中也不再感到畏惧,敢

    于面对一切当时他认为的妖魔鬼怪。为什么念诵《心经》可以使心灵

    不再畏惧呢?

    《心经》也叫《般若心经》,是一部非常重要的佛经,梵文叫

    “Praj?āpāramitāh dayasūtra”,全称《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心”的意思在这里是“核心、精华、纲要”。经很短,只有一卷,一般认为它是《般若经》类的提要。由于它一共只有二百来个汉字,非常短小精悍,所以很多佛教徒或者居士都喜欢记诵。这部经在中国

    历史上一共有过七个译本,南京金陵刻经处曾经把七部《心经》印成

    一本线装本,叫《〈般若心经〉七译》,阅读非常方便。“七译”中

    最通行的一个译本,就是玄奘从印度回来以后翻译的。而玄奘本人同

    这部非常重要的《般若心经》之间,还有一段非常独特的因缘。

    玄奘在四川求学的时候,有一天看到一个浑身长满了恶疮的病人

    僵卧在路边,奄奄一息,于是玄奘大生慈悲之心,把他抬到了庙里,帮他治病,并且悉心照料他。这个病人会《心经》,他病好了之后,就把这部《心经》教给了玄奘。不曾料想,就是这部《心经》,在玄

    奘的旅途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帮他驱除了心灵上的畏惧。走入莫贺延碛大沙漠的玄奘,虽然面临更险恶的环境,但他到底

    是不是已经成功地偷越国境了呢?

    古代的国境、边境以及国界线的概念,没有今天这么严格,唐朝

    的版图又非常辽阔,我们讲玄奘偷越国境,那么算哪儿才到头呢?到

    哪儿才能说是偷越国境成功了呢?这个很难讲,你说玄奘要真的逃出

    唐朝的实际控制区域的话,那还早着呢,起码要到了贝加尔湖才算

    完,所以我以为只要到了没有人来管他是否偷越国境的地方,就应该

    算他偷越成功吧。大概也只能这么说,唐朝的疆域实在太大了,那么

    实际上,玄奘越过边关五烽,进入莫贺延碛这个无人区,应该算是偷

    越国境成功。当然,请大家千万记住,这是一种非常粗略的说法,不

    是一个学术上较真的说法。

    然而,即使玄奘已经算是成功地越过了国境,险恶的自然环境还

    是不能让玄奘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轻松感,而且就是这个莫贺延碛大

    沙漠几乎夺去了玄奘的生命。在这片不毛之地里面发生了什么?请看

    下一讲“身临绝境”。第八讲

    身临绝境玄奘进入莫贺延碛大沙漠不久就迷路了,他找不到野马泉的方

    向。在沙漠中迷路已经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而玄奘恰恰在饮水时又失

    手打翻了水囊,在这样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仍然毫不动摇地继续西

    行。几天几夜之后,滴水未进的玄奘再也走不动了,他躺倒在沙漠

    上,等待着死亡的来临……玄奘成功地进入了莫贺延碛大沙漠,沙漠里没有人守卫,也不可

    能有人去捉拿玄奘,但是这个环境却更加险恶。根据史书记载,玄奘

    在走了一百多里以后,忽然发觉迷路了。在沙漠里迷路是很正常的,因为没有沿途参照物,唯有仰观星象,靠天吃饭。沙漠的气候又是多

    变的,经常会看不到天上的星辰。再加上沙漠的地貌变幻不定,一阵

    狂风就会把原来的沙丘变成平地,或者把原来一个坑坑洼洼的谷地变

    成几十米高的沙丘。所以玄奘在这里迷了路之后,心里非常急躁。然

    而祸不单行,正当他火急火燎,准备从马背上解下皮囊喝水的时候,一失手把整个皮囊都打翻了。

    发生这样的意外,原因可能有三:首先是急躁。第二,很可能这

    个皮囊太大,比较沉,拿起来不方便。最后也许是因为戒律的原因。

    据我推测,皮囊里的水,是佛教戒律界定的三种水里面的第二类,属

    于“非时水”。“非时水”不是当场饮用的,是储存起来,在需要的

    时候喝的水。按戒律规定,需要经过过滤才能饮用。也就是说,玄奘

    要喝水,还得用随身携带的滤水网过滤。这么一折腾,再加上上述原

    因,玄奘就把皮囊里的水打翻了。

    这个结果可想而知,皮囊里的水打翻在干旱无比的沙漠里之后,流失的速度肯定比水银泻地还快,一下子就被沙子给吸干了。在沙漠

    中水是最珍贵的,没有水,根本过不了八百里莫贺延碛大沙漠。玄奘

    在沙漠中迷路了,找不到野马泉补充水源,这本来已经非常危险,而

    他又失手把装水的大皮囊掉到地上,结果会怎么样呢?在玄奘传记当

    中,非常冷静、非常客观,但极其悲怆地用了八个字来描摹他此时此

    刻所面临的困境:“千里之资,一朝斯罄。”

    野马泉找不到,随身携带的水全打翻了,又在沙漠中迷失了方

    向,这种种情况加在一起,玄奘应该只剩下一个活命的办法了,那就

    是“原路返回”。他只能回到离这里一百多里远的第四烽,再去找王

    伯陇帮忙。如果佛祖保佑一切顺利,不再出现任何意外情况的话,那

    就是一天一夜或者两天的路程。能走回去,总比渴死在沙漠里强。而

    根据历史的记载,玄奘也的确在这个时候违背了他“终不东移一步,以负先心”的誓言,决定往东走了。然而玄奘对于佛教的虔诚毕竟不是普通人能比拟的。就在他向着东方走出十多里地以后,又后悔了,他想到了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他不断地问自己:“今何故来?”

    (我是因为什么来到这儿的?)想着想着,履行誓言的念头逐渐占了

    上风,他再次下定决心:宁愿向西而死,绝不往东而生!(宁可就西

    而死,岂归东而生!)于是玄奘在往东折返了十多里以后,又掉转马

    头,继续坚定地往西走去。有过沙漠行走经历的人都知道,在既找不

    到水源又迷了路的情况下,如果还要继续往沙漠深处走的话,基本上

    就等于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上天。玄奘此刻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准备凭着自己的一腔诚心,闯过这一难关,万一失败,求仁得仁,也

    毫无所怨。

    在一滴水都没有,又完全不知道何处能找到水源的情况下,玄奘

    选择了继续西行,走进莫贺延碛大沙漠的深处,这就几乎等于是选择

    了死亡。那么,他又是怎样走出这片大沙漠的呢?

    佛教僧人在遇到苦难的时候,往往会念诵观音名号,玄奘当然也

    不例外。根据史书记载,当时周围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色流沙,人

    鸟俱绝,更可怕的是“夜则妖魑举火,烂若繁星,昼则惊风拥沙,散

    如时雨”,意思就是白天常常会遇到沙尘暴,这个时候,被狂风席卷

    的黄沙就会像下雨一样漫天飞舞,让人无法喘息。而到了晚上,乌黑

    一片的沙漠里面,好像有很多妖魔鬼怪在举火点灯,这些灯火就像清

    晨的星空一样灿烂。这里所说的“火”应该是磷火,就是人或者动物

    死去以后,尸体腐烂时分解出磷化氢,并自动燃烧的现象。这种现象

    不只是古代才有,今天仍然存在,民间所谓的“鬼火”就是这东西。

    然而独自一人处在这样恐怖而恶劣的环境之下的玄奘,心中并无恐惧

    之感,他可能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彻底“身临绝境”了。

    如果根据史书的记载推断一下的话,此时的玄奘起码有四天五夜

    滴水未尽,他的生命到达了极限。虽然我们知道唐山大地震的时候,有很多人被埋在矿井里,或楼房底下十几天,依然能生还,但是这是

    需要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不能断水。而玄奘在极度干燥的沙漠中断

    水四天五夜,与一般人在正常的环境当中断水,更不可以相提并论。

    因此在这个时候,玄奘感到自己的生命大概就快要结束了。极度困乏、再也走不动的他,只能任凭自己躺倒在沙地里,默默地念诵救苦

    救难观世音的名号……

    其实此时玄奘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他一方面觉得生命正在渐渐

    地离自己远去,另一方面人本身的求生欲望又让他无法彻底放弃。于

    是,根据史书的记载,虔诚的他对菩萨做了一番特别的禀告:

    玄奘此行不求财利,无冀名誉,但为无上正法来耳。

    仰惟菩萨慈念群生,以救苦为务,此为苦矣,宁不知耶?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玄奘我此行不求名声,更不考虑财宝利益,我只是为了追求无上的佛法,菩萨你是应该救苦救难、佑护众生的,我如此艰难困苦,难道菩萨您不知道吗?

    我们为什么要说这段祈请词很特别呢?因为这里面隐隐含着对菩

    萨的指责和对菩萨法力的置疑。表面上看来很哀怨,但事实上这是玄

    奘作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所表明的态度: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付给

    了佛祖和菩萨。

    玄奘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向菩萨诉说着。到了第五天的夜

    里,气候出现了变化(沙漠里的气候是极其复杂多变的,有一句俗话

    叫作:“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意思就是早晨你还穿

    着皮袄,中午就得穿薄纱了,而你吃西瓜的时候,也许正围着火炉。

    这句话主要是描写吐鲁番的,但是实际上吐鲁番离玄奘被困的莫贺延

    碛并不是很远。由此可见沙漠中一天之内的气候温差变化之大)。原

    本沙漠里闷热得像蒸笼一样的天气突然出现了转机,吹来了阵阵凉

    风。我不说大家也一定知道,凉风在炎热的沙漠中有多珍贵,它不仅

    能使人清醒,还能使疲惫不堪的精神得到改善。当时的玄奘本来已经

    由于严重缺水,眼睛几乎看不出东西。但是这阵凉风吹到身上,让他

    顿时感到清凉爽快,简直如沐寒冰,视力也渐渐恢复。而一直跟随着

    他的那匹久经严酷环境考验的识途老马,原本一直奄奄一息地趴在他

    旁边,这个时候居然也站了起来。此时此刻,沐浴在阵阵凉风中的玄奘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安静地睡

    一会儿了。据说在他睡得正香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位身长数

    丈的大神,表情凶恶,手里拿着一把长戟,一边挥舞,一边对他说:

    “何不强行,而更卧也?”(你干吗不勉强地再走几步呢,你怎么还

    睡着?)玄奘一下就被惊醒了,他以前做的梦里面,不是慈眉善目的

    佛或者菩萨,就是非常美丽的景物,比如大海、须弥山或者莲花之类

    的,因此,他感到非常奇怪。僧人一般都是比较相信梦境的。于是奇

    怪之余,玄奘还是照着梦里那位大神的指示,勉强站起来向前走。

    然而就在他挣扎着走了差不多十里地的时候,他的那匹又瘦又老

    的马突然像焕发了青春一样,撒腿朝着别的方向飞驰,不知是它驮着

    玄奘,还是玄奘被他拖着,反正就是一口气奔出了几里地,把玄奘带

    到了一片非常丰满的水草地,而在这片草地的不远处,还有一个小池

    塘,池水甘甜,平静得就像一面镜子。史书中虽然没有提到这块地方

    是否就是王伯陇所说的野马泉,但是玄奘和他的马在这里又是喝水,又是沐浴,非常安稳地休息了两天的记载是非常明确的。玄奘认为,这片水草地和小池塘是神佛对他的眷顾,是佛祖救了他的命。休息完

    了以后,慈悲为怀的他还专门割了一些青草给瘦老赤马带上,作为它

    日后在路上的食粮。

    就这样又走了几天,玄奘终于成功地穿越了莫贺延碛大沙漠,来

    到了一个名叫伊吾的地方。它位于新疆东部,就是今天新疆的哈密一

    带。伊吾在当时究竟能不能算外国?这实在不太好说。它原来一度臣

    服于东突厥,隋唐之际,东突厥经常侵扰中土疆界,唐高祖武德九年

    (626)一度深入到首都长安附近。贞观二年(628)东突厥发生内

    乱,部众分裂,有的向唐称臣,请求唐朝派兵援助,唐太宗抓住这一

    良机,于贞观三年(629)派大将率领十几万大军分道出击,俘获其首

    领颉利可汗,东突厥就此灭亡。在东突厥灭亡后,伊吾才归属唐朝版

    图。我们前面提到过,玄奘西行求法的起始时间有两种说法,一种是

    贞观元年说,如果按照这个时间,那么玄奘走到伊吾的时候,伊吾还

    没有归属唐朝,因此把它看作玄奘出国后抵达的第一个外国,自然不

    会有什么错。我本人也赞同这种看法。如果按照第二种玄奘从贞观三

    年开始西行求法的说法来推算,那么他也应该是赶在伊吾归属唐朝之前不久就到达了。即使晚,也晚不了多久。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把

    伊吾看作是玄奘成功走出唐朝国境后到达的第一个外国。

    那么,伊吾是个怎么样的国家呢?玄奘会在伊吾遇见什么样的情

    况呢?他是否一切顺利呢?

    伊吾是一个介于独立和依附之间的弹丸小国。在上文中我已经提

    到过它曾经臣服于东突厥,这只不过是简单言之,实际上,它上头还

    不止一个婆婆呢。这样的小国,地处中西交通的咽喉要道,想要生存

    下来,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必须在夹缝里求生存,做到左右逢源,不能得罪周围虎视眈眈的比它强大的国家。因此,像伊吾这样的国家

    往往会给人一种靠不住的、不稳定的感觉。而事实上,伊吾所顾忌的

    不仅是大国,只要是比它大的国家,它都不敢轻易得罪。

    话说玄奘到达了伊吾的一座规模很小的寺庙,庙里只有三个僧

    人,而且都是汉人。这三个汉僧中,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听说从汉地来

    了一个法师,悲喜交集,根据史籍中的记载,他“衣不及带,跣足出

    迎,抱法师哭,哀号哽咽不能已已”。也就是说他还来不及把衣服、鞋子什么的穿戴整齐,就迫不及待地出来迎接玄奘,抱着法师痛哭流

    涕。这位老僧人还哭着对玄奘说:“岂期今日重见乡人!”(真没有

    想到今天还能遇到家乡人!)因为伊吾离开汉地本来就遥远而多险

    阻,况且唐朝还禁止国民出境,要在这里看到一个家乡人是非常不容

    易的。玄奘看见汉僧,自然也是百感交集,于是和他相对哭泣。此

    外,伊吾的胡僧、胡王都来拜见玄奘,还把他请到王宫里盛情款待。

    可见,当地还是信仰佛教的,不然不会对玄奘如此重视。

    照理讲,玄奘经过九死一生、长途跋涉,好不容易到了伊吾,伊

    吾的国王又对他非常尊敬,以礼相待。他应该在这里好好调整休息一

    番了,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上面说过,像伊吾这样的西域小国,对比它大的国家都不敢

    得罪。玄奘到达的那天,也确实是巧,当时西域东部有个比较大的国

    家高昌(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新疆的吐鲁番地区),正由氏统治着,这

    个时候的国王是文泰。当他派去伊吾的使者要回去的时候,正好玄奘到了。当时信仰佛教的国家,对有名望的法师高僧都极其重视,都会

    想方设法请他们莅临自己的国家,甚至有不惜为了一位名僧大德发动

    战争的,这样的情况在历史上都屡见不鲜。这位使者回去就把玄奘到

    访伊吾的事报告了文泰。文泰一听,即刻再次向伊吾派出使者,不客

    气地命令伊吾王把玄奘送来。同时也安排了几十匹好马,和一干贵族

    大臣沿路迎候。

    其实本来玄奘是打算在伊吾休整完毕之后,略向北取道可汗浮图

    (当时属于西突厥辖境,西突厥灭亡后归属唐朝版图,约在今新疆昌

    吉回族自治州吉木萨尔县的北庭附近)继续西行的。无奈高昌国王的

    一番盛情辞谢不得,也就只能听从安排,折向南行,过了一个沙漠,花了六天时间,到达了高昌的白力城。这段旅途由于文泰安排妥帖,派人马相迎,也就没有留下什么危险的记载。

    白力是今天的什么地方?我们已经无从确知了(据冯承钧《西域

    地名》的考订,认为是今新疆鄯善县治)。玄奘到白力时正好天色已

    晚,原来打算停留的,但是城中的官员和使者说,其实王城离开白力

    已经不远,请法师“数换良马前去,法师先所乘赤马留使后来”。大

    家还记得这匹一直跟随着玄奘的“瘦老赤马”吧?虽说它曾经来往伊

    吾十五回,但是离开了伊吾就未必识途了,可是玄奘还是带着它,只

    是到了要赶时间的关键时刻,才换上文泰为他准备的好马。从这件小

    事看,玄奘确实是一个满怀慈悲、内心充满爱的得道高僧。

    玄奘到达王城时已经是半夜了,王城的门当然已经关闭了。守门

    官禀告后,文泰下令马上开门,随即和随从列烛出宫,将玄奘恭恭敬

    敬迎接到后院。文泰将玄奘安置在“重阁宝帐”中之后,对他备致敬

    仰之情:“弟子自闻师名,喜忘寝食。量准途路,知师今夜必至,与

    妻子皆未眠,读经敬待。”(弟子自从听说了法师的大名之后,欢喜

    得忘记了吃饭和睡觉。我算准了法师您今天晚上一定能到达这里,所

    以和妻子儿女们都没有睡,我们一边读着佛经,一边等待着您的大驾

    光临。)到这里,大家可以明白为什么那些使者不让玄奘在白力稍事

    休息了,王城就在附近并不是主要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文泰还没有睡

    呢,还在那里等着呢!在文泰之后,又是王妃和几十名侍女来礼拜。这一通折腾,天也

    快亮了,玄奘实在是支持不住,昏昏欲睡。文泰只得回宫,留下了几

    个太监伺候玄奘。

    第二天,玄奘因为过于劳累,多睡了一会。文泰却又率领妃子等

    人来礼拜问候了。如此循环往复,目的其实只有一个,请他留在高

    昌。文泰除了自己每天对玄奘殷勤问候之外,还派了一个曾经去长安

    学习过的彖法师去见他。这位彖法师佛学修养了得,文泰一直很看重

    他。然而他和玄奘谈了没多久就出来了,看来是话不投机。文泰一看

    用这个办法不行,又派了年过八十的国统王法师,并且干脆让他和玄

    奘同吃同住,朝夕相处,劝玄奘放弃西行求法的念头,但是依然遭到

    了拒绝。

    玄奘就这样在高昌停留了十几天之后,想继续西行,于是就向文

    泰辞行。文泰这下只能亲自把话挑明了:“已令统师咨请,师意何

    如?”玄奘的回答是很明白的:“留住实是王恩,但于来心不可。”

    文泰接着做他的工作了:

    朕与先王游大国,从隋帝历东西二京及燕、代、汾、晋之间,多

    见名僧,心无所慕。自承法师名,身心欢喜,手舞足蹈,拟师至止,受弟子供养以终一身。令一国人皆为师弟子,望师讲授,僧徒虽少,亦有数千,并使执经充师听众。伏愿察纳微心,不以西游为念。

    意思是说:“法师您可别以为我是边鄙小国的一个土王啊,我见

    过大世面,我和先王到过上国的好多发达地区呢,名僧大德也见多

    了,我都没有怎么瞧得上的。自从听到您的大名,我就满怀欢喜,盼

    着您到,能让我来供养您终身。我不仅可以供养您,还可以让一个国

    家的人都做您的弟子。您别看不上高昌,僧徒再少,也有几千人,我

    让他们全都手捧经卷,当您的听众!希望您体察我的诚心,别再想着

    西行啦!”这段话乍一听很是谦卑,文泰的内心可能也的确如此,但

    仔细品味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作为信仰佛教的国王,这段话是很体

    现了身份的,可谓软中带硬。高昌本来就是西域各国中汉化程度最高

    的,这位高昌王文泰看来也颇得辞令三昧。然而玄奘的回答也是有理有节,不卑不亢,毫不让步:

    王之厚意,岂贫道寡德所当。但此行不为供养而来,所悲本国法

    义未周,经教少阙,怀疑蕴惑,启访莫从,以是毕命西方,请未闻之

    旨,欲令方等甘露不但独洒于迦维,抉择微言庶得尽沾于东国,波仑

    问道之志,善财求友之心,只可日日坚强,岂使中途而止。愿王收

    意,勿以泛养为怀。

    这段话很文雅,但意思很清楚,可以分为三层:一,您的好意我

    心领了;二,我此行只为求法,不为供养;三,我西行之志只会一天

    比一天更坚定,所以还是请国王您改主意吧!

    玄奘的回答会使高昌王文泰改变主意吗?这段话发生了什么意料

    不到的效果呢?玄奘又是怎么应对的呢?请看下一讲“被困高昌”。第九讲

    被困高昌玄奘九死一生才走出八百里大沙漠来到高昌,但高昌王却一心想

    把玄奘留下,做高昌国的大法师。但玄奘表示,决不会改变西行的初

    衷。高昌王会不会放过玄奘?高昌王和玄奘之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故

    事?高昌古城遗址

    玄奘到达了高昌以后,高昌王文泰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想让玄奘

    留在高昌,充当高昌这个在西域地位非常重要的佛教国家的大法师。

    而玄奘也明确表达了自己不会改变西行求法意志的态度。此时,文泰

    的反应非常有意思,作为一个国王,他大概很难相信有谁能抗拒得了

    他所开出的条件的诱惑,所以他以为,玄奘的表白无非是想进一步试

    探他的诚心,于是他更为态度坚决地说了下面一段话:

    弟子慕乐法师,必留供养,虽葱山可转,此意无移。乞信愚诚,勿疑不实。

    意思是说:弟子我非常敬仰法师,即使葱山可以移动,我留您的

    心意也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

    玄奘听了这番话后,依然毫不动摇,他回答说:王之深心,岂待屡言然后知也?但玄奘西来为法,法既未得,不

    可中停。以是敬辞,愿王相体。

    意思是说:您的心意我早就明白了,您不必这么赌咒发誓,也不

    必再三声明。但是我从中土西行是为了求法,现在佛法还没有求得,目的还没有到达,所以不能中途停下来。我没有办法接受您的这个要

    求,希望国王能够体谅我的心情。

    由此看来,玄奘确实是非常了不得的一个人。既不像《西游记》

    里面这么窝囊,也不像《大话西游》里面那么唠叨。他在关键时刻往

    往言辞犀利,态度明确,而且他很会根据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语气,从不同的角度来和对方进行沟通和交流。他接下来的话就首先从大义

    上占据有理地位:

    大王曩修胜福,位为人主,非唯苍生恃仰,固亦释教悠凭,理在

    助扬,岂宜为碍。

    意思是说:因为大王过去世世代代修福,所以今天当了国王。但

    是,难道仅仅是老百姓依靠您这个国王吗?不,其实连佛祖的教化都

    要凭借您的啊!所以呢,您听到我西行求法的心愿,理应支持啊,怎

    么能阻碍我呢?

    玄奘的这段话表面上看很谦恭,但是实际上是在批评文泰只顾自

    己,不考虑别人。

    文泰当然也不是个一般的国王,他一听玄奘的话开始犀利起来,就再一次从弘法的角度来说服他:

    弟子亦不敢障碍,直以国无导师,故屈留法师以引迷愚耳。

    意思是说:弟子我原本也不敢阻碍您西行求法,确实是因为我这

    个高昌国没有大法师来教导,所以才委屈法师您留下来指引在迷茫愚

    昧状态下的国民。玄奘一看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索性就来了一个充耳不闻。无论

    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答应。但是麹文泰毕竟是一个国王,权势者

    的耐性总是有限的,最后他终于发火了,而且这个发火还发得很大,连脸色都变了,提起衣襟(这是一般人准备动手动脚前的样子),大

    声吼道(王乃动色攘袂大言曰):

    弟子有异途处师,师安能自去。或定相留,或送师归国,请自思

    之,相顺犹胜。

    意思是说:您可别不识抬举,弟子我还有别的办法处置您,您怎

    么能想走就走呢?什么办法呢?两条。第一条,留在高昌,充当高昌

    的国师;第二条,我把您遣送回唐朝。这两条路就摆在您面前了,请

    您自己想一想,其实还是顺从我更好一点。

    此时此刻,麹文泰把底牌全亮出来了。玄奘要是不答应留下,他

    就把玄奘送回国。这肯定是玄奘不能接受的。且不说这违背他西行求

    法的初衷,要知道玄奘是偷渡出关的,在唐朝那么严厉的禁边令的情

    况下,送回去肯定要接受国法的制裁。最糟糕的是,无论答应或不答

    应,都将无法再继续西行了,玄奘会怎么办呢?

    面对麹文泰气势汹汹的威胁,玄奘做出了一个大家意想不到的举

    动。在做这个举动之前,他先撂下了这么两句话:

    玄奘来者为乎大法,今逢为障,只可骨被王留,识神未必留也。

    意思是说:玄奘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弘扬大法,现在遇见国王您给

    我设置障碍,不让我实现我的目标,那好吧,我的骨头可以被您留在

    高昌,但是我的意识却未必能留下。换句大白话说也就是:您留得住

    我的人,却留不了我的心。

    玄奘的这段话可以说是又哀又绝,而其中透露出的意思就是他其

    实已经做好被强留在高昌的准备。说完以后,玄奘就一直哭,哭得上

    气不接下气。但是麹文泰却毫不动容,他认为玄奘这只是苦肉计而

    已。因此,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依然每天加倍盛情地款待玄奘。

    甚至玄奘每进一次餐,麹文泰都亲自托着盘子侍奉在旁。玄奘一看,自己已经把话都说绝了,还痛哭了一场,这些都没

    用,于是他就只能想出一个更绝的办法——绝食。

    玄奘决定绝食之后,连续端坐了三天,水浆不进口。到第四天已

    经是气息微弱,奄奄一息了。麹文泰认为,自己软硬兼施,玄奘早晚

    会接受他的条件。但他没想到的是,玄奘竟会用绝食来表明自己西行

    求法的决心,这下可把他吓坏了。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过,高昌是一

    个笃信佛教的国家,如果玄奘这么一个高僧在他手里被活活逼死的

    话,是于理不容的。所以麹文泰赶紧叩头谢罪,明确表示:“任法师

    西行,乞垂早食。”

    两人经过一番较量之后,麹文泰终于在精神上输给了玄奘,完全

    同意了他的继续西行要求,恳求他赶快结束绝食。

    玄奘舍弃性命也要西行求法的坚定信念,终于使高昌王麹文泰答

    应放玄奘西行,但麹文泰是真心答应玄奘西行了,还是只是一个缓兵

    之计呢?

    虽然麹文泰明确表示同意玄奘继续西行的要求,但是玄奘是个谨

    慎的人,他怕自己一旦恢复饮食之后,麹文泰又会反悔。于是他要求

    麹文泰指日发誓。

    麹文泰是个直性爽快之人,玄奘让他指日发誓,他索性提议俩人

    一起到佛祖面前去礼佛。当然,对于佛教信徒来讲,在佛祖面前发誓

    显然比指日发誓要郑重其事得多。不仅如此,还当着太妃(相当于皇

    太后)张氏的面,与玄奘结拜成为兄弟,再次确认“任师求法”。

    我们马上就可以想到,在《西游记》里面,玄奘有一个非常尊贵

    的身份——御弟,这个“御弟”是指玄奘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异姓兄

    弟。但是在真实的历史当中,唐太宗跟玄奘到底有没有结成兄弟关

    系,无从考证。而且我们知道,唐朝政府认可的第一宗教是道教,并

    不是佛教。虽然唐朝佛教很兴盛(当然也有很短的反佛的时间),但

    是因为唐朝的皇帝姓李,所以为了表明自己出身高贵,就说自己是老

    子的后代,而老子所代表的道教也名正言顺地成了唐朝的第一宗教。因此,我以为,《西游记》当中,玄奘这个“御弟”身份的原形,或

    者说这个故事的来源,应该是在这里。玄奘不管是不是唐太宗李世民

    的“御弟”,但他的确是高昌王麹文泰的结拜兄弟。

    玄奘通过自己不屈不挠的斗争,在高昌国争取到了一个出人意料

    的好结果,不光没有被迫留在高昌,反而多了一个国王哥哥,真是满

    心欢喜。然而就在此时,麹文泰又对他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这个条

    件绝对不是限制玄奘西行,而是一个很感人的条件,就是弟弟你去西

    天求法,我全力支持,唯一的一个愿望,就是你取经回来之后,请务

    必再取道高昌,到时候在高昌停留三年,接受我的供养。至于玄奘回

    来的时候有没有经过高昌,这我们以后再讲。

    高昌玄奘讲经坛遗址

    话说既然麹文泰同意玄奘西行,那么这个做哥哥的就开始为他进

    行许多准备工作,包括缝制一些衣服等等。西行的一路非常艰险,如果没有足够的支持是很难想象的。与此同时,玄奘在麹文泰为他准备

    行装的这一个月期间,就接受他的邀请,在高昌讲《仁王般若经》。

    这部经为什么这么重要呢?因为在汉族的佛教传统当中,普遍相信

    《仁王般若经》有消灾祛难之功效。

    根据史书的记载,玄奘每次开讲之前,麹文泰都亲自手执香炉,在前导引。玄奘讲经需要升座,所谓“升座”就是要到一个高座上去

    跏趺(盘腿坐着),这时麹文泰就会跪下,让玄奘踩着他上座(每到

    讲时,王躬执香炉自来迎引,将升法座,王又低跪为蹬,令法师蹑

    上,日日如此)。这是一个非常崇高的礼节,在东土并不多见,但是

    在印度却有此种礼节的记载,可见高昌国在当时也颇受西域文化的影

    响。

    一个月过去之后,经讲完了,玄奘长途旅行的东西也给准备好

    了。麹文泰还专门为玄奘剃度了四个沙弥来伺候和照顾他,我们前面

    也提到过沙弥,但是没有做过详细的介绍。“沙弥”这个词当然是个

    外来语,它应该是来自于梵文ram era。沙弥有很多不同的种类,比如

    有一种叫“行慈”和“勤策男”,是指七岁到二十岁之间受过十戒,但还没受过具足戒的一种见习僧人。前面我们曾经介绍过五戒,是指

    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沙弥所受的十戒中,前

    五戒跟这个完全一样,就少了一个字,“不邪淫”的“邪”字没有

    了,也就是说他完全不能够有两性的性关系,居士是可以有正当的两

    性关系的,所以它禁止的是“邪淫”,而沙弥连性关系都不可以。此

    外还添加了五戒,即:

    六,不涂饰香蔓;

    七,不听视歌舞;

    八,不坐高广大床;

    九,不非时食;

    十,不蓄金银财宝。“不涂饰香蔓”指不在身上涂抹或者装饰有香味的花环,这完全

    是印度的习惯。“不听视歌舞”指不听、不看歌舞,也就是说不能看

    文艺节目。“不坐高广大床”里的“床”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床,是指

    禅床,有点像今天我们家里的高背椅,因此这一条戒律的意思是不能

    坐又高又大、非常讲究的椅子。“不非时食”指必须严格遵守“过午

    不食”的戒律。这一条后来到了汉地佛教当中就不那么严格了,因为

    后来中土好多僧人是自己种地的,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如果每天只吃

    一顿的话,体力上支撑不住。“不蓄金银财宝”的意思很明确,这里

    就不多解释了。

    除了沙弥之外,麹文泰当然还为他的弟弟玄奘准备了大量的东

    西,这些都如实地留在了历史记载当中。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呢?玄

    奘又是怎样从高昌继续西行的呢?请看下一讲“异国传奇”。第十讲

    异国传奇玄奘西行求法的坚决态度深深打动了高昌王麹文泰,他不仅同意

    了玄奘继续西行的要求,而且还和他结为兄弟,为他以后的行程准备

    了大量的东西。玄奘在高昌停留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重新踏上了西

    行的征途。上一讲我们讲到高昌王麹文泰终于接受了玄奘继续西行的要求,并为他准备了大量的物资,以资助他西行求法的伟业。据记载,麹文

    泰为玄奘准备的东西有:“法服三十具”,即三十套法衣,也就是包

    括里里外外的整套衣服;“手衣”,就是手套;“袜”,这不是普通

    的袜子,而是准备在沙漠长途跋涉用的袜子,它第一要保暖,第二要

    防沙漠蝎,因为沙漠蝎非常之毒,一旦被咬往往可以置人于死地;

    “面衣”,专门用来保护脸部,抵御沙漠风沙的。另外还有“黄金一

    百两、银钱三万、绫及绢等五百匹”,作为玄奘来回二十年的盘费。

    此外还准备了“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所谓“手力”,基本上

    就是干苦力活的人。总之,麹文泰为玄奘考虑得非常周到,即使是亲

    兄弟,能做到这样也不容易。可见他是真心真意要成为一个修成护法

    正果的佛教圣王。然而,麹文泰所做的还远远不止这些,他还派出一

    个名叫欢信的殿中侍御史,护送玄奘到叶护可汗衙(大家应该还记

    得,玄奘原来就是计划取道西突厥的可汗浮图继续西行的,麹文泰现

    在是把他送回了计划中的路线)。另外还写了二十四封书信,给玄奘

    西行路途中要经过的二十四个国家的国王,信的内容当然是请求各国

    国王给他的弟弟玄奘西行求法提供必要的协助。每一封信都附“大

    绫”(高级丝织品)一匹作为信物。现在我们写信已经没有这个规矩

    了,古时候的人送一封信是要附带一样东西的,叫“押书信”。

    高昌王麹文泰当然比玄奘更了解当时西域的政治、军事形势。别

    看他对伊吾可以呼来喝去,随便指挥,但是他也有惹不起的人,比如

    突厥可汗。所以他的二十四封信里边,还不包括专门写给突厥叶护可

    汗的一封信,这封信被记录在《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其中的一

    段原文是这样的:

    法师者是奴弟,欲求法于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奴,仍请敕

    以西诸国给邬落马递送出境。

    意思是说:玄奘法师是奴仆我的弟弟,想要到婆罗门国去求法。

    希望可汗可怜这位法师就像可怜奴仆我一样,并请您下令给西面的诸

    国,让他们给我这个弟弟马匹,送他出境。这段话非常感人,几乎已

    经到了声泪俱下的程度。虽然得道高僧是应该心如止水,对外界无动于心,所谓“风动帘动而心不动”,然而玄奘却是一个感情非常丰富

    的人,此时此刻,他再也没有办法遏制心中的感激之情,写了一封文

    辞华美的信给麹文泰,以表达对他的感谢(这封信很长,也记录在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麹文泰收到信之后的回答就更感人

    了:“法师既许为兄弟,则国家所畜,共师同有,何因谢也。”(法

    师您既然已经和我结为兄弟了,那么这个国家所拥有的东西当然是兄

    长我和法师您共同所有的,为什么还要谢我呢?)

    玄奘启程离开高昌的情景,自然也是非常感人。据记载,当时麹

    文泰与玄奘两人抱头痛哭,大家也跟着一起放声大哭,一时间,“伤

    离之声振动郊邑”。

    由于高昌王麹文泰周到而极其细致的安排,玄奘顺利地经过了一

    些小国之后,不知不觉间就到达了阿耆尼国。这个国家非常重要,因

    为它是《大唐西域记》这部举世闻名著作的起首第一国。为什么玄奘

    要把阿耆尼国作为自己这部著作的起首第一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国

    家?玄奘在这里有什么样的特殊经历呢?

    这个阿耆尼国,就是今天中国新疆的焉耆回族自治县。而阿耆尼

    这个名字来源于梵文的Agni,意思是火,火焰。今天的现代维吾尔语

    称为qara hr,意思是黑城。自两汉到唐,这个地方在史籍中一般的名

    字是“焉耆”。在早于玄奘约二百年西行的晋代高僧法显的求法旅行

    记《法显传》(亦称《佛国记》)则称之为“焉夷”。这些都是古代

    焉耆语的音译。

    玄奘在这里得到了国王和大臣们的热烈欢迎,于是他出示了高昌

    王麹文泰为他准备的二十四封信里的一封。岂料阿耆尼国的国王看过

    信之后脸色大变,连马都不肯给玄奘了(这里所谓“给”,应该就是

    换马,因为玄奘带了很多马,马走到这里已经很疲劳了,需要把马留

    在这里,然后再换几十匹精力充沛的马)。为什么会这样呢?原来麹

    文泰在写信的时候,一心一意要为玄奘开路,根本就忘了他自己的高

    昌国经常去侵扰阿耆尼国,动不动就派兵去这个国家抢东西。所以当

    阿耆尼国王看到信之后当然气愤异常,而玄奘也因为没有办法应付阿

    耆尼国跟高昌国之间的种种恩怨,只停留了一天就离开了。即使是这样短暂的停留,玄奘依然给我们留下了关于阿耆尼国的

    极其珍贵的记载。从这一点可以充分说明,真实的玄奘是一个非常聪

    明、有观察力和判断力的人,不像《西游记》里的唐僧,连白骨精是

    谁都分辨不出来。《大唐西域记》关于阿耆尼国的记载不足三百字,但是信息含量很大,内容囊括了国土大小、风俗、水文、地理、土特

    产等等,在此择要介绍其中的几条。

    第一条,“文字取则印度,微有增损”。这是说阿耆尼国的文字

    是仿照印度的,略微有一些改动,这个观察非常细致。大家知道,《大唐西域记》是玄奘从印度回来之后写的,因此他的这条记载是很

    可信的。

    第二条,“货用金钱、银钱、小铜钱”。玄奘在进入阿耆尼国辖

    境后曾经过一座银山,里面全是银矿,而西域各国银币的原料基本是

    从这座山开采出来的。那一带受罗马、波斯等西方文化的影响,很早

    就使用银币,现在有许多出土文物都能证明这一点的准确性。

    第三条,“王,其国人也,勇而寡略,好自称伐。国无纲纪,法

    不整肃”。这绝对不是因为阿耆尼王不肯给马,玄奘就故意写下几句

    负面报道。事实上,那里的治安情况确实非常糟糕。大家知道,玄奘

    在这里是匆匆而过的,可是入境不久居然遇到了山贼,于是玄奘给了

    他们一点东西,贼就跑了。当晚,他们就睡在了王城附近的山谷里

    面。与玄奘他们结伴同行的还有几十个做生意的胡人,他们为了贪图

    早点赶到市场去做生意,半夜时悄悄先走了,等玄奘他们醒过来再走

    了十几里之后,发现他们全部都被杀了,财物也都没了。在这个离王

    城很近的山谷尚且如此,其余地方的治安就更不用说了。因此,玄奘

    的记载还是很客观的。

    第四条,“伽蓝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

    部”。也就是说这里的两千多僧徒是学习小乘佛教的。小乘佛教和大

    乘佛教的区别大家也许都知道,大乘佛教是要普度众生的,只要有一

    个人还没上天堂,我绝不先上天堂,这是大乘佛教的精神。小乘佛教

    的精神是修成阿罗汉就算了,阿罗汉也叫“自了汉”,就是我只管我

    自己涅槃升天,别的我不管了。玄奘接着记载说:“戒行律仪洁清勤励,然食杂三净,滞于渐教矣。”这里所谓的“三净”是指三种肉,按照原始小乘佛教的戒律,僧人是可以吃肉的,但是戒律规定只有三

    种肉可以吃:第一种,我没有亲眼看到是为我杀的动物的肉;第二

    种,我没有亲耳听见是为款待我而杀的,或者我没听见杀的时候嗷嗷

    叫的动物的肉;第三种,不用怀疑它是为我而杀的动物的肉。但是到

    了大乘佛教里就坚决断肉了,尤其在汉地,僧徒是绝对不能碰肉的。

    所以,玄奘认为阿耆尼国的僧徒还停留在教法的初浅阶段(滞于渐

    教)。

    玄奘离开了阿耆尼国之后,接着往西方前进,渡过一条大河,再

    向前行进了几百里,来到了一个在今天依然是非常神秘和吸引人的地

    方——龟兹(今新疆阿克苏地区库车县)。

    龟兹是当时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受印度影响,异域风情浓厚,这

    里虽然很神秘诱人,但玄奘有了在阿耆尼国的遭遇后,始终提心吊胆

    的。龟兹国会如何对待玄奘,他在此又会遇到什么离奇的事情呢?

    龟兹这个国家比阿耆尼大,它的都城方圆十七八里。玄奘到达的

    时候,龟兹的国王、大臣,还有一些高僧都来迎接他。值得注意的

    是,在这一行人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是龟兹的第一高僧,也

    是当时在西域非常著名的佛教领袖式人物,名叫木叉毱多。这个僧人

    以后还会牵扯出一段非常精彩的故事,容我以后再慢慢细讲。

    先说龟兹欢迎玄奘的仪式。这个仪式与高昌欢迎玄奘的方法相

    比,有其独特之处。首先当然照规矩要搭起帐篷,然后把龟兹一些比

    较漂亮而且非常重要的佛像搬过来,还要奏起音乐。等玄奘到达以

    后,这些欢迎的人都一一起立(他们原来都应该铺个毯子坐着或者坐

    在草地上),并且向玄奘献花。大家注意,这一到献花的场合,异国

    的氛围就马上出来了。因为当时西域的人献花不像今天这样,献一束

    鲜花或者一朵鲜花,它是一盘一盘的。玄奘接收下鲜花之后,也不能

    自己拿着走,他得端着这盘鲜花非常恭敬地到佛像前去散花,表示他

    对佛祖的尊崇。散完花以后,玄奘就和欢迎他的大臣们坐到一起。我

    们知道,以前玄奘做客时,一直是被推为上座的,因为大家都很尊敬

    他这样一位高僧,但是在龟兹国,他的座位却被安排在了木叉毱多之下。他们为何要这样安排呢?其实这反映出两个清楚无误的事实:首

    先,木叉毱多在当地的威望和地位至高无上。其次,龟兹国人对自己

    国家佛学的造诣和对自己国家所拥有的佛学人才充满了自信。

    第二天,按照规矩,国王把玄奘请到自己的王宫里,进行非常丰

    盛的款待。但是玄奘却对他们的款待感到有点不舒服。道理很简单,龟兹是盛行小乘佛教的,所以那里的僧人包括木叉毱多肯定是吃肉

    的,而玄奘信仰的是大乘佛教,他是不吃肉的。于是就这件事情,玄

    奘向龟兹国王进行了一番解释。从中我们也可以明显地看出,龟兹跟

    汉地文化的差别要远远大于高昌和汉地文化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13536KB,43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