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信息荟萃
编号:1405
共情的力量.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8日
第1页
第9页
第18页
第29页
第50页
第155页

    参见附件(2229KB,337页)。

     共情的力量是由亚瑟·乔拉米卡利、凯瑟琳·柯茜联合所著,副标题为:“情商高的人,如何抚慰受伤的灵魂”,旨在教会人们如何通过共情来度过哪些悲伤、绝望、迷惘的岁月。

    共情的力量预览图

    《共情的力量》目录

    第一章 认识共情:共情其实有两面性

    第二章 我为什么研究共情:大卫的故事

    第三章 共情的产生:为什么看你那么疼,我也觉得疼

    第四章 表达共情:道理我都懂,只需要你片刻的理解和包容

    第五章 共情式倾听:为了理解他人如何感知世界而倾听

    第六章 共情与爱:亲密关系的柔化剂

    第七章 共情的阴暗面:借感受他人的痛苦来享受折磨人的快感

    第八章 诚实:清楚地看待自己,准确地理解他人

    第九章 谦逊:既知道自己是谁,又知道自己不是谁

    第十章 接纳:我没那么好,你也没那么好

    第十一章 宽容:透过表层深度理解人性

    第十二章 感恩:一种体验世界、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第十三章 信念:坚信人们心中基本的善良

    第十四章 希望:事情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第十五章 宽恕:原谅自己,就原谅了整个世界

    《共情的力量》作者简介

    亚瑟·乔拉米卡利

    曾任职于哈佛大学医学院,为美国著名心理学家、美国癌症协会讲师、美国心理学会会员。他首次将共情能力与认知行为疗法相结合,主张挖掘与生俱来的共情能力,并创立Facebook“共情与善良工程”项目和领英“健康共情成就小组”。

    他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媒体专家,曾多次出现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福克斯新闻、康卡斯特电台、新英格兰有线新闻等。媒体造势宣传帮助他吸引了很多慕名而来的学习者,影响了众多人,引导人们在生活中发现共情的力量。

    凯瑟琳· 柯茜

    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美国心理学会(APA)高级会员、《美国心理学家》杂志副主编。

    《共情的力量》内容提要

    在《共情的力量》一书中,作者通过分享自己的亲弟弟大卫、毕业于美国常青藤耶鲁大学的戈登,以及单身母亲卡罗琳等人的故事来探索共情的作用;作者解释了共情与同情的不同,如何利用共情寻找爱情,如何成为一个积极的共情式聆 听者,如何运用共情创造持久的亲密关系,以及如何避免共情阴暗面对生活的糟糕影响。此外,作者认为共情是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并阐述了如何借助诚实、谦逊、接纳、宽容、感恩、信念、希望和宽恕等8种行为来获得共情能力。

    这本书,是一位心理学家拒绝接受普遍的医学标签和治疗人类痛苦的医学实践,也是一位心理学教授因共情缺失致弟弟自杀的人性沉思,更是一个教人们如何伴爱的人度过悲伤、无助、迷茫和绝望的实用指南。

    共情的力量截图

    目录

    封面

    文前

    序

    第一部分 我们为什么需要共情

    第一章 认识共情:共情其实有两面性

    共情的疗愈力量

    共情不是好心人的特权

    共情教我看透人心

    共情是头脑能做的第二伟大的事情

    第二章 我为什么研究共情:大卫的故事

    没人能看见我的真实脆弱

    每个人都需要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

    共情是通往爱和宽恕的道路

    我是如何走向共情之路的第三章 共情的产生:为什么看你那么疼,我也觉得疼

    单细胞生物竟然也会社交

    高等动物都擅长读心术

    共情的神经生理基础

    人类独有的镜映能力

    第四章 表达共情:道理我都懂,只需要你片刻的理解和包容

    共情不仅仅只是“我理解你的感受或想法”

    共情需要耐心、决心和灵活性

    表达共情的7个关键步骤

    第五章 共情式倾听:为了理解他人如何感知世界而倾听

    抛开自己,全神贯注地倾听

    偏见和认知定势会削弱共情力

    共情和同情一字之差,感觉却天壤之别

    对他人的感觉,感同身受

    第六章 共情与爱:亲密关系的柔化剂

    因为共情,爱才有意义第七章 共情的阴暗面:借感受他人的痛苦来享受折磨人的快

    感

    共情,将她从强奸犯手中救出

    希特勒擅用共情的阴暗面进行操纵

    抵御共情阴暗面的10个步骤

    第二部分 共情,你真的做到了吗

    第八章 诚实:清楚地看待自己,准确地理解他人

    坦诚地当面对质的价值

    共情对诚实的定义

    以不让对方感到羞辱的方式真诚回应

    践行诚实

    第九章 谦逊:既知道自己是谁,又知道自己不是谁

    我们并不是一座孤岛

    共情对谦逊的定义

    共情如何产生谦逊

    践行谦逊第十章 接纳:我没那么好,你也没那么好

    共情对接纳的定义

    共情如何带来接纳

    践行接纳

    第十一章 宽容:透过表层深度理解人性

    为保护孩子,他成了心理变态者

    共情对宽容的定义

    共情如何产生宽容

    践行宽容

    第十二章 感恩:一种体验世界、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感恩地给予,感恩地接受

    共情对感恩的定义

    共情如何产生感恩

    践行感恩

    第十三章 信念:坚信人们心中基本的善良

    共情对信念的定义共情如何产生信念

    践行信念

    第十四章 希望:事情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共情对希望的定义

    共情如何产生希望

    践行希望

    第十五章 宽恕:原谅自己,就原谅了整个世界

    大卫为什么会自杀

    共情对宽恕的定义

    共情如何产生宽恕

    宽恕的5个阶段

    践行宽恕

    后记

    致谢一

    致谢二封面文前

    一道光芒闪过,我们的现实生活崩塌。这时你才意识到,你

    和他人实为一体。

    ——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

    序

    我不想用欢乐将我心中的忧伤换掉,也不愿让我那发自肺腑

    怆然而下的泪水变成欢笑。我希望我的生活永远是泪与笑……泪

    表达出我的痛心与悔恨,笑则流露出我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幸福和

    欢欣。

    ——哈利勒·纪伯伦(Kahlil Gibran),?《泪与笑》(A Tear and a Smile)作者

    这是一本关于我的书。我在这本书里讲了很多我生活中的故

    事,关于我爱的人和失去的人的故事。我也提到了我跟病人、教

    授、学生和同事之间关系的细节。在这些故事中,我展露了我的

    欢乐、我的悲伤、我的恐惧、我的希望、我的梦想和经历过的绝

    望。

    我是苦思冥想了好多个礼拜之后才决定要公开这些生活细节

    的。即使是在做了决定之后,我还是会无数次在夜里醒来,被下

    面这些问题所折磨。有谁会想知道我生活中的这些事情呢?我为什么会觉得需要跟陌生人说出这些个人经历呢?我希望能分享什

    么心得呢?

    这些问题也道出了我的职业身份和个人身份之间的冲突。我

    作为一名临床心理学家所受的训练和实际的经验都告诉我要对我

    的情绪进行严格的控制。多年来,我已经学会了严密注意我的感

    受,不对外公布我的私人生活,高度尊重病人和治疗师之间必须

    要明确的边界。然而,从个人的角度出发,我也知道关系中的信

    任是在我们愿意展露出我们内心的想法和感受的时候才能建立起

    来的。只有当我们有勇气对他人打开自己,放弃我们自己的观点

    以进入他人的世界时,我们才有望建立亲密长久的关系。如果我

    们都有所保留,只打安全牌,那就减弱了共情能把我们拉得更近

    的力量。

    在我为这个决定而犹豫不决时,我试着把自己放在读者的位

    置上,想知道如何才能把我通过生活和工作学到的共情讲得最

    好。最后我决定勇敢一试,讲出我自己的故事。共情让我发生了

    脱胎换骨的变化,如果我想要说明它的潜能,就必须承认并感谢

    它对我的生活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所以,我决定向读者敞开我的生活。我知道,是我的体验让

    我明白了共情的力量和承诺。我是一个临床医生,跟那些正在遭

    受痛苦、奋力想从绝望中找到出路的男女老幼一起工作,但是我

    来写共情的首要资格在于我也是一个在寻找、在挣扎、在受苦的

    人——跟每个人都一样。

    我跟其他人连接的最有意义的方式就是讲出我的故事。这也是在生活中我们身处一段真诚的关系时要做的事情——我们讲故

    事,我们听故事,然后我们花时间在这些讲述中寻找意义,希望

    能找到一个共同的线索和主题来给我们指出一个明确的方向,帮

    助自己找到一个前进的目标,找到能穿透黑暗、指明道路的那束

    光。

    我在工作和生活中发现了一个绝对的真理——共情就是那束

    光,能穿透痛苦和恐惧的漫漫黑暗,找到我们生而为人的共通之

    处。

    第一部分 我们为什么需要共情

    第一章 认识共情:共情其实有两面性

    共情是理解他人特有的经历并相应地做出回应的能力。共情

    的两面性是指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既能用来助人,也能用来害

    人。

    ·

    我眼望着大海,心里想到了共情。坐在岸边,看着海浪拍打

    着海边的岩石,我意识到其实这浩瀚的海水时刻都在进行调整,发生变换。在这潮起潮落之间,所有的事物也都随之发生变化,不停地移动、翻整和重排。海浪不停地扑上来又退下去,侵蚀着

    高耸的峭壁,也打磨着有三亿五千万年历史的岩石。海面上倒映

    着天上的白云,炽烈的太阳射出跃动的光线,像绿宝石一样闪

    耀。入夜后,远看水面就像一面镜子,月光在镜面上划出一条银色的痕迹。

    我从岸边凝望着大海,恍惚间仿佛觉得我能知道这大海有多

    深。而事实却是,每学到一点知识,我就会发现有更多的奥秘有

    待探索。对人的认识也是一样。我们总以为通过看外在就能了解

    到一个人的内心。在生活中,我们总是观察别人,还以为自己可

    以真正了解他们。但我们也经常因为一些想法或情绪激发出新的

    思考或感悟而感到惊讶。

    就像潮水能决定着大海的起落流向一样,我们的共情也具有

    汹涌激荡的威力。共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力量,它从祖先那里传

    承下来,并赋予我们生活的能量、方向和目的。共情并不是一种

    突然涌过、将人笼罩的感觉或感知,而是对世物表象之下的内容

    所进行的富于智慧又充满敬意的探索。在持续变化的大背景下,共情有助于我们维持平衡和洞察,并教会我们如何做出相应的改

    变,让我们放下预判,带着开放的心态和头脑进入到关系当中。

    共情的疗愈力量

    我把共情定义为理解他人特有的经历并相应地做出回应的能

    力。共情的两面性是指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既能用来助人,也能

    用来害人。共情就像海浪一样,有时温柔轻抚,转瞬间又凶猛恶

    毒。每次我要介绍共情的疗愈和支持力量的时候,都会想起丽莎

    的故事。

    丽莎是一位身材高挑、很吸引人的女士,大概三十五六岁。

    第一次面谈时,她很急匆匆的样子。她跟我握了手,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坐下来,把她的大号皮质公文包放在椅子边的地面上。

    她动作干脆利落,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表。

    “第一次面谈时,我都要做点记录,”我说,“您不介意吧?”

    她眉头微皱。“我不确定您是否需要这样做,”她说,“我知道

    您是一位心理学家,但是我并不打算做长程心理治疗。我听说您

    的专长是使用各种替代疗法,我想用一些维生素或中草药之类的

    东西来让我镇静,改善睡眠。或许等我不太忙的时候,我会考虑

    去上一个减压的课程,但现在我只想要点什么东西能让我每天好

    过一些。”

    丽莎很想要一个快速见效的解决方案,而且明显不想去探索

    她这些症状下面的深层原因,这让我觉得应该把节奏慢下来。如

    果我想要帮她,就需要了解一下是什么事情把她弄成这个样

    子。“我会很乐意回答您关于维生素和中草药及这些东西减压效

    果的问题,”我说,“但是首先我要先对您有所了解。我明白您现

    在就想要点这些东西,但我觉得,如果我不了解一下您的情况就

    给出建议的话,是很不负责任的。您介意我问您几个问题吗?”

    丽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巴紧闭,做了一个“这可不是我

    想要的”表情。“好吧,如果您觉得这是必须要做的。”她回答,眼

    睛却直直地盯着窗外,身体在椅子里不自在地挪动着。

    我对她的耐心表示了感谢,然后开始问她一些标准化的问

    题。结婚了吗?结了。有孩子吗?两个女儿,一个6岁,一个8

    岁。职业?波士顿一家科技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刚被提升了一大级,经常出差,每天工作10个小时。父母的年纪?

    “我母亲65岁了,”她说,“我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我是家

    里的小宝贝。”

    “您没提到您的父亲。”我说。

    “我父亲过世了。”她说。我注意到丽莎的眼眶突然变得柔软

    湿润了。

    “很抱歉,”我说,“您能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过世的吗?”

    “3年前,”她咬着嘴唇说,“他是4月份去世的。”

    “他是3年前的这个月去世的。”我回应道。

    丽莎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弯下腰在她的包里找东西。她这个

    快速的无意识动作告诉我,我们刚才的话题触及了她强烈的情

    绪。她继续在她的包里翻找,眼睛一直朝下看,我就看着她,但

    只能看到她的头顶。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来,对我浅浅地笑了

    一下。“不好意思。”她说,手里捏着一叠纸巾。

    “没事,”我说,“我想我能理解您的感受。”

    “您能理解?”她问道,并用纸巾轻拭眼角。

    “您毕竟只有一个。”我说。

    “一个?一个什么?”“一个父亲。”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她内在的一些东西好像突然间就消退

    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噙满泪水。“每次说起他,我都会

    哭,”她充满歉意地说道,“我两个姐姐都说我早应该调整过来

    了。她们说我的反应像个小孩儿。”

    “我还不是很了解您的情况,”我说,“但我不觉得您为父亲落

    泪就像个小孩儿。”

    这时她的眼泪索性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她也没有刻意去止住

    泪水。

    “您的眼泪告诉我,您对您父亲有着很深厚的感情。”我继续

    道。

    “是的,”她说,“我非常爱他。我特别想念他。”

    “我完全理解您对他过世的反应。”我说。

    “即使已经过了3年?”

    “当然了。”我说。

    “所以您理解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她说,眼睛直视着我的眼

    睛。

    “我觉得我能理解,”我说,“但是我肯定还需要了解更多的情

    况。”过了一会儿,丽莎把身体靠在椅子上,对我露出一个非常伤

    心疲惫的微笑。她开始给我讲她的丈夫一年前被解雇了,现在得

    了严重的抑郁症。她说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的豪宅还房贷,她很

    担心她年幼的孩子如何面对她每天长时间的工作和她丈夫的抑

    郁。

    “我觉得就像那个大坝终于坍塌了,”这次面谈结束时,她

    说,“我之前用尽了所有力气来装成一切正常的样子。现在能把

    糟糕的情况说出来,这对我是巨大的解脱。”

    就在我通过共情而理解她的瞬间,丽莎的自我觉察突然间拓

    宽了,也更深入了。借由共情来引导我们的沟通,这让她的世界

    逐渐扩展开来,她看到了以前无法看到的东西。她对自己的悲伤

    和眼泪有了新的认识,也对自己与姐姐、丈夫和孩子之间时常艰

    难的关系有了更好的了解。视野打开之后,她决定要花时间来探

    索自己的情绪,并尽力加强自己与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共情需

    要坦诚的自我评估,这也给她指出了新的方向和自我蜕变的可能

    性。

    如果当初在访谈的一开始就按照丽莎的要求,讨论一下她生

    活中的压力,给她一些关于维生素和中草药的使用建议会是非常

    容易的。她也会吃这些药,可能短时间内也会看到效果。但是,她的痛苦不会被根除。

    因为用了共情来指引我的工作方向,我知道给丽莎想要的并

    不意味着给了她真正需要的。关注表象下的东西让我对她的纠结

    和痛苦有了更深层的理解。我们把面谈的进度放慢,这让我们俩都平静了下来,因为我们能够进入到一段有意义的关系当中,可

    以讨论对她真正重要的事情,能让我们对她本人的经历及与此相

    关的情感,都有更深入、更全面的理解。

    共情不是好心人的特权

    丽莎的故事展示了共情积极、有益的一面,这是一种源于我

    们内在的力量,驱使着我们去深入而不仅仅是流于表面地理解别

    人。但是共情还有一个阴暗面能被恶意利用。共情可不是好心人

    特有的权力。我一直都记得,我开始了解到共情的阴暗面是20年

    前了。当时,我在家中的书房里阅读一本学术论文合集《自体心

    理学进展》(Advances in Self Psychology)。我看了一章又一

    章,对各种理论术语都有点儿烦了,然后正好读到了精神分析学

    家海因兹·科胡特(Heinz Kohut)撰写的一篇文章。

    科胡特在文章中说,共情既可以被用于善意、积极的目的,也能被恶意利用。比如,纳粹分子在他们投放的炸弹上加上响亮

    的警报声,因为他们知道这种从天空中传来的奇怪声音会给地面

    上的人们造成恐慌。通过共情——就是那种能看透别人的内心和

    灵魂、知道他们的想法、感受他们的情绪的能力——纳粹分子能

    够精心算计并掌控受害者的恐惧,以最终摧毁他们。

    我读到科胡特的这段分析时,突然间激情澎湃,因为我突然

    理解到,共情比我之前以为的要强有力得多。科胡特关于共情阴

    暗面的见解既阐明了共情的两面性,也揭示出了这种人类与生俱

    来的能力还有一些尚未被开发的潜能。我突然间意识到,我每天

    跟那些遭受困扰的人们打交道时的切身体验其实是一种奥秘,而且这种奥秘极具深度和广度,以至于我才领悟到九牛一毛。这就

    是那个需要被厘清的问题,即共情可以带我们体验到生命中最崇

    高、最伟大的情感——关心他人、慈悲、自我牺牲和爱,而转瞬

    间,共情也能让我们看到躲在人类灵魂最阴暗处的欺骗和背叛。

    其实,纳粹分子并不是唯一利用共情能力来掌控他人的人。

    科胡特在文章中继续写道,推销员时而语调坚定权威,时而温柔

    地花言巧语,用这种套路来攻破顾客的心理防线,这也是在使用

    共情。这就像很多父母教育孩子的方式一样,一会儿是“你要把

    这个或那个做好”的命令,一会儿又温柔爱怜地呼应孩子的情

    感。正如科胡特所分析的,推销员就是在与顾客的“内在小孩”共

    情,而这个“内在小孩”当初就是被这种命令与劝诱并用的方法所

    驯服的。

    我曾经看过推销员是如何工作的,知道最“狡诈”的那些推销

    员是如何锁定他们的猎物,悄悄地找出最容易下手的目标,然后

    快速坚决地使出撒手锏。“夫人,您看,”我有一次听到一个汽车

    推销员跟一位老妇人说,“您需要一辆车。您不能一直开着原来

    那辆老古董了,那很不安全。”

    一转身,他那坚定的、家长般的语调就换成一种温暖的、花

    言巧语的渲染。“这难道不是您摸过的最柔软的皮革吗?这车开

    起来多么平稳啊,都感觉不到路面的起伏颠簸。”然后,再一转

    身,又盯着手表说:“我15分钟之后约了别人,不过我可以现在

    跟我的经理说一声,让他给您一个在哪里都拿不到的好价钱,如

    何?”共情教我看透人心

    其实我是在我父亲的指点下长大的。他开了一家家具店,自

    己就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推销员,知道怎么对付那些骗子。我父亲

    只卖高端家具,他知道怎么说服顾客选择稍微贵一点的高级正

    品,而不选那些便宜的赝品。他对他卖的货很有信心,而且又是

    个很守职业道德的人,所以顾客们渐渐地都很信任他。其实我父

    亲比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操控别人的感情和想法是多么容易。经

    年累月下来,他早就学会了怎么识别哪些人是真心为你着想,而

    哪些人是忽悠你,他们只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父亲教给我的所有技巧当中,他觉得最有用的是评估别人

    的特质和动机的能力。我父亲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下班回家后

    他会坐下来喝杯咖啡,抽支烟,再问问我当天的情况。我会告诉

    他我的事情,他就会给我一些建议,用他那无可比拟的方法来教

    我怎样看透别人的内心和灵魂,判断对方的真正用意。“一定要

    记得,亚瑟,”他会抓着我的手腕表示重点强调,“看起来像是朋

    友的人可能只是在利用你,而貌似敌人的人也可能只是害怕你。

    要注意看他人的眼神。看他是直视你,还是不敢看你?他手上的

    动作是什么?他站着的时候是不是两只脚交替着地?他是不是搂

    着你的肩膀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一定要记得问自己‘这家伙想跟

    我推销什么’。”——说到这里,他会把我的手腕抓得更紧——“要

    想想真正的原因。”

    我父亲还教会我如何镇定又用心地评估别人的特质,这都是

    为了让我能跟真心为我好的人为伴,不要受害于想利用我的人。

    有件事让我记忆犹新。有一次他在我上班的时候来找我,我把他介绍给一位我很敬仰的同事。后来我父亲问我:“亚瑟呀,亚

    瑟,这就是你敬佩的那个人吗?你糊涂了吗?你们说话的时候我

    观察了一下,他都不看你的眼睛!你说什么他也没有在听,他只

    是想等你说完之后好说出他的意见。他说话的时候好像是在布

    道。”我父亲提高了音量来强调最后一点。“你注意到他的裤子了

    吗?亚瑟,他的裤子短了整整3英寸。”

    我笑了起来,父亲却非常严肃。“他的裤子短了3英寸,亚

    瑟,”他一字一顿地说,“那是因为他从不往下看。他太高高在上

    了,他并不在乎你、我或其他人,他只在乎他自己,在乎如何保

    住他的高位。”

    我父亲利用共情来评估他人,就像给人做X射线扫描一样。

    他把这种智慧传授给我,想让我学会怎样看清他人的头脑和内

    心,如何明辨他人的用意。跟心理分析学家科胡特一样,我父亲

    也明白,共情的力量既可以助人,也可以害人。我以前从来没觉

    得我父亲对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的精细分析也算是共情,但读了

    科胡特关于纳粹分子和推销员利用共情来操控他们的目标的分析

    之后,我突然觉得他的那些分析和共情之间的联系是如此密切。

    我渐渐迷上了共情。我很想了解更多东西,想知道它是怎样

    起作用的,怎样用来影响他人,怎样用它来保护自己。在我看

    来,如果共情能被恶意利用来操控别人——比如一个预谋强奸犯

    或许会盯上一个容易下手的年轻姑娘,把她哄骗进他的车里——

    那这些目标受害者也应该可以通过共情来识破这个阴谋。如果可

    以用共情来控制他人的情感和行为并加以利用,那应该也可以用

    共情来自我保护和防卫。共情就是个矛盾统一体。多年之后我对共情越发地着迷。我不是搞学术研究的,所以

    如果你想要一本关于共情的学术论著,那这本书估计不是你要看

    的。我是个临床工作者——我的工作对象是那些正遭受困扰需要

    帮助的人们——所以我的兴趣主要是共情和亲密感之间的关联。

    我想知道如何利用共情来加强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给绝望的人以

    希望和安慰,修补因为误会而受损的关系,让失去自我的人重拾

    自信、信任和信念。我向不同年纪、不同性别的人讲授如何把共

    情用作一个评估工具,帮助他们识别出别人什么时候是出于好

    心,什么时候是想利用共情来欺骗、害人。

    尽管我自己不做研究,但我还是会介绍其他人的研究工作和

    他们在实验室里对共情所做的一些引人入胜的实验分析。在过去

    的10年里,共情本身已经成为一个明确的科学研究对象。心理学

    家们研究了男性和女性在关系中表达共情的不同方式、自发和有

    意共情之间的区别、情绪如何影响行为等。更有意思的是,他们

    还会去看面部表情和身体动作如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某种特别的

    情绪,比如愤怒、恐惧或喜悦。

    共情是头脑能做的第二伟大的事情

    科学家们都很注意保持客观,但他们也对共情非常着迷。得

    克萨斯大学的心理学家威廉·伊克斯(William Ickes)是在共情研

    究领域中最高产和最德高望重的研究者之一,他在自己的《共情

    的精准度》(Empathic Accuracy)一书中做了如下表述,让人难

    以置信。

    共情推理就是日常生活中的读心术……共情可能是头脑能做的第二伟大的事情,而最伟大的就是意识本身。

    首先,我们是有意识的——清醒并能觉察到我们自己正在思

    考和正在感觉着。其次,我们是能共情的,也就是说,我们能在

    更深层次上相互理解,真实地感觉到他人的感觉,明白他人的想

    法、主意、动机和判断。共情是人与人之间相互联系的纽带,让

    我们能在行动之前有所思考,去了解那些处于痛苦中的人们,教

    我们如何利用推理能力来平衡我们的情感,激励我们向人们所能

    够追求的最崇高理想而努力。如果没有共情,我们就会像一些相

    互没有关联的物质一样在这个星球上游荡,即使碰巧撞上了彼

    此,也会在说一句“你好”之后相互弹开。这样的我们虽然清醒但

    没有感觉,虽然有觉察但漠不关心,虽然有很多情感但无法理解

    或影响它们。

    共情能提高我们对他人想法和感觉的觉察力,让我们知道如

    何全然又全心地生活。共情最想把自我变得更为广大,其实这也

    是共情的实质——把你的生活扩展到别人的生活里,把你的耳朵

    放到别人的灵魂中,用心去聆听那里最急切的喃喃私语。你是

    谁?你感觉怎么样?你是怎么想的?你最看重什么?这些就是共

    情需要去探索的问题。共情既顽皮又好奇,而且关注于每时每刻

    的沟通。共情具有诗人一般的灵魂、孩童一般的内心和先知一般

    的智慧。

    至少在出于友善助人的目的时,共情是这个样子的。但共情

    的阴暗面也是我要讲的故事中同样重要的一部分。其实每天都有

    人通过共情来影响你。你的老板利用职业操守或你害怕被炒鱿鱼

    的心理来劝你超时工作;你的爱人花言巧语地恭维你,想让你忘掉一段不走心的话语;孩子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时双眼含着泪

    水,一方面是因为沮丧,另一方面显然也是因为想要你改变主

    意。“爸爸,您工作太拼命了,我都觉得我再也没有机会单独跟

    您待一会儿了。”我16岁的女儿阿莱娜这么说的时候言语中充满

    了情感。然后她对我闪过一个胜利者的微笑,“那么,今天下午

    您能送我和艾瑞卡去购物中心吗?”

    明知道我正在被操控,可我还是觉得女儿的这番煽情蛮招人

    喜欢的。这就是最关键的一点——只要你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你就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进行配合。共情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

    表示同意,什么情况下要拒绝。共情知道怎样设定边界,划清界

    限。共情在教你如何敞开心扉迎接生活的不同经历时,也会保护

    你免受伤害。

    当被善意使用时,共情能修补人与人之间关系中长久深存的

    裂痕。在先后跟几百个病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我已经见证了共情

    能促进相互理解。我曾经见过共情是怎样起作用的,它能奇迹般

    地抚平紧张的关系,同时也能让人更好地理解自己。我坚信,相

    比于其他的任何能力,共情能力才是建立人与人之间互爱关系的

    关键,也能消除正在影响我们很多人生活的孤独、恐惧、焦虑和

    绝望。

    共情是让我们跨越人与人之间鸿沟的一座桥梁。在共情的引

    领下,我们能扩展自己的边界,到未探索的空间,去建立更深

    入、更真诚的关系。通过自我扩展,我们能赋予我们的内在生命

    以活跃的能量和意义感。通过理解他人,我们能体验到生命中最

    具意义的体验——感恩、谦逊、宽容、宽恕、仁慈和爱。我相信共情能让这个世界更加善良,更加安全。如果失去了

    彼此间的连接,如果只关注自己的需求,总是去评判而不是去宽

    恕他人,那么对任何人来说,生活都会更加艰难。如果通过共情

    加强了与他人和与自己的关系,生活中的悲伤和痛苦就会更容易

    接受。共情并不需要任何成本,所以并不是只有有钱人、受过良

    好教育的人或读书人才能拥有。共情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的能

    力。而且共情是可以传播开来的——如果你“共情”别人,别人也

    会加倍地“共情”你。

    我对共情的着迷也源于我成长的经历。我是在一个人与人之

    间联系密切的环境里长大的。邻居们相互来往,阿姨叔叔和表兄

    妹们经常在礼拜六下午顺路来串门。晚饭后一家人经常坐在门廊

    里或前门的台阶上休息,或是跟过路人攀谈。葬礼司仪认识家具

    店老板,家具店老板认识银行职员,银行职员还认识高中足球教

    练家的孩子们。诸如宽容、宽恕、信念、希望等,这些都不仅仅

    是理想,而是我们每天的切身体验。

    在这本书里,我会说到很多我认识的人和我经历的事。我会

    跟你讲我父亲和我高中辅导员之间的对话,那个辅导员建议我去

    参军,因为我唯一的特长就是打橄榄球;我会讲在二战期间一个

    德国间谍出卖我父亲的故事,以及我父亲从中吸取到的关于友谊

    和欺骗的教训;我还会讲我和母亲在她临终之前的最后一次谈

    话,那时她已经因乳腺癌住在医院里了;我也会讲到很多我与其

    他教授、同事和病人打交道的故事。我相信我自己的这些故事能

    告诉你共情在生活中是怎样发挥作用的。

    但是,在开始之前,我要先告诉你这本书是如何写就的。几年前我写过一本关于心理治疗过程和我关于人际关系的哲学观点

    的学术著作。像大多数学术书籍一样,看过这本书的人不

    多。“我觉得这本书挺有意思的,”我的一个病人告诉我,“我只是

    不知道我有没有看懂你写的东西。”

    我知道这次我应该写一本让大家都能看得懂的书。我还知道

    要想让大家真能看得懂的话,我应该写一些我自己的故事。但刚

    开始我还不确定我是不是想写这些故事。于是我开车去了我最好

    的朋友理查德·苔希希尼(Richard Tessissini)的家。我和理查德

    从小在马萨诸塞州米佛镇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来,理查德参与了

    我生活中所有的喜悦和悲伤。他像爱他的父母一样爱我的父母,即使在几年之后,他还对他们的故去感到伤心。

    “理查德,你怎么看?”我问他,“我应该写写大卫吗?”

    理查德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从他的微笑中

    我似乎感觉到了我们共享过的所有悲伤和喜悦。“所有的事情都

    是从大卫开始的,”他说,“他就是核心。”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他是对的。大卫是我最伟大的一位老

    师,他让我知道共情不只是一个哲学框架或心理学理论,共情的

    力量能引领我们穿越黑暗,重返光明。

    第二章 我为什么研究共情:大卫的故事

    共情深知人们精神之强韧。

    ·大卫是一个健康帅气的年轻人,住在一个以蓝领工人为主的

    小镇上,这里家家户户世代相熟,邻里之间往来密切。大卫是一

    个有天赋的运动员,才思敏捷,温和亲切,仅是跟他共处一室都

    会让人感觉很好。父母宠爱他,老师们尊重他,朋友们佩服他,所以大卫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自我安全感也很好。

    1970年大卫离开家乡去上大学时,他梦想着此生能做一些有

    意义的事情,以回报这个一直以来都如此善待他的世界。只是,他对学业从来都没有感兴趣过,很快就烦透了上课,几个月之后

    便离开了学校。他就在老家的街道上闲逛,寻找着谋生之路,人

    变得很低落,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他很害怕这是在拿自己所学到

    的东西开玩笑。看到父母表情里的担心时,他也为自己感到羞

    愧。

    没有大学文凭的他能做些什么呢?他的父亲虽然没有大学文

    凭,却也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很好。他的父亲曾经是一个二战英

    雄,是特遣队的一员,这个特遣队曾经直接利用降落伞空降到敌

    人战线的后方,组织游击队,最终对推翻意大利的独裁者墨索里

    尼起到重要作用。大卫希望参军也能拯救自己,所以,他自愿报

    名去越南参战。他琢磨着,至少这也是一件可以做的事情,是一

    种可以向家人——可能更重要的是自己——来证明他并不缺少勇

    气或积极性的生活方式。

    没人能看见我的真实脆弱

    不过大卫并没能获得去越南的机会。因为大学生们抗议战

    争,国会议员开始把部队召回国,大卫只在新泽西州的迪克斯港(Fort Dix,美军的军事基地)待了两年,又在马萨诸塞州的军

    方实验室里待了一年,志愿做一些药理学实验。被遣散之后,大

    卫回到老家,又跟一些从高中和大学辍学的酗酒嗑药的人混在一

    起。他开始酗酒,抽大麻,还尝试使用LSD(麦角酸二乙酰胺,一种致幻剂)。最终,他吸上了海洛因。

    他的父母手忙脚乱地帮他戒毒。他父亲给他提供了一份工

    作,还在地下室里搭凑成的健身器械上陪他练重量托举,一练就

    是几个小时;他的母亲经常跟他长谈,拉着他的手向他保证说,她愿意做力所能及的任何事情来帮他减轻痛苦。大卫承认自己染

    上了毒瘾,也同意去看医生。医生诊断他是慢性抑郁症,给他开

    了安定药和抗抑郁药。大卫也拜访了教区的神父,神父建议他每

    天去教堂祷告。他还服用超大量的维生素和矿物质补充剂,花时

    间阅读各种自助书籍。然而,他还是会吸毒。这让那些过于简单

    化的建议显得那么的可笑。

    大卫的家人恳求他去参加一个帮助戒毒的项目,但他坚持说

    自己能够戒掉这个恶习。有一次他尝试着不用药,因为他停用海

    洛因会发抖出汗,他妈妈就在家护理了他整整3天。那次的尝试

    让他坚持了两个月,但后来又吸上了。

    1974年10月的一个下午,大卫在附近的酒吧里喝啤酒,而且

    也刚吸过海洛因。几个熟人过来坐在他旁边,忽悠他负责给当晚

    抢劫结束后的逃离保驾护航。“这钱来得很容易的,”他们说,“不

    用武器,也没人会受伤,你需要做的就只是开车而已。”看起来

    确实很简单,所以大卫就同意了。事情也确实都按计划进行了,只是发生了一件悲惨的事情——遭抢劫之后,商店老板突发心脏病死了。

    参与抢劫的一个人当晚就被警察抓住了,关进监狱里不得保

    释。据说他会被终身监禁。大卫很害怕坐牢,逃出国去,跟其他

    几个从美国潜逃出去的人一起流落到阿姆斯特丹一个脏乱的小旅

    馆里。

    有一天大卫接到他哥哥打来的电话,求他回家去。他哥哥告

    诉他,他的父母已经聘请了一位刑事律师。律师承诺,因为大卫

    并没有参与谋划和实施抢劫,他坐牢不会超过五到七年。

    “我今天会把回来机票的钱打给你。”他哥哥说。

    “如果我要坐牢的话,我会杀了我自己的。”大卫说。

    “大卫,求你了,你想想啊,”他哥哥恳求他,“你不能下半辈

    子都待在欧洲啊。你总要回家的。大卫,妈和爸都很想你,没有

    你,他们也没法活了。他们让我告诉你,你回来之后不管发生什

    么,他们都会支持你的。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让我想一想啊。”大卫说着,轻声地哭了。一阵长长的沉默

    过后,他说:“我爱你。告诉妈和爸,我也爱他们。”

    “我们会把事情解决的,”他哥哥跟他保证,“我明天再给你打

    电话来把计划定下来。”

    接完电话之后,大卫就去了阿姆斯特丹的中国城,买了一袋

    高纯的海洛因。回到旅馆后,他跟朋友们聊了一会儿,道了别,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锁好门,给自己注射了致死剂量的海洛

    因。几个小时后,他的尸体被发现,针头还留在他的胳膊上。

    大卫就是我弟弟,他是我唯一的同胞兄弟。他死的时候,我

    27岁,当时已经拿到了咨询心理学的硕士学位,正在马萨诸塞大

    学完成博士学位的最后课程。

    现在回头看那一天和随后的日子时,我仍然很痛苦。那些记

    忆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记得我跟大卫打电话求他回家后的第二

    天,父亲和我出去吃晚饭时,先到我奶奶家,我在那儿计划给在

    阿姆斯特丹的大卫打电话以安排他回家的行程。当我打电话说找

    他的时候,前台女服务员告诉我等一会儿,然后旅馆经理接了电

    话。她告诉我大卫死了,死于海洛因过量注射。我看向父亲,他

    坐在奶奶家的沙发里,用混杂着希望和恐惧的眼神盯着我。我们

    的目光相遇了。在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那天他并没有哭,就

    像是放弃了,败下阵来。我们开车回到家,发现母亲在起居室里

    呆坐在黑暗中。我只说了一声“妈”。她站起身来,从壁炉架上一

    把抓住大卫高中时的照片抱在胸前,哭着问:“他走了,是吗?”

    我也记得我让葬礼司仪在运送大卫遗体的飞机到达后给我打

    电话。我不想让父母看到大卫的遗体——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大卫

    是自杀的,因为我深知他们承受不了这个消息。一天深夜,葬礼

    司仪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他凌晨2点要去波士顿洛根机场领遗

    体。凌晨4点30分,我悄悄地溜出父母的家,走过8个街区到了葬

    礼司仪的家,猛敲门,叫醒了这个可怜的人和他老婆。他还半睡

    半醒着,带我看了楼上房间里的棺木,又下楼到了地下室后面角

    落里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那里的防腐剂味道让我直反胃。我看到了遗体,只穿着内衣,脸部严重肿胀,我都没认出来

    这是我弟弟。“那不是大卫。”我说。

    这位了解也深爱着我们家的葬礼司仪轻拍了一下我的胳

    膊。“亚瑟,你必须要确定,”他说,“你可不能弄错了。你准备好

    之后再看一下。”然后,我看到了大卫手臂上的刺青图案。我看

    到他剪到耳朵上方的头发。“爸觉得你回家之前应该理个发,他

    觉得这样在法庭上会看起来好一些。”这是我在电话里跟大卫说

    的最后一番话,就在他自杀前的几个小时。

    我一直没告诉父母大卫是自杀的。我也没告诉他们我看了阿

    姆斯特丹警方的报告,报告里详细总结了所有证据;我还看了官

    方验尸官的总结,里面也清楚地给出了大卫是自杀的结论。我说

    服了葬礼司仪把死因从海洛因过量改为心脏衰竭。我们当地的报

    纸编辑对此很怀疑,但最终还是同意按我的说法印刷。

    在大卫的葬礼上,我看着父亲茫然地来回走动,向前来致哀

    的人们空洞地微笑着,在葬礼的花台前久久地站立着,脸上神情

    专注。我记得我还在想,他是在找什么呢?在下葬的过程中,我

    一直拉着母亲的手,但突然间她挣脱出来,自己扑倒在棺木上,控制不住地抽泣。我努力去安抚她,但是没用。我不得不把她的

    手从棺木上掰开,把她搀扶回父亲的身边,而父亲也是双手无力

    地垂在身边,悲痛扭曲了他的脸。

    整个葬礼中我都没有哭。我一直在想这意味着什么。我为什

    么哭不出来呢?我尝试不进食,以为当我感觉到饿的时候就会感

    觉到情绪,但还是哭不出来。我还猜测我所感受到的是不是一种解脱,然后就在想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自己弟弟死的时候感

    觉到解脱。又或者因为知道是他毁了我父母的生活,也明白他们

    的余生都会在哀伤中度过,我们谁都无法再找回我们失去的东西

    了,所以我是在生大卫的气?

    每个人都需要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

    我至今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哭。我经常在想我是不是太害

    怕了,以至于都不会哭了——太害怕去直面死亡,太害怕看到我

    那强壮的父亲崩溃,太害怕知道我母亲甚至想跟着大卫去死。

    我回到学校去完成我毕业论文需要的实验工作,但是我做什

    么事情都无法集中精力。我无法思考,无法做出反应,也感觉不

    到什么。我记得我的朋友们叫我一起出去喝啤酒。我就看着他

    们,不知所措。出去?喝啤酒?我为什么想要做这些啊?这对我

    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彻底迷失了。我的日日夜夜都被一个问题所纠缠:我当初

    能做些什么来挽救他呢?我一遍又一遍地回顾着我跟他的最后对

    话,我记得其中的每一个字,也仿佛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像在我

    的脑海里播放录音带一样。“我爱你。”大卫跟我说。大卫很少跟

    我说他爱我的——这是一个我应该抓住的线索吗?相反,当我弟

    弟最需要我的时候,当他需要听到这句“我也爱你”的时候,我却

    僵住了。当时大卫是在向我祈求一线生机,而我却把他晾在一

    边,没有说出那句很有可能挽救他的话。他想知道他是被爱着

    的,而我正处于气愤和不信任之中,因为以前听过他太多次不算

    数的保证,因为大卫的毒瘾已经把他的生活和我的生活都搅得一团糟,因为我为这种长久的痛心而深感厌倦,所以没能跟他说出

    他最需要的那句话。我没能让我自己跟他说:“我也爱你。”

    当大卫说这句“我要是坐牢的话,我会杀了我自己的”,我记

    得我当时还在想,他一直都这么自私幼稚。我已经对他失去了耐

    心,我觉得他应该为他的行为负责任。他感受到我声音中的怒火

    了吗?他感觉到连自己唯一的兄弟、最好的朋友都转身站到自己

    的对立面了吗?他说他会杀了自己的,我却直接把它忽略了,只

    是告诉他要考虑到父母,告诉他全家都会支持他,向他保证事情

    都会解决掉的。在他流血将死的时候,我却只给了他一个创可

    贴。我无视他的情绪,让他自己承受痛苦,只因为我无法处理我

    自己的情绪冲突。为什么我没能像任何一个优秀的临床医生都会

    做的那样去处理自杀威胁呢?因为当时我在生他的气。我不想再

    被他操控了,因为这种恐惧,我没能正确解读他说要自杀的话。

    如果我当时真正倾听了,真正深入地倾听了他的话,听到了字面

    以外的意思,能突破自己的气愤和恐惧,直抵他绝望的深处,那

    又会怎么样呢?那又会发生些什么呢?我能把他救回来吗?

    我从我看的每一本书、我写的每一篇文章、我的每一次谈话

    中去寻找,该如何理解我弟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渴望知道

    是什么摧毁了他的灵魂和活下去的意愿。我退回到书本和文章的

    世界里,我的小公寓里堆满了各种文档和手写的笔记。我跟我看

    的书对话,问它们一些我无法向人们提出的问题。大卫为什么会

    吸上毒?为什么停不下来?为什么他会切断生活中所有有意义的

    连接?哪些话语可能会安抚到他?哪种建议可能会真正对他有

    用?我可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才有可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被理解、被接纳、被爱着?

    共情是通往爱和宽恕的道路

    所有关于丧失和悲伤的心理学理论,以及我在研究生期间学

    到的工具和技术,都无法驱散我的痛苦。我对这些表层的解释深

    感沮丧,于是强迫自己问出了那些真正难以回答的问题:人们为

    什么会自我破坏呢?大卫本来拥有很多东西的,怎么就全都失去

    了呢?那样回应他的我是个什么人啊?我为什么一定要成为一个

    心理学家呢?是真的有可能帮助他人改变他们生活的方向吗?如

    何才能打破人与人之间的壁垒,实现心与心的沟通呢?

    我的这些问题立刻就有了一个答案——我知道我不想去做传

    统的精神分析、沟通分析、格式塔治疗或者其他任何一种标准的

    心理治疗方法。我不想去遵照一个固定的行动方案把我对人类本

    性的理解简化为一个理论模型。因为在大卫死后的几个月里,我

    意识到我其实一无所知。在课堂上,在和其他教授和同学的互动

    中,我总是很惊奇地发现,很少会有人谈论关心、理解、聆听的

    艺术,甚至是最简单的人之善。大多数的教授和研究生一直都在

    讨论着心理结构、认知类型和抵抗防御之类的概念,然后就是

    ——当今甚至更为严重——给病人的症状分门别类,下个诊断,再贴个标签。而标签(“妄想型”“边缘型”“躁郁型”“强迫型”)又

    自动决定了要用哪种治疗方法或药物来缓解症状,直至恢复正

    常。

    正常。这个词困扰着我。什么才是正常的呢?大卫年轻时不

    管怎么说都是正常的。他帅气,有魅力,举止得当,他是个有天赋的运动健将,有爱心的儿子、忠诚的兄弟、关心人的朋友,总

    体来看大卫是一个典型的身心健康的年轻人。在离开学校并开始

    过量饮酒之后,他变得越来越消沉沮丧。吸上海洛因之后,他就

    变得抑郁、焦虑和恐惧。跟其他有毒瘾的年轻人混在一起时,他

    做了一些错误的决定。在违反了法律逃到另一个国家之后,他失

    去了希望。哪种标签、哪种诊断分类能够囊括我弟弟的全部情况

    呢?

    我听到过各种说法。根据当时最主流的心理学理论,大卫遭

    受的是“抑郁症”“人格障碍”“成瘾性人格”“自恋危机”或者是“未解

    决的俄狄浦斯情结”。“他是一个迷路的灵魂。”一位年长的亲戚觉

    得。“一个20世纪70年代的产物。”另一位亲戚这么说。“一个药物

    滥用的受害者。”一个朋友这般总结。“一个从大学辍学的人,没

    地方可去,没事情可做。”一个邻居说。“一个冒险者和追逐快乐

    的人。”一个研究生宣称。“我觉得是军队毁了他。”大卫的一个朋

    友告诉我。

    它们中的每一种可能都包含了事实的一部分。但是,即使把

    它们都合并在一起,也无法解释是什么摧毁了大卫的灵魂,熄灭

    了他活下去的意愿。这些想对他做出解释和描述的努力就像昆虫

    学家把一只死蝴蝶钉在幕布上一样,其实都没有足够重视他这个

    人的情况。这些理论把他一块儿一块儿地撕扯开来,直到让他只

    变成一系列互不相连的部分,等着被分析、被研究,然后被装

    箱、分类,再储存起来。

    我当时就发誓,我不会再给他人的行为贴标签,借此把个人

    都变成一些抽象概念。这些理论和标签可能会让心理学家和哲学家们更容易把人们的行为同质化,但是它们无法阐明是什么让一

    个人走向一个特定的方向,而另一个人却选择一条不同的路。对

    于那些正在受苦,并在寻找方法来结束痛苦的独特个体,这些理

    论根本无法穿透表象,去展露他们的内心和灵魂。当人们与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至爱的人之间断了连接时,这些理论也不能跟他们

    所感受到的绝望进行对话。

    是什么让大卫彻底放弃了希望呢?我本可以做些什么来挽救

    他呢?这些是在生活和工作中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我想去理解遭

    受痛苦的感觉,也希望能学会如何减轻痛苦。我去读《圣经》,想从中找到慰藉和智慧;我去读关于印度教、佛教、苏菲派和道

    教的书籍;我去学习著名学者的教科书、临床医生写的晦涩难懂

    的文章和畅销书作家出版的自助书籍。我想起了母亲和父亲,想

    起他们曾经教过我:共情是通往爱和宽恕的道路。“永远不要放

    弃。”我父亲会说。“永远也不要放弃希望。”我母亲会补充一句。

    大卫为什么就放弃了呢?我肯定大卫丧失希望是因为他感觉

    到跟他所爱的人失去了连接。大卫被毒品孤立在一边,与家人断

    了连接。他以为他的这些关系都被彻底切断而不可恢复,这对他

    就像一个人没有了氧气,呼吸不畅。大卫在自杀之前很久就开始

    慢慢凋亡了。他做的所有尝试都走向死胡同,他所有的求助哭喊

    都没有被听到、没有被回应。他被毒瘾逼到了一个死角,又深感

    羞愧、恐惧、内疚和悲痛,他觉得真的没有了出路。

    我是如何走向共情之路的

    很讽刺的是,大卫的死却加深了我对人与人之间需要连接的信念。回顾他的一生,我能看到所有被错过的机会和关键的节

    点,那时只要有一句温柔的话语或者一个伸手相助就能起到作

    用。出现在我弟弟生命中最后几年里的那些错误举动却指引着我

    去理解如何才能帮助他人做出正确决定,如何带着悲悯之心去聆

    听和回应,如何抵达他人的内心和灵魂深处,如何说出舒缓和安

    抚的话语,以及如何永远都不要放弃希望。我学会了更关注问题

    而不是答案,而且我也全心全意地相信了成长、改变和自我蜕变

    的无尽可能。

    这就是共情之路。共情永不放弃。共情深知人们精神之强

    韧。用在善意助人上时,共情绝不会使用“败局已定”或“没有希

    望”之类的词语。

    当然,我关注到共情,是因为我想挽救我的弟弟。我相信,如果我能在今天跟他通话,或许我能够让他重返生活。当大卫的

    绝望不断加深,他的毒瘾又切断了他生活中所有重要连接的时

    候,我们都焦虑不安,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那长长的几个月

    里,我本应该有所行动的。我应该每天给他打电话,应该穿越几

    千英里来告诉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我相信他,我爱他,什

    么也不能阻止我尽我所能去帮助他。

    我关注到共情,还因为我想去指导他人不要再犯我犯过的错

    误,让其他家庭免受我的家人所承受的痛苦。

    最后,我关注到共情,是为了拯救我自己。共情治愈了我,教会了我宽恕,帮助我建立并维系了那些把希望又带进我生活的

    连接。每一天,共情都提醒我,生活是有意义、有目的、有方向的。

    有时候病人会问我:“您真的觉得我会改变吗?我真的还有

    希望吗?”这种时候,我会确认我所了解到的他们的情况。我会

    指出他们能够继续成长的特定方向,指出在他们各自的成长史中

    能够理解和克服的那些方面。我告诉他们我会一直在这里倾听他

    们,我会尽力怀着对他们自己的想法和感受的尊重来回应他们,我永远都不会丧失对他们的希望,而且在他们觉得好像无法迈出

    下一步时,我会借给他们我的希望和信念,直到他们找回自己的

    力量。

    说完这些话之后,我能看到他们眼神中的转变,看到希望的

    光亮和重燃的灵魂。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仿佛看到我弟弟在凝望

    着我。

    第三章 共情的产生:为什么看你那么疼,我也

    觉得疼

    共情是祖先馈赠的一部分,是大自然所赐予的天赋,用以庇

    佑万物生息。

    ·

    经历了弟弟的死亡之后,我知道了共情的力量,哪怕是最深

    的伤口,它也能治愈。共情给了我所需的领悟,让我开始了自我

    宽恕的过程。在我父母艰难地应对无尽的悲伤时,共情也为我与

    他们之间的互动指引着方向。共情让我更深切地明白,不管多么痛苦、多么绝望,每个人身上都具有成长和改变的各种可能。

    我坚信,如果当初由共情来引导帮他的话,大卫应该现在还

    活着。我经常会回想我对大卫的绝望所做出的反应。即使是在25

    年后的今天,我仍希望能回去改变我当初的言行。我希望当时就

    能知道现在所知道的东西。我真心希望能再有一次机会来挽救

    他。

    我的病人经常会问我,我是如何学会原谅自己那些后悔不已

    的行为的。我几乎都会这样回答:“你可以通过当下不要再做出

    那样的行为来原谅自己。”我告诉他们:“通过与他人的关系,你

    可以向自己证明,你能扩展和提升对他人的宽容度。在每一次与

    人互动中,你都要让自己变得更包容、更宽恕、更有爱。”

    这就是共情之路,这也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种能够把我们从

    绝望带到希望、从怨恨带到宽恕、从害怕自己的软弱带到相信自

    己的潜能的途径。人类是一直在进化的生物,共情就是那种让我

    们能基于自己的经历来做出适应和改变的内驱力。我总把共情想

    象为一条大河,它用水流一路承载着我们,温柔地把我们带进新

    的地界,把这个世界本来的奥秘展现在我们面前。如果没有共情

    的强大水流,我们就会一直在自己顽固认知的漩涡旁打转,被我

    们的恐惧所俘虏,被我们的过去所牵制。缺乏共情的生活会是一

    潭死水,循环打转,以可预测的模式不断自我重复,而鲜有能力

    打破这种单调的循环。

    如果没有共情,我们根本无法建立任何有意义的连接,也不

    会有彼此关心的渴望或意愿。我们会过着孤单的生活,想法与情绪相隔离,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相互之间没有通过理解而彼此

    连接的桥梁。

    单细胞生物竟然也会社交

    共情是祖先馈赠的一部分,是大自然所赐予的天赋,用以确

    保世上万物的生息。如果不能相互连接,我们将无法存活——这

    就是共情的深层生物学法则,这也是为什么共情不仅蕴含于我们

    DNA分子的长链和螺旋之中,也存在于大象、大猩猩、毛毛虫、蚂蚁,甚至是那些最不可思议的单细胞生物的遗传物质当中。科

    学家们在讨论共情的进化历史时,他们并不会追溯到猴子、鸟

    类,甚至是像跳蚤或蜉蝣之类的小型昆虫,而是从单细胞黏菌的

    神奇生命周期开始谈起。

    当我第一次听说黏菌(一茶匙花土里就会有几百万黏菌)的

    时候,并没有觉得特别诧异。我更愿意去探讨人际关系,以及共

    情、亲密关系和自我觉察之间的关联。但是,后来我很快就对它

    产生了兴趣,因为黏菌虽然起源很低等,但它有很多让人惊诧的

    地方,能体现出共情赋予生命的力量,以及诸如利他主义、自我

    牺牲这种高尚的“人类”品质。

    黏菌最开始时是一种单细胞生物,以细菌为食,只要有食物

    就可以原地不动。当食物供给减少时,黏菌会意识到自己形势不

    妙。在这个时候,一种原始的共情形式就发生了。通过响应一种

    叫作外激素的化学信号——人体中也有一种类似的化学信号,叫

    环腺苷单磷酸——单个的细胞就聚集在一起,然后“手拉着手”一

    起出发去寻找晚餐。聚集在一起的黏菌细胞能够一起在土壤中移动,就像一个由活的、可移动的部件组装成的微型坦克。当细胞

    团找到了安全的栖息地和充足的食物时,处于细胞团前沿的个体

    就会死去,放弃了自己继续繁衍的机会,这样后排的个体就能食

    物丰足,繁荣兴盛。

    研究黏菌的研究人员——很多人都在研究这个,因为这些单

    个细胞之间相互沟通和聚集的能力也模拟了人类胎儿在子宫中发

    育的方式——都相信细胞之间的融合是由一些“沟通”基因或“社

    交”基因来掌控的。这些基因会鼓励细胞彼此之间建立联系,形

    成一个能提高整个物种存活机会的社群。每个细胞都能明白其他

    细胞的需求,并做出相应反应。这种反应不只会让个体自身获

    益,更是会让整个社群获益。

    如果单细胞生物都能以如此高效的方式沟通,那更高等的生

    物得有何等的相互理解和洞察力啊?沿着进化的阶梯再往上走,我们看到在蚂蚁和一些毛毛虫之间发展出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共情

    式关系。这些毛毛虫有一个专门用来吸引蚂蚁并与之沟通的“蚂

    蚁器官”。其中一个器官就长在毛毛虫身体的尾部,一旦被蚂蚁

    触碰到,它们就会分泌一种富含氨基酸的透明液体,蚂蚁们会去

    舔食这种液体。这样,蚂蚁就能花最少的力气吃到一顿健康又营

    养的加餐。

    因为这种免费的美食随时都有,所以蚂蚁们就会待在附近,这恰恰就是毛毛虫想要的。因为在遇到麻烦的时候,你找不到比

    蚂蚁更加忠实坚毅的朋友。当毛毛虫受到它的昆虫天敌,如大黄

    蜂的威胁时,它就会通过启用第二个“蚂蚁器官”来招集蚂蚁的协

    助。毛毛虫头部后面的一对触角会释放出化学信号,通知蚂蚁们进入防御状态,准备攻击入侵者。如果大黄蜂要来叮毛毛虫,蚂

    蚁们就会跟敌人决一死战。

    毛毛虫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负面”共情的原始模

    式。毛毛虫让蚂蚁误以为它们的存活有赖于毛毛虫的命运,而事

    实上,相对于蚂蚁需要毛毛虫来说,毛毛虫更需要蚂蚁。其实,大黄蜂本来并不在意这些小蚂蚁们——它只想靠这个肥美多肉的

    毛毛虫来饱餐一顿。但是,对蚂蚁来说,因为有全天供应的免费

    美食,毛毛虫又能用它们能理解的语言进行沟通,蚂蚁们已经完

    全被毛毛虫征服了。有了这些诱惑,蚂蚁们心甘情愿地誓死来保

    护毛毛虫。

    高等动物都擅长读心术

    随着动物们进化发展出思考和推理的能力,它们的共情能力

    (既包括有益的,也包括有害的共情)也突飞猛进。与他人沟通

    的能力也因为能够“读懂”他人的情绪和想法有所提高。虽然大多

    数人都觉得“读心术”这一天赋绝对是人类特有的一种本事,但是

    更原始的(更准确地说,是进化上不一样的)物种似乎也能参读

    他者的感受和动机。

    在《鸟喙》(The Beak of the Finch)一书中,科普作家乔纳

    生·威诺(Jonathan Weiner)采访了一位每天都给鸟儿喂食的女

    士,她讲述了一段自己与一只鸟之间发生的神奇故事。

    那一天,我待在家里,坐在床上看书……一只雀鸟飞到我身

    边的枕头上。我能看到它的鸟喙有些问题,是长了禽痘。禽痘通常长在脚上,但有时也在鸟喙的里面疯长。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只鸟能做到这样——直接飞起来,注视着

    我的脸。虽然你给它们喂食的时候,它们也会抬起头看着你,但

    这次很不一样。这次感觉就像——用一种拟人化的说法——一个

    求救的哭泣。当然你无法知道答案。也很有可能是它没法吃东西

    了,很饿,而我就是那个食物来源——提供米粒的人。谁知道

    呢?对我来说,那就像是在说:“救救我。”

    我就帮它把禽痘擦掉,在长痘的地方涂了紫药水。我想尽力

    帮它处理好。

    尽管我们无法知道那只鸟当时是怎么想的,但如果我们猜测

    那只鸟当时知道自己快要饿死了,作为最后的尝试,它向一个善

    良的人类求助,这好像也不会太过分。不管这是一次有计划的行

    动,还是一个侥幸的事件,那只鸟的非常规举动救了自己的命。

    给动物赋以人类的感觉并不是什么伟大的科学。科学家都要

    求有证据,可又无法准确测定动物的感觉,因为它们并没有可以

    表达自己想法的语言能力。但很多聪明睿智的人们仍然相信其他

    物种也能体会到喜悦、悲伤,甚至是像内疚、羞耻、哀伤和嫉妒

    这类的高级情绪。用共情语言来说就是,动物们能领会到他者

    (包括人类)的这些情绪并能给予回应。

    杰佛瑞·麦森(Jeffrey Masson)最初是学精神分析的。在他

    的《哭泣的大象》(When Elephants Weep)一书中,他讲述了一

    个在一对天生的敌人——大象和犀牛——之间产生共情的故事。一个犀牛妈妈带着它的幼崽来到一片盐沼地,小犀牛陷进了

    泥潭里。犀牛妈妈用鼻子拱了拱小犀牛,确认它没有受伤,然后

    就到树林里觅食去了。随后,一群大象也来到这片盐沼地,犀牛

    妈妈就赶回来攻击那只领头象。象群被赶走了之后,犀牛妈妈又

    去树林中觅食了。麦森描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一只象牙很大的成年大象走到小犀牛身边,从小犀牛身上跨

    过去。然后这只大象跪了下来,把象牙伸到小犀牛的身体下面,开始往上抬。这时,犀牛妈妈从树林里冲了回来,那只大象就离

    开了,回到了另一片盐沼地中。在好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每当犀

    牛妈妈返回树林里的时候,大象都过来想把小犀牛从泥潭里抬出

    来,但每一次犀牛妈妈都冲回来保护小犀牛,大象也只好撤退。

    最终,象群继续上路了,小犀牛仍然陷在泥潭里。第二天早上,当人们准备把小犀牛救出的时候,它自己竟然从变得有些干硬的

    泥潭中脱离出来,去跟等着它的妈妈会合了。

    为什么大象会冒着受到犀牛妈妈攻击的风险帮小犀牛呢?虽

    然大多数科学家都很谨慎,不会给动物的行为赋以人类的情绪,但我还是觉得,如果不这么考虑就很难给出一个符合逻辑的解

    释。很明显,那只大象意识到了小犀牛深处困境,一次又一次地

    想去帮忙——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种善良的无私行为。如

    果认为共情是能准确地理解另一个个体的体验并能敏感地做出回

    应,那么说那只大象感受到并且表达出了共情会有什么不对吗?

    不久前,一位动物园管理员刚好目睹一只受伤的小麻雀掉进

    了大猩猩的笼子里。一只大猩猩马上抓起了这只小鸟。但大猩猩

    并没有像动物园管理员以为的那样,会揪扯这只小鸟,或者把它当下午茶吃了。相反,大猩猩温柔地用手掌托起这只小鸟,盯着

    它看,好像着了迷一样。其他大猩猩也凑了过来,它们小心翼翼

    地依次把这只幼鸟传递下去。到了最后一只大猩猩手里时,它走

    到笼子的栅栏边上,把小鸟递给了在旁边惊呆了的动物园管理

    员。

    是不是大猩猩意识到了小鸟的困境,才有了共情的反应,而

    这个反应又激发出想帮忙的愿望呢?没有什么能比看到他人有难

    更能拨动我们的心弦。一天下来,可能会有几百个人从我们身边

    经过,我们都不会去考虑他们的心情,但只要看到有人——不管

    是朋友还是陌生人——明显遇到了难处,我们就会强烈地想给出

    回应。

    其实在其他物种中也同样会有这种基本的共情本能。如果那

    只小麻雀是健康活泼的,那大猩猩可能想都不想就把它给吃了,还可能会为自己能凭空抓到一只鸟而开心,然后用一嘴的鸟毛和

    鸟肉来炫耀自己的能力。但是,一只受伤的小鸟让大猩猩困惑了

    一下。然后共情就开始起效了,这使大猩猩的自发反应变成了用

    心的关照。大猩猩可能在想:这只鸟为什么会待在笼子里的地面

    上,而不是像其他鸟那样在天上飞?对这个奇怪的小东西,我应

    该怎么办呢?

    琢磨这些问题会让事情慢下来一些,这给了大猩猩一点时间

    来观察这只幼鸟。或许大猩猩从小鸟的眼神中看出了它的恐惧,或许它感受到了小鸟的心跳过快,或注意到了它慌乱地想要逃

    跑。尽管我们永远都无法确定大猩猩当时是怎么想的、感受到了

    什么,但我们有一点非常明确——在那个由痛苦、恐惧和非寻常状况而营造出来的与正常生活不同的空间里,发生了一个共情的

    故事。

    下面是另一个跨物种的共情故事,这次是发生在大猩猩和人

    之间。75年前,一个在非洲工作的年轻人因为感染疟疾病倒了。

    他的名字叫杰瑞·柯通(Cherry Kearton),他家里养了一只叫托

    托(Toto)的大猩猩。托托从早到晚都陪在这位生病的朋友身

    边,日复一日。柯通想吃药时,托托就把奎宁的药瓶递给他;他

    要看书时,托托会一本一本地指着不同的书,直到柯通点头。然

    后托托就把对应的书拿出来,递给它卧病在床的朋友。在漫长的

    恢复期间,柯通有时会穿戴整齐地睡着了。醒来时他发现,托托

    已经帮他把靴子脱掉了。

    柯通相信,托托的行为是源于他们之间的感情,而且大猩猩

    具有能明白他的想法和感受的超强能力。柯通在1925年记录这些

    事情时也指出,有人听到这些故事时会表示怀疑。“很可能有人

    看这本书的时候会说,猿和人之间的友谊很荒诞,托托只是一个

    动物,并不能真正感受到我赋予它的那些感受,”柯通写道,“如

    果他们能像我当时那样,感受过它的体贴照顾,看到过它的关

    心,他们就不会这么说了。”

    因为大猩猩和其他的非人动物不能用语言来表达自己,我们

    也就无法真正确定它们的想法或感受。但是,我们可以根据它们

    的行为、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来对它们的情绪和想法加以推测。

    当然,这也正是我们对他人所做的事。尽管只是无意识的行为,但我们一直都是这样来理解他人的情绪和想法的:关注他们面部

    表情中的细微变化,注意他们撅起嘴唇、扬起眉毛或是咬紧牙关的方式,观察他们表达紧张、恐惧或厌恶时肌肉变化的方式,记

    住他们手插在口袋里的轻松站姿,或是紧张时两脚交替轮换的样

    子。通过仔细观察他人的非语言行为,我们可以准确推测出他们

    的想法和感受。

    这种解读他人没有表达出来的想法和感受的能力是共情中遗

    传属性的一部分,是我们从敢于自我牺牲的黏菌、喜欢蚂蚁的毛

    毛虫、救小犀牛的大象和深爱人类的大猩猩身上传承下来的。所

    有的生物都需要共情。如果没有共情,我们就无法相互理解,也

    无法相互寻求支持、鼓励、温存和爱。如果没有理解对方想法和

    感受的能力,我们就读不懂他们的意愿。这样,所有的陌生人都

    会被当作敌人或者被无视,即使对待朋友和家人也会漠不关心。

    看到他人的痛苦和困境时,我们也会转身走开,不愿提供帮助。

    而且,我们理解不了其实他们的感受也影响着我们的情绪和想

    法,也无法知道他们的命运其实跟我们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

    共情的神经生理基础

    共情对我们的生长、发育、生存都很重要。共情的能力是直

    接连在大脑的神经回路中的,尤其是连在大脑中两个不同但又相

    互关联的区域中——杏仁核和新皮层。杏仁核属于原始脑或边缘

    系统的一部分。杏仁核是情绪脑,是快速产生欲望、暴怒、疯

    狂、极乐的部位,也是生成眼泪和储存我们最有意义的个人记忆

    的地方。

    对于我们面对的每一个人和我们所处的每一个情境,杏仁核

    所问的最有力的问题就是:我正面临被伤害的危险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杏仁核就会立刻发出警报,刺激激素分泌,调动肌

    肉开始工作,让血液流向心脏,进入“战斗或逃跑”的准备状态。

    这种针对不管是真正的或是预设的危险情况所产生的自动反应叫

    作“战斗或逃跑”反应,任何有过焦虑或惊恐发作体验的人都能证

    明杏仁核具有产生强烈情绪反应的能力。

    在遥远的过去,杏仁核统治着大脑中的所有神经回路,它作

    为一个主操控台,对不同的物理威胁产生自动反应。然后,在大

    约一亿年前,哺乳动物开始进化出一层新的脑细胞,用来完成更

    需要理智的目标。新皮层或者叫思维脑,就像一层薄毯子一样包

    在原始的边缘系统外面,可以让哺乳动物的祖先们来反思自己的

    感受,并依据这些经过思考之后的反馈来调节自己的行为。比

    如,由杏仁核主导的蛇和青蛙会在饥饿的时候把他们刚出生的小

    宝宝吃掉(更重要的是,它们一点都不会为此感到内疚或悲

    伤),而由新皮层主控的哺乳动物则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

    护后代。

    又经过几百万年的进化,思维脑与情绪脑之间发展出相互作

    用的关系,可以向火热的情绪发放冷静的理由,允许有经过思考

    后再给出反馈的时间,放慢了情绪自动反应的过程。恐惧、愤

    怒、伤心和喜悦这些基本情绪逐渐扩展为更微妙、更复杂的体

    验。比如愤怒分化成像烦恼、怨恨和愤慨这样复杂的情绪;满足

    感进化成高兴、愉悦、陶醉和极乐的感觉;奉献演变为关爱。像

    自怜、绝望、困窘和屈辱这类情绪也成为人类全部情绪库中的一

    部分。当我们发展出把他人需要置于我们自己需要之上的能力

    时,我们的词汇中就出现了利他主义和自我牺牲。在一个用野生猴子所做的残酷却有意思的实验中,研究人员

    切断了猴子大脑中杏仁核和新皮层之间的联系,然后把猴子放归

    原来的栖息地。没有了能支持共情的神经回路之后,这些猴子再

    也不能对其他动物的友善或敌意做出合理的推论。一只正常的猴

    子可能会想着“这只大个的类人猿貌似残暴,不过我并不担心,因为它的眼神很温和,也没有向我龇牙”,或者“这只母猴并不想

    伤害我,它一直在我身边转悠,是因为它被我吸引了”,而经过

    了脑部手术的猴子却退出了之前与朋友和家庭成员的全部联系。

    他们基本上都独自生活,只被杏仁核产生的愤怒和恐惧情绪所主

    宰,再也不能受善良、忠诚、奉献和爱这些由新皮层产生的情绪

    的影响。共情被剥夺之后,动物也没有了任何能建立亲密关系的

    希望。

    如果能回到生命最初的几个月里,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那些

    共情受损的猴子的想法和感受。对于人类婴儿来说,出生时就已

    经基本长好了的杏仁核是绝对的主导,而发育很慢的新皮层要经

    过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夺回主导权。事实上,大脑的发育过程就

    像是一部进化史。就像我们远古时代的哺乳动物祖先一样,我们

    是以一个由杏仁核主导的生物开始我们的生命历程的。

    从第一次呼吸开始,我们就能表达我们的情绪——痛了就哭

    出来,恐惧时会后退,惊奇时会睁大眼睛。新生儿在听到其他婴

    儿大哭时,自己也会跟着哭泣,他们能共享彼此的感受,尽管他

    们还绝对不会明白这些感受意味着什么。发展心理学家把这种情

    绪的传播叫作同情式的痛苦。2个月大的婴儿看到别人流泪自己

    也会哭。这也是一种自发的、由杏仁核主导的反应,是把别人的悲惨也当成了自己的不幸。10周大的婴儿能通过改变自己的面部

    表情来对妈妈的高兴、伤心或生气的神态做出反应。4个月大的

    婴儿就能朝着一张笑脸开心地微笑。

    8个月至1岁大的幼儿开始知道,自己跟他人是分开的,跟他

    人也是不一样的。但是,因为还是情绪脑占主导,所以他们还不

    太知道如何应对他人的困境。看到他人遇到难处而想去安慰对方

    时,孩子最初的尝试是“模仿”他人的行为。所以,当一个孩子看

    到另一个孩子哭泣时,他自己也会去抹眼睛,即使他并没有眼泪

    需要擦。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随着大脑新皮层不断发育,其与杏仁核

    的连接越来越复杂,孩子会进一步认识到他们都是分离的个体,也意识到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和感觉。渐渐地,他们安抚他人的行

    为也越来越丰富。在1岁时,孩子就可以根据从大人面部表情中

    看到的信息调整自己的行为。如果看到一个微笑或者一个点头,1岁大的孩子就会拿起一个不太熟悉的玩具或者去跟一个陌生人

    开心地玩耍;而父母的一个皱眉或一个有麻烦的表情则让他们意

    识到自己要小心一些。

    小孩子最容易识别的表情是开心,然后是伤心、生气和恐

    惧。到四五岁时,孩子就能够准确地说出这些基本情绪,尽管有

    很多研究人员认为孩子们在发展出足以描述这些情绪的语言技能

    之前很久就已经能理解这些情绪了。一些更复杂的情绪,比如羞

    耻、轻蔑和厌恶,就更难理解了,就像研究人员所说的,这些需

    要再多几年的大脑发育和对关系的体验。到6岁时,孩子就能理解人们真实的情绪和他们表现出的情

    绪之间是可以不同的。7岁左右的孩子就能理解那些涉及嫉妒、担心、骄傲、谦虚和内疚情绪的情境。当孩子不仅能考虑像面部

    表情和身体动作这样的非语言线索,也能考虑像说话语调这类的

    语言线索时,他们就越来越会辨别行为的动机和意图。到9-11岁

    时,孩子就能够从非语言交流中识别出别人是不是想蒙骗、操控

    自己。

    不管多大的孩子,如果他们哭的时候能得到安抚,笑的时候

    能听到他人的笑声,他们就会相信外界会用安抚的方式来回应自

    己的情绪。但是,如果他们的眼泪总是没人关心,他们的恐惧也

    总被忽略,那他们就以为这个世界是没有回应的,是不在乎自己

    的。如果总是这样被忽略,他们的情绪反应就会逐渐收窄,恐惧

    就会成为所有情绪中的主导。

    换句话说,与有爱心和专注的人之间的早期互动经验,能温

    柔地呵护和加强产生共情的神经回路,这样能防止我们情绪的剧

    烈波动。相反,跟愤怒、暴力或忽视型养育者之间的重复互动会

    让一个人发出或接收共情的神经通路发生短路。如果我们通过某

    个特定的情绪通路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这个世界总是不能正确地

    对待我们或毫不关心我们的感受,那我们最后就会意识到继续尝

    试也没有意义,然后就开始关闭我们的情绪。

    人类独有的镜映能力

    我们就像镜子一样呈现出在生活中看到的东西,我们的共情

    能力也会因为生命早期的经验而相应地扩展或收缩。如果我们没有从别人那里得到共情——比如小时候,我们说的话被忽略了;

    我们大笑的时候没人跟我们一起笑;我们因为痛苦或害怕而哭泣

    时,他人告诉我们流泪是不对的,或是一种脆弱的表现——那我

    们就开始避免表露出这些情绪。如果我们的养育者总是不专心、抑郁或者满是愤怒和怨恨,他们给我们呈现出的那面镜子只能照

    出被扭曲的现实。通过这面镜子,我们只能看到一幅扭曲的、不

    切实际的自我图像。还是孩子的我们绝对没有办法知道自己看到

    的画面其实是扭曲变形的,所以开始相信这些反射的画面是真

    的,我们的自我意象也开始跟从这面镜子中看到的裂痕相协调。

    相反,如果我们的父母或监护人能在我们受伤时给予真心关

    注,细心地照料我们的伤口,用充满爱意的语气跟我们说话,通

    过他们的言语和行动让我们知道他们能理解我们感受到的东西

    (这样就呈现出了一面准确的镜子),我们就会感受到被接纳、被理解,并逐渐获得信心来表达越来越多样的情绪。如果我们所

    注视的镜子是清晰的、未被扭曲的,那我们就能看到真实的自

    己。

    如果我们照的是一面有裂痕的镜子,我们会看到一副混乱的

    画面,很难弄清楚我们自己的感受。而如果镜子反射回来的画面

    是清晰真实的,我们就能看到我们真正的样子,认为我们的情绪

    都是合理有效的。

    镜映是一个很难解释的概念,但是我发现生活中的这个真实

    例子总能帮助人们理解这个过程。

    我女儿艾瑞卡小时候病得很严重,需要做好几次手术,还要住好多次院,她的医生觉得是她肠道有问题。艾瑞卡身体瘦弱,经常疼得厉害,所以没法跟她的朋友们一起奔跑玩耍,别人做游

    戏时也不能带她。她5岁的时候,几个专家发现艾瑞卡有第三个

    肾脏,做了8个小时手术拿掉了多余的那个。

    艾瑞卡出院回到家的几个礼拜之后,有一次我在她房间门口

    停下来想看看她怎么样了。从门缝里,我看到她坐在床上,拍着

    自己的后背:“嘘,没事的,宝贝儿,”她用一种安慰和确认的声

    音对自己说,“所有的事情都会好起来的,妈妈会照顾你的。”

    听到我5岁大的女儿用妈妈般的温柔语调和满心关爱来安抚

    自己,这让我知道了镜映的力量。艾瑞卡知道她是被爱着的,也

    相信她值得拥有这份爱,所以她能重复她妈妈在各种情况下跟她

    说过很多次的话,以此来照顾自己。她妈妈充满关爱的声音已经

    成了她自己内在的声音。

    每当我们被共情地对待,即人们能准确地理解我们的想法和

    感受并能敏感地给出回应时,我们就知道我们值得被如此温柔相

    待。我们对自己的共情能力也会快速提升,因为我们自己能镜映

    出外部世界告诉我们的自我价值。随着我们不断成熟,思维脑逐

    渐掌控情绪脑,我们会逐渐想去给予我们曾被给予的东西,把我

    们自己感受到的信任、信心和爱再镜映给这个世界。

    如果我们没有感受到被爱,我们的感受一直被无视,那我们

    就不知道如何来安抚自己。因为我们没有学会如何照顾自己。所

    以,当他人受到伤害或遇到困境时,我们会发现自己很难去给予

    安抚。因为这时,我们只会呈现出我们曾受到过的忽视和不被关心,我们的关注点还停留在我们自己的那些尚未被满足的需要和

    渴望上。

    但是,人们的韧性很不可思议,从出生到死亡的每一天,我

    们从不会停止学习。如果被给予共情和正确的指导,那些童年阶

    段情绪很匮乏的人也能学会如何表达他们的情绪,扩展他们的共

    情能力。当然,这就是我们跟黏菌、毛毛虫、鸟类、大象和类人

    猿的不同之处。所有的生物都有产生共情的脑回路,但是,只有

    人类拥有通过语言来表达自己感受的能力、告诉他人自己想法的

    能力,以及感到伤心或迷失时向他人求助的能力。

    通过共情,我们能够克服恐惧,学会相互之间如何重新建立

    连接。这就是心理治疗的过程。那些确信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也

    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努力的人们来到我的办公室。他们告诉我,自

    己不知道如何表达想法和感受,有时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失去

    了感受的能力。他们觉得这个世界是冷漠的。虽然他们对我也不

    敢抱有任何希望,但还是敞开了心扉,呈现出了自己的绝望。

    我跟随着他们独有的经历,同时也坚信一段充满共情的关系

    能够疗愈最绝望的受伤灵魂。所以,我会去强化他们思维脑和情

    绪脑之间的连接。我会在脑神经回路的迷宫中小心翼翼地寻找断

    掉的地方。我陪他们一起把磨损的神经回路重新包裹好、连接

    上,让共情得以自由流淌,而且往往是第一次的流淌。

    许多年前,我曾为一个16岁的男孩汤米做过咨询,他迷失了

    方向,正努力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他的位置。汤米是我当时工作的

    那家医院里一名清洁女工的儿子。虽然我并不认识她,但在走廊上相遇的时候总是会打招呼,互致问候。她丈夫突发心脏病去世

    了,所以她只能自己照顾5个孩子,汤米就是她最大的孩子。身

    为高中生的汤米开始大量喝酒,好几门功课不及格,而且看起来

    是深度抑郁。好几次他都威胁要自杀。有一天我和汤米的妈妈又

    在走廊上遇到了,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儿子谈谈。

    汤米在第一次的会谈中很退缩,不愿交流。几个礼拜之后,他开始打开心扉,谈起自己的父亲。我倾听着,并随着他的表述

    将注意力集中到他想让我知道的事情上。有一天,他突然告诉

    我:“我再也不想继续住在这种地方了……”停顿片刻,他继续

    说,“我希望父亲可以以我为荣。”

    这天是汤米生命的转折点。他不再酗酒,并加入了棒球队,开始全身心投入父亲曾经最爱的运动。汤米很有运动天分,很快

    就成为球队不可替代的一员。可是每一次的球赛对他而言都是折

    磨,因为他最伟大的球迷——他的父亲,再也没办法为他现场鼓

    掌加油了。虽然汤米在每一场球赛中都表现甚好,力求完美,但

    每到散场时,他都会为自己的表现感到失望。

    因为汤米在心中创建了一种信念,即只要自己成为伟大的棒

    球员,父亲就可以以自己为荣。这样,他就可以消除自己无法成

    为父亲想要的好儿子的罪恶感。有一次,他告诉我:“我真的很

    自我,我竟然从来没有因为父亲看我打球、陪我写作业或在我难

    过时全身心陪伴我而对他心怀感恩。”

    我告诉他:“每个年轻人都会经历这么一段自私自我的阶

    段。你处于青少年时期,这时的你正在发展自我感,这种自我感会主宰你、影响你,直到你对自己是谁有了更明确的认识为

    止。”此时,我满脑子都是关于青春期个体发展的正常表现的相

    关知识。

    “但我不认为自己是父亲的好儿子。”汤米说。

    “汤米,你真的是很让人喜爱的人。处在这个年龄阶段的

    你,已经非常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了。”

    “您通过什么看出来的?”他满心期待着问我。

    “从你谈你爸爸的方式;从你自豪地、满怀热情地告诉我他

    那么伟大的方式;从你说思念他、渴望他陪伴的方式。”我告诉

    他。

    在这段治疗时间里,共情的力量主导着我们的谈话,最终汤

    米了解到:无论他有没有达成目标,父亲依然爱自己。当汤米认

    识自己、认识他人的能力得到提升后,他就能理性客观地评估自

    己的优缺点,也能接受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通过真诚地

    与他人互动,努力实现自我改变和成长的过程,汤米发现当自己

    能深层次接纳自己的优缺点时,自己反而变成了原本该有的样

    子。共情的力量让他认识到:他的生命值得被重视、拯救。的

    确,他也获得了重生。

    从我治疗数百位病人的经验中,我发现共情是可以被培养

    的。我们可以从与人的相处中发展、培养共情力。在心理治疗

    中、在婚姻中、在友情中,我们会逐渐认识到:共情可以加深个

    体对自己的感知,加强自己与他人的连接。学习如何表达共情,学习如何诚实、坦白、宽恕地对待自己和他人,是我们最重要的

    学习功课。只有对共情的感知是远远不够的。如果希望改变、成

    长,做最真实的自己,我们就必须学会在人际关系中实践共情。

    事实上,能够表达共情是感受共情的关键。因为,如同爱、宽

    恕、诚实,在我们想要收获前,应该先懂得怎样给予。

    第四章 表达共情:道理我都懂,只需要你片刻

    的理解和包容

    真正做到共情要比有共情重要得多。

    ·

    1999年4月20日,科罗拉多州利特敦(Littleton)高中校园枪

    击案过后的现场,哭泣的家长安抚着受了惊吓的学生,这时一些

    新闻记者评论着他们亲眼见到的各种形式的共情。一名记者看着

    慌乱的人群,强忍住眼泪,用低沉但充满敬意的声音说:“在科

    罗拉多州的利特敦,到处都能看到共情。”

    他说错了。事实上,那一天都是同情和怜悯,却鲜少有真正

    的共情。同情是为了安慰他人,而共情则是理解他人。共情需要

    在情绪上保持一定的距离——你要从悲伤、恐惧和愤怒中走出来

    一点,跟它们产生一定的距离,在这个距离空间里,你的想法才

    能对你的感受产生镇静的效果。共情需要把有倾向性的偏见放在

    一边,并控制住那些自动进行评判和谴责的冲动;还要把复仇的

    渴望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渴望理解他人,而这最终可能意味

    着要原谅他人。科罗拉多惨剧过去之后终于出现了共情的声音。人们开始反

    思凶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并提出一些很难回答甚至可

    能是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没能在这些学生采取暴力行动

    之前就关注到他们?我们怎样才能注意到他们那孤立疏远的感

    受?我们本可以做些什么来帮助他们,同时也能挽救那13个无辜

    的生命?

    在这些问题的舆论热议中,共情的声音才开始出现。枪击案

    发生的几天之后,我看了电视里的一个脱口秀节目专门讨论谁应

    该为这次的惨案承担责任。大家好像都要去寻找一个可以怪罪的

    人,关注点逐渐聚焦在凶手的父母身上。有人提到了正在流传的

    关于其中一个凶手母亲的传闻,说她在枪击案发生两天之后去了

    一趟美发店。人们都在想,这得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才能在自

    己儿子疯狂杀人又饮弹自尽之后马上就去做头发啊?

    节目里开始充满言辞激烈的评判时,当地的一个新闻主持人

    采访了利特敦一个神教教堂的乔尔·米勒(Joel Miller)牧师。他

    愿意就凶手的父母很冷血、毫无情感的传言做些回复吗?牧师的

    回答非常简短,但切中要害。“我们对这两个家庭的了解还不足

    以让我们做出评判。”他说。

    共情不仅仅只是“我理解你的感受或想法”

    “我们对这两个家庭的了解还不足以让我们做出评判。”这句

    话道出了共情的核心。共情的核心是理解,只有在理解之后才能

    给出解释。在努力理解的过程中,共情会提出问题,并且拒绝那

    些过快的回答。共情最有力量的说法之一就是“我不知道”。鉴于现有答案太过草率或片面,共情会促使人们开始去寻找方法来扩

    展整个画面,以建立更全面的理解。

    共情始于理解。但是,跟很多人以为的正相反,共情并不止

    于理解。共情并不是简单地说一句“我理解你的感受或想法”。那

    只是这个漫长艰辛过程中的第一步。一旦你有了足够的信息和理

    解,共情就要求你把想法付诸行动。真正做到共情要比有共情重

    要得多,因为我们带着共情所做出的行为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

    们能把心中的那份理解都展露出来,就能学会如何出于助人而非

    害人的初衷,以积极的方式表达出共情。

    表达共情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先说这个”或“再做那个”的流

    程。事实上,研究共情的心理学家都会强调,既要能准确地理解

    他人的情绪,然后还要能带着对每个人和每个情境独特性的尊重

    来给出回应。心理学家莎拉·霍奇(Sara Hodges)和丹尼尔·韦格

    纳(Daniel Wegner)在最近的一篇学术文章中把共情的过程比作

    登山。

    登山和做到共情都是很艰难、很需要努力的任务……我们想

    要成功登顶,既需要有足够多的扶手和路标来指引,还有赖于我

    们为坚持攀爬而付出的努力。

    能指引我们在共情之路上前进的“扶手和路标”有很多,而且

    各不相同,但是都与如何沟通彼此的想法和感受有关。我们每个

    人都天生就有共情的能力——就像我在第三章中所强调的那样,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的能力是根植在大脑的特定区域里的。而

    难点在于,把我们的理解转化为思考后的行动。大多数人都认为共情是对他人的感受和想法所产生的自动情

    绪反应。这里“自动”一词很重要,因为我们把共情看作是对他人

    的痛苦、喜悦、悲伤或恐惧所产成的一种瞬间自发反应。这样看

    来,共情就是一种顺从性的情绪。

    能够读懂他人的心思是一种很有用的能力,这一点毫无疑

    问。但是如果共情就仅此而已的话,那它其实并没有让任何事情

    发生改变,不是吗?我们是可以通过共情更好地理解彼此,共情

    却不一定促使我们有所行动。1969年,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在韦尔斯利学院(Wellesley College)做开学演讲时,也

    是这样抱怨共情的。那是在她成为美国第一夫人的24年前。“关

    于共情的一个问题就是它不能为我们做任何事情。我们已经有很

    多的共情了。”她说,然后顺势谈论美国所面临的、通过共情也

    无法解决的那些严重问题。

    最终,大多数人都同意希拉里的说法:共情好像没有任何行

    动力——共情好像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事也做不了,什么人也改

    变不了。共情这种情绪体验从我们这里拿走的东西好像比放回来

    的还要多。毫无疑问,我们能感觉到共情,但是我们又能用共情

    来做些什么呢?

    不过,关于共情的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就是:如果没有基于

    对他人的想法和感受的理解而采取任何行为,那就没有做到共

    情。如果我们就坐在那里,仅满足于共享一些情绪,但是不愿意

    或者不会把感受转化为行动,那我们就没有真正理解共情。其实

    任何情况下,共情都是以行动为导向的,无一例外。共情,意味

    着你可以带着真心想要理解的渴望问:我能了解到什么?共情,意味着你会用深切的感受和开放的心态来说:教教我。共情,意

    味着你会在关系中的每一个转折点都想知道:我怎样才能帮上

    忙?我能做些什么?接下来我能怎么办?

    共情需要耐心、决心和灵活性

    把共情付诸行动是一门需要实践的艺术,而且,能给出共情

    的回应需要耐心、决心和灵活性。最近,我跟一个病人有过一次

    情绪激烈的沟通。我叫他戈登,他的愤怒和沮丧迫使我动用了我

    所有表达共情的方法。

    戈登,33岁,毕业于耶鲁大学,在波士顿一家大银行里做投

    资顾问。他已婚,有两个10多岁的孩子;他很聪明,口齿伶俐,而且情绪易激惹。他老板比较担心他总是跟同事争吵(还经常恐

    吓别人),所以极力鼓励他进行心理治疗。

    当时是周三晚上7点,戈登每周的会谈时间。他大步走进我

    家里的办公室,穿着经典的蓝西装搭配白衬衫,皮鞋也擦得锃

    亮。他坐在椅子上,对我怒目而视。“所以,乔医生,您告诉

    我,”他说,嘲讽地强调了一下“医生”这个词,“您真的觉得这有

    用吗?”

    “我不太清楚您是什么意思。”我平静地说。

    “您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身体前倾,双手抓着椅子的两

    侧,“我来您这里已经快一年了,您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不明白您现在是什么意思,”我说,“您能跟我解释下吗?”

    “您写过书,医生,您得把它弄清楚。”说完这句话,戈登又

    坐了回去,两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着窗外,刻意避开我的目

    光。

    “我能看出您很不开心,”我说,“我也看到您不愿意告诉我是

    什么让您这么不开心。”

    戈登脸上的神情明显在说:“您以为您很聪明,不是吗?”

    “以前您受到伤害或被冒犯的时候,”我继续说道,“也是用这

    种间接的方式过来问我。我觉得如果您能直接告诉我是什么让您

    不开心,我们还能节省一些时间。”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不开心,”他说,身体又往后坐了一

    点,“您是医生,您来弄清楚。”

    “您好像对我很生气。”我说。

    “是吗?然后呢?又怎么样呢?”

    “您能不闪烁其词,直接告诉我您为什么对我生气吗?”我

    说。

    “这没起作用。”他说。

    “什么没起作用,戈登?”“我们。您和我。这段治疗关系没起作用。我们一起谈话的

    时候,我把自己的所有私密事告诉您,但您从来不说有关您的任

    何有意义的事。您的表现总是如此完美,”这里他几乎是在嘲

    讽,“好像您无所不知。我不觉得我能相信一个表现如此完美的

    人。”

    “我需要理解清楚这一点,戈登,”我说,我希望通过我的语

    气表达出我是真的对他要给出的回答感兴趣,“这个关于完美的

    认知是从何而来呢?”

    “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戈登说,“可能是从您那里来的。我

    只知道我想打败您,因为您看起来总是井井有条,仿佛您无所不

    能。”

    “我觉得您的感受好像比这个还要强烈。”

    “说对了,”戈登说着,身体前倾,面部肌肉抽到一起,眼睛

    也半闭着,“我想打败您。我想把您打扁后站在您身上。我想结

    束这一切。”

    这个时候我有很多种选择。我可以告诉戈登他对我的愤怒没

    有道理,而且指错了方向;我可以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别的话题

    上,借此冲淡他的愤怒;我也可以威胁他说他的愤怒让我很生

    气。但是,共情把我带向另一个不同的路径。我想要理解戈登的

    感受和想法,我也想让他知道,即使要去直面生气和暴怒,即使

    他质疑我们的治疗关系和这段关系的价值,即使他威胁要对我动

    武,我还是愿意跟他一起走下去。我需要让他知道,我愿意跟随他的引领,我不会被他的愤怒吓跑。

    从戈登的言语和表达出的情绪来看,我知道我们正要走到一

    个非常重要的时刻。我感觉到了这个时刻的重要性,因为戈登正

    表现出一些以前从没有显露过的部分。他的愤怒遮住了一些很深

    的伤痛,我也知道我们需要去探索一下这些伤痛了。我希望能表

    达出我强烈的兴趣,同时也传递出一个事实,即我并没有被他激

    烈的情绪吓到,所以我决定跟他正面交锋。

    “我能听出来您对我非常愤怒。”我说。

    “我是对您很愤怒。我很生气,因为您并不是在帮我。”戈登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您知道,我前些日子出

    差去了。我错过了两次治疗。”

    “我知道。”我说。

    “这次出差什么事情都碰上了。我弄错了东西,发了脾气,我对自己很失望。然后我就在想这到底有没有用啊。”

    “然后您就对我很生气。”我说。

    “然后我就想打败您,想证明我像您一样优秀,甚至比您更

    强。”他说。

    “把我打败和您对自己的失望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我问。

    “我想报复您,因为您并没有帮我。我从生活中一直都得不

    到我想要的东西,这让我太累了。”戈登的愤怒好像离他而去了,因为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重重地坐进他的椅子里,“如此

    努力奋斗让我太累了。我一直都在努力工作,却从来没有达到我

    觉得应该达到的,或者别人觉得我应该达到的标准。”

    “谁告诉您的?您没有达到他的标准?”我问道。

    “您知道的,我父亲,和他所有的功成名就。我以为我可以

    像他一样成功。我跟他上了同一所常青藤学校,在同一家公司上

    班,每个人都觉得我应该像他一样成功。但是我还是跟他不一

    样。当然我努力去跟他比,我也跟他一样争强好胜,但是我无法

    像他那样总是想胜过别人,我不想跟每个人都去竞争,但是有些

    时候我停不下来……”戈登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我知道您被这种生活方式伤得很深,也知道您是多么努力

    地想去改变这种局面。”我说。

    “您说您能理解,但您看起来并不在乎,我不在的时候您甚

    至都没想过我。”戈登显示出了他那遮掩在愤怒下面的脆弱。“我

    觉得好像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爬这座山。”

    “事实上,我在想着您。”我说,也希望通过我的音调和面部

    表情来传达出我能理解他有多么痛苦。“我经常想到上次我们见

    面时您是多么深陷困境,您那么痛苦也让我很苦恼。我相信,如

    果有人帮助您的话,您其实有能力把自己带出这个状态,但是我

    也必须实话实说——帮助您可并不容易。”

    戈登看起来在仔细地听我说话,所以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继

    续跟他解释一下我所了解到的那些我觉得影响他治疗进展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您就是一门心思想打败我,以至于您都不

    能从我们的治疗关系中学到东西。”我说。“您好像是感觉自己在

    我之下,或者我比您更高级,所以您就来跟我战斗。我们已经一

    起找到了这个问题的部分原因,但是我觉得对于您来说,尤其是

    在您压力很大的时候,您还是很难相信我们是队友,我们需要相

    互帮忙来一起攀登这座高山。”

    “我可以揍您。”他轻轻地说。

    “我相信您可以。”我说,也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即如果人们

    选择要相互伤害的话,他们肯定能够做到这一点。我想让戈登知

    道,我并不是不会被他的愤怒伤到。“但是告诉我,您揍了我之

    后,比如现在您就站在被打倒的我的身上,请问胜利体现在哪

    里?您能告诉我,您打败我之后的感受会是什么样的吗?”

    戈登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发现他眼睛里闪着泪花。他

    平静了一会儿,说:“我想您能来帮我翻越这座高山。”

    “这对我来说很有意义。”我说。

    从这次谈话中,我们可以看到在现实生活中共情需要走过的

    迂回曲折的路线,以及需要特别小心地进行沟通讨论的转折点。

    跟之前的治疗谈话相比,在这次相当激烈的互动中,我更坦诚地

    说出了我对戈登的感觉。在之前的谈话中,共情引导我要收敛一

    点,先允许戈登体验自己愤怒的深度,也观察下这能把我们带到

    哪里。但是这一次,我感觉到我需要向前一步,帮他分辨出过去

    和现在。他仿佛陷入了过去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我理解了他痛苦的强度,而共情则指引我在他消失之前递给他一根救命绳索。

    由共情来引导一段关系的发展,并提供“扶手和路标”让我们

    不至于迷路,我们就能更清楚地看到应该往哪里走,即使前方道

    路狭窄陡峭,我们也会相信自己能够站稳双脚。共情能帮助我们

    维持在一个高度觉察又耐心专注的位置——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

    (William James)称这种态度为“急需努力的心情”。

    詹姆斯相信,如果能做到既深切地关心生活全局,又关心自

    己当下的体验,那即使身处最险恶的境遇,我们也能知道如何找

    到脱身之路。他通过自己的登山经历来强调一定要相信自己和他

    人。詹姆斯写道:

    (信念)能为它自己作证……

    举例来说,假设我在攀登阿尔卑斯山,但运气很差,我身处

    一个只能纵身一跃才有可能逃脱的境地。我并没有过类似的经

    历,不知自己能否成功地跳过去;但是,内心的希望和对自己的

    信心让我深信我是不会失败的,也让我的双脚开始执行这个如果

    没有这些主观情绪我都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假如情况正相反——我觉得基于一个没有被先前经验证

    明过的假设就开始行动是一种罪过。然后,我就会犹豫良久,以

    致最后筋疲力尽,颤颤发抖,开始感到绝望,然后一脚踏空,滚

    落深渊。

    很显然,在这个例子里(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睿智的那

    部分就是要相信你的渴望,因为信念是实现目标所需的必不可少的前提条件之一。

    只要相信,你就会是对的,因为你会拯救自己;但如果怀

    疑,你也会是对的,因为你必将颓萎。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去

    相信,这对你大有好处。

    共情跟詹姆斯所说的“信念”是同义词,是指内心感觉到的那

    种平静的确定感,能对自己和他人树立起坚定的信念。如果没有

    共情,我们就独自站在那里,在深渊前瑟瑟发抖;有了共情,我

    们可以跟自己和他人说:你能做到。我就在你身边,我不会让你

    摔倒的。如果你跌倒了,我会帮你重新站稳,跟你一起攀越高

    山。

    虽然登山的比喻在这个上下文里比较适合,我还是要强调一

    点:共情并不是一个容易掌握的工具或技术,而是一种需要精心

    培养和持续关注的天生的能力。共情能给我们提供“扶手”和“路

    标”,但这些只是登山路上的向导。这些并不能保证我们一直能

    够掌握平衡,也不能担保我们最后会成功。

    因为每个人、每个情境都是独特的,这就意味着共情要保持

    谨慎,要专心、好奇和警觉。如果共情变得心不在焉,那它就不

    再是共情了,因为共情最持久的特征就是集中注意力,关注焦

    点。如果焦点有了偏差,目光有了转移,有了“我不在乎”的态

    度,那共情很快就失去了根基。共情必须随时准备好随着焦点进

    行移动,哪怕这个移动意味着平移,甚至后退。

    表达共情的7个关键步骤学习表达共情——就是把你的想法和感受转化为能够直击他

    人内心和灵魂的言语——需要自我觉察、细心反思和大量实践。

    为了帮助人们学会用助人而不是害人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洞察,我整理出了以下工作指南。

    1. 使用开放式问题。

    2. 放缓节奏。

    3. 不要匆忙做出评判。

    4. 关注你的身体感受。

    5. 向过去学习。

    6. 让故事充分展开。

    7. 设定边界。

    第1步:使用开放式问题

    在戈登跟我说“您的表现总是如此完美”时,我也可以进行防

    御性回复,把问题抛回给他(“别把我扯进来,戈登”),或者用

    一个封闭式的(已经有答案的)问题把他的话再重复给他听

    ——“那么戈登,您觉得我表现得就好像我是个完美的人?”

    如果我问了那个防御性的问题,我其实是在说:“你真的觉

    得这是我的问题吗?”这显然是在暗示: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而是戈登的问题。这个问题隐含着责备(“这真的是你的问题”),同时也在引导戈登接受我对他的想法和感受的解读。

    封闭式问题则会带来一场权力的游戏,回答问题的人就得去

    琢磨要不要反驳这个问题里面自带的答案。他的选择是要么给出

    顺从性的答复,比如“好吧,您说对了,我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要么就是给出战斗性的答复,比如“您错了,我真受不了您那趾

    高气扬的样子”;再或者就是满心不爽,拒绝继续沟通。不管是

    哪种回答,结果都是一个人赢,而另一个人输。当然,用共情标

    准来看,两个人都输了,因为沟通就此搁浅,相互间的理解也不

    会再有进展。

    假设一次治疗时戈登迟到了。“上个礼拜我们好像有点小冲

    突,”我说,“您是不是对我不满,而这次迟到就是想让我知道您

    的感受?”这就是一个封闭式问题,因为我已经给出了结论(戈

    登对我生气了)。我用这个问题在引导我的病人同意我的解读。

    下面是我可以使用的开放式问题的示例。“我注意到这两次

    您都迟到了,戈登,是否有我们还没探讨过的什么东西呢?”这

    个问题就没有任何成形的答案,什么答案都有可能。这样我才是

    真正地在搜集信息,让病人多告诉我一些事情。

    “您知道吗,最近我总是这样,”戈登可能会说,“时间都安排

    得太紧了,约好的见面也迟到了,我老婆和孩子对我很失望,我

    老板也对我很不爽。”或者“我出门前跟老婆大吵了一架,她说我

    在心理治疗上花的钱太多了,还因为我把夫妻关系中所有的细节

    都告诉您而很生气”。这些回答给出了关于戈登状态的很重要的

    信息,很可能会引出富有成果的谈话。再或者,他的答案可能简单到“我的运气真是差到难以置信,连续两周在麻州公路上遇到

    严重车祸”这样的话,我们便可以把手头事儿放在一边,转而去

    讨论对病人真正重要的事情。

    这里还有一个封闭式问题的例子,是一个妈妈和她十几岁的

    女儿在女儿约会完回家时的谈话。“那么,宝贝儿,你真的觉得

    他很可爱吗?”妈妈问。她的这个问题其实是在引导女儿同意自

    己的理解(也就是说,他并不可爱)。这个问法给了女儿一个难

    题。她可以顺着妈妈的观点,让妈妈来决定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她也可以不同意妈妈的意见,这样会产生矛盾,甚至争吵。

    假设你刚剪完头发。发型师递给你一面镜子,在你还没来得

    及照的时候就说:“这个发型是不是让您显得更漂亮?您不觉得

    这个发型跟您的脸型是绝配吗?”这些问题都是不需要回答的。

    默认的反应就是同意。“当然,是的,看起来不错。”你可能会这

    么回答,就算你当时心里是在想,我怎么花了25美金把自己弄得

    像是有割草机在头上开过一样?

    问开放式问题是在表达共情,因为这样能传达出对每个人独

    有的反应和回复的尊重。在你问出一个开放式问题的时候,你是

    想从他人那里了解到事实并进行沟通,而且你是真心对他的看法

    感兴趣。这相当于你先交出控制权,允许他人把你引领到他想要

    或者希望你去的地方,而不是你努力把谈话带到一个指定的方向

    上。封闭式问题就像是把他人关在门外。

    当我们能够把偏见和预判都放在一边,敞开大门迎接新的体

    验时,开放式问题就能帮我们看到无限的可能。第2步:放缓节奏

    共情总是努力把节奏放缓,让情绪得以在深思后有所缓和。

    炽烈的情绪是无法让人表达出共情的。在我跟戈登那次谈话一样

    的激烈交锋中,放缓节奏至关重要,可以避免思维被情绪裹挟。

    从这个意义上说,共情就像是可以通过缰绳来把马拉住的马嚼子

    一样。等情绪褪去之时,共情就可以把马儿由一路狂奔降为稳步

    慢跑。

    为了放缓节奏,有时候你得往回退一点,就像我跟麦克的这

    次谈话一样。麦克,36岁,正在戒酒,那天他告诉我他突然决定

    要结婚了。

    “我一进唐恩都乐咖啡店(Dunkin' Donuts),便看见南希站

    在那里,得咧!——就这么定了。”麦克说,并咧着嘴开心地笑

    着。麦克平时都很安静平和,那天看起来却异常亢奋。“那一瞬

    间我就知道我要娶她,毫无疑问。”

    麦克的治疗已经有6个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到南希。“这

    可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嗯,我参加了匿名戒酒协会的见面会,然后我去了唐恩都

    乐,我看见了她,她对着我微笑,然后我就决定娶她。事情就是

    这样。”

    当我让麦克往回说一点,告诉我那次见面会的情况时,他眉

    头紧锁。“我以为您要了解一下我想娶的这个女人呢。”“麦克,不是我不想去了解她,而是如果不知道事情是怎样

    发生的,我恐怕无法完全理解您的状况。我们先回过去,把您去

    唐恩都乐喝咖啡之前的事情重过一遍吧。那次见面会上发生了什

    么事吗?”

    “就是一次正常的见面会。”麦克在椅子里扭了扭,突然间没

    有了能量,眉头也皱了起来。“您知道的,各种常见的故事,流

    了很多泪,有很多情绪。”

    “那么就是一次正常的见面会咯。”我说。

    “是啊。嗯,也不完全是吧,我猜。”麦克说,眉头皱得更紧

    了。“见面会之后我跟一个老会员吵了起来,我的资助者对我很

    不高兴。”

    “您知道他为什么对您不高兴吗?”

    “因为他就是个混蛋,”麦克很鄙视地说,“所以我都快气疯

    了。我发誓,我当时气得都想杀了他。”

    “您知道吗,麦克,我不太明白后面这部分。”

    “后面哪部分?”

    “是什么把您气疯了?”

    “我受够了每次愚蠢的见面会上大家对待我的方式。我觉得

    我没有归属感。”“所以您觉得您跟他们合不来,参加见面会对您来说挺不容

    易的。”

    “是啊,我都迫不及待想离开了。”

    “您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很生气。我觉得我就没有融入进去过。”

    “见面会之后不久,您就去了唐恩都乐,然后看见了南希?”

    “是的,基本就是这样。”

    我们又继续谈了10-15分钟,期间麦克不断反思自己。“我知

    道那天我的情绪非常强烈,”他说,“所以,您觉得我可能是在想

    方设法摆脱我的愤怒。”

    “如果我理解错了,您要帮我纠正哦。对我来说,就像是您

    深受见面会上情绪的影响,可能正在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您平

    复下来或赶走您的冲突的人。”

    麦克身体前倾,双手合在一起,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现在这样慢慢回顾整个过程,我都有些糊涂了。”

    “可能这就是不断长进的方式,”我说,“先接受您有些糊涂这

    个体验,接纳自己不确定该如何应对这次的状况这个事实。您现

    在正在学习如何应对,以后当您再考虑这个决定或者生活中其他

    重大决定时,您会继续学习和成长。”那次会谈结束时麦克说:“想要娶一个基本不认识的人真是

    够愚蠢的。我竟然如此冲动。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

    题。”

    “我认为您在受到伤害或被侵犯的时候,总是很快地付诸行

    动。”我说,“当您学会容许有情绪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冲动了。

    今天在这儿这么短的时间里,您已经显现出了这种能力。”

    “我有吗?”他说。

    “是的,您已经显现出来了。”我回答。

    当情绪爆发的时候,花点时间来思考、回想一下是很有帮助

    的。把节奏放缓能让我们的想法跟得上这些情绪,往产生情绪的

    情境中加入一些镇静和归因。有意识地努力把节奏慢下来,其实

    就是在让共情表达出来——正如心理学研究者所发现的那样,共

    情在过热(或过冷)的环境里是无法生存的。就像植物需要光照

    和阴凉的均衡一样,共情在极端条件下也会枯萎。

    诸如恐惧和愤怒这样的负面情绪对身体新陈代谢的需求很

    高,会造成一种强烈的生理唤醒的状态。“一般认为,在生理唤

    醒水平很高的情况下,会伴随有感知焦点的收窄。”心理学家罗

    伯特·W. 利文森(Robert W. Levenson)和安妮·M. 罗夫(Anne M.

    Ruef)这样写道。当各种激素都在分泌、肌肉收紧的时候,我们

    感知的焦点就会收窄。具体来说,我们只能看见自己的愤怒和恐

    惧,其他细微的情绪就会被无视。我们其实就是因为情绪而“失

    明”了,变得只关注于战斗还是逃跑以应对这个局面。当情绪由剧烈沸腾降为文火慢炖时,共情就开始扩展开来。

    我们又能看到画面的全局,而不只是一个局限的焦点。帮他人把

    节奏放慢下来,对情绪进行远观,是你对他们表达共情的一个非

    常有用的方法。因为当共情起到降温和安抚的效果时,我们就能

    够重获平衡,可以对我们的想法和感受产生更准确的理解。我对

    麦克的共情就可以让他放慢节奏,也更清楚地理解了他自己的行

    为。随着我们治疗关系的继续,他对自己的共情逐步发展起来,也学会了在没有外界帮助的时候如何放缓节奏。

    第3步:不要匆忙做出评判

    快速下决定和匆忙做评判可不是共情表达素材库中的内容。

    比如,关于戈登,我对他的想法、情绪和过去的经历都有足够的

    了解,所以,我本可以直接给他的情绪做个两三句话的概括,然

    后用剩下的会谈时间来讨论我的那些关于他的想法和感受的理论

    依据。

    从过去的经验中,我知道戈登是个急脾气,总是通过愤怒来

    跟他人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这是一种可以用来描述他行为的通

    用理论,我们一起“工作”的这一年的多次互动都支持了这个理

    论。所以,我本可以说:“戈登,我相信您对我很愤怒,是因为

    您觉得受到了我的威胁。”或者是:“您想打败我是因为我让您想

    起了您父亲,他总是小看您,贬低您。”

    这些说法本质上也就是“您要长大,要克服困难”的论调,是“您缺乏安全感”“您被吓到了”或者“您嫉妒了”这类贬义评价的

    稍加改良版本。这类评价给我们的行为贴上了标签,但这跟共情式的表述截然不同。因为,共情是想要为行为提供一个更深层的

    理解方式。

    “您要长大,要克服困难”的论调还倾向于认为行为都是一成

    不变的,而共情却能把想法和感受关联到特定的事件上。有一次

    我跟戈登说:“我注意到您说起工作会议的时候好像挺激动的,那个时候您感受到了什么?”这个问题帮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引发

    他情绪的特定事件上,通过回溯他反应的根源而不是尽说些厌恶

    自己的话(“我很蠢”“我没有竞争力”“我永远都不会像我父亲那样

    成功”),来给他一个扩展自我觉察的机会。当人们感到挫败的

    时候,容易看不到事件的特殊性,而认定事件具有普遍规律,进

    而导致自己做出不宽容或很苛刻的评判。

    共情的力量还表现在只关注当下时刻的体验。共情能避免人

    们行为的倾向性,即根据过去的经验来给行为做总结或分类。不

    管我对戈登的过去了解多少,我都无法确定他在当下这个时刻的

    想法和感受。同我们所有人一样,他也是一个不断改变、不断进

    化的人,而共情的表达总是会特别尊重每个人都会发生转变的天

    性。

    当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在说“你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

    河”的时候,他也是在表达共情,意指“今天的你”已经跟“昨天的

    你”有所不同。我们能对他人造成的最大伤害之一就是认为他们

    的个性是固定不变的。这样的话,我们就把生命的河流看成是一

    个与其他水源都割断开来的浅水池,它逐渐会变成一潭死水。当

    我们跟另一个人说“你总是这种反应”“这就是我,永远也改变不了

    了”或“我能像看一本书一样看透你”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往河水里扔满障碍物,阻挡了共情的自由流淌。如果这样做,我们不仅

    否认了发生改变的可能性,还阻碍了个人的转变。

    每当我听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我

    已经见过上千次了”或者“我都不需要问你在想什么,我比你自己

    还了解你”时,我的内心都在颤抖。在这些话语里,我仿佛能看

    到一棵棵大树倾倒在共情之河中,阻挡了它的循环流动。虽然根

    据过去可以很好地预测未来,但共情会提醒我们:真正的生活是

    流动的,人们一直都在适应环境,当环境发生改变时,人们都是

    能让步和弯腰的。

    如果认定我们的存在方式是一成不变的,我们的个性像石头

    一样固定,那我们相互之间的互动方式就是可以预测出来的,即

    完全是原有模式和固定回复的不断重复,鲜有可能去拓宽我们的

    视角、扩展我们的视野。如此受限定的世界——由理论来驾驭,由标签所表征,由预判来掌控——就像是一片干涸的河床,坚

    硬、干枯,远离其他水源和支流,这可与它原本强有力的样子大

    相径庭。

    第4步:关注你的身体感受

    当戈登提高了嗓门告诉我他想揍我的时候,他眯起眼睛,面

    部因为暴怒而充血,看起来就像要朝我扑过来,我都能感觉到自

    己心跳加速。我确实能在我的身体里感觉到戈登的愤怒,因为我

    的自主神经系统开始呈现出他的神经系统的反应。

    研究人员把这种现象叫作生理同步,这也在有力地提醒我们,我们的头脑(情绪)和身体(躯体反应)之间是紧密关联、相互依存的。共情也含有明确的躯体成分。事实上,有心理学研

    究者把共情定义为“一种易于激发别人产生类似反应的自主神经

    系统状态”。换句话说,我们的神经系统之间是能相互对话的。

    当一个妈妈跟她的孩子一起玩耍时,她们的心会同步跳动;当你

    轻轻拍打你的狗时,你的心跳会慢下来——狗也一样;当你跟愤

    怒敌对的人互动时,你的躯体反应也会跟他们的反应一致——肌

    肉中血流增加,血压上升,应激激素(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

    和皮质甾醇)开始在你的身体中输送,你也开始感觉到体内有愤

    怒和应激的反应。

    自主神经系统是从中枢神经系统中分支出来的,负责把感知

    到的信息传达给身体的分泌腺和脏腑肌(血管、心脏和肠道)。

    其中,有两个相互分开但又相互关联的系统来控制身体的反应:

    交感神经系统能提升能量,启动身体进入应激状态,提升血糖水

    平,提高心率和血压;而在我们比较放松、积蓄身体能量的时候

    则是由副交感神经系统来主导。这两个系统基本上是自主运行

    的,不需要我们意识层面的控制。例如,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控制

    心脏的跳动或肠道肌肉的扩张和收缩。

    我发现很有意义的一点是:人们用有同情心(sympathetic,在英语中与“交感神经系统”是同一个词)来描述自主神经系统的

    功能。同情也确实是对他人情绪状态自动产生的一种无意识反

    应,但共情就需要对他人的想法和感受进行更加复杂的整合。如

    此说来,中枢神经系统和自主神经系统之间的相互作用就可以叫

    作共情神经系统。因为这两个神经系统之间的持续沟通负责产生不同表达方式的共情,在我们之间传递彼此的想法和感受。其

    实,共情就是一种整合的头脑—躯体反应,想法和感受之间就是

    通过共情神经系统的反应进行相互作用的。我知道我对戈登产生的躯体反应——心跳瞬间自动加速,突

    然间注意力高度集中,所有的感官都高度警觉——是生理上共情

    的信号。我的身体在镜映着戈登身体里的变化。我明白生理同步

    的本质,所以我能通过自己的感官来获得戈登情绪的重要信息。

    我的躯体反应让我知道了他的情绪状态,同时也勾起了我自己对

    愤怒体验的记忆,以及我从多年经验中获得的知识,即怨恨和敌

    意的感觉经常跟疲惫、情绪压力或是缺乏安全感而引起的内心痛

    苦有关。

    我们的身体可以收听到他人身体的信息。我们都有一个内嵌

    的系统,它能自动采集他人的躯体反应信息,以给我们提供关于

    他人想法和感受的重要线索。表情模仿就是生理同步的经典例

    子。假设你正在跟一个伤心哭泣的朋友谈话,在你自己的意识都

    觉察不到的情况下,你的面部肌肉就开始自动地模仿你朋友的表

    情。然后更加神奇的事情就会发生——你能感觉到你朋友正在感

    觉到的情绪。仅仅通过把你的面部肌肉放在特定的位置上,你就

    能知道他人躯体和情绪上的感受。

    演员和作家深知表情模仿的作用,他们常用这个技巧来帮助

    自己进入特定的情绪状态。著名作家埃德加·艾伦·坡(Edgar

    Allan Poe)善用表情模仿来读懂他人的心思。

    当我想要弄清楚一个人是多么智慧或多么愚蠢、多么好或多

    么糟,以及他当下的想法是什么的时候,我就让我的面部表情尽

    量精准地模仿他的表情。然后,等着我的头脑或内心为了呼应这

    个表情会出现什么样的想法或情感。你的心情能被你身体的生理反应所改变。所以,微笑能让你

    的神经系统安静下来,心情好转;而眉头紧锁能让你的感觉更消

    极或者更严苛。在一个心理学实验中,研究人员在被试者的额头

    贴了两个高尔夫球球座,然后让他们尽量把这两个球座靠近一

    些,他们就会自动皱起眉头。当给这些皱着眉的被试者出示一些

    让人不愉快的照片时,他们对照片产生负面反应的可能性要大很

    多。在另一个实验中,被试者的牙齿间咬着一支笔——这个动作

    让面部肌肉处于微笑的位置上,这样,他们看搞笑的动画片时发

    笑的可能性也显著提高。

    生理同步在包括治疗关系在内的任何关系中都是一个关键因

    素。在心理治疗中,我知道我能用自己的面部表情和身体动作来

    调动病人的情绪状态。比如,如果我很生气或沮丧,病人一般也

    会跟随我的情绪强度,感受到我的负面情绪;如果我很平静,他

    们的躯体也会对我的沉着做出反应。一般来讲,如果我微笑,他

    们也感觉更开心;如果我皱眉,他们也会被我的负面情绪所连

    累。

    我知道,一个严厉的神情或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对于一个感觉

    很不确定或很脆弱的人会产生灾难性的影响。因此,我在使用生

    理同步时会极度谨慎。我会特别注意我的面部表情、语调的变

    化、手势甚至姿势,因为我知道这些躯体反应能够激发出别人强

    烈的情绪反应。同时,我也会仔细地监控我自己的躯体反应,以

    获取关于他人情绪状态的一些线索。

    不管在治疗中还是在生活中,了解我们的情绪如何影响到身

    体,和特定的躯体反应反过来如何改变我们的感受,都是非常重要的。例如,微笑是我们表达共情的最有力方式之一,因为当我

    们微笑时,他人也会不可抗拒地想要微笑。当我们的面部肌肉移

    动到微笑的位置时,我们的躯体也会发生相应变化。即使你正感

    觉到伤心或焦虑,脸上呈现微笑也会让你感觉好一些。这已被大

    量研究证实。

    面部肌肉的改变代表了你自主神经系统的变化,这会启动情

    绪的转变。观察妈妈和孩子之间相互微笑,看着快乐的感觉在他

    们之间弥漫开来时,你就会理解身体影响头脑的力量,以及头脑

    同时也能够改变身体感觉的力量。

    第5步:向过去学习

    共情能在当下的连接和亲密关系中创造奇迹,但也总是同时

    关注着过去。我们需要去知道并理解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要明

    白旧有模式、评判、理论和理想化是如何影响着当下所发生的事

    情的。

    理解戈登的过往对于帮助他找出现在愤怒和屈辱感觉的来源

    至关重要。用戈登自己的话说,他在一个十全十美的父亲身边长

    大。按戈登的描述,他的父亲看起来就像是头发花白的梅尔·吉布

    森(Mel Gibson)。父亲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耶鲁大学,在一家

    很大的化妆品公司里担任副总裁,收入相当丰厚,每一个认识他

    的人都敬重(而且经常是害怕)他。虽然戈登长得很帅,也是个

    体育健将,很聪明,婚姻幸福,而且财务状况很好,但他从小到

    大一直都坚信,不管如何努力,他都赶不上父亲的成就。当戈登开始意识到他的过往经历在影响着他现在的行为时,他就能更好地掌控自己的情绪了。我一直都记得戈登讲过的一个

    事情。他在对公司股东发表演讲时非常紧张,不停地清嗓子。在

    演讲过程中,公司总裁站起来离开了房间。戈登吓坏了,想当然

    地认为是老板对自己的表现不满。他开始觉得生气,心跳加速,很快就满头大汗。过了一小会儿,他老板走到讲台上,递给戈登

    一杯水。“这里真是够热的,”他说着并友善地拍了拍戈登的后

    背,“这个可能有用。”

    当我们学会把过去和现在分开来看时,我们才能客观地看待

    事情。他人强烈的情绪不一定跟现在发生着的事情相关,却总是

    源于过去未处理的冲突或是艰难的生活环境。比如,假设牙医诊

    所里的接待员很粗鲁、不友善。你先花点时间来检测一下你的情

    绪反应,你可能意识到这个接待员让你想起了自己冰冷苛刻的母

    亲。她不仅长得像你母亲,连声音、手势和表情都很像。共情让

    你收集到这些事实,并产生了更深入的理解,然后稍微后退一

    点,获得你所需要的客观性,进而做出一个合适的、经过思考的

    回应。采用共情的扩展视角,你就能意识到接待员的行为跟你本

    人没有任何关系,然后,你就能放下自己对她的愤怒了。这样,你对她的敌意经历了一个彻底的转变。

    我曾经有一个病人凯莉,她简直是世界上最挑剔的人。几乎

    没有事情能让她高兴,或者让她对自己感觉好一点。有一天,医

    院里的一名社工艾迪在电梯里遇到凯莉。当时电梯里没有别人,艾迪就微笑着表示问候,然后为了尽力表现得友善一些,评论了

    一下凯莉穿的那件漂亮衣服。凯莉踩着高跟鞋转向艾迪,对她说了下面这些话。

    “真难以置信你竟然如此浅薄,”她指着艾迪的姓名牌说

    道,“你是一个社工,你受过培训,但你竟然站在这儿评论我的

    外貌、侮辱我。我一直都觉得女人都是被以貌取人的,可就在我

    寻求帮助的这家医院里,你竟然又一次证实了我们文化的肤

    浅。”说完这些后电梯门开了,凯莉冲了出去。

    艾迪马上坐电梯来到我的办公室。她告诉了我刚才发生的事

    情,然后哭着问她是不是不够敏感。她害怕自己破坏了凯莉的治

    疗效果。我跟艾迪重复了我父亲在我碰到类似的担心时一直跟我

    说的话:想想真正的原因。“当一个充满自我怨恨的人猛烈抨击

    你的时候,”他会说,“想想真正的原因。愤怒经常源自长期的屈

    辱或恐惧,而那段历史跟你毫不相干。你只是恰好在一个不对的

    时间出现在一个不对的地方。不管她怎么指责你,都不要为别人

    的不安全感买单。”

    我告诉艾迪,就算她只是微笑一下、皱一下眉、咳嗽一声或

    者扬了一下眉毛,都有可能激起凯莉的这种愤怒。事实上,她说

    了什么或做了什么都不重要,因为那一天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

    某个人成为凯莉那满腔情绪的接收者。想想真正的原因。我们都

    有复杂纠结的历史,也都会把它带进我们现在的交往中。如果没

    弄清楚事件真正的原因,我们很容易被弄晕,还以为自己需要为

    某人的情绪反应负责任。

    想清楚真正的原因意味着:除了尊重他人的过去,也要注意

    我们自己的过去。过去尚未解决的任何冲突都会被带到当下的互动中。了解自己并发展对过去冲突的觉察是培养对他人共情能力

    的必经之路。

    第6步:让故事充分展开

    每个人都有他特有的故事可讲,每个故事也都以它自己的速

    度发展。借助共情,我们能异常精准地判断出他人需要走多快或

    走多慢。时机决定一切。共情会把我们带上一段旅程,有时路途

    会很艰难,让人疲惫不堪。在有些地方,我们甚至需要停下来,休息下,找准我们的方位,确认下路标。

    戈登的强烈敌意告诉我,他正处在情绪断崖的边缘。我知道

    我必须把握好时机。我可以给出一个挑衅性的答复,发起一个让

    他出来战斗的挑战,以此来把他推过边界。“您的行为就好像您

    需要被特殊照顾一样,戈登,为什么您不能停止责怪别人而去开

    始工作呢?”或者:“您反应过度了,戈登,您的愤怒说明了您的

    不安全感。”我也可以突然结束我们的谈话,跟他说:“您显然失

    控了,戈登。我们先讨论别的话题吧,等您安静下来了,我们再

    回到这个话题上。”但是,不管用哪种回复,我都会失去这个宝

    贵的机会以帮戈登清楚地看到两个人可以互动,而且不需要摧毁

    对方,也不是必须得有一方胜出,另一方战败。

    像戈登一样,我生来也是情绪易激惹的。事实上,在跟戈登

    的很多次会谈中,我都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年轻版本的我。但

    是,跟戈登的父亲鼓励他用愤怒来征服他人所不同的是,我被教

    导说愤怒通常是其他情绪的外衣——失望、受伤、沮丧、怨恨、缺陷感或无助,暴露出这些情绪会让人觉得很危险。愤怒是感知到脆弱感和无力感的表现。“你可能会在某个特

    定的情境里感觉到很无力,”我父亲经常告诉我,“但是我肯定地

    告诉你,总是有一些可以利用的资源的。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真

    正无可反抗的时候是极少的。”如果我们相信了自己没有能力,或者觉得被低估了或没有被赏识,我们的反应会是沮丧,甚至觉

    得屈辱。这些情绪会产生愤怒、攻击、暴力。从我的经验来看,愤怒和敌意行为的驱动力几乎都是因为个体感觉到没有被理解。

    对许多人来说,愤怒是唯一一种他们知道如何掌控的情绪。

    研究男性愤怒的心理学家们发现,父母跟儿子会经常使用“愤

    怒”这个词,但是跟女儿就很少用到。父母会鼓励女儿用外交技

    巧和圆滑老练来修补关系中的问题,在儿子卷入争端时却经常提

    倡他们进行报复。“很多男人都很难表达或体验到愤怒之外的情

    绪,”心理学家威廉·波拉克(William Pollack)在《真正的男孩》

    (Real Boys)一书中写道,“因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们就被

    鼓励用愤怒来表达所有的情绪体验。”

    但是,当男孩们被共情地对待、被教导该如何带着共情回应

    别人时,他们强烈的愤怒经常就会消失。波拉克解释了共情是如

    何化解愤怒的。

    一个得到了关爱的男孩也更可能会去关爱他人。如果他能感

    觉到自己跟父母的连接,他便更能感觉到与其他人的连接。如果

    他感觉到他的父母能理解他、共情他,他也会具有同样对待他人

    的能力……当一个男孩能共情他人而不是只在意个人的羞怯时,他就不太可能去羞辱对方,也就不会对之暴力相加。在成长过程中,我也像很多年轻人一样,为了理解和控制我

    冲动的天性而颇费力气。我父母教我如何把节奏慢下来,用自己

    的想法来控制情绪。过去的30年里,我作为心理学家所接受的训

    练和积累的经验又进一步深化了我所学到的知识,即如何用共情

    来平衡天性的冲动。在我觉得气愤、沮丧或身边人有愤怒或攻击

    的反应时,我明白这些情绪其实都源于被误解、被怀疑或被拒绝

    等这类更深层的感受。这个认知就像是一个“弱光开关”,可以降

    低情绪反应的强度。由共情来指引方向,我能够透过行为表面看

    到行为下的挫败和恐惧,并给出合适的回应,让他人知道我愿意

    倾听并回应他们的困境。

    在心理治疗和生活的其他方面,愤怒总被误认为是男性最常

    见的天生的攻击性驱动力。相应的理论也表示男性天生是有暴力

    和施虐倾向的,需要被教导该如何去控制这些自发的冲动。因为

    这种理论导向,许多治疗师会建议愤怒、敌意或有暴力倾向的病

    人进行药物治疗。当病人愤怒或威胁动武时,治疗师感觉自己会

    有危险(其实经常是因为治疗师自己不会处理攻击),于是便给

    病人开出镇静剂、安定药和抗抑郁药。毫无疑问,有些病人会从

    药物治疗中获益,但更多情况下,这种方案就是在对病人

    说:“你病得太严重,我没法应对,你吃了药之后我们再来处理

    吧。”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选择——使用共情。共情会让我们一起

    站在悬崖——深层的情绪所在的地方——边上,相信我们的关系

    能把我们带到安全之地。共情会教我们如何看到事情的全貌,告

    诉我们何时前进、何时后退,何时要逃去躲藏,何时又可以相信自己强大到足以应对局面。当我们陪另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时,共情会提醒我们这是那个人的旅程,我们出现在那里是为了陪伴

    和帮助他。我们的作用不是引领而是跟随,不是主导而是参与,不是为了总结性发言而是为了让沟通能持续流淌。我们表达共情

    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完全参与到故事当中,尽自己所能去帮忙,并

    感恩自己也能成为这段经历的一部分。

    第7步:设定边界

    当戈登跟我说“我告诉您我自己所有的私密事情,您却从来

    不说关于您的任何有意义的东西”时,他是希望我敞开我自己。

    他暗示的意思是:我不想告诉他我自己的事情是因为我想表现得

    很完美。我可以很容易地接受他的想法,告诉他想知道的关于我

    的任何东西;我也可以说:“您想知道我的什么呢?”

    不管在心理治疗还是在生活中,这都是一个陷阱。为了去除

    他人的不安全感而进行自我暴露很少会起作用,因为这会分散掉

    本该关注在需要帮助的人身上的注意力。治疗师有时会犯这种错

    误,去跟病人分享自己的苦恼,还以为自我暴露可以产生人与人

    之间的信任和连接。尽管这样的互动可能会让病人瞬间感觉好一

    些(病人可能会说,“知道您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我感觉好多

    了”),但经常会造成长期的怨恨。下面就是一个实例。

    一位正在遭受慢性抑郁的39岁女性前来治疗,跟她的治疗师

    说自己想自杀。“我太痛苦了,”她说,“我很想伤害我自己。”

    治疗师的反应是把椅子挪得靠近她一些,脸上带着极度关注的神情。“我要告诉您,我会非常严肃认真地讨论自杀的问

    题,”他说,“三年前我侄女就自杀了。”

    这种披露可能是想在病人和治疗师之间建立连接,或者治疗

    师可能想要传达出他对病人的关切。但是无论本意如何,最终的

    结果都是让病人觉得很困惑。病人会想: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

    个?我应该谈一下他侄女吗?他是想把这次谈话带到那个话题上

    吗?紧接着,病人的情绪可能还会有愤怒的火苗:我是想讨论我

    的问题,并不想介入治疗师的私人生活。然后,他可能还会产生

    内疚:我太自私了,我一直都有这毛病,我就只想着自己的需

    要。

    如果我们总是针对他人的问题分享自己的经历和苦难,这很

    少会真正长远地安抚到他们。一个人深深的不安全感是不会因为

    知道了他人有同样严重的问题而被治愈的。共情能让我们不带偏

    见地去倾听事情表层下面的意义;而要做到不带偏见地倾听,我

    们必须设定边界。设定边界不是说我们要对他人不在乎,或者让

    自己不受他人痛苦的影响;相反,设定边界是为了能给对方客观

    的回应,为此,我们有必要保持自己的抽离状态。

    设定边界是一种能让共情发挥作用、让注意力一直关注当下

    这个话题的方法。一位正遇到婚姻问题困扰的中年病人跟我说,他相信所有的男人都想过要出轨。“您曾经想过或者真的有过出

    轨行为吗?”他问我。同情可能会让我对他心生怜悯,想告诉他

    我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共情却指导我要设定边界,把注意力

    关注于病人的需要和担心上。“我不觉得猜测别的男人对出轨的

    看法能对您的婚姻问题有所帮助。”我解释道,而且他也马上就同意了我的说法。

    在心理治疗和日常生活中,设定合适的边界是至关重要的。

    真正的信任来自当下这个时刻共情的互动,而不是应邀说出你自

    己关于某个特定话题的想法和感受。我们无法通过变得像他人一

    样紧张来缓解他人的不安。事实上,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么做

    只会增加他们的焦虑。

    在戈登的案例里,我尽力传达出自己感兴趣于他对我的愤

    怒,而没有让谈话转而聚焦在我身上。如果我的边界没有设定

    好,我们很有可能偏离正题,最终只会增加他的挫败和愤怒。其

    实我的作用就是吸收这些猛烈的攻击,但又保证自己不被伤害

    到,也不让这些攻击把我带离正轨。在共情的指引下,我并不害

    怕戈登的愤怒,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他长期积累的怨恨和深深的屈

    辱感外面所包着的一层薄薄的遮羞布。通过设定边界,我能够一

    直关注于他的情绪。这就像只下一个小时的强雷阵雨和持续下几

    天的小雨之间的区别。

    生活中也是一样的道理。虽然有时彼此之间的相互融合很重

    要,但同样至关重要的是我们要知道每个人都是相互分离、各不

    相同的。共情会允许差异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共情还会帮助我

    们包容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我们既依赖他人,也各自独立,我们

    中最健康的人都是相互依赖的。我们走到一起又各自分开,总是

    维持着一个介入和抽离之间的平衡。在共情的指引下,我们知道

    什么时候介入是必需的,什么时候离开才是对关系最好的。

    在亲密关系中,我们所面临的最重要的挑战之一就是,要知道我在哪里结束,而你可以从哪里开始。如果我的边界和你的边

    界纠缠在一起了,那我就搞不清楚什么是属于我的,什么才是你

    的。在这种相互纠结的局面中,共情肯定要受累了,因为共情很

    需要客观性来维持它的平衡。在亲密关系中,我们需要保持住共

    情所产生的那个平衡,要明白对于我们所爱的人来说,我们自己

    的边界是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那种平衡的状态会给予我们

    所需的洞察和理解,这样既能清晰坦诚地表达我们自己,又能尊

    重他人特有的需求、渴望、希望和梦想。

    在表达共情时最重要的元素并不是我们说出来的言语,而是

    我们正在沟通的深层信息。通过共情,我们希望能表达出自己对

    别人故事的兴趣,这不一定是因为我们是这个故事中重要的一部

    分——事实上,陌生人之间也能彼此表达共情——而主要是因为

    让自己参与到他人的经历当中时,我们就有机会扩展自己、拓宽

    我们的视角、延展我们与生活本身的连接。

    用印度圣雄甘地(Mahatma Gandhi)的一个故事可以解释处

    于共情核心位置上的人的相互依赖性。有一次,当甘地在印度的

    一个小村庄里为穷人们服务时,一个西方记者采访了他。

    记者说:“您为穷人所做的这些事情是多么美好啊!”

    甘地回答道:“我不是在为他们做事,我是在为我自己做

    事。”

    记者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甘地回答:“如果没有对我自己的共情,我又怎么能共情他人呢?”

    第五章 共情式倾听:为了理解他人如何感知世

    界而倾听

    共情式倾听总是以对方为中心,目的是要让他感觉到他这个

    人被理解了。

    ·

    几个月以前,我参与主持的波士顿电台脱口秀专门做了一期

    节目,讨论“遗失的聆听艺术”这个话题。节目播出之后,一个朋

    友问我她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

    “当然,我喜欢听故事。”我说。

    “这是个真事。”她说。

    “那就更好了。”我说。

    她的故事是围绕着聆听的失败展开的。“我最近在考虑要不

    要跟一个已婚男人再续前缘,”她开始讲,“一年多以前我就跟他

    断了,但是他一直都在给我施压,对我极尽赞美之词。不管我跟

    他说什么,比如我感觉很低落、我感觉没有能量、我感觉没有热

    情、我现在很不喜欢自己,他的回应总是那些——我有多么好,我多么需要相信我自己。没有人像他那样欣赏到我的天赋。虽然

    我也一直在怀疑他这么赞美我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可我还是被

    这些赞美之词所吸引,真的在考虑要跟他旧情复燃。”“听了您在电台节目中讲的共情和倾听的艺术后,我突然明

    白了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在听我说话。他只是在跟我说那些他觉得

    我想听的话。然后,我还意识到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我也没

    有在听他说话。我也只是沉浸在他的那些奉承和表扬里面,让他

    来操控自己。”

    有句话说得好,我们都长了两只耳朵和一张嘴,所以我们听

    的时间应该是说的时间的两倍。然而,我们当中又有谁是听的比

    说的多呢?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我们是真的在听,还是只在演

    练着等轮到自己的时候打算要说的那些话?我们是不是只听进了

    那么几个词,而忽略了其他的内容?就像一个不停地进行“剪

    切、粘贴”的过程,其实我们只注意到了其中那些好的部分。我

    们能经常“听”出他人话语中带着的情绪,然后有意识地去回应那

    些还没有说出来的想法吗?我们应该怎样去倾听?更重要的是,我们应该怎样去共情地倾听呢?

    倾听看起来是如此简单——就是不要说话,集中于他人说的

    话。然而,在共情所需要的所有技巧之中,倾听是最需要集中注

    意力的,因为我们的注意力太容易被转移分散了。很多人只是

    用“半只”耳朵在听,就等着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说话,一直在准

    备着自己要说的话。我们还很容易带着倾向性去听,在听完整个

    故事之前就已经做好决定了。我们也会带着同情心去听,把他人

    说的每件事情都跟我们自己的经验关联起来,然后说些对他们自

    己的想法和感受不够尊重的话,比如“我非常明白你的感受”或

    者“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最后,我们自己内心里的声音也会分

    散我们的注意力,开始对我们自己进行评判和推测。做到共情式倾听需要我们先停止以自我为中心来看这个世

    界,这样才能全然地投入到另一个人的体验当中。共情式倾听需

    要我们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不仅要关注说出来的话,还要关注手

    势动作、大体的姿势、身体位置和面部表情。在共情式倾听时,你要有意识地去放下你的倾向性;要学着如何与他人的情绪产生

    连接,但又不会被它们带走,能先走进去,再退出来;然后,你

    还要去探索如何与不确定性共存,而且允许自己没有能力给所有

    的问题都找到答案或解决方案。

    如果倾听能够如此清晰、深入,能让他人真正觉得“被听到

    了”,这样的倾听就是一种神圣的倾听,就像公益作家道格拉斯·

    斯蒂尔(Douglas Steere)所解释的那样。

    神圣的倾听能听到他人心灵深处的声音,能让他人敞开心扉

    并对自己产生新的认识,这可能是一个人能为他人提供的最了不

    起的帮助。

    共情式(神圣的)倾听能深入他人的内心和灵魂,发现被恐

    惧、愤怒、悲痛或绝望所遮挡的东西。这种倾听是可传授的,可

    以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待在那些很会共情、知道如何倾听出

    我们灵魂深处声音的人身边,我们就能学会如何共情地倾听。如

    果亲身体验过这种倾听的力量,我们就能明白倾听的能力如何让

    我们走得更近,如何加强我们跟自己、跟他人之间的关系。

    抛开自己,全神贯注地倾听

    我是从父亲那里学到如何倾听的。他既知道话语的力量,也知道我们全神贯注地倾听时产生的那种静默空间里所蕴含的强大

    威力。他倾听他人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他有意识地集中注意力

    的方式。我看到他特别注意所提问题的遣词造句,注意到他并不

    想随随便便给出一个简单快速的回答时的停顿,也特别注意了他

    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此时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的细微动作。

    父亲有一种特别的“倾听姿势”,表示他正完全投入在谈话当

    中。就像祈祷者一样,他有办法让自己有意识地平静下来,集中

    所有的心思,确保什么都不能让他从眼下的任务中分神。他会身

    体前倾,双眼凝神,双手相握,提出一个问题,然后开始倾听,绝不会打断对方。

    讲话的人说完之后,父亲会很安静。他可能会点上一根香

    烟,或者抿一口咖啡,借此机会来琢磨一下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然后,他会提出一个问题;然后是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然后,他

    会确认一下那个人已经把心里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这时,而

    且也只有到这个时候,他才会给出自己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法。

    我很喜欢听父亲跟人谈话,因为从他人的回应中,我感受到

    他很有沟通天赋。跟父亲谈过话的人都会发生改变,父亲很有那

    种能找到他人潜能的本事,还会强调为了实现这种潜能,他们可

    能还需要继续努力。在这种推心置腹的沟通结束时,我父亲总会

    说些这样的话:“当然了,这些都会实现的,亚瑟,只要你相信

    自己,并为此付出努力。”父亲并不会刻意隐瞒他的批评,但是

    他表达批评的方式也会传达出对别人的尊重。他的坦诚很直截了

    当、真实准确,又总是对人怀有深深的敬意。我一直都记得那一次特殊的谈话。那是1965年,我还在读高

    中的最后一年,橄榄球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内容。生活中没有任何

    事情能像胳膊下面夹着橄榄球飞奔让我感觉到快乐。我记得在跟

    头号对手的一次比赛中,当我成功触地得分奠定胜局的时候,我

    转向观众席看到父亲也开心地把帽子抛向半空中。比赛过后,在

    更衣室里一个朋友邀请我去参加一个聚会,然后就没完没了地说

    那些也要去参加聚会的姑娘们。我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这家伙是

    个傻子吗?我橄榄球生涯中最让人兴奋的一场比赛才刚刚过去几

    分钟,谁愿意谈论那些姑娘啊?怎么能有比刚才那两个小时更让

    人兴奋、更紧张刺激的事呢?哪有什么体验能赶得上刚才比赛中

    的那种荣耀和美好啊?

    如果说在遥遥领先的橄榄球之后姑娘们可以排第二名的话,那课业学习甚至都没有上榜。从我的成绩就可以看出来,我对学

    业基本上毫无兴趣。我是个“中游”的学生,成绩单都是B和C。我

    从来没能把一本书从头看到尾,尽管我快速浏览过很多本书,我

    也知道怎么样用最少的努力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得到及格的分

    数。然而,虽说我的学习成绩平淡无奇,但我已经拿到了几个相

    当不错的学校的橄榄球奖学金。当我还在犹豫是应该去大学里的

    校队还是应该加入半职业的球队时,我接到了学校辅导员的电

    话,让我去他的办公室。

    马丁先生很和善,但也一本正经。“我看到报纸上你的照片

    了,也知道你拿到了橄榄球奖学金,”他说,“你想去上大学吗,亚瑟?”

    “我还没想好呢。”我说。他很严肃地盯着我。“我必须要对你实话实说,”他说,“我不

    觉得你是块上大学的料。”马丁先生接着告诉我,如果我不打橄

    榄球的话可能都上不了大学。他提醒我我的成绩只是平均水平。

    他觉得我很有可能会因为考试不及格而被大学退学——那样会对

    我们高中学校造成不太好的影响。谈话最后,他还建议我考虑其

    他的选择,包括参军。“在军队里,”他说,“你会有机会继续成

    长,更加了解自己,找到你以后想做的事情。”

    那天晚上,等父亲下班回家后,我跟他说了我跟学校辅导员

    的这次谈话。“那么,亚瑟,”父亲点上了一支烟,说道,“你能告

    诉我他究竟是怎么说的吗?”

    “他不觉得我应该上大学。他不觉得我能从大学毕业。”

    “他就直截了当地这么说的吗?”

    “他说我的成绩才平均水平。他说我橄榄球打得好,但这可

    能是我能有机会进大学的唯一原因。他觉得我应该考虑参军。”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安静地揣摩着我的心情。“那么,”他

    说,抽了一口烟,又把烟轻轻地吐了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可能就像马丁先生所说的,我不是块上大学的料。”我说。

    我并没有告诉父亲,马丁先生对于我自身能力的评价还是让我相

    当困惑和失落。

    我父亲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我说,“他是辅导员,我想他说得应该是对的

    吧。”

    我父亲一边掐灭香烟,一边冲着我微笑。我从他的微笑中看

    到了这个世界上全部的爱。“我知道你并不是个学霸,亚瑟,”他

    说,“但是我在想,他甚至都分不清你和街上那个卖肉的谁是

    谁,他怎么就能判断出你不应该上大学呢?我倒想听听他的理

    由。让我们去一趟,听听他怎么说。”

    第二天,父亲和我坐在了马丁先生的办公室里。父亲看了看

    他书桌后面墙上挂着的加了框的学位证书,然后非常有礼貌地让

    马丁先生重复一遍前一天跟我说过的话。马丁先生侃侃而谈,他

    谈到了我不上不下的成绩,说我缺乏积极性,还说他的工作职责

    就是判断哪些学生以后能从大学毕业,哪些学生应该考虑其他选

    择。他注意到我父亲专心致志的神情和他点头的样子,就像是在

    赞同他说的话,这又鼓励他接着往下说。他对各种运动和课外活

    动给出了一些负面评价,又一次提到了有很多体育生,尤其是橄

    榄球球员给我们学校带来的糟糕名声。

    “告诉我,先生,”父亲身体前倾,双手交叉像是在祈祷一

    样,问道,“您在高中的时候参加过运动吗?您当过哪种运动的

    教练吗?”

    马丁先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似乎感觉很好笑又很诧

    异。“我对运动不感兴趣,”他说,“我所关注的是学业。”接下来

    的10分钟,他就在谈他关于生活和教育的哲学。他说完之后,父亲问了一个每次重要谈话中他都会问的问题

    ——“您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马丁先生说是的,他觉得他已经谈到了所有的方面。

    “好的,先生,”父亲非常平静地说,“我能看出您是一个受过

    良好教育的人。从墙上挂着的学位证书中,我看到您从大学毕业

    了,甚至还拿到了硕士学位。”

    马丁先生笑了,对自己的成就深感自豪。

    “所以,我是这么看的,”父亲继续说,“如果一个像您这样连

    亚瑟这种有天赋孩子的潜能都看不出来的人也能上大学,甚至还

    拿到了硕士学位,那我相信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儿子上大学。谢谢

    您花时间见我们。”他站起身来,向马丁先生伸出了手,用力地

    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就离开了。

    35年前的这次谈话给我上了关于共情式倾听艺术的最重要一

    课——一定要给他人机会充分地解释自己,让他们说出自己的想

    法和感受。然后,在知道了你能知道的关于这个人的目标、动

    机、意愿、恐惧、梦想和渴望的所有信息之后,就可以用这些信

    息做出评估了。只有通过这种倾听和评估的过程,你才能知道谁

    的建议应该被采纳,谁的建议应该不予理睬。只有通过仔细考量

    他人的品行特征,你才能判断他人的建议是否合理,是否尊重了

    你的需求和渴望;你才能判断他人的话是否带着倾向性,是否只

    是希望影响你的想法和感受以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

    在父亲倾听马丁先生的谈话并提出措辞谨慎的问题时,我意识到他是在揣摩这个人。父亲想知道,这家伙是谁?他是什么来

    路?他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意图?他是对亚瑟本人感兴趣,还是

    觉得所有的橄榄球球员——或者是所有的乐队成员、棋手、啦啦

    队员、有钱人家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黑人孩子、白人孩子

    ——都一样?父亲坐在马丁先生的办公室里时,他头脑里就在想

    着上面这些问题,想要知道这位辅导员是真的为我考虑,还是只

    是自以为是,不会去考虑他人的想法和观点。

    “我听着他的解释,想看看有没有道理,想搞清楚他是怎么

    给你下了定论?”父亲在那次谈话之后跟我说。现在,我已经读

    了大学,还读了研究生,关于衡量一个人的广度和深度的过程,我有了一个更好听的词。我叫它“评估”。从培养和表达共情的角

    度来说,评估他人是我们能够培养的最重要的一种技能。对人的

    评估就处在共情式倾听中最核心的位置上。

    什么是评估呢?简单来说,评估就是以共情为向导,找出关

    于某个特定的人或情境的真实情况的能力。评估在一段关系的早

    期阶段会特别重要,那时候你对人所知不多,需要较快地判断出

    他是什么人、具有什么动机。比如,如果想要评估你孩子的一个

    老师,你要到教室里坐上几个小时,注意观察老师说话的方式、他倾听孩子们所关注事情的方式、他回答问题或处理纪律问题的

    方式等。如果你要招新的雇员,你会面试不同的候选人,问一些

    关于他们的背景、教育经历、好恶、工作准则、价值观等方面的

    问题。你可以去注意倾听他们说了些什么、没有说什么、强调了

    哪些内容、淡化了哪些内容等。

    评估在我们的人际关系中也至关重要,尽管我们很容易就忽略了它的重要性。莉是一个38岁的家庭主妇,正身处一场很不愉

    快的离婚大战中。莉给我讲了第一次法庭听证会之后她跟律师之

    间的对话。“我的律师听我丈夫说了15分钟之后就告诉我,他处

    理离婚案件25年了,都没碰上过这么自私、这么没有同情心的

    人。我都错过了些什么啊?我怎么没能看到律师跟他在一起待15

    分钟就能发现的东西呢?我为什么会浪费自己生命中的5年时光

    来喜欢这个男人啊?”

    如果有人教过莉如何共情式倾听,并通过这个聚精会神的过

    程去评估她丈夫的人品,她就能让自己少受很多苦。共情式倾听

    能帮我们避免一些不重要的谈话,让我们跟那些只对自己的需求

    和渴望感兴趣的人保持距离。如果我们不知道如何去评估他人,那最后只会做出糟糕的决定。我们可能会找到错误的人去信任、去爱、去共事或来给我们照顾孩子。我们之所以会做出糟糕的决

    定,其实是因为我们自己的脆弱和不安全感。我们只是在让他人

    来控制我们,来替我们做决定,而事实上,我们应该利用共情来

    创造我们自己的生命之路。

    共情式倾听中的评估过程包括两个不同但又相互关联的阶

    段。首先,倾听需要评估正在说话的那个人,以了解你所能了解

    到的所有关于他或她的见解、过往史、品行特征和动机等信息;

    其次,通过仔细专注地倾听,你要学会评估你自己,觉察到你当

    时当刻的情绪状态,包括你的需求、脆弱、倾向性和自身利益

    等。

    对他人的评估为了准确地判断他人的人品和动机,你一定要能够调整自己

    的视角,能把对方的视角也包含进来。这种随着与他人的互动而

    扩展自己视角的能力就是我们学习和成长的方式。当我们能走出

    自己,走进他人的体验之中,跟那个人一起来看这个世界——就

    像我们成为那个人一样,那我们就是在践行共情。共情会要求我

    们先放下自己的理论和评判,完全从头开始。我们要通过全神贯

    注地倾听,走进他人的想法和感受,然后再带着已经被刚才这种

    体验所改变了的视角退回到我们自己当中。不管从何种意义上

    说,共情都是一个持续发生又不断变化的自我蜕变过程。

    有时候,我会跟病人或同事解释共情是怎么起作用的。我会

    让两手之间相隔几英寸,掌心相对。“这是个很窄的共情范

    围,”我说,“就像给马儿戴上眼罩一样。生活中的我们,就只有

    这么有限的共情,只能看见眼前的那点东西。共情会慢慢地帮我

    们把眼罩摘掉,让视野扩大”——我慢慢把双手分开——“让我们

    能看得到他人的世界。视野扩大之后,我们就能更清楚地看到自

    己是如何与更大范围的全局相契合的。”

    带着开放的心态去倾听是一种谦卑。你先要愿意去承认,你

    不仅没有全部的答案,而且对于某个特定的问题,甚至可能根本

    就没有能让人满意的答案。我最近在跟一个41岁的家庭主妇狄波

    拉讨论她想要孩子的渴望。她已经努力了6年,在第二次流产之

    后前来咨询。

    那天,狄波拉开始祈求我对她的痛苦和困惑给出答案。她的

    朋友建议她试试新上市的生育药物,她的医生最近还建议她动手

    术。我听着听着就觉得,她其实并不是想让我告诉她怎么做——她是想让我来帮她应对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孩子的现实。她希望

    我能理解到她的绝望。她想让我陪着她,在她努力去面对这个痛

    苦的现实时陪在她身边、支持她。

    “求求您,告诉我该怎么办。”她说,眼泪顺着脸颊流淌。“这

    太痛苦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忍受这种悲伤。我不知道我还能不

    能有孩子——我怎么受得了我的生命中有这样的缺憾呢?”这时

    她已经开始抽泣了,几乎无法继续说话。“求求您,医生,帮帮

    我,告诉我怎样才能坚持下去,怎样才能感觉好一点。”

    我知道这种时候人们常说的那些套话——我知道这对您意味

    着什么,也知道这让您有多痛苦;会好起来的;先别担心了;所

    有的事情都是最好的安排;您还有机会怀上孩子;不要放弃希

    望;谁也说不准,这个领域里经常有新的进展——这些对她来

    说,伤害会多于帮助。同情她只会剥夺并忽略她自己的感受。事

    实上,我当然无法知道她此刻的感受,因为我不知道没有孩子是

    什么感受,也不知道作为一个特别想要但又怀不上孩子的女人是

    什么感受。我可以想象狄波拉会是什么感受,但我没法确认。

    我知道她现在很痛苦,我的灵魂深处都能感觉到她的悲痛。

    但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解决她的问题或减轻她的痛苦。在她

    祈求我帮她的时候,我记得我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2229KB,33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