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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小孩.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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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182KB,372页)。

     亲爱的小孩是作家贝娅特丽丝写的长篇亲子小说,小说主要以5岁孩子的视角向读者展示了一个孩子的内心世界,当他发现父母之间的关系变淡产生的各种纠结和情绪。

    亲爱的小孩内容简介

    我是南希,一个即将5岁的女孩。我原本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可是在我许下那个愿望之后,一切就都变了——我发现爸爸妈妈之间的关系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他们看上去是如此陌生;伊娃姑姑开始沉浸在悲伤之中,犹豫地翻看姑父生前的日记,她在那本日记里似乎发现了什么;蜂蜂和蜜蜜这两只巴哥也变得热情起来,总是想让我透露内心的秘密,可是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它们……

    于是有太多问题纠缠在我的心里——爸爸妈妈到底是怎么了?伊娃姑姑翻看的那本日记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蜂蜂和蜜蜜知道我为什么不再说话吗?

    我的那个愿望真的是太糟了……

    亲爱的小孩作者信息

    贝娅特丽丝·阿勒玛尼娅,1973年出生于意大利博洛尼亚。她在1996年获得法国未来新锐奖,之后移居巴黎。当时年仅二十四岁的阿勒玛尼娅离开家乡,一个人来到巴黎,而这座城市也热情地接纳她。她希望能写一个故事献给这座城市,于是,《一只狮子在巴黎》诞生了。此书出版后,随即获得法国吕埃—玛尔梅松童书插画奖、意大利博洛尼亚书展最佳童书奖选书推荐,并入围法国巴欧巴童书奖。她的其他作品有《我是谁?我的爱》、《克拉拉的宝藏》等。

    亲爱的小孩章节预览

    调解会议

    挣扎的伊娃

    三人世界

    遇见亚力克斯

    瑰丽之家

    天呐!是你

    沉默来袭

    米克的日记

    消失的南希

    朗汉普顿的周末

    约会

    帕特里克的愤怒

    医院之行

    陷入回忆

    无法自拔

    火灾

    温暖邮件

    面面俱到的男人

    安娜的建议

    出版风波

    离婚律师

    去往布里斯托

    闯入花园的奶生

    情敌与情敌

    留宿

    破裂边缘

    不能说的秘密

    乔尔失踪

    巴哥听到答案

    重拾我们的一切

    亲爱的小孩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亲爱的小孩 (英) 露西·狄伦 (Lucy Dillon)著 ; 周星竹译. -- 南京: 江

    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9.1

    书名原文: All I Ever Wanted

    ISBN 978-7-5594-2500-3

    Ⅰ. ①亲… Ⅱ. ①露… ②周… Ⅲ. 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50932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10-2018-342

    Havercroft Limited, 2016

    书 名 亲爱的小孩

    作 者(英) 露西·狄伦 (Lucy Dillon)

    译 者 周星竹

    责任编辑 邹晓燕 黄孝阳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发 行 北京时代华语国际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010-83670231

    印 刷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 11

    2

    字 数 250千字

    版 次 2019年1月第1版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2500-3

    定 价 52.00元

    3

    目录

    CONTENTS

    封面

    序幕 伦敦牛津街

    调解会议

    挣扎的伊娃

    三人世界

    遇见亚力克斯

    瑰丽之家

    天呐!是你

    沉默来袭

    米克的日记

    消失的南希

    朗汉普顿的周末

    约会

    帕特里克的愤怒

    医院之行

    陷入回忆

    无法自拔

    火灾

    温暖邮件

    面面俱到的男人

    安娜的建议

    出版风波

    离婚律师

    去往布里斯托

    闯入花园的奶牛

    情敌与情敌

    留宿

    4

    破裂边缘

    不能说的秘密

    乔尔失踪

    巴哥听到答案

    重拾我们的一切

    5

    献给斯科特,愿他跟他的博得猎狐犬,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6

    序幕 伦敦牛津街

    南希紧握着手里的焦糖坚果袋子,凝视着窗外,牛津街两旁楼房之

    间雀跃的灯光,犹如颗颗金星银星在灰暗的天空中灿烂闪耀,成千上万

    的人在灯下匆忙赶路。坐在公交车里高高在上,南希很高兴他们没有挤

    在下面的人群之中。所有人都在快速移动,连推带搡地冲进商店里。先

    前在公交车站的时候,他们就差点把乔尔弄丢,爸爸大声呼喊,说了几

    句什么话之后,妈妈也跟着喊了起来。

    她冲哥哥那边瞥了一眼,看看他还在不在。他还在。乔尔(1)

    正朝着

    人群挥手,仿佛自己是英国女王,从前他们在老家布里斯托坐公交车的

    时候,他也会这样。他说他这是在趁出名之前先练习练习。

    南希和妈妈坐在红色大公交车上层的前面,乔尔坐在位子的边沿

    上,每次公交车转过街角,他就摇摇晃晃装作要摔倒的样子。

    南希觉得乔尔就是在搞笑,可爸爸却不这么想。他们正在去见圣诞

    老人的路上,这可谓是接踵而至的奇妙见闻中最精彩的部分,然而爸爸

    的心情却并不好。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差。

    “那个警察在朝我挥手!”乔尔大喊,“快看!那个警察在挥手!”

    爸爸抓住乔尔的手臂。“乔尔,快给我停下!你现在不该在这儿胡

    闹。”他的视线越过乔尔的绒球帽,怒视着妈妈。他双眼充血,毫无善

    意。“该死的牛津广场,又赶上圣诞节,简直疯了。”

    “真有意思!”妈妈抱着南希,“你会永远记得这次去找圣诞老人的

    旅行,对吗,小俏妞希希(2)?”

    她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望着爸爸怒气冲冲的脸。每当爸爸很生

    气的时候,他看起来就不像是平常的他,会让南希觉得像是个她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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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人。此刻,他紧闭着嘴唇,拿出了手机。

    南希忽然有些慌张,要是圣诞老人觉得爸爸是因为她和乔尔捣蛋才

    生气的呢?要是他觉得他们俩不配得到礼物呢?她感觉心里一阵翻腾。

    妈妈弯下身,翻起南希帽子上的耳罩,对着她的耳朵说起了悄悄

    话:“别忘啦,你还有一个愿望没许哦!”

    南希最喜欢的书讲的是一只帮人实现愿望的魔法猫,第二喜欢的书

    讲的是一个小女孩跟她的妈妈去伦敦游玩。于是妈妈就在她软软的手包

    里放了一只特别的猫咪,说她和乔尔每见到书里的一处伦敦景点,就能

    许一个心愿。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看到了大本钟、伦敦眼和十辆黑色

    出租车。

    “一天最多三个愿望。”爸爸打断道,但是南希无须别人教她不能贪

    婪。她看魔法猫那本书的时候就懂得了,要是你的愿望太过贪婪或者自

    私,就会有坏事发生。你一定要非常小心。

    “我的天啊!我要摔下去了!”乔尔浮夸地大叫。

    “乔尔!”爸爸拽着他的兜帽,把他猛地拉了回来,“听话,不然我

    们就不去汉姆利玩具店了,直接回家。”

    南希愈发恐慌。玩具店里的圣诞老人知道他们要去——妈妈之前确

    认过了。要是因为乔尔捣蛋,最后他们没去成,圣诞老人会怎么想?

    妈妈俯下身子,一面把乔尔拉到她们的座位上,一面让南希滑到她

    膝盖上好腾出点位置。她环抱住他俩,可南希无心享受这拥抱,因为爸

    爸还在另一边瞪着妈妈。他要给圣诞老人告状吗?这就是他为什么会拿

    出手机的原因吗?南希感觉很不舒服。

    “安静下来,乔尔。你也可以再多许一个愿望。”妈妈说,“你想要

    什么?”

    “我希望……我希望……”乔尔嗓门之大,让一车的人都看着他们。

    南希想说:“小声点儿,乔尔。”可她的脑子里一团混乱。

    “乔尔!”爸爸使出了他最可怕的声音,低声嘶鸣的那种。

    8

    妈妈轻轻用手捂住乔尔的嘴,然后弯下身,亲了亲他帽子上的绒

    球。让南希惊慌的是,她看见妈妈的眼睛是湿亮亮的,一眨眼,睫毛边

    竟有了黑黑的污迹。或许她也在担心圣诞老人的事。

    我希望爸爸离开,去别的地方,然后我和乔尔还有妈妈就能自己去

    看圣诞老人了。南希心想,旋即有一种阴暗的感觉包围了她,她觉得自

    己做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这个想法,许下其他更好的愿望,公交车就抖了

    抖,然后停了下来,人们纷纷站起身,湿漉漉的外套和大包小包的购物

    袋堵住了过道,大家不耐烦地拖着步子,朝楼梯挪动。公交车突然间变

    得很不友好,这就没那么好玩了。

    南希的心里翻江倒海。

    “摄政街到了!”爸爸说完便站起身,低下头以免撞上低矮的车顶。

    南希转头看见后座上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更后面的人也是,等她再回过

    头,爸爸的深蓝色外套竟然消失了。他不见了!南希面前只剩冷着脸的

    陌生人站成的高墙,她身后是窗外灯火灿烂的灰暗天空。

    “快点儿,快点儿,你们两个。”妈妈一边说,一边抓起自己的包、乔尔的包还有南希的国旗印花背包,可南希却僵在了座位上。

    已经开始应验了!爸爸不见了!要是他们还没下车,车就启动了

    呢?他们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了!她许愿爸爸离开,居然真的实现了!

    “走啊,南希。”妈妈伸出手,可是南希却伸手一推,挤了出去。她

    的双腿只想飞奔起来,她甚至害怕它们会自顾自地跑掉,然后冲下车,把她的身子甩在后面。

    “南希!”妈妈叫道,可是南希已经钻进了人堆里,全然不听乘客们

    冲她大声抱怨。她满脑子都想着爸爸,要找到爸爸,然后紧紧抓住他的

    手不让他消失。她不是真心的!她不是真心许那个愿的!只要可怕的人

    群没有把爸爸吃掉,他就能告诉圣诞老人他喜欢什么。

    他不在楼梯下面,也不在门边,他真的不见了。南希挤过站在黄色

    扶手杆边上的人,从公交车上跳到了拥挤的街道上。她闻到了圣诞节的

    味道,但嘴里却只尝到了从前得流感时那种呕吐物的怪味。

    9

    大口大口的抽噎从她的胸腔一涌而出。

    伦敦一点也不神奇,反倒很吓人。一切都喧嚣而陌生。商店一会儿

    热浪连连,一会儿又寒气逼人。爸爸在这里不像是爸爸了。妈妈也有些

    异样。他们不跟彼此说话,为了一些在家时绝不会为之生气的事而大发

    雷霆。南希在心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许愿,希望自己能回到布里斯托,回

    到他们街道尽头的家里,那里有绿色的壁炉,隔壁家还有一只黑猫。她

    想感受爸爸妈妈一人牵着她一只手的那种美好,她也好想哭。可是她已

    经许过三个愿望了。没有剩余的机会再来弥补了。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看见爸爸站在一家商店门口看手机。

    她又宽慰,又惊讶。是她许愿让爸爸回来了吗?她的愿望现在能够

    实现了吗?是伦敦听到了她的心愿吗?她的脑子再也装不下这些大大的

    想法,她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爸爸!”她啜泣着大喊一声,然后朝他奔去。路上一辆自行车猛地

    转向,骑车的人骂骂咧咧,她也浑然不觉。

    爸爸抬起头,此时南希正好朝着他的腿一跃而起,两手一抓,他有

    些晃荡不稳。

    “小心点儿,南希。”他说,这声音熟悉得让南希将一切都抛诸脑

    后,只剩下爸爸外套的味道,还有他双臂环抱着她的感觉。

    “不要走,爸爸。”她哭喊着,“不要走!”

    “我不走,南希。”他说,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的遥远。

    或许你正被生活的粗砺磨得不知所措,或许你害怕了不再单纯的人生,或许你早已忘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每个人都能在这个故事中寻找到自己的影子。

    10

    (1) 英文中“约瑟夫”的一种昵称。

    (2) 儿童绘本《小俏妞希希》(Fancy Nancy)主人公的名字。

    11

    调解会议

    帕特里克翻开笔记本,里面写着他将在调解中提出的种种问题,而

    此时的凯特琳正用指甲戳着掌心,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在哪里读到的:往

    往是你钟爱的点点小事,让你最终想要拿刀捅死你的另一半。

    帕特里克依旧英俊帅气,他的颧骨棱角分明,一头浓密的棕发比凯

    特琳的长得还快。作为一个显然苦于即将妻离子散的人,他依旧精神饱

    满,容光焕发得不像话。他依旧裹挟着咖啡和须后水的味道,依旧会彬

    彬有礼地为她打开调解地点的房门,依旧戴着乔尔和南希圣诞节送给他

    的果冻豆型袖扣,然而这一切跟他没完没了、单调乏味、令人火大的控

    制癖比起来,统统黯然失色,凯特琳最开始还误以为这是旧时献殷勤的

    一种方式。

    凯特琳断定,离婚和分居能把控制狂最为丑恶的一面展现出来,甚

    至比结婚还见效。

    “再简单核计一下抚养费吧?”帕特里克拿笔在一页纸上敲着,“我

    不确定我太……”他愣了一秒,一丝脆弱忽地闪现在他脸上,接着又被

    眼前的数据驱散,消失不见。“凯特琳给出的这些数目好像不大对。比

    如,我看了看每周的食品账单,加起来不是这个数。”他顿了顿,“真

    的。”

    凯特琳目不转睛地盯着调解员桌上的仙人掌。从前,帕特里克很喜

    欢把她称作自己的太太,每每说到这个词,他都会痴痴地笑,像是不敢

    相信自己如此幸运。不过帕特里克就是那样,如同身披华丽盔甲的骑

    士, 在六年前M25高速路的路边上,把车停在了凯特琳抛锚的雷诺后

    面,他是唯一为她停下车来的司机。当时凯特琳早已惊慌得上气不接下

    气,眼泪汪汪的乔尔被绑在后座上。高速路上的车辆接连飞驰而过,他

    们的小车被震得摇摇晃晃,可她的手机却总是没有信号。帕特里克敲了

    敲车窗,她本该心惊胆战,但他的神情竟是如此坦诚,分明是在担忧这

    12

    对困境里的孤儿寡母,于是她发自内心地感觉自己很安全。大雨滂沱,帕特里克去了紧急电话亭(他很合时宜地带了雨衣,而她没有),然后

    又陪着他们一直等到援助人员赶来。最初气氛有些尴尬,但当汽车协会

    救援车的前灯划破蚕茧一般的黑暗时,凯特琳不知不觉地握住了帕特里

    克的手,而他也没有松开。

    后来自然而然地,在几次体贴周到的约会之后,两个人正式地谈起

    了恋爱。帕特里克继续在各方各面搭救着凯特琳。她常常把事情搞得一

    团糟,家务上、财务上、生活上,但是没有帕特里克不能解决的麻烦

    事。他们小小的家里,绝对没有他修不好的坏东西。他讨厌混乱,讨厌

    不公,他自己填好了退保申请表,又徒手去救浴盆里的蜘蛛。好一个当

    代骑士。而凯特琳,带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自己的“废柴”程度又高,自尊心也消耗殆尽,能够得到拯救,自然是乐不可支。

    然而那种有条不紊的安稳感如今却如同水刑,他们的婚姻已经破裂

    到连帕特里克都选择放弃的地步。此刻他继续说着,凯特琳惊讶于他竟

    能将所有错误及其原因都分门别类,便于调解员评定。他从前也是像这

    样一字摆好他们第一个宜家衣柜的部件,以免漏掉任何一颗螺丝或者垫

    圈。这里一组最后一击,那里一摞理性演算。井井有条,一锤定音,不

    粘连半点感性扰乱结论。

    这便是他俩的不同之处,凯特琳心想。而此时帕特里克的注意力已

    如激光般转移到了税额减免上。凯特琳应对分居的方式和从前还没遇到

    他时,自己处理宜家衣柜的法子如出一辙:也就是说,没有小心谨慎地

    咨询专家指示,而是风急火燎地直奔主题,结果随之而来的是自讨苦

    吃,挫败失落,以泪洗面。流泪,然后喝酒,然后花大把时间上网看不

    知是用哪国语言写的分居指南。最糟的莫过于那份内疚之痛,是她自己

    粗心大意,才弄丢了那把开启帕特里克心门的珍贵小扳手。

    帕特里克也曾以为她很完美,可如今,他却甚少直视她的眼睛。凯

    特琳毕生所求的,能为她带来幸福与安全感的爱情已然支离破碎。

    凯特琳重重地靠在塑料椅子上。也许她和帕特里克就是两个天差地

    别的人,注定了无法长久。哪怕是此时此刻,当帕特里克和调解员正在

    交谈之时,她也不禁有点窃喜,自己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往洗碗机里塞

    餐具,或者是挑染一缕金发而不必看见某人挑眉暗示“真的假的”,她可

    以自己看着办。很久之前,她也曾自己看着办过。可真正的问题在于怎

    么在这场纷扰之中,不伤及两个不知所措的局外人,两个孩子不该被拉

    13

    扯进他们父母的烂事里。

    乔尔和南希焦虑的脸庞打断了凯特琳还想要文一个小文身的想法,她顿时打了个激灵。但这对他们肯定更好,毕竟不必再夹在两个争吵不

    休的大人中间,是吧?

    “我们不需要在第一场调解就敲定任何资金方面的协议。”调解员安

    德烈娅说,她的表情摆明了不想再把分配给他们的时间浪费在算数

    上。“当务之急是要安排一下孩子的事。我们说的是……”她低头瞥了一

    眼笔记,“乔尔,我看他有十岁了,还有南希,四岁。”

    “下个月就四岁半了。”凯特琳说,“九月十号满五岁。”她朝安德烈

    娅微微一笑。她看起来像是个成熟的妈妈——她明白这是调节过程中唯

    一重要的环节。钱不重要,车给谁也不重要。“简直不敢相信她九月份

    就要开始上小学了!我的小腌菜。”

    “是我们的小腌菜。”帕特里克指出。凯特琳跷起二郎腿不予争辩。

    没错,她是该说“我们”。帕特里克总是这样挑她的刺,抓着一些她无心

    造成的伤害不放。但是,是她在喂养孩子们,懂得他们滑稽的童言童

    语,预感他们的泪水、疲惫、欢笑和饥饿。是她的生活紧紧围绕着他们

    的睡眠,他们身上的虱子,他们无休止的提问,他们从爱意到沮丧的各

    种情绪宣泄,他们想要到处乱摸乱碰的双手。帕特里克总是冷冷地笑

    笑,然后说是他在赚钱养孩子。此话一出,他俩都不好受。

    “我想跟她共同抚养孩子。”帕特里克补充道,“尽可能多的跟他们

    保持联系,这对我很重要。”

    凯特琳一听,不禁侧目怒视着他。帕特里克工作太拼命,甚至临近

    分手了都很少来见他们。她想叫帕特里克随便说出南希最喜欢的三种泰

    迪熊样式,但又努力克制住了这股冲动,因为她知道他说不出来。他都

    不知道南希会给泰迪熊排名,而且每周变换一次。

    “怎么?”帕特里克转身对着她,然后扬起了眉毛。凯特琳察觉到他

    深色的鬓角新长了些银丝。“让孩子们和我们俩都见面,你是想说你连

    这也不愿意?”

    “当然没有!”天呐,他真的烦死人了。“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

    14

    帕特里克无声的指责悬在空气里,他一反常态地有些卑鄙。他再也

    不喜欢我了。凯特琳悲凉地想着,被摆上高处就是会这样——总有一天

    你会跌落下来。

    “你想共同承担责任是好事。”安德烈娅拿起一支笔记下来,“眼下

    的住处是怎么安排的?凯特琳,你还是住在布里斯托的家里?”

    她点点头。“对,那是我的房子。”

    “现在又是谁在争了?”帕特里克回击道,“那是我们的房子。”

    凯特琳懒得跟他置气。“那房子以前是我外婆的,她在遗嘱里把房

    子留给了我。从乔尔出生起,我就住在那里。帕特里克是我们结婚的时

    候搬进来的,然后一月份他得到了新工作,于是搬出去了。”

    “那不是新工作,是同一份工作,不同的地点。”帕特里克说。

    安德烈娅在写字板上记了两笔。“那你现在住在哪里,帕特里克?”

    哈!说啊。凯特琳心想,快告诉她啊。

    帕特里克顿了顿,尽其所能给自己的答案打上最好的光。“我正在

    找房子——我的公司今年年初把我派到了纽卡斯尔。”

    五周之前的星期一早上,凯特琳突然想到情人节近在眼前,胸口就

    像是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似的。以前至少会有一打玫瑰花,和一些写着甜

    言蜜语的纸条藏在她外套口袋里。今年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你在三百英里之外。”她开口道,填满了难熬的谈话间隙,“你觉

    得让乔尔和南希每周往返六百英里合理吗?”

    “什么?那你丈夫明明得到了机会改善整个家庭状况,你却拒绝跟

    他搬家,就因为你喜欢你的客厅,你觉得这就合理了吗?”他满嘴“我足

    够多的耐心都快要没了”的口气,凯特琳听得攥紧了拳头。

    她坐在椅子上转身看着他,她眼睛里的怒气喷涌而出。“既然你要

    跟我讨论什么是合理,那好啊,你申请去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地方工作,都不跟家里说一声,我还真不觉得哪儿合理了。”

    15

    “我没有申请!我是被总部派过去的——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帕特

    里克挥起双手,“我能做什么?告诉他们我去不了?因为我的妻子更关

    心老家的壁炉,而不怎么关心我?有些事不是这么操作的,凯特琳。你

    往往没得选择。”

    凯特琳咬紧嘴唇。她不想搬家不只是因为壁炉,他是知道的。不过

    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她大学毕业之后,一切都土崩瓦解,她奶奶就是

    在那壁炉边上,把她支离破碎的世界又拼凑复原的;凯特琳在那里照料

    过两个孩子,那时她坐在帕特里克身边,看着他注视着南希熟睡的脸

    蛋,他惊讶于自己竟会这般爱意满满。炉子里燃烧的煤火让她感觉安稳

    而幸福。从前的帕特里克也让她有同样的感觉。她确实不想抛下那个壁

    炉。虽然主要原因并不在此,但却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根象征

    性的稻草。

    她回过身看着安德烈娅,决心保持自己的尊严。

    “我们不用还按揭,所以在资金上就宽松一些。孩子们各有各的房

    间。乔尔在一所很棒的学校上学,隔壁还有一个操场,南希九月份也会

    去。那里离我工作的地方也很近,因为我也得上班,虽然工资不如帕特

    里克的高,然后……”眼瞧着帕特里克貌似不愿听下去,凯特琳说出了

    事实真相,“我感觉就算搬了家,我们的婚姻也坚持不下去。我们已经

    很少交谈了。我不想让孩子们搬走,最后还得再搬回来。”

    帕特里克用他毫不含糊、直戳脑仁的神情盯着她。她想随便说点什

    么,好让他别再……看着她。“你不想离开布里斯托只是因为这个吗?

    说真心话,凯特琳。”

    凯特琳困惑地注视着他。“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帕特里克不是第一次这么说话了,可他又不会去解释他的言下之

    意。凯特琳以前追问过他,但他闪烁其词,仿佛她应该知道似的。好

    吧,于是事情僵持了一段时间。哪对睡眠不足、过度劳累、性欲寡淡的

    老夫老妻不会对彼此恼怒急躁呢?然而在某个时刻,“僵持”凝固成了坚

    冷如磐石的沉默。在那之前,他们的爱还没消失殆尽:十二月初凯特琳

    生日当晚,他们还一起外出,仿佛他们双双记起了一开始缘何而相恋。

    凯特琳把自己塞进波点圆裙里,帕特里克下了班也早早地回了家,之后

    他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两人一起漫步去市区。凯特琳在一

    扇橱窗里瞥见了自己,深色的螺旋形卷发,鲜红的嘴唇,活脱脱一个沙

    16

    漏形身材的性感尤物在跟一个帅气的男人约会,她的心就像是系上了一

    百万个气球似的飞上了天。酒吧里,几杯苹果酒下肚,她重演了乔尔的

    校园剧,简直滑稽得可以登上喜剧舞台,帕特里克像从前一样开怀大

    笑。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也比平日更开心。他们慢悠悠地走回家,无

    视掉保姆的电话,凯特琳把他拉到路灯下面,亲吻了他。然后帕特里克

    的手伸进了她的防寒夹克,抚摸着她的腰。谢天谢地。她宽慰地想着,会好起来的。

    然而,接下来的一周却糟糕透顶。她上完每周一次的尊巴舞课之

    后,回家晚了些,帕特里克向来会为此焦虑不安,可凯特琳却很抵触这

    一点——帕特里克担心她大晚上的只身在外,可她却讨厌被人“监控”的

    感觉。先是乔尔又长了虱子,再是滚筒烘干机也坏了,而且因为她忘了

    注册,所以保修期也过了。然后帕特里克的领导来电说了工作调派的

    事,他们意见不一。一开始两个人还心平气和,等到乔尔和南希上床睡

    觉之后——争吵就激烈了起来。圣诞节时,她和帕特里克带孩子们踏上

    伦敦惊喜之游,在那之前,他们俩都已经说过了太多话,然而这还没

    完。比争吵不休更糟的,便是沉默冷战。双方都砌起了一堵愤恨的砖

    墙。当帕特里克再次提起工作的事时,凯特琳才发现自己给的理由,他

    一个都没又听进去——要不然,就是他根本不在乎。

    新年过后,帕特里克说他必须得做个决定了,而凯特琳一边要安抚

    发脾气的南希,一边要收拾乔尔的书包,于是含糊着告诉他还是把工作

    放在首位,反正他本来也打算如此。帕特里克仍然对她摆出一副凶巴巴

    的“你犯事儿了”的表情,可凯特琳真的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她只知道帕

    特里克曾一直想要相信她是个完美的女人,然而她偏偏不是。

    羞愧感涌上她的心头。

    “凯特琳?”安德烈娅叫她,“你想要说点什么吗?就是关于共同抚

    养这件事?”

    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眼下重要的事情上。“我不想让乔尔和南希

    觉得这是他们的错——我们不想给他们带来过多的影响。乔尔的……

    呃,乔尔一点关于他亲生父亲的记忆都没有,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在乔尔

    的生活里出现过……”她的声音越发微弱,因为纵然一晃十年,她还是

    没找到理想的方式来解释这件事。

    帕特里克插话进来。“乔尔从四岁起就叫我爸爸,我希望他把我当

    17

    成他的父亲。我对他和南希的爱向来都是一样的,完全一样。”

    “是这样没错。”凯特琳在脑海中看见当年风哮雨嚎的高速路,帕特

    里克把放声大哭的乔尔从车座上举起来,抱进救援车里,结果乔尔的眼

    泪瞬间干了。在那一刻她便知道了,乔尔也知道了。眼前是一个好男

    人,她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了。可如今,他却变心了。不是对乔尔,也不

    是对南希,而是对她,对他们。

    “很明显你们两个人都为了他俩的幸福殚精竭虑。”安德烈娅的语气

    满是安抚的意味,“这是个好的开端。那么,这几周我们就先找一个折

    中的地方吧。有没有老人愿意主持你们见面啊?”

    “很不幸,没有——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母亲现在

    在养老院。”处于弱势的帕特里克消失不见了,他又开始掌控大局。凯

    特琳伸手去拿冰咖啡,心里却希望那是一杯红酒。

    待会儿回家我一定要喝上一杯冰凉可口的红酒。她在心里想着想

    着,嘴里有些淌口水。只要等到乔尔上床睡觉了就行,反正现在帕特里

    克也不会在旁边对着酒瓶不以为然地叹气。

    “凯特琳呢?”

    “我父母不在那个方向,他们住在伦敦北部(1)。”

    “好吧。”安德烈娅又转向帕特里克,“那还有别的亲戚吗?伯伯姑

    姑?教父教母,有吗?世交呢?”

    凯特琳听见帕特里克清了清嗓子,顿时有些惊愕。“我正想要提议

    我姐。”他说,“她住在朗汉普顿——周末去那儿不算远。”

    “伊娃?”凯特琳脱口而出,语气出乎意料的强烈。

    “对,伊娃。”帕特里克听起来有些吃惊,“干吗反应这么强烈?”

    “我反应这么强烈是因为那个可怜的女人才失去了丈夫!”对于别人

    的情感需求,帕特里克的反应可以变得极其迟钝。“难不成你真觉得,对我们中任何一个人来说,把乔尔和南希送去跟一个还在悲痛中的女人

    住是合情合理的?”

    18

    “米克(2)

    已经去世两年了。”帕特里克有理有据地说道,“而且她不

    是那种会下半辈子都穿一身黑,还足不出户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都那么久没见过她了。”居然都两年了,天呐!

    上次见到伊娃还是在米克的葬礼上。凯特琳之前真的打算常给她大姑子

    打打电话,结果她参加参加亲子活动,逛逛街,忙忙家务事,日子就飞

    逝而过了,况且伊娃又时常在外度假。但即便那样,伊娃也不属于凯特

    琳会轻易拨通电话与之聊聊天的人,她有着很多凯特琳不曾拥有的东

    西。她经营着自己的公司,她认识许多社会名流,她养了两只狗,没有

    丈夫孩子,而这似乎还挺适合她。凯特琳永远不知道跟伊娃聊什么,所

    以她们的对话似乎一直都是以客客气气地尴尬地聊着天气收场。

    还有她那栋让人惊叹的房子,哪怕是此刻,凯特琳一想起来,都觉

    得自己邋里邋遢。“而且貌似伊娃的家不是用来给小孩子待的吧?她家

    一片洁白,沙发是白的,地毯是白的……什么都是白的。”

    还有玻璃,她家肉眼可见的玻璃简直一尘不染,很漂亮,但是对两

    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儿来说可不怎么好玩。

    “我不懂她的地毯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帕特里克摇摇头,仿佛她

    是在无理取闹,“伊娃是他们的姑姑,是他们的家人,我确信她会帮我

    们的。”

    凯特琳接过话茬说:“你问过她了吗?”

    帕特里克神色忽闪:“问过了。”

    “不,你没有。”

    安德烈娅插话进来:“呃,只有安排得当,而且让人乐意接受,我

    们才会最终拿定主意。”

    “大家现在都很煎熬,我姐一直都在给予支持。”帕特里克接着说,而凯特琳知道他是在胡编乱造,他这个人睡觉的时候都能编出一套这种

    毫无意义的官方说辞。要是他真在圣诞节礼节性地通话之后还跟伊娃聊

    过天,那才是奇了怪了。

    她突然灵光一闪。“那伊娃的狗呢?”

    19

    “狗怎么了?”帕特里克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

    “如果狗不习惯旁边有小孩儿,它们可能会有领地意识。你也看过

    一些可怕的文章说,不习惯有小孩儿在身边的狗会突然变得很不友好,哪怕是好狗也会这样。”凯特琳小时候就被一只这样的杰克罗素梗咬掉

    了腿上的一小块肉,痛得不行。从此她见到那些所谓温顺的狗,都万分

    警惕。一想到乔尔硬要给伊娃的狗套上绳子,演一出即兴音乐剧,或者

    南希硬要使劲拥抱伊娃的狗,如同挤压一排排毛绒玩具……凯特琳的皮

    肤窜过一丝凉意。

    “你姐姐养的是什么狗?”安德烈娅平静地问帕特里克。

    “巴哥。两只胖胖的巴哥,绝对不是狂躁的罗威纳。估计这两只小

    狗还更害怕乔尔会直接坐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你总是把我的担忧最小化?”凯特琳问道。

    “我没有!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你总是在担忧一些不相干的东西,而

    放着那些大问题不管。孩子们待在伊娃家怎么了?”又来了,那种表

    情,那种满眼责备、一脸受伤的表情。

    她摇了摇头,败下阵来,说不出话。其实没别的原因,只是我不想

    让你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带走。

    帕特里克的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反正周末你可以歇着了,这

    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总是抱怨你没有自己的时间,没有自己的空间。

    做个决定吧。”

    哦,现在我算是记起来为什么我们会分居了。凯特琳想着想着就捏

    紧了拳头,现在我记起来了。

    安德烈娅推了一盒面巾纸过来,凯特琳猜到自己已然泪盈眼

    眶。“也许第一次周末探视之前,你可以先带孩子们过去看看?也好让

    乔尔和南希适应一下,之后进一步的安排你也可以放心了。”

    “我也应该过去。”帕特里克说。

    “当然。”安德烈娅显得略不耐烦了。好心累啊。凯特琳心想,得听

    着一对对夫妻喋喋不休,跟小屁孩在争最大块的蛋糕似的,还一连就是

    20

    好几个小时。“对南希和乔尔来说,探视得是积极向上、鼓舞人心的,这一点相当重要。”

    “你能欣然接受了吗?”他转过身,扬起一只眉毛。跟帕特里克的对

    话似乎都是这么结束的,就像是你没赶上火车,结果在车底下被拖拽了

    一路。他是什么时候变成另一个人的?她百思不得其解。眼前这个异于

    往日的男人还会从抛锚的车里抱起一个放声大哭的小孩吗?他还会在第

    一次约会时,送上燃油、三角警示牌,还有郁金香吗?

    安德烈娅注视着她。凯特琳艰难地下定决心。伊娃可能并不会同

    意,或许她不想让乔尔和南希在她纤尘不染、铺满白色地毯的家里放肆

    撒野,或许她根本就不住在那儿,或许她已经去了米克的度假别墅所在

    地——普罗旺斯,或者圣特罗佩,某个人人都西装革履,喝着金汤力,知晓克里夫·理查德(3)

    的地方。

    “行吧。”她说,“给伊娃打个电话,看看她周末有没有空让我们先

    造访一下。”

    “我下午打给她。”帕特里克说,“之后我们就能进行下一步了。”

    “很好!”安德烈娅听起来松了一口气,“那么我们今天的调解就圆

    满结束了。你们俩都做得很好。”

    “我提的那些每月预算的小问题,我们还有时间再处理一下吗?”帕

    特里克问,“趁我还没走。”

    凯特琳抬头瞄了一眼时钟,只剩五分钟了,然而感觉好像他们已经

    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

    “不必了。”安德烈娅坚决地说,“我们见好就收吧。”

    (1) 纽卡斯尔在布里斯托的东北方向,而伦敦在东南边。

    (2) 英文中“迈克尔”的一种昵称。

    (3) 英国音乐史上最受欢迎的歌手之一,被称作“英国猫王”。

    21

    挣扎的伊娃

    迈克尔·奎因(1)

    ——好莱坞演员、电视明星、约克郡名人——虽然

    只是矿工家庭出身,梳头也只拿肥皂水弄弄,但却很珍爱自己的衣服。

    伊娃站在他足有整个更衣室那么宽的衣柜面前,抬起一只手拉开柜门,然后松手让门自行滑动打开。她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

    么,只是她受不了罢了。

    她推迟收拾米克的遗物已有好几个月。衣柜里的木质衣架一动,一

    丝熟悉的古龙水味飘逸而出,有那么一秒钟,伊娃想象着他就在身后,长久以来,他只不过是一直待在另一个房间里而已。米克的衣物就是他

    本人,他一生五彩斑斓的篇章随之依次展开:最前面的是她买的休闲灯

    芯绒裤和乡村风衬衫,后面是他结婚之前名人时期的大牌夹克,最后面

    是佩斯利(2)

    纹样的丝绸和天鹅绒,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东西了,那时候的

    米克会在凌晨三点钟从苏豪区(3)

    的酒吧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而她……

    还只是个小婴儿。伊娃从这些衣物开始收拾,反正对她而言也没什么特

    殊意义,但是衣服口袋里却总冒出许多让她不明就里的东西,而她再也

    找不到答案:零钱、一家爵士夜店的纸板火柴、记着071伦敦电话号的

    废纸、发黄的出租车发票。伊娃的心在胸腔里拧作一团,她知道自己再

    也无法问出那家夜店在哪儿,他在那儿见到了谁,那是谁的号码,那又

    是谁的名片。跟这些陈年秘事比起来,七年的时光还不够隔靴搔痒。想

    到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竟有些许关于米克生活的记忆,而她居然从不知

    晓,伊娃一时间备受折磨。

    她将额头靠在衣柜门上,深深吸进他的气味。往事没有如同他们所

    希冀的那样,成为生命中璀璨的第二春,只变成了一段简短却快乐的插

    曲。伊娃再也不会哭着醒来,再也不会落寞凄苦地过日子,但这最后一

    项任务让她原已忘却的记忆奔涌回来。可是还能有谁会为他做这件事?

    米克纵然享誉在外,却没有别的家人,他只有两任前妻和一个十年没见

    的儿子。无论他在或不在,这里都是伊娃的家。在米克弥留之际,他那

    痞气的蓝眼睛已经苍白如褪色的牛仔布,在合上双眼之前,他告诉她的

    22

    最后一句话是:亲爱的,不要因为我走了就放弃你自己的生活。

    他说这话倒是轻巧。

    伊娃抬起头,让自己打起精神,却被衣柜镜子里的中年妇女吓了一

    跳。米克喜欢她的“自然”美,而十年前她的娃娃脸也足以让她侥幸无须

    化什么妆,但是突然之间,她上个生日过后,她开始刻意避开镜子。她

    的面容很疲惫,她也确实感到很疲累。伊娃自厌地眯起了眼睛,心碎在

    她消瘦的面庞上削出棱角,也挖空了她的脸颊,凸显出她长长的鼻子。

    她看得见自己的棕发里生出白丝,眉目之间像她父亲一样皱出了一条纹

    路。好在她的眼睛还说得过去。米克以前常说,她的眼睛就像是大海,变幻无常:时而是地中海般的蓝绿色,时而是北海般的冷灰色——当她

    恼怒的时候。

    伊娃把刘海拨到一边,然后又捋到另一边,看是否能起点作用。眉

    间纹确实被遮住了,但却让她尴尬地神似她母亲。

    小爪子在木质地板上轻快地蹦蹦跳跳,一听这啪啪嗒嗒的击打声,伊娃就知道是蜂蜂这只小公巴哥在朝她扑过来。两只巴哥大清早沿着屋

    后的小路散完步之后,就一直在厨房里呼呼大睡。蜜蜜,它那胖得像桃

    子、拽得像老板的妹妹会一觉睡到午饭时间,但是蜂蜂需要监视一下家

    里剩下的人类。被其他生命需要自然是件好事,但是两只狗如今只独宠

    她一人,伊娃打心底感觉有种被团团围住的不适感。

    “你好呀,蜂蜂。”她头也不回地说。

    小巴哥贴着衣柜“扑通”一声滑坐到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抬起

    头打量着她,脸上的皱纹依旧带着探询的意味,蜂蜂从小就这样。蜜蜜

    就不会一副永远都很焦虑的样子,它相信自己人见人爱。伊娃就是这样

    教别人区分这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杏黄色巴哥的:“看起来很忧愁?那

    就是蜂蜂。硬要蹿上你的膝盖?那就是蜜蜜。”

    伊娃从横杆上取下两件难看的《迈阿密风云》(4)

    款白色夹克——拜

    米克所赐,一些朗汉普顿的少年可以在今年的毕业舞会上闪亮登场了

    ——然后她又把手伸进口袋里看看有没有暗藏风流韵事。没有。很好。

    “你觉得呢?”她一面说,一面把夹克叠起来,“你觉得我们应该把

    米克的新郎礼服捐给我们遇到的那家慈善商店吗?”伊娃从来不会在狗

    23

    狗面前把米克称作“爸爸”,虽然米克倒是会高兴地把伊娃称作“妈

    妈”。“难道不会是一个美好又讽刺的转折?我觉得我不可能在那儿碰见

    另一个明星了。虽然谁也说不清楚。”

    听到她的声音,蜂蜂的皱纹舒展成了一个微笑,粉色的舌头也垂了

    下来。它喜欢别人跟它说话。蜜蜜也喜欢。以前米克会让两只狗狗心甘

    情愿地当他表演口技的玩偶,而他死后,他们的世界就陡然坠入了沉

    寂。葬礼过后的几周时间里,蜂蜂一直搜寻着米克的踪迹,更感人的

    是,向来我行我素的蜜蜜也做着同样的事,它们耷拉着的耳朵会为了类

    似从前总是听到的声音而抽动。它们会歪着软软的脑袋收听伊娃的声

    音,仿佛它们莫名其妙地变聋了,伊娃真是受不了它们一头雾水的样

    子。

    “干脆还是从我没什么印象的衣服开始收拾吧。”她说完便感知到了

    四周的沉寂,从前此时米克会给蜂蜂配上一句忧郁的台词。她装好两件

    丝绸衬衫和西装、一条礼服腰带、两个红色领结和一条丝绸围巾。

    米克身为演员,给狗狗配音总是格外自然,有时伊娃都忘了狗狗们

    其实不会说话。蜂蜂会带着北方口音娘里娘气地哀鸣,然后有时又转而

    模仿起阿兰·本奈特(5);蜜蜜说话像是情景喜剧里赌球赌赢了的伯明翰

    家庭主妇。有一次他们举办圣诞派对,米克即兴表演了狗狗说话让他得

    以为《面包师巴尼》献声,里面的主角是一个痞气的黑乡(6)

    面包商人

    ——这是他生前最后一份工作,单是重播费收入就比他在洛杉矶整个职

    业生涯所得还多。“这都是我的功劳。”蜜蜜常常“告诉”来访的人,“爸

    爸养老全靠我,真棒。”

    伊娃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件佩斯利无尾礼服。上一次

    他穿这件衣服是在他赢得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儿童电视剧奖的时

    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家的两只巴哥和平底鞋IT女神。”他说着便给坐

    在一众明星身边的伊娃抛了个媚眼并甩了个飞吻。如今礼服上还有典礼

    过后的派对上沾到的蜡渍。回忆如同闪光灯一般引爆在她的脑海里,鲜

    亮耀眼,还有点梦幻。

    蜂蜂呻吟了一声,然后趴在了地毯上,眼睛仍旧盯着伊娃的脸。

    “对不起,蜂蜂。”她说,她只不过是想让它听听她的声音,但旋即

    又觉得很蠢,“我也不喜欢家里这么安静。”

    24

    没有了米克喧闹刺耳的大笑、时有时无的歌声、变化多端的情绪、日常“伊娃?伊——娃?”的呐喊,家里变得空荡荡的。木材吸收了所有

    噪音,让空气也变得平淡。她试着跟米克一样多和狗狗们说说话,但没

    有像米克那样模仿声音。说真的,他们三个处境都一样:没有了主人,在自己家里都感觉有点迷失方向。

    她往慈善袋子里又塞了两件难看的马甲。伊娃可不认识那个会选这

    些衣服的米克。可能是谢里尔或者尤娜买的吧。“我知道只有我一个人

    在家里,你们会很无聊。”她又说。

    隔壁卧室的电话响了起来,小巴哥的耳朵满怀希望地动了一下。迄

    今为止,只有三个人打过伊娃的座机。罗杰——米克多年的好友兼律

    师;金——米克的经纪人,事到如今还在劝伊娃接受以“与迈克尔·奎因

    的同居生活”为主题的相关采访;还有就是伊娃的朋友安娜,她在城里

    经营着一家书店,也是伊娃在这里遇到过的最善良的人,要知道这里连

    兽医院的护士都给两只巴哥寄过慰问卡。从圣诞节开始,安娜发动了一

    场名为“重拾美好生活”的活动,伊娃时不时会乐意参加一下。

    铃声停了又响。伊娃叹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主卧,蜂蜂一直跟在她

    脚边。米克过去睡在靠门的一侧,电话就在他的床头,旁边依旧摆着他

    用来装袖扣的银碗——另一样她不愿挪动的东西。

    拿起听筒时,伊娃的肩膀愈发紧绷。

    “喂?”遵照隐私保护规则,电话上没有显示姓名和号码。米克死后

    那段噩梦般的日子里,电话接连不断地响起,尽是一些记者以及她基本

    不熟的“朋友”。那段时间把她搞得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出乎了她的意料。

    “伊娃,我是帕特里克。”

    “帕迪(7)!是你呀!”伊娃难掩自己的惊喜,她弟弟已经好几周没有

    打过电话来了,不过她也没主动打过。“你又在车里打电话?”

    “是啊,那是当然。”帕特里克通常都是在车里打来电话。他在一家

    连锁宠物用品超市担任全国销售经理,常年都在为了解决荷兰猪的相关

    问题,从英国的一头飙车到另一头。他难得打给他姐姐,通常都是一通

    25

    礼节性的电话,聊聊他们母亲在家乡伯克郡郊外一家养老院里享受夕阳

    红的日子。利用高速路交叉口等待时间来打电话,在伊娃看来,仿佛是

    一种策略。“我在回家的路上。”

    “那你到了再给我打电话不是更好吗?到时候你就可以好好聊天,不用盯着M40高速路了。”

    “我没在M40,我在M1上。反正我不……”他顿了顿,“我不回布里

    斯托了。”

    “什么?”伊娃原本在卧室里走动,听了他的口气,立马坐在了梳妆

    台凳子上。蜂蜂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焦虑又警觉。“一切都还好吗?”

    “不怎么好。我和凯特琳离婚了,我要搬去纽卡斯尔了。呃,严格

    来说,我已经搬去纽卡斯尔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伊娃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心中惊讶不

    已。

    “刚过完新年的时候。几周之前。”

    “哦,天呐,我很遗憾。哪件事在先?工作变动还是婚姻变故?”

    帕特里克叹了一口气。“工作变动。呃,不是。工作变动导致了婚

    姻变故,但是选择离婚绝不是一朝一夕这么简单的事。公司的北方销售

    经理走了,所以在他们找到人来接替之前,我除了要干自己的本职工作

    之外,还需要负责她那个片区的业务。我没法在布里斯托完成这项工

    作,于是总部提出把我调过去,而且如果我能完成那边的销售目标的

    话,他们还会给我一大笔奖金。说真的,我本来想着对我们来说,这是

    个大好的机会。新的房子,更多的钱,崭新的开始——我们可以一起过

    去。但凯特(8)

    断然拒绝考虑搬家,然后我们一直吵架,最后……就成这

    样了。其实我们一直都过得不开心。就像我常常说的,这只不过是最后

    一击。”

    伊娃一时失语。这根本说不通。她以前一直都以为帕特里克属于那

    种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人,而且他非常喜欢凯特琳。在婚礼致辞里,他

    甜蜜地感谢了新娘把他的枯燥的人生从黑白变成了彩色,而且当天他就

    穿上了红色的新袜子,这让婚宴上所有人都为之落泪。“我还以为你们

    26

    俩幸福快乐得不得了。”

    “并没有。凯特琳显然……”他听起来很受伤,“听着,我不想说这

    些,反正木已成舟,最重要的就是我们要尽可能和气地完成这档子

    事。”

    也就是说确实发生了一些事。可怜的帕特里克,伊娃惊讶地想着,哎,可怜的凯特琳,真的。可怜的大家。

    其实伊娃一直不太理解,做事小心谨慎、合乎逻辑的弟弟怎么最后

    娶了个凯特琳这样生龙活虎的人。她总穿着马丁靴和紫色裤袜,发带像

    水母似的飘在她脑后。伊娃觉得四岁的南希都比她妈妈穿得更成熟,不

    过她倒是没说出来过。并不是说伊娃不喜欢凯特琳:她们少有的几次碰

    面里,凯特琳暖心又友善,而且有点费尽心思地显得风趣——更何况帕

    特里克很爱她。他总是谨慎地做决定,并且很少出岔子,所以天生活力

    四射的凯特琳必定有什么直击他灵魂的闪光点。

    然而这就是爱吧。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击中你和最出乎你意料

    的那个人。芸芸众生,偏偏是她,这便是最好的例证。

    伊娃用手撩了一下头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帕迪。我很遗

    憾。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你有你的麻烦事,我可不要雪上加霜。”

    “你又不是个麻烦……你是我弟弟。”可问题在于伊娃和帕特里克并

    不亲近。即使小时候她常常照顾帕特里克,他们家里人也不太会公然向

    彼此表露情感。她不必时时关注自己的弟弟,岁月也能如常度过,虽然

    他们其实住得离对方很近。反正似乎一切并无大碍。如果帕特里克在交

    叉口上需要打发时间,他们就会在电话上聊聊。“孩子们感觉如何?”

    “我们跟他们说了我要去北边工作,然后会不在家一段时间。”

    “他们觉得没关系吗?”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怀疑他们发现我已经走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心碎的味

    道,“凯特琳多半很开心,她可以让他俩早点去睡觉,而不必等我回家

    了。”

    27

    “哎,帕迪。”她说,“我真的很遗憾。你确定你们……”

    “对。不必再说了,都结束了。”他长叹一口气,惊得伊娃咽下了正

    要讲出的老生常谈。她明白这种肝肠寸断的悲痛,绝望丛生,陈词滥调

    又怎能起到作用。

    沉默之中,伊娃听见帕特里克的导航仪指引他穿过下一个交叉口,那是个霸气外露的女声。有那么一刻,她心如刀割,因为帕特里克才被

    工作危机支配,现在又要听命于一个不见其人的声音。不过话说回来,帕特里克倒是喜欢制定时间表,他打小就会列待办事项清单,是妈妈把

    这个特性遗传给他的,因为从前爸爸对于家庭秩序的要求极为严苛,导

    致妈妈被打磨得极其高效。

    “那接下来怎么办?”帕特里克需要的是实际操作,而不是同情慰

    问。“你们讨论过什么时候见孩子了吗?”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得拜托你帮个忙。”

    “你尽管说,你的律师够好吗?罗杰不处理离婚的案子,但我相信

    他肯定认识一个非常厉害……”

    “不是!我们不打算让律师牵扯进来。”帕特里克听起来像是受到了

    侮辱,“短期内有一个调解员帮助我们。我想要尽可能多的看到孩子

    们,但是周末探视的话,显然我的新住处离得太远了。所以我在想我能

    否把南希和乔尔带到你家,以便到时候进行探视吗?”

    她皱起了眉头。“来朗汉普顿?”

    “对,朗汉普顿,除非你没告诉我你搞了一栋秘密房产。”

    他故作风趣,但伊娃猝不及防地心生退缩。她原以为帕特里克会请

    求她付律师费,或者找她借钱付购房定金——帕特里克工作拼命,可收

    入却不算太高。但是……让其他人住进米克的家里……

    而且不只是其他人这么简单——要来的是小孩子。他们声音稚嫩,有如难以把控的能量球晃荡在家里,粉碎掉她和巴哥惯常平静的作息。

    一想到这些改变,伊娃很是揪心。乔尔和南希是她的亲人,跟她有着同

    样的血脉、习性、特征(呃,南希确实是,她更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28

    不过这倒不是重点),可是她不太了解他们,他们也不太了解伊娃。整

    个“离婚爸爸”的经历会因为他们的不快、帕特里克的苦痛以及她的不

    幸,而雪上加霜。

    不行,不行,不行。

    趴在地毯上的蜂蜂抬起头看着她,伊娃突然散发出来的紧张气息让

    其心中的焦虑加倍了。

    “隔一周才有一次。”帕特里克继续说着,“你会有机会更了解他

    们。”他在最后加了点欢快的语气,伊娃不由得瞪着电话。这话的意思

    难不成是在暗指她以前就该去了解他们?她又不是没有照常送上生日、圣诞和节庆礼物,虽说都是看的网上推荐,毕竟帕特里克和凯特琳从未

    给过她提示两个孩子喜欢什么。

    “他们也有机会更了解你。”他慢了一拍补充道。

    “这件事凯特琳怎么说?”她温和地问道。

    “凯特琳觉得这主意不错。你是他们的姑姑,而且你家那么美,花

    园又漂亮,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玩耍。”

    “帕特里克,你不清楚这房子是什么样的,你都没怎么来过。你都

    不知道,我这儿可能到处都摆着工艺刀。”伊娃尽力让语气保持轻柔。

    父母们总是对家里可能伤及小孩的危险事物敏感万分:热茶、随手放置

    的包以及脏话。甚至有一次她给米克教子的孩子玩她的钥匙串,结果孩

    子的妈妈紧张地笑了笑,然后“趁他把自己弄伤之前”,把钥匙串从他手

    里拽了下来。

    不过帕特里克貌似毫不担忧。“上次我们去你家,我怎么没注意到

    有刀。”

    “你没注意到?在玻璃茶几上,米克的气枪旁边。”

    “哈哈哈,怪好笑的。”

    伊娃把米克父母的一张照片从老式梳妆台的一边移到另一边,暗暗

    斗争着心里固执的抗拒感。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同时却又阻挡不住。

    29

    她又一次在镜子里瞄到了自己的样子。她神色严肃,满脸拒绝的意

    味,像极了他们的爸爸。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心生凉意。

    “不好意思。”她说,“如果这能帮助你们解决问题,我很乐意你们

    来这儿。你们定好时间了吗?”

    帕特里克的语气里的宽慰显而易见。“凯特琳希望我们找个周末一

    起过去,试试效果。可能下下个周末吧,只要你方便接纳我们,随时都

    可以。”他顿了顿,“谢谢你,伊娃。我……真的很想他们。”

    伊娃的心捕捉到了这片刻的犹豫——如果他们同处一室,帕特里克

    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感性。

    “所以说摩纳哥怎么样?”解决了要事,他的语气也愉快了起来。

    “摩纳哥?”伊娃不得不飞快思考起来:圣诞节的时候,她没去参加

    里尔登一家的聚会,而是假装受米克老友之邀前往摩纳哥。可她也告诉

    了米克的老友她会跟帕特里克他们一起过节。伊娃不想成为节庆时分悲

    伤的寡妇幽灵,或者是毁掉人家互赠礼物美好一刻的古怪姑姑。最后,她、蜂蜂和蜜蜜看着考古学纪录片,喝着百利甜度过了圣诞节。其实也

    没那么糟。

    “很好啊,谢谢。”此话不假,摩纳哥真的很好。她去过三次,每次

    都很喜欢。

    现在我应该不会再去摩纳哥了,她心想,旋即有了一丝奇怪的感

    觉,仿佛她根本从未去过那里。很多婚姻生活的记忆也是如此——仿佛

    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你知道你本来可以来找我们的吧。”帕特里克说,“虽然我们晚餐

    之前不喝鸡尾酒,但我们还是欢迎你来。”

    蜂蜂翻身朝上,光溜溜的肚皮亟待爱抚,伊娃弯腰抚摸起来。“帕

    特里克,你这次圣诞节貌似已经发生了好些事情,我不必再去添乱

    了。”

    “好吧。但是我们都想着你。”

    “谢谢。”

    30

    “孩子们很喜欢你给的礼物。”

    “太好了!”伊娃试图去回想自己给他们送了些什么,但又机智地明

    白过来帕特里克肯定也忘了。

    电话里“哔哔”地响起来,看来有人打电话进来了,帕特里克立马转

    入工作模式。

    “伊娃,是桑德兰(9)

    那边的店打过来的。”他说,“我得挂电话了,对不起。珍妮·斯科尔斯留下来的烂摊子害得我连轴转。”

    “比平时还要忙吗?”

    “你想想,连我都觉得很忙。”他听起来筋疲力尽,“但我别无选

    择,你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吧。老板只盯着数据拿主意,而你才是那个

    跟其他人打交道的人。”

    “那你会抽时间跟我好好聊聊吧?”她说,“我们得赶在……孩子们

    来之前,把事情都捋一捋。”尽管伊娃很不好意思去打探弟弟的私事,但这一次实在是免不了一问——她需要知道他跟凯特琳为什么分开,错

    在谁,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我真的需要知道吗?米克的经纪人总是跟她说有些“粉丝”想了

    解她的婚姻生活,结果她此刻不也一样低级。每个人都有权保有个人秘

    密。

    “当然,时间定了我就给你发短信。”帕特里克说,“多半会是在某

    个星期六。”

    “一定要及时提醒我,我好把工艺刀全都收起来,然后你要跟我说

    我需要……”

    但帕特里克的声音盖过了她,仿佛只是在打一通公事电话。“对不

    起,伊娃,我得挂了——感激不尽。我会联系你的。谢了,拜拜。”

    “……给乔尔和南希准备些什么。”伊娃对着空气说完了要说的话。

    蜂蜂躺在羊皮地毯上,上下颠倒地盯着她,仿佛从她的表情里读到

    31

    了什么凶兆。它翻身坐直,水汪汪的棕色眼睛恳求能完成自己一生唯一

    的任务:陪伴她,追随她,爱护她。

    我刚才干什么了?伊娃心想,她的手指在电话线上反复缠绕。有什

    么东西变了。原先时光一直是飞速逝去,一周接着一周,直到一连好几

    个月都消失不见,但此时此刻,空气因了某些别的事突然静止不动。平

    静与单调如尘埃般覆满了她近来的生活,如今一个终将到来的日子却刺

    破了这一切。那一天一到,很多事都将面临改变,她也会被推入人生的

    下一个阶段:那里有纷扰、挑战、新的声音,还有别人婚姻的裂痕。

    她不确定地看着电话。她应该打给凯特琳,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

    了,而且深表遗憾吗?或许她乐意一听呢?

    伊娃犹豫不决。还是说这样会把自己搞得像那些透过金给她捎信的

    女人一样,说她们为她失去丈夫而难过——这些上了年纪的女粉丝虽是

    一片好心,但却让伊娃想大声告诉她们,她们根本就不了解她和米克,不了解他们的婚姻状况,就更不用说她如今的生活有多空虚了。如果凯

    特琳想向她吐露心声,她肯定早就先打来了吧?而且她会说什么呢?要

    是凯特琳很开心他们分开了呢?如果是帕特里克做了一些无法原谅的事

    呢?又或者是她做了呢?

    刚才那尴尬的对话,让伊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还是等着帕特里克联系我吧,她心想,然后把电话放了回去。

    (1) 即米克。

    (2) 一种由曲线和圆点构成的花纹,诞生于古巴比伦。

    (3) 伦敦西部一处酒吧夜店云集的区域。

    (4) 美国警匪电影。

    (5) 英国演员、编剧。

    (6) 英格兰中部西米德兰兹郡的一个地区。

    (7) 英文中“帕特里克”的一种昵称。

    32

    (8) 英文中“凯特琳”的一种昵称。

    (9) 英国城市名。

    33

    三人世界

    “我们要迟到了!”乔尔在楼梯下面大喊,“迟到了!迟到了!迟到

    了!迟到了!迟到了!”

    他习惯于把一连串“迟到了”唱成一段升调的琶音(1)

    ,活像个在开嗓

    的歌剧演员。他能把他整个音域都过上一遍,只要这能让凯特琳加快动

    作。其实一般都能奏效,就隔壁莉萨和史蒂夫的摔门声音来看,貌似这

    些天他们的出门速度也快了不少。

    “别唱了,我们不会迟到的!”楼上洗手间里,凯特琳绕过原地打转

    的女儿,用袖子在布满水汽的镜子上擦出一块清晰的地方,拿起睫毛

    膏,对准自己最近又小又无神的眼睛。有一个四岁大的小孩子像是被杰

    米罗奎尔(2)

    附身了似的,硬要在洗手间里撒欢,所以此刻化起妆来想要

    准确无误可没那么容易。“我要化妆。”

    “为什么?”南希停了下来,手指还指着半空。

    “因为我要出门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本来长什么样子。”

    两人都不再吱声,南希得理解一番这话的意思,接着乔尔又唱起

    了“迟到了!迟到了!迟到了”,比刚才的声调还要高,嗓门大得压过了

    剪刀姐妹(3)

    的歌声——南希最近精心挑选的晨间音乐。

    “妈妈?为什么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本来长什么样子?”南希问道。

    她暂时停下了舞蹈,转而注视着凯特琳,毫不掩饰自己的勃勃兴致。她

    聚精会神的蓝色眸子让凯特琳想起了帕特里克。南希的眼睛又大又圆,就像个小精灵。肯定是拜他的基因所赐——凯特琳很清楚自己遗传不出

    那般全神贯注的眼神。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到了晚上会变身女蜘蛛侠,在布里斯

    34

    托打击罪犯,这就是为什么我看起来累得不行。”她嘬起嘴吸住脸颊,在颧骨的位置打上腮红。心碎吃不下饭的减肥效果也不过如此。

    “你好漂亮啊,妈妈。”

    “谢谢你,亲爱的。”

    “你的头发就像……就像是一只黑色的大绵羊。”

    “呃,谢谢。”凯特琳放下腮红,审视着鼻子皮肤下面快要冒出来的

    痘痘,位置刁钻得没法去挤,简直了!三十二岁还长痘痘,太不公平

    了。

    压力在她身上没起到减肥的良效,反倒是招来了痘痘和眼袋,而且

    当你比哥特式着装(4)

    的人还要面色苍白时,这两者会更加明显。意识到

    时间正“滴答滴答”地过去,凯特琳只好在痘痘上多擦些遮瑕膏,然后把

    剩下的抹在眼睛下方紫乎乎的半圆上。很久很久以前,她曾认真考虑过

    从事艺术工作——要么就是错视画,要么就是布景设计。现在,修饰自

    己疲惫不堪的脸倒是和挥毫作画颇为相近。一边忙着照顾孩子,一边没

    日没夜地上网研究接下来能做什么,凯特琳早就忘了晚上睡个好觉是什

    么滋味,更不用提闪粉眼影该怎么用了。

    “妈妈!爸爸的时间表说我们十二分钟之前就该出门了!”乔尔冲着

    楼上吼叫。

    “我们已经没有用爸爸的时间表了,不是吗?”凯特琳喊着回答。

    “为什么没有?”

    “因为爸爸没在家里贯彻落实。”

    “为什么没贯彻落实?”

    “因为他……”凯特琳自行打住,然后把化妆品胡乱塞进从大学一直

    用到现在的廉价小包里。莉萨和史蒂夫可不需要听到这些内容。这里的

    墙壁虽然造于维多利亚时代,而且质地坚硬,但是完全不隔音。她走到

    外面的楼梯平台上,往下一看,乔尔正抓着最下面的一根楼梯柱子荡来

    荡去,他已经穿上了校服外套,脖子上的纽扣像是拴披风一样系得紧紧

    35

    的,肩上背着个书包。

    “因为爸爸有特殊任务,在纽卡斯尔工作。”她小声了些,“既然他

    不必把你送去学校,然后再按点去上班,我们就不必严格按照那张时间

    表走了。”

    “但我们总是迟到。”乔尔抗议道,“我不想迟到,今天早上我们要

    开始学罗马人的历史了。”

    “我们不会迟到的,我保证。”

    凯特琳转身走进洗手间,南希一脸古怪地看着她。

    “你还好吗,小俏妞希希?”她问道。

    “爸爸什么时候从纽卡斯尔回来?”南希心形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

    眼神洞穿了凯特琳的灵魂。

    凯特琳感到一丝凉意,她刚才就有点担心会这样。凯特琳希望南希

    像乔尔一样左耳进右耳出,然而南希并不是这类人,她更像帕特里克。

    “他还不知道。”她轻声说,仿佛这并不是大事。她和帕特里克决定

    先不告诉孩子们,除非他们自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有很重要

    的工作要做,而且因为他干得得心应手,所以需要在那儿多待一段时

    间。你吃早餐了吗?你穿好衣服了吗?”

    “没有。”刚才凯特琳在处理乔尔只做了一半的作业时,南希就开始

    打扮自己了。她选了一条跟凯特琳近似同款的羊毛裤袜,不过外面又套

    了一条粉色花瓣型的蓬蓬裙,上身穿着她的圣诞针织衫,衣服前面缀着

    一个毛茸茸的雪人,眼睛像她爸爸。凯特琳心想,时尚品位像她妈妈。

    已经八点一刻了,早晨的时间都去哪儿了?不过她绝不会向帕特里

    克的时间表低头认输。那张表压了塑料薄膜,是用磁铁吸附在冰箱上的

    ——他有一个“有用的”养儿育女小招数,凯特琳的妈妈林恩觉得这法子

    妙不可言,但凯特琳觉得还不如帕特里克真的在那儿煮粥或者找运动装

    备来得有用。

    “我们得赶快了。”凯特琳朝楼梯倾斜着身子,“乔尔,请在烤面包

    机里给南希放几片吐司。”她冲着南希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举起手

    36

    臂,南希乖乖照做。她的雪人毛衣下面,是帕特里克在他们伦敦圣诞游

    的第一天给她买的“冰雪奇缘”T恤。就在那短短的一天里,所有事情都

    很顺利,里尔登一家人还过得喜气洋洋。

    艾莎公主在南希的胸口微笑着,凯特琳心里一紧。南希每天随时随

    地都穿着这件T恤,凯特琳怀疑她是借此方法幻想帕特里克还在家里。

    她还常常想穿着它睡觉,哪怕她明明就有“冰雪奇缘”的睡衣。这些日子

    两个孩子会爬上凯特琳的床睡觉,好填补帕特里克留下的空缺,所以她

    才知道南希有时候会偷偷穿上那件衣服。两个小小的身躯跟她蜷缩在一

    起,为她带来了额外的温暖,可是当那件T恤悄然无声地让她想起身边

    少了些什么的时候,她心里的寒意又抵消了那一丁点热气。

    “这件衣服不是该洗了吗?”她问道。

    南希摇摇头。“我想穿。”

    “说不定爸爸可以在纽卡斯尔再给你买一件?”

    南希注视着凯特琳,她此时的眼神连凯特琳的妈妈林恩都知道

    是“我们早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了”的意思。她俩都很为此惊奇。“那不一

    样,这件是圣诞节买的。”

    “猫!猫——”乔尔尖叫着跑进花园,刺耳的声音穿透洗手间的窗

    户,凯特琳立马想象出一群受惊的鸟儿从树上四散飞走的场景。

    她探出窗外喊:“喂,乔尔!小声点!”然后回过身对着南希,现在

    已经八点二十了。“那好吧,但这是一条室内穿的裙子,要不然今天穿

    格子裙?”

    “我不想穿苏格兰短裙。”南希踮起一只脚开始旋转,网状的裙子跟

    着浮动起来,“穿那种裙子没法这样。”

    “你不能穿着这个去幼儿园。”凯特琳很佩服南希的决心,但这又每

    一天都考验着她。有时候她感觉好似有一颗进化到更高水平的心在磨炼

    她,而那颗心就在一个小小年纪、伶牙俐齿的女孩体内。“这才三月

    份。”她指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说,“三月就穿小仙女的衣服太冷了,你需要穿格子裙!”

    37

    南希交叉起双臂,凯特琳奋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克制,这太不像南

    希的做派了。平常她比乔尔更快准备好出门——她很爱去幼儿园。上

    学,放学,一直到睡觉她都能喋喋不休地讲着幼儿园的事。可今天早

    上,她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帕特里克的时间表里有这一项吗?凯特琳刻薄地思考着。不,没

    有。帕特里克可受不了别人在穿衣问题上“大做文章”。以前由他负责的

    时候(星期一和星期六),他会在前一天晚上就把孩子们的衣服放到床

    边,容不得一丁点关于穿什么的争论。凯特琳常常裹在温暖的羽绒被

    里,准备好迎接大吵大闹的声音,然而从未有过,这似乎有些奇怪。

    “拜托了,南希。”凯特琳听见自己在恳求,“求你了,我不想让乔

    尔上学迟到,我们得走了。格子裙,快换上。”

    “我不。”南希扬起了小下巴。

    凯特琳忽地灵机一动,想起有一本讲过这种事的书,书里随便什么

    内容都能说服她。只要书里有,那就是毋庸置疑的真理。“那个脚趾头

    被冻成蓝色的小女孩是怎么办的?她穿上了厚衣服,不是吗?”她劝诱

    式地微笑着,“然后她的脚趾头就变回了粉红色。”

    南希低垂着下巴,凯特琳看见她的眼神像是被吸引住了,转瞬又滑

    到了别处。“不。”她说,这回的声音微小而稚嫩。

    “什么?”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哦,拜托,你不希望你的脚

    趾头像贝蒂一样变成蓝色,对吗?书里发生了这种事——那在现实生活

    里也有可能发生!”

    南希的目光变得暗淡,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见如雷贯耳的脚步

    声震颤着楼梯,乔尔端着一盘吐司推门而入。

    “快一点。”他一边催,一边把吐司塞到了南希面前。他在上面刷上

    了大量的黄油和厚厚的一层能多益(5)

    ——南希的最爱。他自己的嘴上也

    沾了厚厚一圈。凯特琳也不在意,反倒是注意到了乔尔竟如此关心自己

    的妹妹。他一直以来都很照顾南希,不过自从帕特里克搬出去之后,她

    愈发察觉到这一点。乔尔会检查妹妹的鞋带,要过街时牵起她的手。凯

    特琳为此感到无比骄傲,仿佛她独自带乔尔的那四年并不像她妈妈暗示

    的那样如同一场灾难。

    38

    南希盘腿坐在马桶上,像一只闷闷不乐的小精灵。

    “你不能穿这条裙子,南希。”乔尔就事论事地指出,“外面太冷

    了,花园里全是霜,而且我们得走去学校。”他浮夸地冲着凯特琳叹了

    口气。“为什么我们不能坐车?”

    “因为这儿离哪里都很近。”凯特琳轻松地说,“这就是这栋房子的

    好处!也是为什么我外婆琼会喜欢这里的原因,这里前所未有地方

    便。”

    其实琼喜欢这里只是因为1983年的时候,作为一个没什么钱的中年

    寡妇,她也只买得起这栋房子,只不过如今的克利夫顿(6)

    已经今非昔

    比。

    “那祖婆婆上过我的学校吗?”乔尔靠在门框上,吃起了一片吐司。

    显然只要有能多益在手,他不在乎迟到与否。

    “没有,她的学校在伦敦。”凯特琳说,“海格特。”

    “什么时候?维多利亚时代吗?”

    他们说话的时候,南希最后再转了一圈,从盘子上抓起一片吐司,溜出了洗手间。

    “不是!是在……”凯特琳飞快地算了一下。她的外婆度过了一段愉

    快的寡妇时光之后,在八十二岁的时候,也就是七年前去世了。凯特琳

    大学毕业的那年夏天去了格拉斯顿伯里,而回来之时,已经不知不觉地

    踏上了单身妈妈的新生活之路,家里人听闻此事,唯有琼没有大惊失

    色。“六十年代的时候情况更糟。”琼一边跟她说话,一边为她及其匆忙

    购置的二手婴儿衣服腾出一间空房,“好像你妈妈那一辈人都以为我们

    是在醋栗丛里捡到他们的。”

    “是在什么时候?”乔尔扬起了眉毛。琼对他而言,就是弗洛伦斯·

    南丁格尔(7)

    、埃米琳·潘克赫斯特(8)

    以及其他任何历史人物的合体,总之

    取决于他正在学校里上哪门课。

    “她是在战争年代去伦敦上学的。”凯特琳说。

    39

    “第一次布尔战争(9)

    吗?”

    “不是,是第二次(10)

    的时候。那时有空袭,还有食物配给。”

    “那你为什么跟祖婆婆一起住,不跟外公外婆一起住呢?”

    “因为你外婆在……呃,她在工作,没法帮我照顾当时还是小婴儿

    的你,但你祖婆婆可以。”凯特琳已经给乔尔讲过很多次这个故事,可

    他还是喜欢听。她偶尔会提醒自己乔尔已经这么大了,她其实可以慢慢

    展开一些细节,让他去领会其中微妙的区别,比如你搬去和你外婆住,其实是因为你妈妈还在“逐步接受现状”,她打包好你的个人物品放进那

    辆几乎全新的大众波罗里,这辆车是因为你高考全A他们送你的,他们

    还附带在本地报纸上刊登了一条祝贺广告。不过后来生孩子就没这种广

    告可看了。取得艺术史学位也没用,因为那明显就是所有错误的开端,毕竟念工程学或者现代语言学可不会让你意外怀孕。

    “后来祖婆婆去世的时候把这房子给你了,就是她临终躺在床上的

    时候!”乔尔很喜欢惨烈的细节,“然后我们就能住在这里了。”

    凯特琳轻抚着他的头发,虽然是刺猬头,发质却依旧柔软——这是

    乔尔身上她不愿松开的最后一丝孩子气。

    “没错,她希望我们能在她家里开开心心地生活。后来我遇见了你

    爸爸,然后他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再后来南希出生了。”

    “而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他继续说道,“还有南希了。”他努力笑了

    笑,但凯特琳看得出来他只是硬生生抬了抬嘴角。这是他们学校戏剧社

    教他们的“别人坐在大厅最后也能瞅见”的笑容——他这样是想让凯特琳

    感觉好受一点。她的嗓子有些干涩,她抓起乔尔的两只小手,那上面还

    有他做作业时染上的墨水印。

    “乔尔……”

    她凝视着他忧心忡忡的脸。我应该告诉他。她心想,我应该直接撕

    下伪装,说:“爸爸不会再回来了。”但要怎么说?你要如何才能说得出

    口?总之,她决定,等到帕特里克在的时候就说。他才是一切的始作俑

    者。

    40

    凯特琳费心费神地不告诉两个孩子任何坏事,小到金鱼真实寿命,大到飞机不幸坠机,这已经让她穷于应付。书上总说向孩子解释父母分

    居是件易事,但当你面对着自己的孩子,看着他们完美而满怀希望的脸

    上投射出与自己同样的目光时,就不会那么容易了。她想说:“真的很

    对不起,都是我们不好,不是你们的错。”但她知道他们不会听到这番

    话,她发自内心地不愿向两个幼小的灵魂坦白自己的失败,他们需要相

    信自己的爸爸妈妈足够强大,能够为他们遮风挡雨。

    外婆,我真希望你在这里。她紧握住乔尔的手想着,努力不让心里

    的害怕流露出来。琼向来都无视所谓的失败,她不在乎生活有时将你带

    上一条意料之外的道路。琼是唯一没有说过凯特琳应该“重新开始”的

    人,因为平心而论,她也是唯一不明白为什么凯特琳需要重新开始的

    人。凯特琳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她的外婆。如若真要离开外婆,离开外

    婆的家……她真的无能为力。

    乔尔伸手摸了摸她的嘴唇,她也强行挤出了一个毫无说服力的微

    笑。

    “别难过,妈妈。”他悄声说道,凯特琳调动起全身每一寸的自制力

    让自己忍住不哭。圣诞节之前,乔尔为了表现自己满了十岁更加成熟,便不再叫她妈妈,但伦敦之行过后,他又开始叫了。凯特琳逼迫自己的

    嘴角再上扬了些。

    琼如果在这里的话,会说什么呢?还是去寻找积极的方面吧,单身

    抚育孩子确实有积极的方面。她可以自定规则,不必围绕纪律问题同帕

    特里克吵架。他们可以在早餐、午餐、下午茶的时候随心所欲地吃能多

    益。她再一次有了寻找幸福的机会。而这对她的孩子们来说,只会是百

    利而无一害,不是吗?

    “怎么样?”

    南希出现在洗手间门边,双手叉腰,总算是穿上了她的红色格子

    裙,以及另一件圣诞针织衫。

    “我准备好要出门了。”她带着责备的语气大声说道,“你们准备好

    了吗,妈妈?”

    凯特琳看了看表——帕特里克搬出去之后她才开始戴的。八点半

    41

    了。他们绝对要迟到了,哪怕学校就在这条路上。

    但她突然觉得,眼下便有机会将迟到转化成积极的事:他俩的童年

    就这么一次,我们干脆去冒险吧!

    她把手腕递到乔尔眼前,他眯起眼睛看着表——他才学会看时间没

    多久。

    “我的妈呀,八点半了。”乔尔说着又唱起了琶音,“迟到了,迟到

    了。八点半了,凯特琳迟到了。”

    “要不然我们今天都不去上班上学了?”她睁大了眼睛,“要不然我

    们坐公交车去……动物园?好吗?我们逃跑一天!玩一天!”

    乔尔叹了口气。“但今天要学罗马历史,妈妈,而且南希他们要去

    森林一日游。”

    “哦,是吗?”凯特琳全然忘了森林一日游的事,“那你还打算穿你

    的仙子蓬蓬裙去森林?这才三月份。”

    “森林里的仙子就是这么穿的啊。”南希说道,毫不掩饰自己觉得凯

    特琳是在明知故问的表情,“比如花仙子之类的书里就是那么写的。”

    他俩看着凯特琳,眼神和帕特里克如出一辙。一个是天生就有的,一个是后天养成的。

    “好吧。”凯特琳叹息着说,“那我们还是去学校吧。”

    乔尔一到操场,就像一颗戴着红色兜帽的弹珠,“砰”的一声被弹进

    了弹球机(11)

    里,里面满是又跑又叫的小孩。凯特琳和南希转过拐角往

    幼儿园方向去。凯特琳走着,而南希一边蹦蹦跳跳,一边给树上的鸟儿

    和15号围墙上等她的白猫道早安。

    走在路上的时候,凯特琳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她妈妈林恩照常从

    办公室打来“了解近况”的,也就是一连串的询问,外加养育孩子方面的

    好心建议——但凯特琳挂掉了电话,转头看着南希,端详着她上下晃动

    的耳罩和飞舞的手指。

    这样的日子不长了,她心疼地想着。九月份南希就会在乔尔的学校

    42

    开始上学前班,然后凯特琳便会有好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可以自由支

    配,但每天就不会再有跟这两个小大人一起的特别时光了。南希和乔尔

    在一起时很好笑,像是一出“行走的二人转”,但是乔尔浮夸的本性让南

    希越来越难插话。凯特琳知道自己会很想念跟女儿每天早晨的聊天,听

    她分享她缤纷多彩的心里那个妙趣横生的世界。

    “我应该告诉你我今天要做什么吗,南希?”凯特琳说。她们天天早

    上都是这样——凯特琳在咖啡厅工作,南希会细致入微地问她店里的各

    种蛋糕,还会问到老顾客和员工的事。

    南希放下在墙上弹来跳去的手,转过身,点了点头。

    “我要做三明治,给星冰乐打泡沫。”凯特琳说着说着,再次被震动

    的手机打断了。屏幕上又是林恩的号码和头像——深色的眼睛、金属框

    架眼镜、干净利落的灰色波波头。凯特琳心里一沉,难道她妈妈心灵感

    应到她跟帕特里克出了问题?林恩天生就有这样的本领,她工作的职责

    之一就是防患于未然。凯特琳决定待会儿再回拨过去,等她手头有咖啡

    可喝,脑子里有了更多点子来应对她。

    “然后……”凯特琳继续说,“我可能还会切黄瓜,我肯定要煎香

    肠,然后烤小青瓜。”

    她顿了顿,等着南希说她常说的那句:“是青小瓜,不是小青

    瓜!”然而南希已经走到了那只白猫身边,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粉色的大

    耳朵。

    “我肯定会带蛋糕走的。”凯特琳走到南希身后,轻轻在她头上吻了

    吻,“你希望我下班的时候看看有没有卖剩下的蛋糕吗?”

    南希使劲点点头,猫一溜烟地蹿下了墙。

    “你要什么颜色的蛋糕?”南希朝她伸出戴着连指手套的小手,凯特

    琳将其紧握在自己的红手套里,“胡萝卜色的还是黄色的?”

    南希停下脚步,示意凯特琳俯身。

    “胡萝卜色的!”她煞有介事地对着凯特琳的耳朵低语,仿佛在说一

    个秘密。

    43

    “好。”凯特琳说。奇怪的是南希一路上居然没有唱歌,不过可能她

    是在玩游戏吧。圣诞节的时候,林恩教他们玩了“你来比画我来猜”的游

    戏。乔尔本来就倾心于任何能让他甩开手脚演戏的东西,于是至今沉迷

    其中不能自拔,甚至常常一口气就指手画脚地演上几个小时。南希常常

    模仿乔尔,虽然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她模仿的是什么。

    可是南希不唱歌了真的很不寻常,凯特琳心想,而此时的南希蹦跶

    着往前去了,帽子上的耳罩弹上弹下。平日里,南希的注意力就像是鸽

    子一样四处扑腾,她又甜又高的声音会随着一个又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

    新奇观而一刻不停。每天她都会说出一些奇思妙想,让凯特琳十分惊喜

    自己竟生了个这般聪明的小生灵,她眼里的世界有趣而新鲜,她说的话

    不知是从何而来,又没有人教过她。跟南希在一起,感觉一切都轻松自

    在。乔尔一直都是个忧心忡忡的孩子,说话慢吞吞的(哈哈!想不到

    吧),不过南希没完没了、亮点频频的话语,让凯特琳感觉好像自己也

    算不上是个没用的母亲。

    阴云忽然压在她心头。我要尽快告诉他们帕特里克这件事。她心

    想,一起说,我们要一起告诉他们。

    “这就是你今天的愿望吗?一个胡萝卜色的蛋糕?”她们快到幼儿园

    了,凯特琳俯身紧握南希的手,“你要是想的话,可以再说一个愿望。”

    能多许一个愿望——这是伦敦之行时那个许愿游戏的翻版——并没

    有让她欢呼雀跃,她摇了摇脑袋,耳罩也随之摆动起来。

    “你说吧,你可以许愿……快点下雪呀。”

    南希皱起了眉头。

    “哦,好吧。”凯特琳错愕地直起身子,然后看见幼儿园的园长谢利

    站在操场上。她朝谢利挥了挥手。“快看,谢利在那儿!她戴着一顶跟

    你一样有耳罩的帽子!南希?”

    南希一边低头看着地,一边用黑色皮鞋尖刮着路上的一块污迹。

    “小心点,南希,你会磨坏你的鞋的。”凯特琳拽了拽她的手。帕特

    里克觉着一个活泼好动的四岁小孩穿皮鞋不合适,但是凯特琳却记得自

    己在和南希一个年纪的时候,是多么迷恋自己亮晶晶的鞋子,于是她编

    44

    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其他无聊的实用材质没有南希的鞋码了。

    南希没有作声。

    “南希,你准备好进去了吗?我现在要走咯。”

    南希没有说话,径自投入凯特琳的怀里,紧紧地拥抱着她,她的脸

    蛋埋进了凯特琳的外套里。凯特琳拥抱着她左右摇晃,南希的双脚都从

    地上扬了起来——一般她都会兴奋地尖叫。可是今天早上,她没有。凯

    特琳把她放下来,她心形的小脸神色严肃,像极了波提切利(12)

    画里的

    小天使,凯特琳随之心中一紧。

    南希招呼她弯腰,好让她自己的嘴跟凯特琳的耳朵齐平。“放学的

    时候你会来这里接我吗?”

    “当然啦,小俏妞希希。”凯特琳说。出什么问题了吗?“我会带蛋

    糕来的,我保证。”

    南希抿起嘴。“我爱你,妈妈。”话音刚落,她就跑了进去,带着凯

    特琳心上的一块碎片离开了。今早的离别时刻会融进凯特琳的心里,成

    为她心房里的又一幅拼贴画。

    凯特琳硬生生做出一个开心的表情,然后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上

    主路。每天早上常有的感觉又向她袭来:离开南希的伤感,夹杂着愧疚

    的宽慰感——她这一天的成年人时间终于开始,不会再有她答不上来的

    问题,不会再有远处东西摔碎以及随之而来的拌嘴声。

    对了。她心想,我今天要干什么来着?每天到这个时刻,凯特琳就

    不得不奋力压制住点上一根烟的强烈欲望,因为她总算是可以抽了。不

    过她没有。

    就一件事:确认一下周末把孩子们带去伊娃家的安排。

    我希望她会找人临时照看一下巴哥。她心想,旋即又觉得不太好。

    叫一个寡妇把她仅有的两个伙伴送去狗舍不太合理吧?应该是,而且这

    会让帕特里克再逮到一个说她不愿意配合的证据。

    她摇动着手提包,想象着周末碰面时的气氛会有多紧张——又得看

    45

    着两个孩子,又得跟帕特里克和伊娃说话。他俩都不是会扯闲话的人,而且伊娃的家又属于那种极简主义设计师的梦想之作,两个孩子分分钟

    就能将其彻底摧毁。她发现去没有孩子的人家里颇有压力,不是因为会

    有赤裸裸的插座和装饰品,就是因为果汁洒了,或者孩子们童心未泯,到处乱跑,这时你会倒吸无数口凉气。

    说不定那里还会有一架钢琴。凯特琳心想,越想心就越沉。像米克

    这类老派演员往往都会有钢琴,不是吗?上面摆着一大堆相框,但又从

    来没人弹。可以说没有人能拦住乔尔去碰那架钢琴。他已经找了佛莱迪

    ·摩克瑞(13)

    站在钢琴上弹琴的视频来看,这还不止……天呐!

    此外,她还得跟帕特里克坐下来,商讨一番要以何种适当的方式告

    诉孩子们他们离婚了。

    帕特里克的脸闪过凯特琳的脑海——那是调解结束后,他要返回纽

    卡斯尔时抛给凯特琳的表情,他当时在竭力压制着内心对于她、对于他

    自己,乃至对于一切的失望。他俩无法再跟彼此多生活一天,不过奇怪

    的是,凯特琳如今反而更容易察觉到他不在身边,要知道从前帕特里克

    工作的时间就很长,所以她实在有些始料未及。帕特里克不在了,感觉

    整个房子都变得不对劲:变得脆弱难当,无人守护。她的床顿时变得很

    大,沙发也变得很空。他们的婚纱照还挂在墙上,因为若是取下来,则

    势必会给孩子们一个信号——也会给她自己一个信号——一切都彻底结

    束了。

    可是确实都已经结束了。凯特琳一面告诉自己,一面把包吊在肩

    上,你无法跟一个坚信你完美无缺的人生活在一起。没有人绝对完美。

    为了不让帕特里克失望,你总是如履薄冰……然而这根本就行不通,哪

    怕你拼了命地想活成他心目中所希冀的“我们”的样子。

    凯特琳凝望着前方,想到很多事情她原本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妥善处

    理,忽地又一次心情沉重。可能真正令人难以置信的就是,帕特里克居

    然固执地坚信了那么久,她一切都如他所想吧。

    凯特琳工作的咖啡店就在街道尽头,整条街都是来来往往的办公室

    上班族,也有少许结伴的老人慢悠悠地逛着商店。一个从萨迪厨房买了

    一杯咖啡的女人跟凯特琳擦肩而过,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走过六家商铺,凯特琳在一家酒水贩售店外停了下来,看着送货卡

    46

    车的后视镜,补她的粉色口红,就在此时,有个什么东西——确切地说

    是一个人——抓住了她的目光。凯特琳僵住了,手里的口红停在半空

    中。

    那是他吗?穿着深色短裤和红色运动鞋,在街对面跑步的那个人?

    她站直身子,下巴差点磕到后视镜。那个人已经跑远了,凯特琳只

    看得见他的后脑勺,金色的卷发上压着一顶柔软的针织帽。顺着一双大

    长腿往下看,他的小腿因为经常跑步而强壮结实。他的步子依旧熟悉

    ——大步流星、毫不费力,她已经无数次见识过这种技巧,甚至能在一

    百个慢跑的人当中一眼就认出来。

    就是他——李。凯特琳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将她向上举

    起。她仿佛站在无限可能的边缘,道路突然朝向四面八方延伸展开。

    那个人在路边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了两次来往的车辆。尽管他朝着

    凯特琳的方向瞥了一眼,可他没认出她来。随后他便沿着马路接着跑

    步,最后转过了街角。他从视线里消失掉几秒钟之后,凯特琳仍旧缓不

    过神,也透不过气。

    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一切都将改变。一切也必须改变。而这一

    次,她将视之为一件好事。

    (1) 从低到高依次连续奏出的和弦音。

    (2) 英国流行乐团。

    (3) 英国乐队。

    (4) 哥特文化以阴郁恐怖为特征,崇尚者通常将皮肤画得极其苍白。

    (5) 著名巧克力榛子酱品牌。

    (6) 布里斯托的一个区。

    (7) 世界上第一位护士。

    (8) 英国女权运动代表人物。

    47

    (9) 1880年至1881年,英国与在南非的荷兰人后裔布尔人之间的一次小

    规模战争。

    (10) 1899年至1902年,英国与布尔人为争夺南非领土和资源而进行的又

    一次战争。

    (11) 一种弹珠被发射至斜板顶部然后自由滚落的游戏。

    (12) 欧洲文艺复兴早期的佛罗伦萨画派艺术家,代表作有《维纳斯的诞

    生》《春》等。

    (13) 英国音乐家,皇后乐队主唱。

    48

    遇见亚力克斯

    伊娃先前抵达了位于皮卡迪利街的帕丁顿车站,从出租车上下来的

    时候,她在沃尔斯利咖啡店的窗户上瞄见了自己的身影,直到此刻,她

    才终于搞清楚那种一直折磨着自己的感觉是什么——那是她多年以前的

    恐惧:穿错了衣服。

    伊娃灰心丧气地看着她中年模样的倒影。为什么来伦敦跟人吃午餐

    穿了一件风雪大衣?她的大脑给出了一个毫无帮助的答案:因为这种衣

    服有一种北欧神探的气质,在朗汉普顿很时髦。其实在朗汉普顿,任何

    不是摇粒绒做的衣服都称得上时髦。然而腿上这条牛仔裤,她就找不到

    任何借口了。这个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穿紧身牛仔裤的?她穿这条

    裤子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显得这么……皮包骨头的?更糟的是,她此时

    束手无策,因为已经12点50分,罗杰肯定已经在咖啡店里了,坐在米克

    常坐的位置上,打着电话,默默吃掉一整篮餐前面包。

    透过咖啡店的窗户,伊娃看见办公室白领们排队等着买卡布奇诺,他们都比她穿得好看,一个个有备而来,衣服裹挟着满满的自信。真是

    天大的讽刺,她离职之前,刚好给“从鞋开始”的网站监制过一条病毒式

    营销广告,其情节跟她此时此刻的情形如出一辙:一个要去参加派对的

    女人不知所措,花容失色,结果只用了“从鞋开始”这个献计献策的网站

    和一张信用卡,她就成功蜕变,焕然新生。“轻轻一点,秒变潮人”,最

    后以两个人接吻收尾——还有一条铅笔裙,和一个吹风机。注意,那可

    是十年前的广告了。谁知道你现在需要的是什么呢?一剂全脸瘦脸针和

    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呢?伊娃发现自己也说不上来。

    皮卡迪利街的尽头延伸过去是骑士桥街,她漫不经心地望了望那条

    街上的商店,很清楚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该去买一件什么“必需品”,尽管

    她确实也有时间跑过去看看。在前几年的某个节点上,她跟时尚分道扬

    49

    镳,虽然她订阅的英国版Vogue、美国版Vogue还有Porter仍旧会一本又

    一本地砸在家里的地板垫上,但她再也没抽时间去看过。真相就是,她

    不再需要关心风向和潮流——不管她穿什么,米克都爱,况且黑衣服粘

    上狗毛未免过于显眼。其实她还是有很多衣服的,美轮美奂的衣服,但

    那些衣服只属于从前那个出入格子间办公室和健身房的都市女孩。连伊

    娃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不做商人,不当人妻,不为

    人母,不是……一个有任何特殊身份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挺直了身板。罗杰七十岁出头,是个极其传统

    的律师。他不知道风雪大衣和普拉达有什么差别。而且,说不定伦敦东

    部的某个时尚编辑也正穿着这样的大衣,只不过还会混搭一双橙色布洛

    克皮鞋和一顶圆顶礼帽。所以她可能还真走在了潮流尖端。

    “喂,贝姬!贝姬!”

    窗户的倒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街对面的星巴克旁边有一个男人在

    挥手。一辆黑色的出租车经过,挡住了他的身影,紧跟着又来了一辆双

    层公交车。等到车辆双双驶过,他还站在那儿傻傻地挥手。他穿着一件

    常人更冷的天才会穿出来的灰色粗呢大衣。

    男人这么穿倒是没什么关系,伊娃心想。他们什么衣服都穿,而且

    想穿多久穿多久,然后大家还会说:“啊,真是别出心裁。”

    伊娃犹豫不决,思考着自己还有没有时间去买杯浓咖啡,好让脑子

    运转起来,结果她又听见那个人大喊:“贝姬!这边!”这一次她忍不住

    转过身去。他厚厚的浅棕色头发被梳成了一个松软的背头,他戴着一副

    莫里西(1)

    那样的时尚眼镜,伊娃还看见了他大大的微笑,哪怕隔着伦敦

    四车道的马路也看得一清二楚。贝姬真是可怜,伊娃心想,她肯定是躲

    在了某个邮筒后面。

    已经12点55分,喝咖啡有点太晚了,她决定补一个鲜亮的唇色抢救

    一下自己的妆容。以前好几次夜间航班过后,唇彩及其神奇的润色效果

    就帮过伊娃一把,它会展现出你没有彻底放弃的决心。

    伊娃站到咖啡店前的角落里,拿出粉饼盒,准备再上一层唇彩,这

    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两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警觉地转过身,一只手飞

    也似的把住自己的包。她的发丝粘在了黏黏的嘴唇上,她想走开,结果

    却撞上了厚玻璃窗。

    50

    “哎哟!”伊娃的肩膀从窗户上弹开,她瞄见店里一个穿蓝色西装的

    女人目瞪口呆。风雪大衣唯一的好处就是里面的填充物够厚实。

    “贝姬!你是故意不理我的吗?还是说你戴了耳机?”就是他,那个

    男人。他离伊娃近得能看清他鼻子上的雀斑。他貌似没有刚才隔街相望

    时伊娃预想的那么年轻——可能已经三十好几了吧——伊娃一把将他推

    开,他失去了平衡,当他发现自己认错人时,一个卡通人物式的震惊表

    情凝在了他脸上。

    “你究竟想干吗?”伊娃喊道,“走开!”

    “天啊!实在对不起!”那个男的睁大了眼睛,踉踉跄跄地往后退,撞上了两个往咖啡店里去的女人。她们个子高高的,一头金发,提着几

    个邦德街的购物袋,属于那种伊娃每天从早到晚打了十年交道的女人。

    尽管伊娃自己也错愕不已,但看见她们怒目瞋视着那个趔趔趄趄的男

    人,她也不由得为之捏一把汗。

    “等一下!对不起!对不起!天呐,真的很对不起。”他先是对着她

    们说,然后又对着伊娃说,迷迷糊糊地转来转去,不知该先给哪一方道

    歉为好。他满脸通红,然后又跌跌撞撞地避开来往的游人。“我都不知

    道该说什么好了,我以为你是……”

    “贝姬。”伊娃说。她的心还在咚咚直跳,可他摇摇晃晃,傻里傻

    气,跟在演闹剧似的,实在让她感受不到任何威胁。“我不是贝姬。”

    “对,我现在知道了,真的很抱歉!”他取下眼镜,然后用一块手帕

    擦了擦,“对不起,我平时用的眼镜弄丢了,这一副是以前的。我并不

    是想找借口……”他重新带上眼镜,然后直直地凝视着伊娃。他圆圆的

    棕色眼睛很温柔,乱糟糟的眉毛镶在镜框下面,两根眉毛因为羞愧几乎

    要连在一起了。“是因为你的外套。我有个学生有一件一样的,我真的

    以为你是她。我真是个傻瓜。”

    伊娃已经多年没有听到过“傻瓜”这个词了。

    “我喜欢你毛茸茸的兜帽——有点……因纽特人的气质。”他在他脑

    袋边上比画了两下,然后说:“你没有受伤吧?我真的不是故意那么抓

    你的。求你不要起诉我人身攻击!”他不假思索地伸出一只手,旋即又

    有意识地缩了回去。“对不起,对不起。”

    51

    “没关系。”伊娃扬起一只眉毛,“你找不到那个叫贝姬的人了?”

    “算是吧。她这个时间应该待在英国电影协会档案馆里认真做研

    究,但话说回来,其实我也应该。”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然后皱起了

    眉头,“哦。你那里有一点……”他冲着伊娃的脸比画了两下,仿佛想要

    直接上手,但又不想让情况更糟。

    伊娃伸出手,在脸上摸到了唇彩。“该不会我脸上到处都是吧?”

    “对,不好意思,你用这个擦一下吧。”他拿出他的手帕,“干净

    的。”

    伊娃也没带自己的手帕,于是便接了过来。他的手帕闻起来有才洗

    过的味道,比她料想的要好。“谢谢。”

    伊娃面向窗户检视自己的倒影。玻璃的另一边,咖啡店里好几个人

    都在盯着他们看,然后又猛地假装对自己手头的饮料突然有了兴趣。

    她擦拭着自己的脸。好吧,至少她现在跟安娜有的聊了。安娜经常

    善意地催她去跟路人甲搭讪,“这样才能重新融入大环境”。但安娜其实

    坚信现实中的人会在画廊里邂逅他们的一生挚爱。在皮卡迪利街的一家

    咖啡店外面,被一个穿着粗呢大衣、旷工在外的呆子老师粗暴地推搡,安娜肯定想想都喜欢得不得了。她可是为了得偿所愿读过了不计其数的

    书。

    伊娃转身看见那个男人正眯着眼睛看着她。其实,说他是呆子有点

    太嘴贱了。他长得也不难看,可能是因为背头还不错,属于那种听独立

    音乐、打板球或者喝茶时会梳的背头,而不是摇滚乐手那种。就是更像

    克里夫·理查德,而不是猫王。“你听我说,我希望你不会觉得我这话很

    蠢。”他说道,“但我真的没在哪里见过你吗?”

    “应该没有吧。”一听这话,伊娃起了戒心。有时候人们的确会因为

    见过几张她跟米克的合照而认出她。她正了正大衣,尽其所能端起自

    尊。“不过很谢谢你把我认成一个学生,我很开心。”

    “贝姬其实是个大龄学生。”他补充道,然后立马又改口,“我的意

    思是,她其实三十岁了。”他皱了下眉头,又纠正了一次,“但是她还是

    很漂亮。啊,不是‘但是’,我不是说……”

    52

    伊娃举起一只手。“那就别说了吧。”

    那个男人捂住自己的脸,叹息了两声,然后隔着手指说:“我跟你

    发誓,我平时没这么笨。”

    “你是指说话还是行为?”

    “两者都是。”他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直视着伊娃。没了眼

    镜,他的双眼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也更闪亮了些。“其实说真的,我确

    实很笨。我能买杯咖啡给你以表歉意吗?”

    “然后你就可以泼在我身上了?还是别了吧。”伊娃顿了顿,还不想

    结束对话,“我约了人吃午饭,快迟到了。希望你尽快找到贝姬。”

    “我也希望。”他顿了顿,然后又在完美的时间点干巴巴地加了一

    句,“今晚表演的票全在她那儿。”

    这一刻就这么悬在空气里,两人都试探性地笑了笑。伊娃突然感觉

    心里有些许悸动,她很清楚要是没约人吃午饭,肯定会同意这个人买杯

    咖啡道歉,哪怕他弄洒了也无所谓。一个明晃晃、亮晶晶的泡泡在她心

    头飘了起来。只要她想,这前所未有的感觉便可以将她领去一条神秘的

    道路。伊娃任由那个泡泡盘旋在心里,惊讶于自己竟会生出这般感受。

    而后泡泡破了,消失不见。

    伊娃应该去跟她亡夫的律师兼好友吃午饭了。

    那丝悸动久久没有褪去,反而在她胸腔里高声嗡鸣,在她皮肤上缓

    缓流淌。伊娃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什么时候了。

    哦,等等。她记得。就是她在慈善商店偶遇米克的时候,当时他正

    要扔掉一大袋谢里尔的衣服,为自己崭新的开始腾出空间。

    米克。她的米克。她的一生挚爱。

    伊娃绷着嘴匆匆地笑了笑,然后礼貌地道了再见,尽力不让目光碰

    上他棕色的眼睛。她踩着自己土里土气的靴子转过身,走进了咖啡店。

    罗杰·兰塞姆挤在角落里,那是米克从前常坐的旧桌。他四周全是

    报纸,旁边还摆着一个空酒杯。一只手握着电话,一只手扶着额头,满

    53

    是皱纹的脸上又是一副几近不耐烦的表情。

    他抬头看到伊娃,立马三两句话结束了通话,吊着大眼袋的双目亮

    起了十足的喜色,看得伊娃瞬间忘了自己其实穿得像个帮人养狗的保

    姆。“亲爱的,”他说着站起身,桌上的瓷杯随之摇晃,“见到你真是开

    心。”他把伊娃揽进怀里。弥散的古龙水味,剃得干干净净的脸庞,霎

    时间,伊娃感觉这个世界也并没有那么黯淡无光。

    罗杰跟米克从小学起就是朋友。他白手起家,最后成为名人律师,高价为人提供建议,确保万无一失。不管伊娃遇上任何事,罗杰都能让

    她感觉好些。米克弥留的日子里,伊娃很不好受,唯一能舒坦些的时

    刻,就是罗杰的捷豹车隔天六点钟就会在屋外响起,然后他虎背熊腰的

    身躯出现在家门口,公文包和大衣拎在身后。伊娃会绝望地对他提出种

    种问题,可他都会逐一解答,在这一小时的时间里,家里令人窒息的阴

    霾都烟消云散。不过等他走后,阴暗又卷土重来,将伊娃和巴哥团团包

    围。

    罗杰握着伊娃的手臂,仔细端详着她。“你怎么样,伊娃?我们最

    近都没见上面。洛兰很担心你,你连圣诞派对都没来!”

    “抱歉,我当时不在。我挺好的,真的。”伊娃坐下身,避开了他的

    目光。“挺好的”不过是脱口而出的答案。她的真实状态——没精打采又

    焦躁不安,形单影只又抗拒陪伴——真的很难解释,总之,她自己都不

    确定她怎么了。只是她终于接受了有些事已经结束,但似乎又无法开启

    新的生活。

    “反正能再见到你真好。”他说,“米克要是知道我上次带你出去吃

    午饭是什么时候的事,肯定会大发脾气。你是换电话号码了吗?”

    “没有。”她把包塞到椅子下面,笑了笑,“我经常出门,遛遛狗,或者……打理一下花园。”

    罗杰看了她好一会儿,和从前一样,伊娃在想他在思考些什么。多

    半是因为我的衣服,她想。这是罗杰会注意到的东西:穿错衣服。也就

    是一个人不太在状态的表现。

    “我脸上有唇彩吗?”她突然问道,“我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

    人。你不用担心,我还没开始不修边幅……”

    54

    罗杰哈哈大笑。“我刚才是在想我们几个都在这里的时候,真是美

    好的日子。我们开吃吧。”他摩拳擦掌地说,“我可没法空着肚子聊天,你看起来也是想要饱餐一顿。”

    他们有吃有喝——罗杰查看了一番他日志里记下的补心饮食计划,转眼就默默无视掉——伊娃也开始放松下来。回到米克以前常来的地方

    难免苦中带甜,她回想起他们在此共度的许多个长夜,打车回家一路飞

    驰,二人谈笑风生,或是跟风趣的友人坐在一起,接连讲述各自的故

    事,激动人心。伊娃满脑子都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开始都很陌生,后来又一切如常,嗯,还算如常吧。

    服务员端来咖啡的时候,罗杰歪了下脑袋,粉色的头皮和太阳穴边

    松软的白发泾渭分明,他的气质像极了一个穿着细条纹西装的罗马神

    明。他抿起嘴唇,仿佛是在思考如何措辞。“你听我说,”他说,“我不

    希望我们俩哭,但我们必须聊聊米克的事。”

    “我就知道事关米克。”伊娃说,“你说你得跟我面谈,而不是打电

    话,是跟遗嘱有关吗?”

    “有点儿那意思,反正不是什么坏事,别担心,是一件……你可能

    还会很感兴趣的事。你还记得米克过世之前几天,我去过你家吧?”

    伊娃点点头。“你的所作所为,我真的一辈子都感激不尽。我们从

    机场坐车回来,下车之后的事我几乎都不记得了。当然,我记得来了一

    辆救护车,但是……”她已经说过好多次这件事,不过只是在重复着别

    人告诉她的细节。她的记忆一片混乱。假日时光、惨重的车祸、蓝色的

    闪灯、送医检查、深表同情又实事求是的医生,回家,然后……米克走

    了。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十天之内。感觉就好像时间骤然收缩,而她需

    要尽可能多地将最后关头的细节塞进脑子里。但她却只记起了一些细枝

    末节的东西——朋友送来一排排花束,码在门口的盒子里逐渐枯萎,医

    院床单散发出来的味道,电话铃声不停地响啊响。

    “伊娃,那真的微不足道。”他把手伸到桌上,拿起伊娃的手,“我

    真的很希望我还能帮上更多的忙。那些跑来趁火打劫的人真可恶。不过

    一个人活成米克那样,报纸就是喜欢写你。你懂的,他有三段婚姻!四

    段工作经历!”

    她眨巴眨巴眼睛,那不像是跟她结婚的那个米克。罗杰之前又是发

    55

    警告,又是拉关系,让她免受影响,可还是没能阻止报纸上出现一些更

    加耸人听闻的故事,反正至少据她所知,统统都是胡编乱造。

    “他没在遗嘱里留一些很疯狂的事让我去做吧?”伊娃只好继续说

    着。她的心沉重起来:她一直以为米克的遗嘱很简单,没有像赫尔克里

    ·波洛(2)

    那样要求一大家子人都到客厅听候宣读。“我之前确实想过,是

    不是你让米克不要来一些戏剧性的转折。该不会尤娜和谢里尔想争房产

    吧?”

    “不是,不是,房子是你的,亲爱的,肯定是你的。”罗杰敲了敲手

    指,“我要说的完全是另一码事,不过她俩恐怕确实也牵涉其中。你知

    道米克会写日记吗?”

    “他说他需要记录生活中最美好的故事,免得以后像我妈妈一样患

    上老年痴呆症全都忘了,或者老了需要挣点钱来花了。”

    要是我神志不清了,我可不希望那些混蛋逍遥法外,对吧,亲爱

    的?白纸黑字,他们就无法否认了……

    米克以前常常说这话。虽然伊娃已经开始记不清他脸上的每一处细

    节,但他的声音依旧萦绕在她心里。温暖和煦,带着威士忌的味道,约

    克郡口音,外加时不时地发笑。

    “米克那晚给了我他的日记,有一整摞。”罗杰难以置信地摇摇

    头,“我早该知道这人写东西就跟他说话似的——一发不可收拾!他叫

    我保管好,还会有进一步的指示。”

    原来那就是之前被装进箱子里,抬进罗杰车里的东西。伊娃还以为

    都是些法律文书——在认证遗嘱之前需要快速清点一下的合同、投资、账目等。然而,那些箱子里竟然装的是米克的私人想法,而他居然把这

    些交给了他的律师。为什么不交给伊娃?“什么意思,进一步的指示?”

    “他什么都没跟你提过吗?”

    “没有。呃,他留给我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希望我在他走后去做

    的事情,但是没提日记的事。”

    “他让你去做什么?”罗杰顿了顿,“要是太隐私了就不必说。”

    56

    伊娃耸了耸肩。她不想去想米克写给她的清单,还有那些吗啡镇痛

    之下勉强拼凑出的字句,以免自己又一次泣不成声。“哦,他让我去享

    受生活,去找一个让我开心的人,去照顾两只巴哥,去旅行。就是些常

    规的东西。”

    “你都做了吗?”他温柔地问道。

    “我在照顾两只巴哥。”

    “那你找到一个让你开心的人了吗?”

    伊娃摇摇头。“罗杰……”

    “不好意思。”罗杰抱歉地笑了笑,“米克让我等两年——就像他说

    的:等到尘埃落定。然后我要告诉你和尤娜还有谢里尔,这些日记是留

    给你们的,而且已经按你们各自结婚的时段分好了。”

    “哈!”她爆发出一声大笑,“就像一部有三个单元的迷你剧,他就

    爱这样没错。”

    “确实,米克是主角,日记完全平均分配。”罗杰以其律师身份的精

    准操守补充道,“我知道他和谢里尔的婚姻时间最长,但是你们每个人

    的本数是一样的。我说‘本数’是因为他几乎都是拿笔记本写的。”

    “据我了解,他跟谢里尔成天忙着飞来飞去往返美国,根本没时间

    写太多日记。”

    罗杰从他眼镜上方投射出一道目光。“对啊,钱可不会自行挥霍一

    空,他俩为了烧钱还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谢里尔和米克的婚姻在荧幕内外近乎一致:他们因为在一部美国巨

    制律政剧里饰演传统英国人而相识,然后在拍摄期间闪电坠入爱河,后

    来又因为购置运动酒吧损失了大笔资金。谢里尔因为参演另一部肥皂剧

    并且代言了美白牙膏而赚得盆满钵满,而米克因为制作了一部有关业余

    足球队的电影又损失了不少钱,最后两人离婚时砸掉了他们剩余的钱财。

    倒不是说伊娃看谢里尔不顺眼,毕竟她第二次见谢里尔就是在米克

    的葬礼上。尤娜也一样,也就是米克的第一任妻子。他们两人青梅竹

    57

    马,尤娜从理发师变身美发连锁店的老板娘,育有米克唯一的儿子泰

    森。就伊娃所知,米克跟尤娜在一起的大多数时间都忙着制作剧目,穿

    梭在英国大大小小的一居室里,顺带偶尔为针织开衫做做模特,而尤娜

    则是在为人理发,为泰森换尿布。伊娃从不会让自己想太多米克遇见她

    以前的生活,米克三番五次地告诉她,在他们相遇之后,他的人生犹如

    重新开始了一般。那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因为他不用再扮演别的人。

    “所以说,我们究竟要怎么处理这些日记呢?”伊娃也不确定此刻她

    的真实感受是什么。“要看?还是烧掉?”

    “这就是重点。”罗杰用咖啡勺敲了敲厚厚的桌布,“米克在世的时

    候,曾多次谈到要出版这些回忆,但他感觉自己不会做到诚实且公正。

    人们要的是八卦,你懂这个道理的。他们要的是故事,是他跟他酒肉朋

    友之间的各种烂事。”

    “《我的四十载星途宿醉》,迈克尔·奎因著。”伊娃闷闷地说。

    “迈克尔的生活真的很丰富多彩。”

    直到他娶了我。伊娃心想,他的生活就归于了平静的黑白色。“但

    米克总是说日记是一种很私密的东西。他开玩笑说他要靠那些日记赚养

    老金,可我觉得他不是真心实意想让别人看到那些日记,不是吗?”

    罗杰耸耸肩,“那他又是为谁写的呢?他肯定知道将来某天会有人

    看才对。难道有人写日记就只是给他们自己看的?”

    “我确定他就是写给自己看的。”想到陌生人能够窥探米克的私人想

    法、他的记忆、他们的经历、她的生活,伊娃退缩了,“也许他只是打

    算凭借那些日记记起一些故事,他总说他要写一本小说。”

    “事到如今,你应该知道当演员意味着什么。”罗杰似笑非笑,“要

    是森林里的一棵树倒了,而没有人幸灾乐祸地说,啊,干得漂亮,那跟

    没倒有什么区别?”

    伊娃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这跟她料想的全然不同。她又一次心生戒

    备,有了一种想要修起高墙,将那些无权窥探他们生活的闲杂人等隔绝

    在外的感觉。“但是米克留了明确的指示说我们必须出版吗?真要那样

    吗?哪怕里面有我不希望外人读到的东西?”

    58

    “他留下的指示就是,你们三个——你、尤娜和谢里尔——要看完

    这些日记,然后再做决定。你们必须达成一致,出版与否由你们说了

    算,但是米克已经做好一些准备了。他联系到了一个出版社的老朋友,然后那边找了一个他们都很喜欢的特约编辑来做这个项目。我必须告诉

    你,米克为此还挺得意的,因为找来编辑他的回忆录的人是一个学者,简单说就是个教授。出版商很想推进这个项目,如果你们三个乐意,那

    预付费可以均分。”罗杰顿了顿,“真的是很大一笔钱,不过我也相信这

    不会影响你们的最终决定。”

    确实没什么影响。伊娃望着桌子对面的罗杰,在脑海里描绘着她的

    丈夫计划这一切时的样子。大概他想着之后会有好戏上演,很是欣喜

    吧。“那他花了很多时间想这个?”

    “想什么?”

    “想我、尤娜还有谢里尔在一个房间里讨论他?想我们自爆私事会

    不会很兴奋?”她把掌心朝上翻着,从刚才到现在的对话都太不现实

    了。“我们互相不认识。米克很清楚这一点。我不想跟两个我都没怎么

    见过的女人讨论我的婚姻,更不用说其他毫不相干的外人了。她们会说

    什么?尤娜肯定不想再提起泰森酗酒被送去戒酒的往事。要是尤娜不认

    同他写的内容呢?要是我们三人中间有人不认同呢?”

    “我很久都没预测过尤娜·奎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了。”罗杰有

    那么一刻卸下了老练圆滑的面具,但又立即收住了,“总之,一步一个

    脚印。我建议你先读一读米克留给你的日记,看看你怎么想。”

    伊娃端起红酒杯,长长地呷了一口。不过她没注意到,杯子几乎已

    经空了。于是她又把杯子轻轻放回桌子的中央。“不必了。”她说,“我

    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想看米克的日记,我也不想其他任何人看。我

    希望我对我们婚姻的回忆能原封不动,也希望公众对于米克的舆论能保

    持不变。我更不太想跟其他……前任奎因太太碰面讨论这些事。”

    罗杰看着她忧愁的表情,心生怜悯。“这完全取决于你,伊娃,但

    要是你让我给你几句建议,我想说,摸清楚一件事永远比猜度要

    好。”他说,“米克打算等两年,这样你才能回首往事,去回忆那些美好

    时光,为他、为他写的东西而骄傲。我猜他肯定在这些日记里写了一些

    他以前不曾亲口对你说过的事。他确保了这些日记会由一个对他的著作

    感兴趣的人进行合理的编辑。米克以前让你失望过吗?”

    59

    伊娃盯着罗杰,感受到一种她已经忘却的情绪正在飞涨:被人劝说

    该做什么时的那种固执。这让她心里一惊。

    “他其实从没让你失望过。”罗杰补充道。

    只是你不见得知道罢了,伊娃心想,不过嘴上却说:“你已经把尤

    娜和谢里尔的给她们了?”

    “等我回办公室了再给吧。”罗杰顿了顿,“说来也奇怪,约她们吃

    饭我就没这么热忱。谢里尔只吃谷物,只喝某些特定牌子的矿泉水,而

    尤娜老喜欢说我以前发量喜人,她还学着给我烫头。关键词:以前。”

    伊娃不出所料地笑了,随后又沉默了片刻,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不

    说出是或否,那就还有的选择。好奇怪,她心想,这还是自己头一回和

    罗杰单独碰面。不像以前,总是一顿长时间的午餐之后,自己加入“那

    帮男人”一起喝咖啡。这些年来自己终于又开了一场商务会议,而议题

    是米克。

    “我问你。”罗杰说道,好像是突然冒出个点子,“你今天下午忙

    吗?打算去逛街吗?”

    伊娃摇了摇头。

    “好吧,那要不我们再喝一杯什么东西,然后你也见见我待会儿要

    见的人。”罗杰看了看手表,“我刚才说的那个编辑三点钟会过来,然后

    我们可以讨论些许事宜。呃,不过是男是女,我可不能提前下结论!发

    件人叫亚力克斯(3)。当下这么讲究政治正确,我可不敢做任何假设!”

    “我也不知道。”伊娃说。但是逛街确实不像以前那么诱人了,估计

    两只巴哥待在狗舍里也会比围着她转悠欢脱得多。

    “你应该留下来,好确保我问的问题都是对的!毕竟,你是个面试

    专家。”罗杰靠在椅子上,从眼镜上方看着她,“你可以假装是我的同

    事,要是你不想显露你的真实身份的话……”

    这话倒让她打定了主意。她不想穿着这身衣服见到任何人,更何况

    来的人还要点评一番她本人、她的丈夫以及她的婚姻。街上那个笨头笨

    脑却颇有魅力的陌生人——尤其是他的眼睛——止不住地浮现在她脑海

    60

    里,这已经够尴尬的了。还有当时的那种感觉,伊娃不知道那算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否想要拥有那样的感受。她开始收拾东西。“谢谢你,罗

    杰,但我觉得我还是得先想想。”

    “当然。我很理解。”他招手示意服务员再来一杯咖啡,“我会代表

    你跟他咬牙切齿地争论一番,然后尽快把日记寄给你。最后,伊娃?”

    她本来在悄悄查看狗舍发来的短信,闻声停下来,抬起了头。

    “我想以朋友的身份,而不是律师的身份告诉你。”罗杰的语气温柔

    和蔼,“米克是个很懂得要把握当下的人。他从来不看重结束,只会看

    见体验新鲜事物的机会。他不会希望你的人生因为他走了就一蹶不振,毕竟,他不也常说,他要把幸福降临的最佳机缘留到最后吗?”

    伊娃默默地点点头。

    “不要放弃你的生活。”罗杰说,“米克要是知道你不去逛街购物

    了,会很伤心的。快去给你自己狂买几双新鞋。”

    伊娃勉强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似乎连罗杰都忘了从前她的鞋子比

    他和米克的古巴雪茄还多。那些鞋子再也激不起她的任何兴趣,只会让

    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买这么多。“我回家路上去一趟哈维·尼克斯(4)

    吧。”她编了句谎话。

    “好孩子。”罗杰说。

    (1) 英国八十年代摇滚乐代表人物。

    (2) 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侦探小说中的主人公,如《东方快车谋杀案》

    《尼罗河上的惨案》等。

    (3) 英文中“亚历山大”的一种昵称。

    (4) 英国著名高级连锁商城。

    61

    瑰丽之家

    “妈妈,那个拖拉机上的男人在朝你挥手。”乔尔大声说道,凯特琳

    猛地一个急刹车,正好把车甩进一个没设路牌的岔路口里,一路驶向伊

    娃所在的村镇。她后面的红色拖拉机高声鸣着喇叭,凯特琳将手伸出窗

    外,比了一个在理想环境下不会在乔尔和南希面前做的手势。

    “别告诉爸爸。”凯特琳提醒他们,顺带把手缩了回来。她的毛衣袖

    子上沾满了毛刺。去名人遗孀家做客实在是很难抉择应该穿什么,只能

    像现在这样穿得像一只从树篱里倒着拽出来的鸡,蓬头垢面,邋里邋

    遢。“那是一种专门做给拖拉机看的行车信号。”

    “才不是呢。”乔尔说。

    “我们假装是嘛。”

    凯特琳身旁传来一声长叹。“我觉得我不会喜欢那个房子。”乔尔大

    声说。

    “你怎么知道?”凯特琳冲他皱起了眉,“我们都还没去过。”

    “我就是知道。”他做作地抖动着身子,“这房子为什么这么……隐

    秘?为什么不像正常房子一样修在大路上?”

    “因为伊娃姑姑和……和迈克尔姑父想过得私密一点。”

    迈克尔姑父听起来很奇怪。第一,因为他只见过两次乔尔,一次南

    希。第二,因为他是迈克尔·奎因。听起来就像是在叫肖恩·康纳利(1)

    姑

    父、罗杰·摩尔(2)

    姑父一样。还有一个小问题就是迈克尔姑父给《面包

    师巴尼》配过音。凯特琳已经提醒过乔尔不要提及这部动画片,结果他

    翻了个白眼,并指出自己已经很多年没看过了。

    62

    “我觉得有点恐怖。”乔尔言之凿凿地说,“我保留被吓死的权利。”

    “你保留权利?”他这是从那儿学来的?帕特里克教的?还是从电视

    上学的?乔尔不太爱看电视,他本人浮夸的独角戏更为有趣。

    凯特琳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被包裹在座位上的南希。她坐着一动不

    动,专注地盯着窗外,仿佛她必须要追随着一路留下的面包屑找到回家

    的路。她最喜欢的红色毛衣把她的脸衬得苍白。凯特琳不愿意看到南希

    这么安静,她的声音没有从后座上叽叽喳喳地传出来很不寻常。是因为

    帕特里克也会去伊娃家吗?她已经在害怕要说再见了吗?

    我们必须告诉他们。凯特琳心想,就在今天。

    “你在想什么呢,小俏妞希希?”她兴高采烈地问道,“你觉得伊娃

    姑姑家会是一栋魔法屋吗?我知道那里有好多好多的花。”

    “你怎么知道?”乔尔问。

    “我去过,那里种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花,他们的花园很漂亮。”

    凯特琳提前谷歌了一下伊娃的住所,一方面是免得乔尔可能问出一

    些尴尬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没错,她需要警示一下自己那里有

    没有池塘或者水井。说来也奇怪,她搜出来的不是一个娱乐网站,而是

    一个建筑网站:为迈克尔·奎因和他前妻谢里尔·默里修建“瑰丽之家”的

    设计师是一位名家,照片里有他们家“突破性”的结构和“未来感”十足的

    玻璃,还有“极富想象力的花园建筑”。凯特琳觉得那像极了一栋滑雪小

    屋:斜斜的屋顶、满眼的松树和玻璃、硕大的窗户。你不会想到这种房

    子会出现在平淡无奇的内陆小镇郊区。难以置信他们居然获得了建筑许

    可,更不用说他们还找到了能处理这么多玻璃的工人。

    网站上还有几张谢里尔和迈克尔的照片。从肢体语言看得出来,前

    名模谢里尔比迈克尔更乐意在房子里拍照。除了那张被要求在草坪上手

    挽手,两只黑色巴哥待在他们面前的照片,凯特琳还发现了好几张谢里

    尔的单人照,她摆着映衬着房子角度的造型,炫耀着她小麦色的大长腿

    和金色的直发。迈克尔只有一张单人照,他坐在书房里,旁边摆着一堆

    书和三个空空的威士忌水晶酒瓶。他身上穿着一件开衫。

    这肯定就是谢里尔和迈克尔走向结束的开端,凯特琳心想,感觉自

    63

    己有点像个私生饭(3)。穿拉链开衫的人可不爱搞事情。

    网上没有伊娃和迈克尔在房子里的照片,哪怕他俩的婚姻生活全是

    在那里度过的。不过他们结婚之前,迈克尔已经变得热衷于保护隐私,而伊娃又不太是一个爱玩的人。

    “为什么要叫‘瑰丽之家’?”乔尔问道,“因为房子很漂亮吗?”

    “也不是,这么叫是因为迈克尔姑父姓奎因,而他那个时候的老婆

    姓默里。所以一奎一里,就叫‘瑰丽’了。”

    “好酷!”乔尔似乎被这逻辑惊艳到了。

    凯特琳回头瞄了一眼南希。他们越是接近目的地,她就越是安静。

    出发的时候,南希还闲聊了两句,选了选他们要唱一路的音乐——乔尔

    举着CD,然后像电视游戏节目主持人一样把CD展开——但是车每往前

    开一会儿,她说的话就越短。凯特琳心头一紧,深感同情,她听见自己

    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加欢脱,因为她想倾其所能让南希加入聊天。

    “但是妈妈,那应该是‘奎里之家’啊。”乔尔争辩

    道,“是‘奎’和‘里’,他们弄错了。伊娃姑姑知道吗?”

    “瑰丽挺好的。”

    “我应该告诉她,她得知道。”

    “我觉得这已经不重要了。”

    “但是那个默里女士已经不住那儿了,不是吗?是伊娃姑姑住在那

    儿,她应该把名字改了。她姓里尔登,跟我们一样对吗?所以应该

    叫……”他皱起了眉头。乔尔和南希两个人的额头就像是透明的似的,凯特琳心想,你看得见他们的大脑在运作。“‘奎尔登之家’!我要告诉

    她。”

    “我的妈呀……乔尔,求你别告诉她。”

    “哦不对,等一下。是男方不在那儿了是吗?也就是迈克尔姑

    父?”乔尔脸色一阴,声音一沉,“他死了。”他貌似为这可怕的细节隐

    隐有些激动。“默里女士怎么了呢?也死了?”

    64

    凯特琳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反复演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迈克尔

    ·奎因的婚姻关系错综复杂: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在约克郡;第二任妻子

    住在这栋房子里,他们生了一个孩子(就她所知);然后就是最后一任

    妻子。不过这个话题也许能为她和帕特里克待会儿尴尬的离婚谈话铺

    路。

    “谢里尔和迈克尔离婚了。”她小心地开始说道,“他们以前彼此相

    爱,但后来不爱了,于是他们决定不再一起住,这样两个人都更开

    心……”

    乔尔敢问很直接的问题。“那谢里尔现在住哪儿?”

    “呃,伦敦吧,我猜。”

    “妈妈?你知道吗?严格来说,应该叫‘里尔登之家’!迈克尔姑父去

    世了,只有伊娃姑姑住在那儿了。”

    凯特琳心想,貌似乔尔没觉得离婚是一个大问题,那就还好。“乔

    尔,我们得照顾到伊娃姑姑的感受。”她仔细盯着树篱看有没有路标。

    他们在这条路上开过头了?帕特里克说他们第一次走可能会错过路标,就好像他很期待没有他在旁边指路,凯特琳就会一步步迷路似的。

    这么说吧,不是好像,他根本就是这么想的。但凯特琳从现在起无

    须他的援助了。从现在起,她要凭自身本领照顾好自己和两个孩子,就

    像帕特里克还没闯入她的生活之前那样。

    路标在那儿。瑰丽之家。凯特琳猛地踩下刹车。

    “所以,记住,我们要小声说话,不能打开任何橱柜,不要问任何

    有关迈克尔姑父或者《面包师巴尼》的问题。”她说着转入私人车

    道,“只需要……只需要告诉伊娃姑姑你们在学校里都在干些什么。你

    们想去逗狗的话,必须至少有两个大人看着。”

    乔尔长叹一声倒在座位上。“我觉得我不会喜欢这个房子。”

    “我觉得你会。”凯特琳说,“这房子超级浮夸,跟你一样。”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

    65

    南希的嘴还是紧闭着。

    伊娃在卧室里看着他们的车沿着私人车道开过来,心里一阵翻腾。

    这种时候紧张确实挺可笑的,但她确实放松不下来。她原本希望帕

    特里克能比凯特琳先到一步,这样她就能从帕特里克那里得知一切她理

    应知道的事情,然而他还没到。他还说他会午饭之前就来这儿,“好确

    保一下家里没有威胁小孩安全的东西”,然而他一点消息也没有,发短

    信也不回。伊娃提醒自己此时的一线光明就是,她和凯特琳可能会有理

    有据地耸耸肩,然后双双认可把孩子留在这里不是一个好主意。总算是

    有一件她们能达成共识的事了。

    蜂蜂和蜜蜜知道有人要来。它们注意到家里被收拾整理过的迹象,就像它们知道什么迹象意味着“清洁工要来了”,什么迹象又表明“要去

    看兽医了”一样。但是与焦虑不安的伊娃和蜂蜂恰恰相反,蜜蜜坐在窗

    边的座位上,吐着个舌头,像个观众似的欣喜地期盼着。

    蜂蜂蜷缩在主卧边上的柜子里。这栋房子由众多三角形结构组成,而狗狗的“房间”就是其中一个三角形的边,里面开了一扇小窗,好让阳

    光照在它们的软垫上。尽管倾斜的屋顶使得一个成年人没法站在那个位

    置,但建筑师乐观地将其设计成了一个“鞋柜”。而后由于柜子的尺寸正

    好能放下蜂蜂和蜜蜜的篮子,于是它们便能睡在卧室里(米克的优

    待),而又不睡到床上去(伊娃的底线)。

    伊娃把矮矮胖胖的蜜蜜从窗边座位上举起来,蜜蜜汪汪呜呜地表示

    不满与抗议。

    “别这样对我呀。”伊娃一边说,一边享受着蜜蜜如同一团绒面革似

    的手感。这是她喜欢巴哥的一个原因:够厚重。她把蜜蜜放在蜂蜂身

    边。“你俩待在这儿,差不多聊上个一小时。别吓着孩子们,或者他们

    的妈妈了。”

    蜜蜜抬头盯着她,深深的皱纹让她大大的黑眼珠显得更加情绪激

    动。不要剥夺我娱乐的权利嘛。仿佛她在用伯明翰口音说话,我只是想

    和他们交个朋友。

    伊娃甩了甩脑袋。每每看着它俩,米克的巴哥音都会在她脑海里挥

    之不去,想摒弃这个习惯实在是难上加难。

    66

    蜜蜜自带眼线的哀怨双目锁定着伊娃的眼睛:你要去哪儿?

    “我要下楼了,等会儿来找你们。拜托你们别叫唤。”她说着走出了

    房间。

    篮子里,蜜蜜舒舒服服地压在了蜂蜂身上,伊娃听见蜂蜂尖叫了一

    声,转而将自己思维集中到乔尔和南希身上。

    真是服了你了,伊娃。她自言自语,不过是两个小孩儿和一个小你

    十岁的女人。大家都是一家人,你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然而她也无从得知,于是又为自己徒增了几分紧张。

    凯特琳把乔尔和南希带到门口,一左一右牵着他俩的手。她希望这

    是一个幸福家庭的美好画卷,还是说,其实看起来像是她不想让两个孩

    子跑了?又或者更像是她不想让她自己临阵脱逃。她的心咚咚直跳,她

    后悔自己没有多吹一会儿头发。

    并不是她想让帕特里克眼前一亮。

    “乖一点。”她说,“要是爸爸问起来,你们就说你们一直在做作

    业。”

    “我们当然会乖。”乔尔义愤填膺,“你怎么会这么说?我们什么时

    候不乖了?”

    伊娃发现他没有质疑作业的事。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凯特琳紧紧握了一下南希的手,可是南希没

    有回应。她的手在凯特琳手里感觉格外的小。伊娃还从不知道南希会有

    害羞的时候,但或许没来过这栋房子,跟姑姑又不熟,而且还即将见到

    爸爸,难免会让一个小女孩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她自责地想着,太多了。

    “你想来按门铃吗,南希?”她指了指门上一颗精美的按钮,简直像

    是宇宙火箭的发射装置,“要是你想的话,我就抱你起来。”

    “不行!我想按门铃!”乔尔直接扑了过去,凯特琳还来不及阻止,67

    他就已经猛地按下按钮,门内传出一声洪亮的鸣响。

    “乔尔!”凯特琳瞪了他一眼,然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挪开了手指。

    “我这是在尽力去喜欢这栋房子。”他反对道,“直到现在,这是我

    喜欢的第一样东西。其他地方都怪怪的,就像是个超大号玩偶的家。”

    房门缓缓开启,趁其完全打开露出伊娃的真容之前,凯特琳收起眼

    中的怒火微笑起来,仿佛她也不确定伊娃乐不乐意见到他们。

    “你好呀,伊娃!”凯特琳本能地想行个贴面礼,但转而伸出了一只

    手以防万一。

    她看见伊娃的第一反应是:绝了,她居然还有肥可减?凯特琳第一

    次见到伊娃的时候,是在伦敦的一家高档餐厅里,帕特里克张罗了一

    次“互相认识一下”的尴尬晚餐。当时她被伊娃的巴黎范儿震住了,尽管

    凯特琳熟知那是时尚杂志里的理念,但她从未在现实生活中领略过这般

    风貌。伊娃穿着九分烟管裤和金色平底鞋,看起来自信、苗条、时髦得

    轻松自如。吃过前菜之后,凯特琳便溜去洗手间摘掉了身上百分之五十

    的珠宝,然而依旧感觉装扮过头了。不过今天的伊娃看起来瘦骨嶙峋,穿着居家便裤和宽松的丝绸衬衣。她依旧留着长款波波头,但却已经长

    了银发,凯特琳分明记得她的发型从前好似一颗完美而富有光泽的板

    栗。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乔尔在某周美术课上画的一只母鸭子,周身棕

    色,长长的喙,色彩暗淡。

    同情心淹没了凯特琳的神经。这就是悲痛的样子。她心想,近似一

    种饥饿。她头脑一热,上前拥抱了伊娃。“能看到你真好,太久没见

    了。”

    伊娃接下来说的话都飘散在了凯特琳的心里,等她回过神来,伊娃

    黄褐色的眼里泛起一点温热的光亮,脸上挂着勉强的微笑。凯特琳看见

    伊娃的目光闪向握着她手的南希,然后又抛向乔尔。伊娃脸上划过的表

    情是什么意思?帕特里克是怎么说他们的?又是怎么说她的?

    凯特琳的左侧闪过一道身影。

    “我叫约瑟夫·马格努斯·里尔登!”乔尔上前一步,认真鞠了一躬,装作摘下头上的帽子,“愿为您效劳!”

    68

    噢,乔尔,我求你别这样。凯特琳心想,别疯疯癫癫的。“乔

    尔。”她警示了一声,然后做了一个“安静下来”的手势。

    “认识您很高兴。”乔尔托起伊娃的手,吻了一下,“这是我妹妹,南希·黛安娜。”他走到凯特琳跟前,朝着南希摆出手臂,让凯特琳松了

    口气的是,在乔尔的提示之下,南希伸出了手。

    “你好,南希,我是伊娃姑姑,要是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就叫我伊

    娃。”她握了握南希的手,南希没有回答,于是伊娃抬起头望着凯特

    琳。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些生机,暗藏着未说出口的疑问。

    南希咳了几声,凯特琳貌似听见她问了声好,不过不太确定。

    她用余光瞧见乔尔拍了拍南希的肩背,一种无声的安心让她的喉咙

    涌上一丝哽咽。从现在起他要常常这样做了,因为接下来的周末他们都

    要和爸爸待在一起,她不能再在自己宝贝女儿的身边让她安心。

    凯特琳听见乔尔浮夸地吸了一口气,准备要介绍她了,于是

    说:“乔尔,你不必介绍我。伊娃!你家真的太美了!”

    “谢谢。”伊娃说。

    “对。”乔尔说,“但你发现这房子应该叫作……”

    “我们能来这儿真的特别高兴!”凯特琳抢在乔尔说完话之前向前迈

    了一步,“你真好,愿意邀请我们来这儿。”

    “你太客气了,见到你们我也很开心。快进来吧……”伊娃再把门打

    开了些。

    “把鞋脱了,你们两个!”凯特琳说,以防伊娃是那种“进门必脱

    鞋”的人,“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鞋子上已经沾了

    泥……”

    “不用担心。”伊娃说,“这是在乡下,在所难免。”

    凯特琳仍旧不愿冒这个险。“还是把鞋脱掉!免得到处跑太吵。”她

    希望这句话能警示在场所有人。

    69

    “爸爸在这儿吗?”乔尔一边问,一边扫视着门厅。

    要是帕特里克在的话,他们肯定一来就见到了。门廊里面是一个大

    开间,根根分明的线条一路扫上拱顶的镶板,弧形横梁架在他们上空如

    同一座教堂。所有东西都是浅色的或是木质的,奶油色的地毯,搁板上

    放着铜碗,玻璃桌,又矮又软的浅色皮沙发,数不清的木头、玻璃以及

    装框的相片。

    天呐。凯特琳心想,乔尔和南希会用一包蜡笔把这里毁得一片狼

    藉。这里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白纸板。

    “他还没到。”伊娃刚开口,乔尔的注意力已经上蹿下跳了。

    “哇!好像挪亚方舟啊!”他指着楼梯,还有楼上隔层的休息区,那

    里摆着几个披着羊皮毛毯的大沙发,“快看!死掉的绵羊!”

    “真漂亮。”凯特琳实话实说。如若家里有两个小孩子横冲直撞,到

    处乱抛他们的玩具、画、袜子,肆意破坏极简设计,这样干净整洁、富

    有建筑美的房子完全是天方夜谭。她顷刻间有点嫉妒,然后又提醒自己

    伊娃的房子这么整洁是因为她一个人住在这儿。

    “对,非常惊艳,”伊娃的口吻里不带一点自吹自擂的意味,估计是

    已经描述过好多遍了,“是米克在阿诺德·哈利迪的指点下自己设计的。

    这里原本是个度假屋——这是他的灵感来源。他想有一样东西,能让自

    己回想起在格施塔德跟朋友一起滑雪的经历,所以说……那个……”她

    指了指一个宽大的开放式壁炉,前面摆着一块毛茸茸的奶油色羊皮。她

    苦笑了一下:“要喝一杯茶或者咖啡吗?”

    “咖啡吧。感觉这里确实很像度假屋。”凯特琳一边说,一边跟着她

    去了厨房。她有一半的思绪都在乔尔身上,想着他接下来可能做什么或

    者说什么。“我不是说这样不好……我的意思是,这里很让人放松。”

    她的意思是,感觉不像有人住在这里。

    “谢谢。”伊娃说,凯特琳知道她听懂了言外之意。

    “南希!”为了打破尴尬,她叫道,“来这边,告诉伊娃姑姑你想不

    想喝点什么。”

    70

    南希害羞地朝她们走过去,凯特琳伸出手摸着她的额头:她病了

    吗?她这么安静很反常。然而南希的额头又凉又滑。凯特琳冲她做了一

    个“你还好吗”的表情,可是南希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

    “待会儿你要给伊娃姑姑展示一下你的舞蹈。”她说。然而她想问的

    其实是:难道你不想在这房间里上蹿下跳,在阳台唱歌,把自己卷进窗

    帘里吗?也就是你平时都会做的那些事?

    南希什么也没说,一双圆圆的眼睛盯着凯特琳,仿佛她的想法多到

    脑袋里已经装不下了。

    凯特琳挤出一个微笑。全是我们一手造成的。她心想,是我们把她

    推进了一个连我们都不明白规则的情境里,所以她才这么警惕而安静。

    “她很安静。”伊娃说着转过身,大理石台子上满是五花八门的不锈

    钢厨具。

    “害羞罢了。”凯特琳把南希拉到自己腿边,安抚着她。也许伊娃打

    开收音机,或者放点音乐打破寂静,孩子们就能放松了。“还没太缓过

    神。你想喝点什么吗,宝贝?”

    南希摇了摇头。

    “你养了狗吗?”乔尔拿着一根粉色狗绳再次出现。他得意扬扬,像

    是大侦探波洛发现了重要证据似的。

    伊娃瞥了一眼凯特琳。“对,不过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你们爹

    地……”她说这个词时犹豫了一下,看来她对他们知之甚少,凯特琳心

    想,她甚至都不知道孩子们是怎么称呼他们父母的。“爹地说妈咪对狗

    狗过敏,所以它们待在楼上,不在这里。”

    “它们有自己的房间?好酷!”乔尔说。

    “我其实不过敏。”凯特琳说。帕特里克就是这样,矫枉过正。“我

    是害怕。我小时候跟邻居家的狗有过一段很可怕的经历,它从树篱里钻

    过来扑向我,我当时才……乔尔,不准偷听。”

    凯特琳不想把自己看见狗就紧张不安的特性传给乔尔和南希,但却

    又很难掩饰,特别是因为乔尔就像是一块磁铁,硬是会吸来那些口角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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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涎的狗。每次她和帕特里克带着孩子们出去散步,都会有各式各样的狗

    盯上他们,拖拽着它们的主人步步逼近,然后每次帕特里克都会解释说

    她对狗“过敏”(听起来比单纯地讨厌它们正常一点)。

    “我没有偷听。”乔尔拧着嘴,“可是我能干什么?”

    “你不是带了一本书来看吗?”

    “我已经看了。”乔尔喜欢看书,但更喜欢听大人聊天。然而她们的

    聊天也并没有更机智有趣,凯特琳心想。紧张的气氛使得她谈吐更优

    雅,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显然她和伊娃都在等着帕特里克来主持对话,她很想知道他是怎么跟他姐姐说他们分开了的,他是怎么说她的,又是

    怎么说他自己的。不过也只是他的说法。

    她强忍着内心的冲动,没有一股脑儿地说出“他工作时间长到要疯

    了然后经常说我多么多么完美然后我疑神疑鬼地觉得我是不是让他失望

    了结果我真的让他失望了但他又不告诉我原因然后他就走了”。

    “乔尔,要不然你去花园里跑两圈?”伊娃建议道,“探索一下新东

    西?栅栏对面有几只友好的奶牛——要是你够温柔,它们会允许你摸摸

    它们的鼻子。”

    “别摸奶牛,乔尔。”凯特琳不由自主地说, “看看就好,行吗?更

    不要对着它们大吼大叫。”

    乔尔注视着她。“好吧。”他转身跑开了。南希坐在沙发上,呆呆地

    凝望着空气。

    “我给帕特里克发过短信了。”伊娃说,仿佛她能读懂凯特琳的

    心,“他还没回,可能是堵在半路上了吧。”

    “要我说的话,应该是有人打电话找他解决什么问题,然后他把手

    机关了。”凯特琳接住伊娃递过来的咖啡。白瓷杯子,美若一片鹅毛。

    她很高兴乔尔没在这里给他自己讨要杯子。

    “帕特里克说他的新工作很劳神费力。”伊娃说,仿佛这就能允许他

    把自己的孩子、妻子和姐姐撂在一边了似的,而且这些人还都是按他的

    吩咐聚在这栋房子里的。“我们上次聊天的时候他被打断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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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好歹可以给我们打个电话说他会晚到。”凯特琳苦笑了一

    下,“我们都知道他有手机。”

    片刻停顿之后,伊娃出人意料地翻了个白眼表示同意。

    “要是他能打来就好了,”她说,“不然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是怎么个

    情况。”

    尴尬的沉默降临,凯特琳的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有两个显而易见的

    话题,两人却避而不谈,那就是她们各自消失不见的丈夫。她们本该因

    此惺惺相惜,可凯特琳却感觉语塞。当中哪一个更重要呢?是溘然长逝

    却爱意无尽的那个,还是仍旧在世却分居两地的那个?谁的境遇更难

    呢?

    她的目光落在了伊娃和迈克尔穿着晚礼服的一张相片上,旁边还有

    约翰·奈特斯(4)

    和露露(5)

    ,另一个问题闪过她的心头:你和迈克尔·奎因

    究竟有什么共同点?

    “所以……你来的路都还顺畅吗?”伊娃问道,凯特琳逼迫自己从头

    到尾讲述了一遍今天冗长而乏味的旅程:在伍斯特绕路,下次可能会坐

    火车来(下次!啊哈!),在他们家旁边停车。

    紧接着,正当她绞尽脑汁想再吐槽一下M5高速路时,三件事同时

    发生了。

    门开了,帕特里克大喊:“抱歉我迟到了,总算是到了!”听着他的

    声音,一股子烦躁和宽慰以及别的些许情绪如暴风一般朝她刮来。

    南希从沙发上跳起来,奔着门厅冲了过去,然后扑进爸爸的怀里,照旧一言不发。

    植物温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乔尔的大喊:“对不起——”

    楼上爆发出一连串狂吠。凯特琳看见伊娃的脸僵住了,然后她咬住

    嘴唇转过脸。凯特琳也不明白是这三件事中的哪一件致使了这样的反

    应。

    是因为东西摔坏了吧。她心想,不过无论乔尔砸碎的是什么,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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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意识到,相比于破裂的感情而言,那终究是非常容易修补好的东

    西。

    (1) 英国演员,《007》主人公詹姆斯·邦德最早的扮演者。

    (2) 英国演员,詹姆斯·邦德第二任扮演者。

    (3) 侵犯明星私生活和工作的粉丝。

    (4) 英国演员。

    (5) 英国歌手。

    74

    天呐!是你

    蜂蜂和蜜蜜的每日散步锻炼至少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用来溜达,二十分钟用来跟赞不绝口的路人“闲谈”。两只巴哥穿着时下流行的格子

    小外套,凭借着自身魅力,跟米克一样享誉朗汉普顿,甚至在一些遛狗

    人的眼中它俩还更负盛名。当它们跟帅气朋友斑点狗彭哥一起出门的时

    候,伊娃和彭哥的主人安娜形同隐身。

    一路上两只巴哥仍旧如愿以偿地吸引了一大波注意力,伊娃和安娜

    也仍旧得以聊聊天,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把彭哥从垃圾桶里,或是从

    拿着冰激凌的小孩身边拉扯回来。

    “我还是没法相信你去了一趟伦敦,吃了个饭,然后就直接回来

    了。”安娜丝毫不掩饰她的嫉妒,说,“你在那儿的时候,都没顺便去一

    家画廊?或者……一家还不错的书店?”

    “画廊?为什么我要……噢,我就可以在那儿撞见一个如意郎君

    了,是吧?”伊娃侧目扫了她一眼。

    安娜举起双手,做了个“为什么不呢”的手势,刹那间,伊娃考虑干

    脆直接告诉安娜,她在沃尔斯利外面碰见了一个穿兜帽大衣的男人,但

    旋即又决定不说。还是别扰乱日记这项议题了,这才是伊娃今日的重中

    之重。米克的日记,以及她该怎么办。

    “说来也奇怪,反正我没有去。我要考虑的事够多的了,我只想回

    家。”

    “啊,很好,回家。”安娜微微一笑,善意又暖心,“你通常都说去

    伦敦是回家,朗汉普顿终于赢得你的心啦!”

    伊娃只得点点头,现在这里就是家。这座静谧小镇有红黄相间的春

    色花圃,维多利亚时代的环形铁艺栅栏,还有露天音乐台。可是今天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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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娃的感觉截然不同,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她从床上醒来的感觉不同;

    看着巴哥在它们的篮子里打鼾的感觉也不同。都是因为那些日记,她害

    怕打开日记会发现米克对于他们婚姻的看法与她的不一致。

    “但是很刺激啊。”安娜继续说道,“我可能会往店里进很多米克的

    回忆录!”

    “可能吧,但也可能不是件好事啊。”她皱了下眉头,“在车站的时

    候,我忍不住去瞄那些名人自传。我就在想,我会有自己的一栏目录

    吗?伊娃·奎因,与其相遇,与其结婚,与其讨论钙铁锌硒维生素。然

    后我又想,要是我只占了半页目录,而谢里尔占了三页呢?要是我的婚

    姻没有有趣到能写好几页呢?那我该心安还是生气?”

    伊娃开起了玩笑,但同时……又不算是玩笑。

    “别那么想,伊娃。”安娜停下了脚步。她圆圆的脸流露出担忧,但

    与此同时,激动之色也点亮了她的双眼。“你听我说,我不太了解米

    克,但是他很会讲故事。我特别想看他的回忆录,我打赌肯定超级好

    看。”

    “可是怎么个好看法儿呢?”伊娃知道自己听起来太多虑了,但就是

    忍不住会去想,“要是……很一板一眼,很无聊呢?要是他说话太狠太

    恶毒了呢?要是他根本就不是正儿八经地写的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都还没看呢。如果我们三个不同意,那些日记也

    不会出版。罗杰暗示那里面可能会有一些关于谢里尔和尤娜的私密故事

    ——我真的想看到吗?”

    “你知道他以前结过婚,可是你到现在一直都泰然处之啊。”

    “但是……”伊娃竭力将内心里蠕动的感受说出来,“当初确实没关

    系。我拥有他,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可现在……”阴暗

    笼罩在她的心头,她感觉自己心里萌生出抵触情绪,哪怕安娜就在身

    边。那种感觉不仅仅是为米克之死而生的悲痛,实则还要自私得多。她

    是在为他们的未来悲痛,为她自己的未来悲痛。他们以前计划好了的,不用接送孩子上学,不用请年假,没有诸多束缚,他们一生都要去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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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去体验、去尝试,可现在全都化为泡影。她为了谋求她大多数朋友

    难以享有的人生机遇而做出的取舍,如今也功亏一篑。

    安娜抚着伊娃的手臂。“米克不会说你半句坏话的,他那么喜欢

    你。要是他想泄露有关尤娜和谢里尔的秘密,那又怎样?她们都成了前

    妻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不是重点。安娜所言非虚,但这不是重点。

    “一旦你读过了一些东西,你就不能装作你不知情了。”伊娃看着两

    只巴哥齐头小跑,朝兴味索然的鸽子冲过去,“我不知道如果没有米克

    在我身边给我讲述来龙去脉,我是否还会去发掘一些新东西,一些他没

    告诉过我的秘密。我只想回忆我跟米克两个人的从前。”

    她们继续走着,安娜伸出一只手环住伊娃的腰。“但要是你不看那

    些日记,你只会去想象最坏的事情。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你要开始新生

    活——这难道不就是一个划清界限的好方法吗?你可以确保他的人生将

    以最好的方式呈现出来。”

    “也许吧。”

    “好啦,我可不想一直说教。换个话题,跟乔尔和南希的周末过得

    怎么样?他们喜欢那些蛋糕吗?”

    伊娃注视着前路,战战兢兢地在心里触碰了一下周末的记忆。哎

    哟,好痛。“就……还好吧。”

    “就还好?没有流眼泪?没有什么东西被摔坏了?”

    “没怎么流眼泪,就是孩子们跟帕特里克道别的时候心酸了一下。

    然后只有一样东西被摔坏了——一个米克的奖杯。我早该拿开的,是我

    的错,但是……”怎么说呢,一切都没有像她早前默默希望的那样,“感

    觉没有人过得很开心。”她承认道。

    “拜托,谁第一次去一个陌生环境会很开心啊?他们肯定很困惑。”

    “我感觉我们都很困惑。”伊娃说,“南希一句话也没说,看起来像

    是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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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来,我刚开始跟菲尔交往的时候,我以为我只要够努力,就

    能成为一个完美的后妈。时而扮演《欢乐满人间》里的玛丽,时而充当

    《音乐之声》里的玛利亚,梦想能轻轻松松融入孩子们的生活,讲讲睡

    前故事就能让一切好转。”安娜挥舞着双臂,模拟着自己的满腔热

    血,“伊娃,我当时真的很傻很天真,太操之过急。你得让孩子们自己

    来找你。”

    “就像狗一样?”伊娃打趣说道,但安娜不是在开玩笑。

    “对,像狗一样。”

    她们看见一对双胞胎小姐妹欢快地伸出手,一点点接近蜂蜂和蜜

    蜜。两只巴哥面露喜色,这对小姐妹的脸蛋也映衬着同样的欢愉。他们

    一句话也没说,却在惊叹声、尖叫声和尾巴的摆动里进行了一次完整的

    交流。

    “会好起来的。”安娜安慰着她,“你看我现在,还不到四十岁就当

    奶奶了!”

    “要是没好起来呢?”

    安娜正能量的安慰弱了一些,不过伊娃也看出了她暗地里的决

    心。“那我有几万本这种题材的励志图书可以借给你看。”

    伊娃带着两只巴哥从车库里出来,然后往房子后面走,结果看见台

    阶上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刚才下起了蒙蒙细雨,那个人取下眼镜擦拭雨水,等着别人来开

    门。此刻他转过身,急匆匆地把眼镜戴上,又差点戳到自己的眼睛。正

    是这个笨手笨脚的动作让伊娃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丝轻松的喜悦感像

    薄雾一样在她心里升腾起来。

    不会吧!伊娃心想。当那个人转过身来时,她认出了那件粗呢大衣

    的纽扣。肯定不会是他!

    然而真的是他——那个皮卡迪利街上的男人。她心头的薄雾陡然变

    成了寒气。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他怎么知道她住在哪里?莫非他是个记

    者?两只巴哥就没那么不知所措——它们冲向前去,绕着他弹来跳去,78

    小短腿前后摇摆。蜜蜜霸道地叫起来,蜂蜂一边闻他,一边“呜呜”地发

    着牢骚。它俩蜂拥在他腿边时,一直在摇尾巴,然而那个人貌似摸不着

    头脑,不过倒也不害怕。

    “你好!”他礼貌地报以微笑,率先开口说道,“我在找奎因太太,我是亚历山大……”他伸出一只手,伊娃褪下兜帽,他瞬间恍然大

    悟,“天呐!是你。”

    显然他没想到会碰见伊娃,他也不知道伊娃是谁。还是说他其实知

    道?米克死后,曾有记者找上门,有的假装是在做慈善募捐,有的假装

    是远足途中迷路了,反正花招百出就为了瞅一眼她家里什么样子……

    “你好,”伊娃干巴巴地说,“我不是贝姬,不一样的外套没让你犯

    迷糊吗?款式一样,颜色不一样,你看出来了。”

    “不是!我很高兴你的外套不止一件。”他尴尬地拨了拨头发,“我

    喜欢……暗紫色。我猜你就是伊娃·奎因,对吗?”

    “我就是,您是?”蜜蜜欢脱地绕着他的脚踝转,扁平的脸蛋一个劲

    儿往他的灯芯绒裤子上蹭。“喂,老板娘!快过来!”伊娃抓住蜜蜜的项

    圈,把它举到肩上。蜜蜜先是不乐意地哼唧了两声,最后也安静地待在

    同一高度瞪着这个不速之客。蜜蜜坚实的保护让伊娃倍感安心,她补充

    道:“不好意思,它很爱灯芯绒,就是这种材质的东西。”

    “可能是因为有褶皱吧,跟它的脸很配。”他微微一笑,不过没有完

    全放松下来,随后他伸出一只手,“我是亚历山大·蒙塔古,我在编辑你

    丈夫的日记。抱歉,更正一下,是我希望能编辑。我不是有意要来冒犯

    的,罗杰上周说要打电话告诉你我要来。”

    上次跟罗杰碰过面之后,伊娃漏接了好几个他打来的电话,但伊娃

    没有回拨过去,她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回应他的提议。她以前从来不会不

    回人电话,然而这个习惯太容易养成了。“我这几天有点忙。”她谎称

    道。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握了握亚历山大的手。温暖而干燥,还挺柔

    软。伊娃逼自己把精力集中于脑子里的种种想法,而不是他俩手指相贴

    的感觉。

    79

    所以他就是那个米克结识之后得意扬扬的学者,她默默在心里划了

    下重点。亚历山大·蒙塔古看起来更像是个没怎么离开过大学校园的学

    生,而不是个教授。想来也是,她以前见过的大多数教授都又老又挑

    剔,而且也不会差点把她撞倒,然后把她扔在街上莫名其妙地张皇失

    措,顺带留下几句老套的脏话和大块的手帕。

    他的手帕还在她包里,不过她暂且搁置不提。

    “你好,亚历山大。”伊娃说。

    话音刚落,他就回应道:“叫我亚力克斯就行,我的学生都不叫我

    全名。”

    伊娃忽略掉他眼中满怀希望的笑意,继续发问:“所以这就是为什

    么你上周会出现在皮卡迪利街?”

    “对。其实我当时想提前查看一下会见场地,结果被你撞见了。”蜂

    蜂冒险从伊娃身后钻出来,跑去闻亚力克斯的脚踝,小心翼翼,不过饶

    有兴趣。“而且我当时居然没认出你来,真是尴尬。我就说觉着你很面

    熟,但就是对不上号。”

    “你为什么会认得出我呢?”伊娃耸耸肩,“我又不是名人。”官方只

    流出了一张她和米克的照片,她再清楚不过自己是怎么从照片里的新娘

    变成如今这样的。照片里她穿着斯特拉·麦卡特尼(1)

    套装,在切尔西婚

    姻登记处的外面,为“仅此一张”的照片凹着造型。扮上业内最高水准的

    发型和妆容,你连你自己都可能认不出来。

    亚历山大发出几声不爽的呻吟,原来是蜂蜂不停地顶着他的腿,害

    他跌跌撞撞,险些失去平衡。

    “啊!不好意思,狗在蹭我。”

    “它叫蜂蜂,”伊娃说,“它叫蜜蜜。”

    “你好。”他给两只巴哥分别道了声好,然后抬头看着伊娃,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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