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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旅行者的妻子.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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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011KB,160页)。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是作家奥德丽·尼芬格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图书管理员亨利有着时间错位症,时常有着回忆消失再体验的经历,他们的爱与时间有着神秘的联系。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内容提要

    相遇那年,她6岁,他36岁;结婚那年,她23岁,他31岁;离别后再度重逢时,她82岁,他43岁。相对于如此真实、强烈的感觉,时间,微不足道……亨利,一位年轻帅气、爱冒险的图书管理员,可是他有慢性时间错位症,会不知不觉地游离在时间之间。克莱尔,亨利的妻子,一位生活秩序很规律的艺术家。亨利以为他在28岁时第一次遇到他20岁的妻子克莱尔,而克莱尔却说:“我从小就认识你了”。和克莱尔结婚多年的亨利,却又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童年,遇见了他6岁的妻子。如果生命是一场旅行,亨利的旅程肯定比常人更迂回更深刻,那些不由自主地消失,不得不一再体验曾经遭受的经历,他只能旁观、重复品味着那些快乐、悲伤和痛苦。可是在时间的正常旅途中行走的克莱尔呢?她只能被亨利远远抛在了后面,渴望,焦急,等着爱人回到她的身边。她虽然拥有时间,却只能通过捉摸亨利来触摸时间。时间过滤着这一对恋人炙热的爱意,他们在时间与爱的复杂交错中勇敢地探索,最终谱写了一曲高昂的颂歌,踏上常人不可思议的浪漫之旅。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作者简介

    奥德丽·尼芬格(Audrey Niffenegger),视觉艺术家,也是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书籍与纸艺中心的教授,她负责教导写作、凸版印刷以及精美版书籍的制作。曾在芝加哥印花社画廊展出个人艺术作品。《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是她的第一本小说。目前她居住在芝加哥。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作品评价

    除了这场时空纠结的爱情,我还甚为感激作者给出了“时间”这一概念,无论是相濡以沫、七年之痒、一夜情、代沟、或是忘年交……我们的情感最终要面对的只是时间。亨利成为一个代言人——略有悲凉、却绝对不失幽默——让我们看到被时间裹挟的艺术、建筑、花草、药物、亲人、偶像……如何在一截生命里留下烙印。时间是他无尽的财富,也是痛苦的来源,被他复制的那些短暂时间虽然都被克莱尔吸收了,但作为身处孤独灯下的读者我,却仿佛也受到强烈感染,渴盼有来自未来的爱人率先肯定爱的存在,有来自未来的自己协助我渡过难关,还有来自过去的自己闯入现实,令人恍然顿悟时间中的自我如何流变。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截图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美] 奥德丽·尼芬格

    简介

    相遇那年,她6岁,他36岁;

    结婚那年,她23岁,他31岁;

    离别后再度重逢时,她82岁,他43岁。

    相对于如此真实、强烈的感觉,时间,微不足道……

    亨利,一位年轻帅气、爱冒险的图书管理员,可是他有慢性时间错

    位症,会不知不觉地游离在时间之间。

    克莱尔,亨利的妻子,一位生活秩序很规律的艺术家。

    亨利以为他在28岁时第一次遇到他20岁的妻子克莱尔,而克莱尔却

    说:“我从小就认识你了”。和克莱尔结婚多年的亨利,却又突然发现自

    己回到了童年,遇见了他6岁的妻子。

    如果生命是一场旅行,亨利的旅程肯定比常人更迂回更深刻,那些

    不由自主地消失,不得不一再体验曾经遭受的经历,他只能旁观、重复

    品味着那些快乐、悲伤和痛苦。可是在时间的正常旅途中行走的克莱尔

    呢?她只能被亨利远远抛在了后面,渴望,焦急,等着爱人回到她的身

    边。她虽然拥有时间,却只能通过捉摸亨利来触摸时间。

    时间过滤着这一对恋人炙热的爱意,他们在时间与爱的复杂交错中

    勇敢地探索,最终谱写了一曲高昂的颂歌,踏上常人不可思议的浪漫之

    旅。

    第1节:《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介绍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介绍

    一本让你一旦捧起就再也不愿放下的书

    一本让你在泪流满面中领悟爱的真谛的书全球销售超过5,000,000册

    全球售出40余国家的版权

    3年以来始终列于亚马迅排行榜前100位之中

    2004年被英国读者评选为100年以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之一

    布莱德·彼德买下电影版权并将饰演男主角

    相遇那年,她六岁,他三十六岁;结婚那年,她二十三岁,他三十

    一岁;离别后再度重逢时,她八十二岁,他四十三岁……

    如果生命是一场旅行,亨利的旅程肯定比常人的更加迂回,患有慢

    性时间错位症的他,会不知不觉地游离在时间之间。他以为他在二十八

    岁时是第一次遇到二十岁的克莱尔,而克莱尔却说:我从小就认识你

    了;和克莱尔结婚多年后,亨利又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童年,而这次

    遇见的却是六岁的克莱尔。

    因为那些不由自主地消失,亨利会亲眼目睹幼小的自己一遍遍遭遇

    那些过往,而他却只能旁观、重复品味那些快乐、悲伤和痛苦。可是在

    时间的正常旅途中行走的克莱尔呢?她被丈夫远远抛在了后面,焦急地

    渴望着爱人能早一天回到身边。克莱尔虽然拥有时间,却只能通过捉摸

    亨利,来触摸时间。

    是什么过滤着这一对恋人炙热的爱意,又是什么推动他们在复杂交

    错中的命运中勇敢地探索,终于让时间在爱面前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是一曲高昂的爱的颂歌,是一程常人不可思议的浪漫之旅。这像

    是一本科幻小说,却洋溢着浓浓的诗意。这像是一本爱情小说,却饱含

    了信念与时空的哲理。

    这让人想起文学大师马尔克斯的巨著《霍乱时期的爱情》,书中的

    男主人公历经战乱和瘟疫,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痴情等待他深爱

    女子的感人故事。

    奥德丽·尼芬格和马尔克斯一样,他们试图告诉我们,在如此崇高

    的爱情里,没有悲剧可言,也永远不会被任何限制所困。--《华盛顿邮

    报》上榜记录

    媒体 上榜

    周数 最高

    名次 媒体 上榜周数 最高

    名次

    《纽约时报》 52 2 《洛杉矶时报》 34 3

    美国独立书店联盟 96 3 《出版人周刊》 158 6

    《丹佛邮报》 37 4 《旧金山纪事报》 41 2

    《今日美国》 78 24 《华盛顿邮报》 8 8

    北加州独立书商协会 69 3 《今日美国》 17 90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是一个新颖的故事,它涉及到三个层面的连

    动:引人入胜的科幻概念、栩栩如生的人物刻画,以及感人至深的爱

    情。全书交织贯穿了亨利和克莱尔不同角度的视野和叙述,传神地表达

    出克莱尔那种总是被丢下后的思念,那种不寻常的生活方式,以及她对

    亨利超乎一切的爱;还有这个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刻将身在何方的男

    人,他的恐惧,和他对来之不易的爱情的感激之意。

    作者奥黛丽?尼芬格(Audrey

    Niffenegger)是一名视觉艺术家,也是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书籍与

    纸艺中心的教授,她负责教导写作、凸版印刷以及精美版书籍的制作。

    曾在芝加哥印花社画廊展出个人艺术作品。《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是她

    的第一本小说。目前她居住在芝加哥。

    此书电影版权已由布莱德·彼德(Brad Pitt)和詹妮佛·安尼斯顿

    (Jennifer

    Aniston)买下,布莱德·彼德也将出演书中的男主角亨利。影片由加斯·范桑特(Gus Van

    Sant)执导。导演加斯·范桑特两年前正是以一部小成本、纪实题材

    的《大象》突袭了嘎纳电影节,并最终摘下金棕榈奖,震惊全球。

    越来越精彩的《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人民文学出版社)将于2007

    年4月底上市

    各大新华书店、99读书人俱乐部(热线电话021-34014699)、该书籍由网友制作上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仅供学习交流之用,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自行删除!--epub掌上书苑(http:www.cnepub.com)第2节:新闻稿、全球评论

    五一期间一度超过《品三国》《时间旅行者的妻子》热销

    本报讯

    一本感动了全球500万个灵魂、位列英国卫报评选出的生命中不可

    缺少的100本书的美国畅销文学小说《时间旅行者的妻子》由上海九久

    读书人和人民文学出版社联合策划引进,上月底即将由人文社出版,五

    一期间该书在网上的销售量一度超过《品三国》。

    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是一个新颖的故事,是一本让人在泪流满面

    中领悟生命与存在的书。它涉及到三个层面的连动:引人入胜的科幻概

    念、栩栩如生的人物刻画,以及感人至深的爱情。

    相遇那年,她6岁,他36岁;结婚那年,她23岁,他31岁;离别后

    再度重逢时,她82岁,他43岁……他是一个患有慢性时间错位症的图书

    馆管理员,会不由自主地游离在各个时间之间。她是一个在生命的正常

    旅途中行走的艺术家,6岁时就已经遇见了自己未来的丈夫。他一次又

    一次把爱人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她却用一生的时间等待爱人回到身边。

    因为那些不由自主地消失,亨利会亲眼目睹幼小的自己一遍遍遭遇

    那些过往,而他却只能旁观、重复品味那些快乐、悲伤和痛苦。可是在

    时间的正常旅途中行走的克莱尔呢?她被丈夫远远抛在了后面,焦急地

    渴望着爱人能早一天回到身边。克莱尔虽然拥有时间,却只能通过捉摸

    亨利,来触摸时间。

    全球500万个灵魂深受感动

    据上海九久读书人董事长黄育海先生介绍,《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已在全球售出40余国家的版权,销售超过500万册,2003年英文版在美

    国问世后,始终列于亚马迅排行榜前100位,并长期盘踞纽约时报、洛

    杉矶时报、出版人周刊、华盛顿邮报、旧金山纪事报等媒体排行前列。

    《芝加哥论坛报》评价该书,一首爱战胜了时间的高昂颂歌。《人

    物》杂志称,一个科幻的假设造就了一个荡气回肠、极具原创性的爱情故事。《纽约客》:一个充满灵性的故事……尼芬格在她的时空镜

    厅里玩得出神入化,令人叹为观止。

    国内的作家如毕飞宇、毛尖、洁尘等看完出版方寄去的校样后也异

    常欣赏。毕飞宇以不可思议的爱情,不可思议的小说来定义该书。

    该书在英国出版后迅速感动了无数读者。2006年,《时间旅行者的

    妻子》被英国众多书友会推选为年度最佳图书第二名;2007年3月1日,英国卫报评选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100本书,《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位列第19位,与西方经典名著如《莎士比亚全集》(第14位)、《悲惨

    世界》(第100位)等分享殊荣。

    好莱坞明星夫妻买下电影版权

    具有戏剧性的是,此书电影版权早在几年前就由好莱坞明星夫妻布

    莱德·皮特和詹妮佛·安妮斯顿联手买下。而如今,电影还没拍完,两人

    已经劳燕分飞。目前,影片尚在制作中,将于明年上映,布莱德·皮特

    兼任制片人,也有望扮演男主角亨利,而女主角则由原定的詹妮佛·安

    妮斯顿改为瑞琪尔·麦克亚当斯。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全球评论

    一首爱战胜了时间的高昂颂歌。--《芝加哥论坛报》

    一个科幻的假设造就了一个荡气回肠、极具原创性的爱情故事。--《人物》杂志(年度十佳好书)

    一个充满灵性的故事……尼芬格在她的时空镜厅里玩得出神入

    化,令人叹为观止。--《纽约客》

    感人至深,叙事精准……尼芬格犹如战地记者一般,屹立在逐渐

    拉开帷幕的战场边,笔触清晰、坚定却又超然。--《今日美国》这是患有某种怪异的疾病(不时进出时空)的迷人男子,和深爱

    着他的女人之间的奇特故事。故事的发生地--芝加哥,在作者笔下熠熠

    生辉。--《旧金山纪事报》

    一个飞腾的爱情故事,被几十个精心描写的场景所照亮的同时,始终有一条看不见的主线,巧妙地贯穿于巨大的情节迷宫之中……让读

    者感慨生命的丰富和离奇。--《出版人周刊》

    与表面所呈现的相反,《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是个非常古老的爱

    情故事:摇晃、性感、不可思议……但当它被非常具有魅力的方式重述

    之后,依旧百看不厌。--《泰晤士报》

    仿佛爱还不够复杂似的,她构想出一对饱受怪病折磨的幸福伴

    侣……但她的确做到了免予流俗,她通过一些极其离奇和智巧的手法,创造了她自己的观念。--《时代周刊》

    对于那些称爱情故事已被写穷了的人,我真心推荐他们去看《时

    间旅行者的妻子》这本充满魔力的小说。它构思曼妙、想象惊人、浪漫

    无比。--Scott Turow 《可逆的错误》和《无罪的人》的作者

    这本新颖别致、富于机智的书,让人魂萦梦牵,心旷神怡……很

    少有书能这样让我掩卷后,如此感叹自己的作品还需要努力。--Jodi Picoult 《完全真相》和《多看一眼》的作者

    奇特而又传神的爱情小说。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成年后遇到自

    己所爱的人,而那时,我们的孩提时代早已成为了往事。亨利那种绝对

    蕴涵着祝福因素的时间错位症,使他和克莱尔同时享受了成年和童年

    的两种感觉。这个故事讲述了炽热的爱意如何通过时间的过滤--作为知己的一对人,在成长的道路上,共同分担、分享着一切喜怒哀乐,尽管

    周围的世界瞬息间就会发生巨变。--Charles Dickinson 《时间捷径》的作者

    作者优雅而人性化地设想出一个因偶然得病而成为时间旅行者的

    男人,以及他的爱情生活。其情节扣人心弦,构思精巧宏大,款款道

    来,《时间旅行者的妻子》里闪动着的,是爱与时间复杂交错之中的一

    场勇敢的探索。--Anne Ursu《詹姆斯的消失术》和《溢出的克雷伦斯》的作者

    这是篇背景独特的小说……作者满怀热忱地创造出她笔下人物的

    各自性格,并优雅地承受着他们不同的困境和喜悦。不要被克莱尔和亨

    利动人、却又似乎单纯的交往经历所迷惑:他们会把你拉进他们的生活

    小圈子,让你为他们的梦想和失望而烦恼。他们会让你肝肠寸断。--Curledup.com第3节:国内精彩书评(1)

    现在,你是个时间旅行者了

    文btr

    28岁时,亨利第一次遇见克莱尔,克莱尔20岁。但克莱尔第一次遇

    见亨利的时候,她只有6岁,当时的亨利却有36岁。这当然不是一道做

    错了的小学一年级数学题,而是--在奥德丽·尼芬格笔下的虚构世界里,时间对于亨利并非是线性的。患有时空秩序损坏症的亨利不能长久地

    停留在一个固定的时空里,他会无法控制地进行时间旅行,过度劳

    累、嘈杂声音、压力、突然的起立、泛光灯--任何一件都有可能诱发下

    一场故事。(P3)

    更要命的是,他无法在时间旅行中携带任何东西,他总是赤身裸体

    地来到另一个时空,连补好的蛀牙都会重新变成一个空洞。

    时间旅行出现在文学艺术作品中并不鲜见:从H.G.威尔斯的《时间

    机器》、斯皮尔伯格的电影《回到未来》到漫画《哆啦A梦》,时间旅

    行一直是小说家和电影导演们钟爱的题材。而在科学领域,关于时间旅

    行的研究和争论也从未停止过。根据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宇宙中每

    一物体都有其自身的时间,假如以接近光速运动或者身处强大的引力场

    中,人们就可能来到未来;然而要回到过去,则必须发生在一个旋转的

    宇宙和被称为虫洞的时空隧道里才行。人们对时空旅行的质疑,最著

    名的莫过于祖父悖论,即假如你回到过去杀了你的祖父,你还会存在

    吗?虽然有历史一致论和多重宇宙理论作为解答,人们还是会质疑,倘

    若人们真的可以回到过去,那我们为什么从没见过来自未来的时间旅行

    者呢?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中的克莱尔无疑幸运得多,她早在6岁便认

    识了她未来的丈夫、从36岁旅行而来的亨利。奥德丽·尼芬格显然无意

    撰写一本纯粹的科幻小说,科幻并非全书的卖点,或者毋宁说,奥德丽

    ·尼芬格更感兴趣的是:如何将时间旅行这个技术环节纳入小说的叙事

    之中,使之与小说男女主角的情感相契合--在这一点上,作者无疑非常

    成功。在小说描述的130多个时间点中,除去实时之外,向过去的旅行

    占了绝大多数的比例,这些向过去的旅行,往往发生在亨利情感与生活

    剧烈动荡的时候。而小说讲述从两者初次相遇到结婚生女这段,则多采用实时的时间,以避免削弱故事的情感张力。至于几次朝向未来的时间

    旅行,如43岁的亨利旅行至近50年之后,去看望82岁的克莱尔那个章

    节,则为小说增添了些许宗教色彩。

    在《时间旅行者的妻子》里,三种时间--叙事的时间、亨利的时间

    和克莱尔的时间--互相成为了有趣的参照系。从叙事的时间角度看:奥

    德丽·尼芬格从克莱尔和亨利第一次实时相遇开始小说,然后回到克莱

    尔六岁第一次见到时间旅行的亨利,随后便基本按照克莱尔的时间顺时

    序叙述,其间仅仅在亨利进行时间旅行时才作闪回或闪进处理。其实从

    读者的角度看,倘若循着书中的主角回忆往昔岁月,便可看作一次隐喻

    意义上的朝向过去的时间旅行。在小说末尾,37岁的克莱尔因为思念着

    亨利而情不自禁地将高梅兹唤作亨利后的那段独白,无疑是时间旅行在

    文学意义上最好的注解:我在做什么啊?我让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啊?有了,算是个答案吧:现在你是时间旅行者了。(P453)

    至于爱情,也可以从此角度看成:他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P237) --倒也有几分张爱玲的意思。

    利用时间旅行来探讨自由意志也是《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反复出现

    的主题。当1979年3月的亨利回到1978年12月遇见那时的亨利时,那未

    来的亨利说:你总说什么改变未来,可是,对我来说,这件事已经过

    去了,据我所知,我对它真的无能为力,我的意思是,我试过了,而就

    是我那么一试,反倒促成了事情的发生。(P48)

    而面对这决定论式的观点,作者又借亨利之口表达了自己对自由意

    志的看法:因果只会向前运动。万事只能发生一次,仅此而已。如果

    预知了未来,在大多数情况下,我都会感到……一种被困住的感觉。如

    果你在正常的时空里,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才是自由的。(P124)

    奥德丽·尼芬格最后将亨利的女儿设计为一个可以多少控制自己时

    间旅行的时间和方向的人,也算是对未来的一种乐观主义态度吧。第4节:国内精彩书评(2)

    值得等待一生的爱情--评奥德丽·尼芬格著《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耘堂 文

    这不可能是真的。如此不可思议的生命体验,如此不可思议的爱

    情,不可能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它只能在虚构中存在,在美国女作家

    奥德丽·尼芬格的长篇小说中存在,在《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中存在。

    小说并没有向读者提供爱的理由,它只提供了等待的理由:因为爱

    而等待。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也许真的不需要。我别无选择。他就要

    来了。我就在这里。

    小说用精巧的构思和具有非凡魅力的形式,用简洁生动充满弹性的

    语言告诉我们,最浪漫的爱情,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的等待中慢慢变

    老。

    爱情的背景是一个美国现代化城市,有汽车、电脑,有彩票和股

    票,有漂亮的住宅和花园,有现代生活所必备的一切道具。跟所有的爱

    情一样,有肉体的欢娱、情感的依恋和精神的失落。不同的是,它的精

    神失落如此巨大,完全超出了常人的负重能力。但这并不是悲剧,而是

    一首超越时空的爱情颂歌。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这是正常的爱情中所不可缺少的人物,《时

    间旅行者的妻子》也不会例外。我们将出于本能地关注他们,亨利和克

    莱尔。小说的视角在亨利和克莱尔之间来回交错,看起来更像是两个人

    的内心独白。对亨利来说,这场爱情的最大烦恼在于:我不想呆在没

    有她的时空里。但我总是不停地离去,她却不能相随。这也正是克莱

    尔的烦恼:为何他的离去,我总无法相随?

    烦恼的起源是亨利患上了时间混乱症,这让他成为一个能够在时

    间中旅行的人,他有时会出现在过去的某个时刻,甚至跟童年的自己相

    遇;有时会出现在未来某个瞬间,甚至与成年的自己相伴。他无法控制

    自己。过度劳累、噪杂的声音、压力、突然的起立等等,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可能导致他的失踪。在床上,在厨房,在卫生间,在汽车上,在他

    工作的图书馆,在他和克莱尔的婚礼上,他都会突然消失,几分钟,十

    几分钟,几天,几个月,最长时达到两年,才会回来。他的失踪和再

    现,像秋千一样,在克莱尔的生活中荡来荡去,给她带来了无穷的烦

    恼。克莱尔在这无穷的烦恼中苦苦挣扎、苦苦等待。只有爱,始终像盛

    开的玫瑰一样鲜艳,永不变色。

    亨利和克莱尔在生活中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亨利二十八岁,克莱尔

    二十岁。他们一见钟情。为了克莱尔,亨利用心地清理了自己的生活,跟他的情人英格里德一刀两断。三年后,他们结了婚。但对于克莱尔来

    说,那并不是她跟亨利的第一次见面,她六岁的时候,就见到他了,见

    到了三十六岁的亨利,而且此后,她还多次见到过他。

    六岁的时候,克莱尔听见亨利对她说:我来自未来。我是时间旅

    行者。在未来我们俩是朋友。十一岁的时候,克莱尔跟同学一起玩占

    卜板游戏,结论是,她未来的老公叫亨利。十三岁的时候,克莱尔对

    亨利的思念达到了炽热的程度:我极度需要他在这里,需要他用手触

    摸我的身体。尽管此刻,他只是我身上的雨。而我一个人,渴望着

    他。十七岁的时候,克莱尔对亨利说:我不会离开你的,即使你总是

    离开我。她每天,每分每秒地想念着亨利。十八岁的时候,克莱尔

    迫不及待地向未来的亨利献身。二十岁的时候,克莱尔满怀喜悦告诉她

    的朋友:我爱他,他是我的生命。我一直在等他,用我的一生等他,现在,我终于等到了……

    亨利和克莱尔并不是道德上的完人。在时间旅行中,亨利总是裸体

    出现,他需要衣服和食物,为此他学会了偷盗,有时是抢劫。克莱尔也

    曾经借亨利之手,羞辱了一个欺负过他的男生。而且在婚后,为了拥有

    一座可心的房子和一间独立的工作室,她容忍了亨利在彩票和股票上所

    作的手脚。这是作者的聪明之处。她让亨利和克莱尔看起来更像是生活

    中的普通人,而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灵鬼怪。此外,还有亲情和友

    情,还有嫉妒、烦恼和尴尬,都恰到好处地穿插在文本之中,像贴身内

    衣一样衬托出当下的生活氛围,几乎无可挑剔。

    结婚之后,亨利和克莱尔的生活依然被时间旅行所困扰。亨利渴望

    回到正常的生活秩序中来,为此他求助医生,但毫无效果。克莱尔的忍

    耐也达到了极限:我真想过去亲吻他,然后再宰了他,颠倒过来也可

    以。这听起来更像是气话。然而此后不久,真正的分别终于不可逆转

    地降临了。2007年元旦,新年的钟声响过之后,在时间旅行的途中,亨利被一颗来自1984年的来复枪子弹击中。他死了。他的年龄在四十三岁

    上永远地停止了。克莱尔的等待却还在继续。她希望亨利能来看她,从

    四十三岁或者四十三岁以前的年龄来看她。她终于等到了那一天。2053

    年夏天的一个早晨,八十二岁的克莱尔终于等到了四十三岁的亨利。她

    绽放出满脸的欣喜,步履缓慢地向他走去。他把她拥入怀中。这一刹

    那,克莱尔一定会想起亨利临终前留给她的那封信,想起那封信的最后

    一句话:我爱你,永永远远。时间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很愿意承认,对这部作品的阅读,是一次比较少见的愉悦之旅。

    它告诉我,对于一部精彩的小说而言,四十二万字的篇幅,并不算长。

    它同时也告诉我,作为第一次尝试长篇小说创作的作家,奥德丽·尼芬

    格几乎向世界上所用的同行,都提出了关于想象力的挑战。作者能够巧

    妙地把科幻的情节和现实的人生合二为一,同时满足了读者的猎奇心理

    和感动的期待,让我们在虚幻的漫步中流下真实的泪水。

    我的阅读在2007年5月3日的黄昏结束。当天晚上,我陪同妻子和女

    儿到一个名叫韩园的饭店里吃饭。在四周嘈杂的人声里,我突然想起了

    克莱尔。此时此刻,在遥远的芝加哥,三十五岁的克莱尔在做什么呢?第5节:国内精彩书评(3)

    时间裸奔者的爱情宣言

    云也退 文

    玄幻对我而言远不是个清晰的概念,就连更有传统的科幻文学都

    没怎么接触过。在看到时间旅行者这一词眼时,我头脑中的第一反应

    是台湾大宇公司开发的经典RPG游戏轩辕剑系列,其外传苍之涛讲

    述了两个历史人物分别在自己的时代逆时间之流而上,企图改变日后历

    史的故事。其中,来自东晋的桓远之和来自前秦的慕容诗一先一后回到

    春秋秦晋时期,分别遭遇到自己的前身,或者邂逅另一个时代中的自

    己。

    慕容诗遇到了千年以前的车芸和另一段历史中的苻殷,她们与慕容

    共有一个灵魂,但是谁也不认识谁。这是苍之涛作者的设定:历史因

    某种人为的原因被改变后,会产生多股平行发展的情况,在各股历史之

    间游荡的同一个灵魂寄寓于不同空间的不同肉身中,彼此互不相认,只

    是内心会隐有共鸣。总之,时间的可逆、历史的可改变导致了叙事线索

    的复杂多元--所有编故事的人都能从中看到巨大的挑战。

    奥德丽·尼芬格在编她的故事时也必须作出一系列的设定:男主人

    公亨利·德坦布尔的时间旅行决不能是无节制的--不能让他一气倒退300

    年,钻进北美印第安部落围着篝火跳舞;也不能让他随随便便就前进

    300年,偷回一张外太空居民的房产证。亨利退得最深的一次旅行也不

    过是从1988年退回1968年的某一天,24岁的他在博物馆遇见了5岁的自

    己,那时未来的妻子克莱尔还没出生,过了九年,克莱尔6岁的时候,遇见了从世纪之交退回来的亨利。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小说作者给

    这次邂逅设计了一个郭德纲式的开场白:光着身子的亨利向小姑娘打招

    呼:地球人,你好。

    如果一个人可以退回过去,那么他的生活就可以像亨利提到过

    的莫比乌斯带一样成为一个混沌的环,只要他愿意,可以不停地躲进

    过去,回避真实的命运。如果他真实的一生走完了,那就好比一根莫比

    乌斯带被从中间剪开,封闭的一环上又套一环,供昔日的他不断幽灵般

    地重现。所以这样一来,看似神通广大的时空旅行者必然会陷入困惑:

    我的真实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遇到了如此多的我,哪一个我才是真正的我?在苍之涛里,人回到千年以前是为了改变千年以后自我

    和民族的命运,他们并不认识那时候的自我,而尼芬格的《时间旅行者

    的妻子》里,回到20年前的亨利一次次遇见、认出了童年时代的自己、克莱尔、健在时的父母亲等等许多人,却似乎无从影响自己人生的轨

    迹。

    亨利有一次从2000年退回1991年,遇到好友高梅兹时谈起此事,他

    说:

    高梅兹,会发生的就会发生。提前知道的话会让每件事情都变得

    很……古怪。不管怎么说,你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高梅兹问为什么,亨利大谈了一通哲学:万事只能发生一次,仅

    此而已。如果预知了未来,在大多数情况下,我都会感到……一种被困

    住的感觉。如果你在正常的时空里,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才是自由

    的。

    不能否认这话极有道理。假若时间可逆,历史的客观路径和人的主

    观意志便无法构成哲学意义上的永恒矛盾,也就谈不上什么历史辩证

    法。亨利的受困感正是源于他对未来的知,知给他的记忆增添了许

    多本无必要的沉重。他早在6岁就失去了母亲,后来回到过去,亲眼目

    击母亲车祸罹难的惨状后,原本富有浪漫色彩的遥远想象瞬间就变成了

    无法释怀的梦魇。他还看到了高梅兹对克莱尔的不轨,还亲眼目睹了前

    女友英格里德的开枪自杀。这些他都无法改变。一个能穿越时空的人,最大限度地见识到自己的不自由。

    其实亨利谦虚了,他对自己的个人史还是很做了一些修缮的。比如

    他就利用时间旅行的便利买彩票,炒股票,靠着违规操作赚了大钱,以至于作者可以一直省略交待夫妻俩的经济来源,一门心思经营她的爱

    情神话。读者看下去就会明白,哲学只是个幌子而已,时空旅行者的不

    自由更大程度上来自人为的限定:其一,亨利的每次旅行都不是自己所

    能控制的,落在何地、何时回归完全随机;其二,也是更荒谬的,他每

    次旅行都不得不一丝不挂地来到另一个时空(是有关人之初的深刻隐

    喻?),仿佛一个功夫不到家的缩地术士,随时随地留一堆衣裤。两点

    限制让亨利从异人变成了病人。亨利对肯德里克医生这样解释:我

    无法控制,我只是--一分钟以前一切还都好好的,下一分钟我就去了别

    的地方,别的时间。就像换频道,我一下子就去了另一个时空。……很

    危险,迟早我都会丧命。第6节:国内精彩书评(4)

    大好青年随时随地被迫裸奔,说明时空旅行不是特异功能,而是一

    种病,这是把《时空旅行者的妻子》从科幻扭转到情爱乃至励志小说套

    路上的关键,所以亨利不能回到侏罗纪,只能在上下二十多年的范围内

    摇摆,而且每一次消失都不能距离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物太远,至少离不

    开盛产朋克音乐的芝加哥民间--种种这类内含着牵强的限定都是为一个

    怪症患者矢志不渝的爱服务的。他随时可能丧命,也预见到自己什么时

    候会死,他有充分的玩世不恭的理由与条件,但最后坚守住了忠诚;他

    的妻子也很早认出了自己的宿命--既然我的未来注定要属于他,那就

    无怨无悔地爱着这个病人吧。

    凯尔文在索拉里斯星上见到了心上人海若,但最终发现这是星球表

    面的神秘物质拿自己的记忆变出的魔术,而真人早已死去。然而影片一

    定要以凯尔文与海若的拥抱告终,不管是否违背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

    本意。莱姆的深刻超出了影像的能力范围,苦心构设的传奇炖出一条爱

    情宣言,有如牛鼎烹鸡,委实不如亨利·德坦布尔的经历更有震撼力。

    生命的最后岁月里,两次时空裸行要了他的命,大限到来之际,克莱尔

    把亨利紧紧抱住,不让他死在过去。学者毛尖为《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下的评语时间与爱情相比,后者才是终极真谛绝对是一针见血,每个

    时刻准备着被此书感动的读者可以很方便地找到人生指南。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是那种极有可能区分两类读者的文学作品。

    一类是找寻教益和感动的读者,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代入情节,就像克莱

    尔喜欢引用的《爱丽丝漫游奇境》或《绿野仙踪》的故事那样逐神奇而

    行,一次次掩卷感慨道我渴望有个亨利(这样品格的男人);另一类

    是所谓的纯文学读者,他们在情节背后寻找一个绞尽脑汁自圆其说的

    作者,看她如何在时间可逆这种危险的大前提下避重就轻,避实就

    虚。任何一个企图让传奇的降落伞安全着陆在现实主义大地上的作家

    都得学会这一手,应该说尼芬格做得相当成功。若干年前,西蒙娜·德·

    波伏瓦在她的小说《人都是要死的》里设计了一个不死的人,刀劈不

    死,枪打不死,沉江不死,永远年轻,最后终于感到活腻了。与波伏瓦

    的人的价值在于其必死性相比,爱情能超越死亡的口号岂不人性化

    得多?

    正如现实是人书写的,传奇的虚构程度也是人根据自己的需要拿捏

    的。让时间倒流1000年的是科幻小说或电脑游戏;倒流20年的是社会风情小说;时而倒流1000年时而倒流20年来去自由进出方便的,大概就是

    藤子不二雄的《机器猫》了。一集一个短故事说完拉倒,不用考虑逻辑

    上的前后吻合,也不必在意个人史的改写。有意思的是,野比康夫也多

    次利用时空机器窜到未来去偷看自己的另一半,惜乎现实中的小甜甜静

    子始终不解风情,不像克莱尔那样面对一个外星人都能认出自己的宿

    命。

    时间中旅行的爱情

    走走文

    等待,在我之前的阅读经验里,似乎注定是一个浪漫而美好的动

    词,几乎每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都少不了主角间牵肠挂肚的等待。即

    使那句等待是最初的苍老,也算是一份美好的无奈。然而《时间旅行

    者的妻子》里这个关于漫长等待的故事,这一段在时间中旅行的爱情却

    是这样的,一方不停地消失,另一方却不停地等待。执着的背后,是一

    种焦灼,一种折磨,一种哀伤。

    这个故事在最初,在那个小女孩还没有真正成为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时,是相当美好的。但在他们结婚,有了相对而言更现实的生活后,等

    待本身就不再是那么美好的回忆了,尤其是,她不得不数次流产,因为

    她所怀上的小孩,也会像父亲那样发生时间旅行,会重新进入她的子

    宫,于是她就大出血。

    让我们还是回到克莱尔六岁那年吧,那时她还很小,她一无所知,她在自家草坪上见到了一个赤裸的男人,他告诉她,他叫亨利,那年他

    36岁,来自未来,他是时间旅行者。他给她写下下一次见面的日期,然

    后就消失了。于是她开始等待,同时等待自己长大,她想把自己的第一

    次给他。她终于等到了自己20岁的这一天,这一天,正常时空里的亨利

    28岁,他第一次见到克莱尔。

    爱情到这时为止都是浪漫的,作者更多展现的是时空旅行带来的戏

    剧性,比如至少可以在股市中常胜不败。但是有了爱以后,他们就想要

    一个温馨的家,于是问题开始了,比如,如何让新郎在漫长的举行婚礼

    期间不消失。对于一个时间旅行者来说,究竟何时去时间旅行、将去何

    处、将在新时空中停留多久、以及何时回来,这些他都决定不了,也许

    下一秒钟,他已经处于异时异地、没有蔽体的衣服(时间旅行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带不走)、没有亲朋好友,感受到的只有恐慌。第7节:国内精彩书评(5)

    而这种恐慌同样会传染给他最亲密的人,他的妻子。他们的生活不

    断被他小小的失踪所干扰,每一次的消失,事先毫无征兆,有时她从厨

    房走到客厅,发现地板上只剩下一堆衣物;她醒来会担心他已经消失,并且永远不再回来了;也可能早上刚起床,发现淋浴水龙头仍开着,浴

    室里却空空荡荡。有时一切又极其可怕,比如门外会突然传来几下呻

    吟,她打开房门,发现赤身裸体的亨利满头是血,可能是被某家人家的

    德国牧羊犬追赶得上了树,可能是刚遭过殴打。在她小时候,她一直盼

    望着能见他,他的每次到来都是一件大事,那时的等待是最有诱惑力

    的。但在他们婚后,他的每次离去都成了一件不快、一场剥夺、一次历

    险,她开始害怕他离开。

    应该说,是他们对爱情的信念,尤其是她的,决定了他们始终在一

    起。你能想象他们最卑微的欲望就是最少的移动吗?在经年累月的担

    心等待中,她变得坚强,也更能面对孤独。真爱需要独自等待,如此长

    久地、一往情深地等待一个常常消失、回来时却往往面目全非的男人,又需要怎样的大温柔和大勇气。

    最后一次的消失发生在亨利43岁那年,他落入另一个时空高高的干

    草丛中,被一群狩猎者(包括克莱尔的父亲和哥哥)的来复枪击中。

    关于爱情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它们有着无法避免的重复;而真实的

    爱情被生活拉长以后,也会让人难免产生丝丝缕缕的厌倦,而《时间旅

    行者的妻子》这一个,实在值得我们倾听。等待真爱,也是在等待生命

    再生出力量与勇气来。最终,真爱会降临,而你,又是否还在那里。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书评

    高天羽

    《时间旅行者之妻》(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在2005年出版后迅速打

    入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在网络书店亚马逊的科幻和奇幻类图书中曾经

    长期居于榜首,现在仍在热销中。人民文学出版社刚出版了该书中文

    版。本书的作者Audrey

    Niffenegger(奥德丽·尼芬格)女士在芝加哥的哥伦比亚学院教授书籍设计和纸艺,这是她写的第一本小说。

    因为基因变异,小说的男主人公Henry(亨利)获得了时间旅行的

    能力,但什么时候前往另一个时空,他本人并不能控制。这种特异功能

    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和痛苦:不能开车,因为他随时可能从驾驶座中

    消失;也不能搭乘飞机,因为当他从时间旅行中返回时,飞机已经不在

    原处。他无数次被带回母亲出车祸的那天,从不同的角度目睹母亲的惨

    死。妻子Clare(克莱尔)的生活也受到了影响:有时走进厨房,发现丈

    夫的衣服堆在地上,人已不知去向;有时浑身赤裸的丈夫呻吟着出现在

    花园里,头上流着血。Henry时常在半夜消失,早晨返回,然后告诉

    Clare他夜里去了何时何地,就像别的丈夫告诉妻子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梦。这种超常能力甚至影响到了下一代,Clare腹中的胎儿遗传了父亲的

    变异,总是旅行到子宫外面,Clare为此频频流产。时间旅行也有好的一

    面,Henry能够和Clare结识相爱,就是拜这种神奇的能力所赐。Clare六

    岁时,三十六岁的Henry穿过时间来到她面前,告诉她自己就是她未来

    的丈夫。从那以后,Henry频频穿越时空来和逐渐成长的Clare相会,直

    到十九岁的Clare遇见和她处于同一时间的Henry,两人恋爱、结婚、共同

    孕育下一代,又共同经历生离死别。本书的每一章都根据Henry和Clare

    两个人的视角,由第一人称写成。

    虽然书名里有时间旅行,但书中的科幻成分并不重。不少购买此

    书的科幻迷抱怨这不是纯正的科幻小说,确实有他们的道理。涉及时间

    旅行的科幻小说免不了要回答时间旅行何以可能的问题,但

    Niffengegger女士并没有搬出相对论,她只是让主角Henry得了一种叫

    Chrono-Displacement

    Disorder(时间错位症)的病,以此解释他的神奇能力。此外,时

    间旅行者在另一个时空的作为可能有多种后果:可能像《雷霆万钧》中

    一样改变历史令现在面目全非;也可能像《回到未来》中一样创造一个

    全新的可能世界。在《时间旅行者之妻》中,作者的设定是:过去和未

    来都是既定事实,不可改变。而对于这一左右故事进程的重要设定,Niffengegger女士也没有给出解释;她在一次访谈中承认,自己一开始

    就没想写科幻小说。《出版任周刊》对这本书的评论时;与其说是幻想

    小说,这更像一个爱情故事。说这本书是披着科幻外衣的言情小说,并

    不为过。

    无论是否严谨,科幻元素的加入使书种叙述的爱情显得与众不同。

    Clare六岁时认识了来自未来的三十六岁的Henry,而与他同时代的十四岁的Henry这时候还不知道Clare的存在。在Clare的整个少女时代,Henry频频来访,到二十八岁的Henry第一次见到十九岁的Clare时,Clare已经对他了如指掌。在这段婚恋中,妻子认识丈夫要早于丈夫认识

    妻子。苛刻的读者可能觉得两人之间的爱情并不是自然发生的纯洁爱

    情。的确,Henry在时间旅行中反复告诉年幼的Clare:我就是命中注定

    的未来丈夫;而Clare在同时代的Henry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告诉他:你是

    我命中注定的未来丈夫。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个人都在竭力给予对方

    暗示,甚至操纵对方的情绪。但另一方面,两人的爱情比起平凡的婚恋

    又显得更有激情;Henry频繁消失,又在出乎意料的时刻出现,Clare总

    是像迎接远航归人一般迎接Henry。在谈到两人爱情的特殊性时,Niffengegger女士说:这两个人都在不断地失去对方,他们不像一般的

    夫妻那样,对婚姻慢慢失去新鲜感;他们总是活在当下。

    小说最触动人心的部分当属Henry和Clare的离别:根据Clare的记

    忆,1990年,Henry在一次时间旅行中被猎手误杀。对于Henry而言,被

    杀是未来发生的事,对于Clare,这是她记忆中的事件,是过去的一部

    分;而过去,是不可改变的。Henry又从自己未来女儿的口中得知了这

    次死亡之旅的时间;在最后的时刻来临前,他立下遗嘱,和Clare、和朋

    友们道别,然后慢慢消失。

    如前所述,这是一部披着科幻外衣的爱情小说。如果你有非硬科幻

    不读的信条,这本书就不是为你准备的;如果你是爱情小说的爱好者,我推荐你读一读这本书,因为他讲述了一个非比寻常的爱情故事。第8节:初次约会(上)(1)

    初次约会(上)

    ······························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六日,星期六(亨利二十八岁,克莱尔二十

    岁)

    克莱尔:虽然我周围的一切都是大理石,可是这个阴冷的图书馆,闻上去怎么有股地毯吸尘器的味道?我在访客登记簿上签下克莱尔·阿

    布希尔,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六日十一点十五分,于特藏书库的字

    样。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纽贝雷图书馆

    ,现在我穿过这条幽暗、略有些阴森的入口过道,一下子兴奋起

    来,仿佛刚刚梦醒在圣诞节的早晨,整个图书馆就像只装满美丽书籍的

    大礼盒。电梯缓缓上升,不是很亮,几乎没有声响。到了三楼,我填写

    了阅览卡申请表,然后走到楼上的特藏书库里,我的皮靴后跟在木质地

    板上啪嗒作响。房间里安静,拥挤,满是坚固沉重的大书桌,桌上是成

    堆的书,桌边围坐着读书的人们。高耸的窗子,透进芝加哥秋天早晨明

    亮的阳光。我走到服务台边,取了一叠空白的索书单。我正在写一篇艺

    术史课的论文,我的研究课题是:克姆斯歌特版的《乔叟》。我抬头看了看这本书,填了一张索书单,同时,我也想了解克姆

    斯歌特出版社的造纸方法。书籍编目很杂乱,于是我走回服务台,请求

    帮助。正当我向那位女士解释我需要什么时,她的目光掠过我的肩头,落在正从我身后走过的一个人身上,说:或许德坦布尔先生可以帮

    您。

    我转过身来,正准备再次解释一下我的需求,刹那间,我的脸和亨

    利的脸相对。

    我哑口无言了。这就是亨利,镇静,穿着齐整,比我见过的任何时

    候都要年轻。亨利在纽贝雷图书馆工作,此时此刻,他就站立在我面

    前。我欣喜若狂。他很有耐心地看着我,稍显诧异,但很有礼貌。

    他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么?亨利!我只能压抑着抱住他的冲动。很显然,他这辈子从未见过

    我。

    我们见过面么?对不起,我不……亨利环顾四周,生怕读者或同

    事注意到我们俩,他迅速搜寻记忆,然后意识到,某个未来的他早已经

    提前认识了现在的我,这位站在他眼前喜形于色的女孩。而我最后一次

    见到他时,他正在草坪上吮我的脚趾。

    我试着解释:我是克莱尔·阿布希尔。我小时候就认识你了……我

    有一种茫然,眼前我深爱着的男人,居然对我完全没有印象。因为对他

    而言,一切都还在未来。整个古怪的过程让我直想发笑。多年来,我对

    亨利积累的了解,此刻如洪水泛滥般涌上心头,而他却疑惑、畏惧地打

    量着我。亨利穿着我父亲的旧渔裤,耐心地考我乘法口诀、法文动词、美国各州的首府;在草坪上,亨利边笑边注视着我七岁时带来的特别午

    餐;我十八岁生日时,亨利身穿无尾礼服,紧张地解开衬衫和饰扣。此

    地!此时!来呀,我们去喝咖啡,去吃晚饭去别的什么吧……他一定

    会答应,在过去和在未来都爱着我的同一个亨利,通过类似蝙蝠次声波

    般的神秘时间感应,现在也一定会爱我!我松了口气,他果然立即答应

    了,我们约好今晚在附近一家泰国餐厅见面。图书馆服务台后面的女士

    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我们整个交谈过程,离开时,我已完全忘记了克姆斯

    歌特和乔叟。我轻盈地走下大理石台阶,穿过大厅,来到芝加哥十月的

    阳光中,然后小跑着穿过公园,我一路微喘个不停,幼犬和松鼠都远远

    地避开我。

    亨利:这是十月普通的一天,秋高气爽。在纽贝雷图书馆四楼,那

    间装有湿度控制系统却没有窗子的小房间里,我正在分类整理一套刚捐

    来的大理石纹纸。这些纸很美,但分类工作枯燥,乏味,甚至让人有些

    自怨自艾。事实上,我感觉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一个二十八岁的小伙

    子,痛饮昂贵的伏特加直到半夜,绝望地想要挽留住英格里德·卡米切

    尔施舍的爱,这种滋味有谁能懂?彻夜,我们俩都在争执,现在,我甚

    至都记不得当时究竟吵了些什么。我大脑里的血管突突直跳,我需要咖

    啡。我把那些大理石纹纸稍稍理了一下,任由它们以一种乱中有序的方

    式四处散落。我离开了这个小房间,径直走向办公室,当我经过服务台

    的时候,听到伊沙贝拉的声音:或许德坦布尔先生可以帮您。我不由

    停下脚步,她的意思其实是说:亨利,你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这会

    儿又想去哪啊?然后就是这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孩一下子回过头来,琥珀色的头发,高挑的身材,猛地攫住了我的眼睛,仿佛我就是上帝专门给她派来的救星。我的胃一阵痉挛。显然她认识我,可我真的不认识

    她。天晓得我曾对这个光芒四射的美人说过、做过或者承诺过什么,因

    此我只能用图书管理员最完美的语调说: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么?而

    这个姑娘轻吐出我的名字亨利!她如此唤醒了我,让我不得不相信在

    某段时间里,我们曾一起神仙眷侣般地生活。一切更加混乱了,我确实

    对她一无所知,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我问她:我们见过面么?伊

    沙贝拉此时给我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你这个大傻帽。可是那个女

    孩却说:我是克莱尔·阿布希尔。我小时候就认识你了……接下来她请

    我出去吃晚饭,震惊之余,我还是接受了邀请。尽管我没刮胡子,一副

    宿醉没醒的糟糕模样,可她看我的目光依旧灼热。我们约好当晚在泰国

    情郎共进晚餐。得到我的允诺后,这位克莱尔小姐便云一般轻巧地飘出

    了阅览室。我晕眩着进入电梯厢,终于意识到,一张有关我的未来、金

    额巨大的彩票,此刻已经找上门来了,我笑出了声。我穿过大厅,跃下

    层层台阶走上大街,猛然看见克莱尔正小跑着穿过华盛顿广场公园,看

    她兴高采烈、蹦蹦跳跳的样子,我突然不知为何想哭。第9节:初次约会(上)(2)

    当天晚上:

    亨利:傍晚六时整,我从图书馆奔回家,想把自己打扮得更有魅力

    些。这段时间,我住在北迪尔伯恩大街上,一间小而奇贵的工作室兼公

    寓里,时常一不留神就会撞上那些碍人的墙、厨房台面和家具。

    一:打开公寓门上的十七把锁,冲进客厅(其实也是我的卧室),开始飞速脱衣服。二:边冲淋边剃须。三:在衣橱深浅各处绝望地乱

    翻,我逐渐意识到,没有一件衣服是全然干净的。我发掘出一件放在干

    洗袋里的白衬衫,于是决定穿黑西服,缝线皮鞋,配灰蓝色的领带。

    四:穿上所有这一切,却发觉自己像个联邦调查局特工。五:环顾四

    周,家里已是狼藉一片,即使有可能带克莱尔回家,我想今晚还是免了

    吧。六:面对浴室里的大镜子,我居然看见了身高一米八五、眼睛发

    亮、锋芒张狂、年仅十岁、穿着干净衬衫和葬礼司仪外套的埃贡希勒

    的样子。我琢磨着这位年轻的女士究竟看我穿过什么样的衣服呢?

    我显然不可能穿着自己的衣服从未来进入她的过去,她说那时她只是个

    小女孩?太多无可解释的疑团冲进我的头脑,我不得不镇定下来,喘口

    气。搞定!我抓起钱包和钥匙,锁上大门上的三十七把锁,挤进摇晃狭

    窄的电梯,在前门的小店里给克莱尔捎上一束玫瑰,连续走过两个街

    区,赶往约好的饭店。虽然行走速度远远破了纪录,可我还是迟到了五

    分钟。克莱尔早已坐在情侣包厢里,一看到我便如释重负了。她朝我招

    手的样子好像正在节日游行。

    你好,我招呼她。克莱尔穿着一袭酒红色的天鹅绒裙子,搭配珍

    珠项链,就像是用约翰·格莱姆 手法表现出来的波提切利

    的维纳斯:灰色的明眸,翘挺的鼻梁,像日本艺伎一样精巧的嘴

    唇。长长的棕红色秀发遮掩住她的香肩,一直垂落到后背,脸色有些许

    苍白,在烛光的映衬下还有几分像是蜡塑的。我把玫瑰递给她,送给

    你的。

    谢谢,克莱尔欣喜若狂地说。她看了看我,见我正困惑,解释

    道,你以前从来没有给我送过花。我滑进包厢里,坐到她的对面。我神魂颠倒了,这个姑娘认识我,而且,还不只是与我在未来某个时刻短暂相遇的人。女侍者前来呈上菜

    单。

    告诉我!

    什么?

    所有的一切。我说,你知道我不认识你的原因么?我真是很抱

    歉--

    哦,不,你现在是不应该认识我的。我想说的是,我知道……为

    什么会是这样。克莱尔低下声音,因为对你而言,一切都还没有发

    生,而对我来说,嗯,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多久呢?

    大约有十四年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才六岁。

    天哪!我们常常见面么?还是仅仅见过几次呢?

    上次我见到你时,你让我记得在下次见面吃饭时给你这个,克莱

    尔拿出一本淡蓝色的儿童日记本,喏,这儿,她递给我,你可以自

    己留着。我翻到一片用剪报做的书签,这一页的右上角蹲着两只小猎

    狗,里面是一长串日期。起始为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三日,我又翻过十

    六页印有小猎狗的纸,最后一笔是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四日。我仔细数

    了数,共有一百五十二个日期,是一个六岁小孩用蓝色圆珠笔一笔一画

    写下的大号花体字。

    你做的这串记录?所有这些日期准确吗?

    其实,是你告诉我的。你说,几年前你把这上面的日期都背了下

    来,所以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来的,这就像莫比乌斯带

    一样。不过,它们极其准确,有了它们我就知道何时去草坪找你

    了。这时,女侍者回来请我们点菜,我要了一份椰汁鸡,克莱尔则要

    了份椰汁咖喱牛腩。另一名侍者端来一壶茶,我接过来,给我们两人各

    倒了一杯。那草坪又是哪儿呢?我已经非常激动了。我从来没有遇见来自我

    未来的人,更何况是这个见过我一百五十二次、从油画中走下来的波提

    切利的维纳斯。

    我父母在密歇根那儿的一块地,一边是树林,另一边是房屋。当

    中有块直径三米的空地,空地上有块很大的石头。如果你到那块空地上

    去,屋子里没人能看到你,因为整个地势是隆起的,中间却陷在下面。

    我常常在那一个人玩,总觉得没有人能知道我在那儿。一年级时有一

    天,我从学校回家后,又去了那个空地,然后就看到了你。

    一丝不挂的,可能还在呕吐?

    事实上,当时你倒挺镇静的。我记得你那时就知道我的名字,我

    也记得你消失时的情景,让人叹为观止。现在回头想想,很明显你曾经

    去过那个地方。我想你第一次去应该是在一九八一年,当时我十岁。你

    那会不停地说:噢,天哪!还直直地看着我,当然,你似乎因为裸体

    而无地自容,而我则认定,这个裸体老家伙是变了魔术从未来世界里跑

    来向我要衣服的。克莱尔笑着说,还有吃的。第10节:初次约会(上)(3)

    有什么好笑的?

    那些日子,我曾做过一些相当古怪的食物送给你,花生酱凤尾鱼

    三明治、乐事脆饼夹甜菜鹅肝酱什么的。我当时准备这些食物,一是想

    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不吃的,另一个原因也是想让你加深对我的魔幻厨艺

    的印象。

    那时我多大?

    我记得我见过你最老的时候是四十多岁,最年轻的,我说不准,可能三十吧。你现在多大?

    二十八。

    你现在看上去真的非常年轻。最后几次我见到你时,你大概四十

    出头,看上去活得挺不容易的。不过也很难说,在小孩子看来,所有的

    成年人都是又大又老的。

    那么,我们当时都做了些什么呢?在那个什么草坪上?我们应该

    有很多时间待在一起的。

    克莱尔笑了:我们做了很多事情,具体取决于我的年龄和天气。

    你帮我做功课,一起玩游戏,但大多数时间我们只是胡乱聊天。我非常

    小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天使,问了你很多关于上帝的问题;十几岁时,我尝试着让你爱上我,而你总是不肯,而我更加强了让你就范的决心。

    我曾担心你想在性的问题上误导我,不过,某些方面你非常像我的父

    母。

    哦,那是好事。不过现在,请你不要把我当作你的爸爸。我们的

    目光相遇了,彼此会心一笑,好像都是权谋家。冬天是怎么样的?密

    歇根的冬天非常冷吧?

    那时我常把你偷偷带进我们家,我们的房子有个很大的地下室,有好多小间,其中一间是储藏室,墙的另一面就是火炉。我们称它为阅

    览室,因为所有过期没人看的图书和杂志都堆在那里。有一次你躲在里

    面时,我们遇到了大风雪,没人上学,也没人上班,家里没多少食物了,我到处找东西给你吃,当时都要急疯了。暴风雪来的时候,埃塔本

    该出去采购的,可她没有去,这样一来,整整三天,你都被困在里面看

    《读者文摘》,仅靠我留给你的沙丁鱼拌拉面维持生活。

    听上去真咸,我倒挺想早点吃到。这时,菜上齐了,你学过烹

    饪么?

    我想我不能算学过。除了给自己倒可乐之外,只要我在厨房动

    手,尼尔和埃塔总是紧张万分。自从搬到芝加哥,没人需要我做饭,我

    也就没有动力了。很多时候,学业本来就很忙,所以我在学校吃。克

    莱尔咽了一口她的咖喱,这个味道真好。

    尼尔和埃塔是谁?

    尼尔是我们家的厨师,克莱尔微微一笑,她融法国蓝带大厨师

    和底特律人 于一身。如果她是朱莉亚·蔡尔德 的话,你就知道阿丽莎·弗

    兰克林

    为什么这么胖了。

    埃塔是我们的女管家,样样在行,几乎就是我们的妈妈了……我的

    意思是说,我们的妈妈么……总之埃塔永远都在,她是德国人,很严

    格,但也很会安慰别人,而妈妈却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你懂我的意

    思吗?

    我满嘴是汤,只能点点头。

    对了,还有彼得,克莱尔补充道,他是我们的园丁。

    哇,你们用了不少仆人,听起来我们不是一个阶层的。我是否,呃,见过你家里人呢?

    我外婆密格朗过世前,你曾见过她。你的事,我就跟她一个人讲

    过。那时她几乎已经完全失明了。她知道我们会结婚,她想见见你。

    我停止咀嚼,看着克莱尔。她回望着我,平静地,如天使般,自然

    放松。我们会结婚么?

    我想会的,她回答我,这么多年来,不论你何时出现,你都说你已经娶我在先了。

    够了,这足够了。我闭上双眼,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用去想。此时此

    地,是我最不情愿离开的时空。

    亨利?亨利,你没事吧?我感到克莱尔坐到我这边的沙发椅上来

    了。我睁开眼睛,她将我的手紧紧握在她手中,那竟是一双工匠的手,粗糙,开裂。亨利,真对不起,我不习惯看见你这样。和你以前完全

    不同。我是说,我长到这么大,你在我面前都是一个无所不知的人,今

    晚我也许真不该一下子给你讲这么多。她露出微笑,实际上,你离开

    我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手下留情啊,克莱尔,你的语调显然是在模仿

    一个人。现在我想起来了,你当时一定是在模仿我。她带着渴望和爱

    意看着我,可我又是何德何能呢?

    克莱尔?

    什么事?

    我们能从头来过么?假装成一对普通男女普通的初次约会那样?

    好呀。克莱尔起身,坐回到她那边去。她直直地坐着,忍着不笑

    出来。

    嗯,对,就这样。呃,克莱尔,呃,谈谈你吧,有什么爱好?养

    什么宠物?有没有特别的性倾向?

    你自己提问发掘啊。

    好吧。让我想想……你在哪儿读书?学什么专业?第11节:初次约会(上)(4)

    我是艺术学院的学生,主修雕塑,最近开始学造纸。

    真酷。有什么样的作品呢?

    克莱尔第一次露出坐立不安的神情,就像……很大的……是关于

    鸟的。她盯着桌子,低头呷了口茶。

    鸟?

    呃,其实是关于,呃,向往。她依旧没看我,我决定换个话题。

    多说说你家里人吧。

    好的,克莱尔放松了,又笑了,我的家,在密歇根州,在一个

    叫南黑文的湖边小镇上。我们家的房子,实际上,在小镇的外围,它最

    早是属于我外公和密格朗外婆的,外公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后来外婆

    一直和我们过,她去世那年我十七岁。我的外公是个律师,我爸爸也是

    律师,我爸爸到我外公那儿工作时,认识了我妈妈。

    他娶了老板的女儿。

    是的。我妈妈是独生女,事实上我有时会想,他真正娶到手的是

    否是他老板的房子。这幢房子很漂亮,很多有关工艺美术运动的书上都

    记载着它。

    这房子有名字吗?谁建造的呢?

    他们都管它叫草坪云雀屋,是彼得·文斯在一八九六年时建造的。

    哦!我见过那幢房子的照片,它是为亨德森的某个家族分支建造

    的,对么?

    是的。那是送给玛丽·亨德森和戴尔特·巴斯康伯的结婚礼物,可他

    们俩搬进去住了两年就离婚了,然后变卖了房子。

    豪宅啊。我们家也算是名门望族了,但他们也觉得这房子很不一般。

    你的兄弟姐妹呢?

    马克二十二岁,就要读完哈佛法学院的预修课程了。爱丽西亚今

    年十七岁,在读高三,她是个大提琴手。我察觉到她对妹妹很有感

    情,对哥哥则是一般。你不是特别喜欢你哥哥?

    马克就像爸爸,他们两人都很争强好胜,常常要说到你认输为

    止。

    知道么,我一直很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哪怕关系不怎么好。

    你是独生子么?

    是呀,我以为你对我什么都知道呢!

    其实我知道你的一切,也对你一无所知。我知道你不穿衣服的样

    子,可是直到今天下午,我都不知道你的姓。我知道你住在芝加哥,可

    是除了知道你妈妈在你六岁时因为一场车祸而过世外,我对你们家的其

    他情况完全不了解。我知道你很懂艺术,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和德语,可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在图书馆工作。你让我很难在现实的世界中找到

    你,你只说事情在该发生的时候就会发生,然后我们就相遇了。

    是,我们相遇了,我同意她的说法,我么,我们家不是名门望

    族。他们是音乐家。我爸爸叫理查·德坦布尔,我妈妈叫安尼特·林·罗宾

    逊。

    哦,那个歌唱家!

    是的。我爸爸在芝加哥交响乐团里拉小提琴,可他一直没能像我

    妈妈那么出名,但他确实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小提琴家,挺遗憾的。我母

    亲去世后,他只是偶尔参加了些表演。这时,账单来了。我们两人吃

    得都不多,不过我已经对食物没什么兴趣了。克莱尔取出钱包,我朝她

    直摇头,我付了钱。离开餐馆,我们俩站立在秋夜晴爽的克拉克街上。

    克莱尔穿了一件精美的蓝色针织衫,戴了一条毛皮围巾;我出门时忘了

    带大衣,冷得直哆嗦。

    你住在哪?克莱尔问我。哦,别。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两条马路,不过那儿很小,现在那里

    乱七八糟的。你呢?

    罗斯科小区,就在侯因大街上。但我还有个室友。

    如果你来我住的地方,你得闭着眼睛数到一千。也许你的室友对

    周围情况毫不关心、充耳不闻?

    才没那么走运呢,我从不带任何人回家的。否则,查丽丝不对你

    拳打脚踢、指甲里插竹签,直到拷问出全部情况才怪呢。

    我也盼望着有机会被某个叫查丽丝的女孩蹂躏盘问,可你大概没

    有我这种雅兴。到我这儿来吧。我们沿着克拉克大街往北漫步。中

    途,我进了克拉克酒屋买了瓶葡萄酒,出来后,克莱尔一副迷惑的样

    子。

    我以为你不喝酒。

    我不喝酒?

    肯德里克医生可是非常严格的。

    他是谁?我们走得很慢,克莱尔笨拙地踩着高跟鞋。

    他是你的医生,他可是时间混乱症方面的大专家。

    讲给我听听。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肯德里克医生是个分子基因学家,他

    发现了……将要发现,时间混乱症的病因,是基因出了问题,他将会在

    二六年得出这个结论。她叹了口气,我想,现在和你谈这个为时过早

    了。你曾告诉过我,今后十年里将出现很多患时间混乱症的人。

    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还有其他人会得这种--病。

    我想就算你现在找到肯德里克医生的话,他也没办法帮你。要是

    他能帮你,我们就永远不会见面了。第12节:初次约会(上)(5)

    还是别想这件事了。我们已经来到公寓楼的大厅。克莱尔比我先

    进了那狭小的电梯,我关上门,按下十一楼,她的身上似乎混合着旧衣

    服、香皂、汗水和皮毛的味道,我深深吸了口气。电梯在我家的楼

    层的一声停下,我们先后挤出电梯厢,沿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我用

    满手的钥匙,打开一百零七把锁,咔嚓一下推开了门。我们刚才吃

    饭那会,这里可是更乱。现在,我得把你的眼睛蒙上。我放下红酒,解开领带,克莱尔咯咯地笑出声来。我把领带绕过她的眼睛,在她后

    脑勺上打了个结,推开门,引她进来,像个魔术师一样请她坐上扶手

    椅。好了,开始数数吧!

    克莱尔开始数了,我跑来跑去,捡起地上的内衣和袜子,从各种台

    面上收拢汤勺和咖啡杯,再统统扔进厨房水池里。当她数到九百六十

    七时,我揭开她的眼罩,沙发床已经还原成它日常的状态,我正坐

    在上面。你要美酒?音乐?还是烛光?

    都要,谢谢。

    我起身点亮了几支蜡烛,关上头顶的灯,整个房间在微小摇曳的烛

    光下起舞,每件东西都漂亮多了。我把玫瑰插进花瓶,摸出开瓶器,拔

    掉软木塞,给我们各自斟了一杯酒。想了一会,我又把百代唱片公司为

    我母亲录制的舒伯特抒情曲CD放进了唱机,把音量调小。

    我家基本上就是一张沙发,一把扶手椅,和四千多本书。

    真漂亮!克莱尔站起来,走到沙发旁重新坐下,我便坐在她一

    边。这是个令人心满意足的时刻,我们只是坐着,彼此凝望。烛光舔动

    着克莱尔的头发,她伸手触摸我的脸颊,见到你真愉快。我一直都很孤单。

    我把她拉过来,我们接吻了。这是一个非常……和谐的吻,是那种

    久别重逢的亲吻,我不由地想,我和克莱尔在她家的草坪上究竟做过什

    么,但又很快放下了这个念头。我们的唇缓缓分开,通常到了这个时

    候,我就会开始琢磨如何突破对方层层的衣物壁垒。可是,此刻我身体

    后靠,舒展地躺在沙发上,直到触到她的双肘时,才拖着她与我一起倒下;天鹅绒的裙子很滑,她就像条天鹅绒质的鳗鱼一样,蜿蜒游入我身

    体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空处。她面对着我,我用手臂支住沙发撑起身体,透过薄薄的织物,我能感受到她的躯体正贴压着我。我身体的某个部位

    拼命想要弹起、舔动、深深地进入。可是我已精疲力竭。

    可怜的亨利。

    为什么是可怜的亨利?我都幸福死了。这是实话。

    哦,我把所有这些突然的惊讶像岩石一样压在了你的心上。克莱

    尔一条腿跨上我的身子,刚好坐在我的鸡鸡上,我的意志立刻完美地集

    中在那里。

    别动。我说。

    听你的。今晚真是令人愉快。我是说,知识就是力量,这话一点

    都没错。我也一直非常非常想知道你住在哪儿,穿什么衣服,靠什么生

    活。

    就那儿 。我的双手探到她裙子里,停在她的大腿上。她穿着吊带

    长筒袜,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克莱尔?

    嗯 。

    这样一下子贪吃掉你的全部不是很好吧。我说,来点小小的期

    待,好像也不错。

    克莱尔倒有些窘了。对不起!可是,你知道,我期待这一天已经

    有好多年了。再说,又不是蛋糕……被你吃一次就没了。

    你也来尽情品尝我这块蛋糕吧。

    那是我的名言。她邪邪地笑着,来回摆弄着她的臀部。我惊讶自

    己挺起的高度,如果一个孩子能长到那么高,他就可以不必由家长陪

    同,独自去享受游乐园里各类刺激的游戏了。

    你真是霸道,不是么?

    就是这样的人。我很可怕哦,除非你对我的哄骗刀枪不入。你以前那些法语单词和国际象棋不是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吗?

    我想我以后得留几手对付你的暴政,这样还能有些安慰。你对其

    他男孩子都是这样的么?

    克莱尔生气了,我也不知道有几分是真。我根本想象不出自己对

    其他男孩做这些事情。你怎么会有这么下流的想法!她解开我衬衫上

    的纽扣,狠狠地捏着我的乳头说,天哪,你可真……嫩啊。什么仁义

    道德,见鬼去吧!我已经琢磨出如何解开她裙子的办法啦!

    第二天早晨:

    克莱尔:醒来时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天花板,遥远处汽

    车的嘈杂,几个书橱,蓝色扶手椅上挂着我的天鹅绒裙,上面还搭着一

    根男人的领带。然后我想起来了,我转过头,看到了亨利。这么简单的

    状态,好像是我一辈子习以为常的事情。他放肆地睡着,身体扭曲成奇

    特的造型,像是刚被海水冲上岸似的。他一个胳膊盖住眼睛遮挡早晨的

    阳光,又长又黑的头发自然披散在枕头上。这一刻,这么简单的状态,我们,此时此地,终于到达了这一刻。第13节:初次约会(上)(6)

    我小心地起床,亨利的床就是他的沙发。我站起来,弹簧吱吱嘎

    嘎地响。从床到书橱之间没有多少空间,我只能侧着身子挪到走廊

    上。浴室是袖珍的,仿佛我是在仙境漫游的爱丽斯,突然变大,不得不

    把手臂伸到窗外才能转过身来。装饰华丽的电暖器正运转着,叮当作响

    地挥发出热流。我小便,洗了手和脸。然后我注意到白瓷的牙刷架上,并排放着两把牙刷。

    我打开医药橱,隔板上层是剃须刀、润须霜、口腔消毒水、感冒

    药、须后水、一块蓝色大理石、牙签、除臭剂;隔板下层是护手霜、卫

    生棉、避孕用子宫帽、体香剂、唇膏、一瓶复合维生素,还有一管杀精

    软膏。唇膏是那种深深的红色。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唇膏,觉得有些恶心。我想知道她长什么

    样,叫什么名字,我想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我猜,应该足够久了。我把

    唇膏放回原处,关上医药橱的门。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脸色苍白,头

    发凌乱地朝向四面八方。好了,不管你是谁,现在是我在这儿了,你也

    许是亨利过去的女人,可我是他未来的。我对自己微笑,镜子里的我也

    回敬了一个鬼脸。我拿起亨利挂在浴室门背后的一条绒布棉浴袍,下面

    还有另一件灰蓝色的丝浴袍。不知什么原因,穿上他的浴袍后我就觉得

    舒服多了。

    回到客厅,亨利还在睡觉。我在窗台上找到了我的手表,才六点

    半。可我已不再平静,没有回床继续睡觉的心情了。我去厨房找咖啡,厨房里所有的桌子上都堆着盘子、杂志和其他读物,水槽里竟然还有一

    只袜子。我终于明白了,亨利昨夜图省事,一定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所

    有东西都塞进了厨房。我以前总觉得亨利很爱干净,现在真相大白了,他只是对个人仪表一丝不苟,对其他方面则要求极低。我在冰箱里找到

    咖啡,也找到了咖啡机,便开始煮起来。等水烧开的间隙,我正好仔细

    研究一下亨利的书橱。

    他还是我熟悉的那个亨利。多恩 的《挽歌、颂歌及十四行诗》、马洛 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剧》、《裸体午餐》、布莱德斯特律

    、康德、罗兰·巴特、福柯、德里达;布莱克的《天真与经验之歌》、《小熊维尼和他的朋友们》、《注释版爱

    丽丝》、海德格尔、里尔克、《项狄传》、《威斯康新死亡之旅》、亚

    里士多德、柏克莱主教

    、马维尔 ,还有一本《低烧、冻伤及其他冷疾》。

    突然,床嘎吱地吓了我一跳,亨利已经坐了起来,在清晨的阳光

    中斜视着我。他如此年轻,是我未曾见过的年轻。他还没真正认识我,我有一瞬间突然很害怕,他会不会已经忘了我是谁?

    你看上去很冷,他说,到床上来吧,克莱尔。

    我煮了咖啡,我想请他品尝。

    嗯……我闻到了。还是先过来和我说声早安好么?

    我披着他的浴袍爬上床。他把手滑进浴袍里面,然后停了一会儿,他应该已经想到了,应该正在脑海中搜索浴室里的每个角落。

    你不介意吧?他问。

    我迟疑着。

    是啊,我看出来你一定不高兴了,也难怪。亨利坐直身子,我也

    坐端正。他转向我,看着我。不过,基本上一切已经结束了。

    基本上?

    我本来是打算和她分手的,没有找好时机,或者反倒是好时机,我也搞不清楚。他试着读懂我脸上的表情,他想找到什么呢?是原谅

    么?这也不是他的错。他怎么能知道未来的一切?我和她,可以说彼

    此折磨了很久--他越说越快,然后戛然停止,你想知道这些吗?

    不。

    谢谢。亨利用手蒙住脸,我很抱歉,没想到你会过来,否则我

    会仔细地清理一下,我的生活,我是说,不只是清理我的屋子。亨利

    耳朵后面有一处红唇印,我伸手过去,帮他擦干净。他趁势捉住我的

    手,放在手心里,我真的很不同么?和你盼望见到的那个人?他焦急地问道。

    是的,你更加--自私,我原本想这么说,可是出口却变成了年

    轻。

    他掂量着这个词的分量,然后问: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不一样的感觉。我双手绕过亨利的肩头,环住他的背脊,轻轻抚

    摸他的肌肉,探索他身体上的凹陷,你见过自己么?四十多岁时的样

    子?

    见过,那时的我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削坏了似的。

    呵,不过那时,你没有现在这么……我的意思是说你有些……更

    加……我是说,你认识我,所以……

    所以你现在想让我明白,我有些笨拙。

    我摇了摇头,尽管这个词正是我想要说的。这都怪我一切都经历

    过了,而你--我还不习惯和你在一起,因为你对过往一无所知。

    亨利冷静下来。对不起。可是你熟悉的那个人现在还不存在。别

    离开我,或早或晚,他总会出现的。我能做的只有如此了。第14节:一切的第一次(1)

    这当然,我说,不过这会儿……

    他扭头迎住我的凝视:你说这会儿……?

    我想要……

    你想要?

    我涨红了脸。亨利笑了,温柔地把我推到枕头上,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不是很多,可我能猜出一二。

    之后,十月淡淡的阳光覆盖着我们,我们延续了一个温暖的盹。亨

    利的唇紧贴我的脖子,他咕哝了几句,我没听清。

    什么?

    我在想,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现在和你一起。躺在这里,想到未

    来的一切在某种意义上都已经安排好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亨利?

    嗯?

    你怎么从来不把我的情况提前告诉你自己呢?

    哦,我不会那样做的。

    做什么?

    我通常不会把未来告知我自己,除非是非常重大、人命关天的事

    情,你明白么?我想让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甚至我都不愿意看见未来

    的我,所以时间错乱的时候,我尽量避免落到自己身边,除非我别无选

    择。

    我听着,沉思了好一会,如果是我,我会告诉自己所有即将发生的一切。

    不,你不会的。那样会惹很多麻烦。

    一直以来,我都想让你告诉我未来的事情,我翻身,脸朝上仰

    卧,亨利撑着后脑勺,往下注视我。我们的脸大概相距十多厘米,这样

    说话很怪,就像我们过去的那些对话一样,而且身体的接近让我难以思

    想集中。

    我告诉过你什么吗?他问。

    有时,当你想告诉我,或不得不告诉我的时候。

    比如说?

    看到没有?你还是想知道的,可我偏不告诉你。

    亨利笑了,那我真是活该,嘿,我饿了,我们出去吃早饭吧。

    外面很冷。迪尔布恩大街上,汽车和自行车穿梭而过,一双双男女

    在人行道上漫步,我们也置身其中,在清晨的阳光下,手牵手,终于可

    以迎接任何人的目光,走到一起。我心中有丝微微的遗憾,好像一个秘

    密终于被揭穿了,但随后又涌动起一阵喜悦:现在,一切开始了。

    一切的第一次

    ······························

    一九六八年六月十六日

    亨利:我的第一次很神奇,至今我还想不出其中的奥秘。那天是我

    的五岁生日,我们去了斐尔特自然史博物馆①斐尔特自然史博物馆

    (Fiel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在博物馆学这一范畴,堪称世界第一。恐龙的骸骨、古

    代埃及的木乃伊、玛雅帝国的出土文物等,均极其珍贵。。我想我在此

    以前从没去过那里,整整一周,父母一直在向我描绘那里是多么有趣:大厅里立着不少大象标本、恐龙骨架化石、始前洞穴人的立体模型。妈

    妈当时刚从悉尼回来,她带给我一只巨大的、蓝得刺眼的蝴蝶,学名天

    堂凤蝶,它被固定在一个充满棉花的框子里。我时常把标本框贴近脸

    庞,贴得很近,直到只能看见一片蓝色,直到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为

    了回味它,我曾在酒精里寻找徘徊,最终我遇到克莱尔时,才真正找回

    了它,那种完美的天人合一、浑然忘我的感觉。父母带我去博物馆之

    前,早已向我描绘了一盒又一盒的蝴蝶、蜂鸟和甲壳虫。那天,我激动

    得天没亮就醒了。穿上运动鞋,带上天堂凤蝶,我披着睡衣来到后院,走下台阶跑到河边。我坐在岸上注视东方泛起的亮光,游来一群鸭子,接着一只浣熊出现在河对面,好奇地打量我,然后它在那儿洗干净它的

    早餐,享用起来……我也许就这样睡着了,突然听见妈妈喊我,被露水

    沾过的台阶滑溜溜的,我小心翼翼地,生怕手中的蝴蝶滑落。我一个人

    跑出去让她有点生气,可她也没有怎么怪我,毕竟那天是我的生日。

    当天晚上,父母都没有演出,他们不慌不忙地穿衣服,打扮。我早

    在他们之前就准备好了,我坐在他们的大床上,装模作样地看着乐谱。

    就在那段时间,我的音乐家父母终于意识到他们惟一的儿子没有一点音

    乐天赋。其实,并不是我不努力,我怎么也听不出他们耳中所谓的美妙

    音乐。我喜欢听音乐,但几乎什么调子都会哼走音。我四岁就能读报

    了,但乐谱对我来说只是些古怪的黑色花体字而已。可父母还是奢望我

    潜在的天分,我一拿起乐谱,妈妈便立即坐到我身边,帮助我理解,不

    一会,她就照着谱子唱起来,然后就听见我嚎叫般在一旁伴唱,还咬着

    手指头,两个人咯咯地笑个不停,妈妈又开始挠我痒痒。爸爸从浴室出

    来,腰里围着浴巾,也加入我们,在那个辉煌的时刻,爸爸妈妈一起唱

    起歌,爸爸把我抱在他们中间,三个人在卧室里翩翩起舞,直到突然响

    起的电话铃终止了这一切,于是,妈妈走过去接电话,爸爸把我抱回床

    上,开始穿衣服。第15节:一切的第一次(2)

    终于,他们准备就绪了,妈妈一袭红色的无袖裙、凉鞋,之前她已

    把脚趾甲和手指甲涂成与衣服一样的颜色;爸爸神采奕奕的,深藏青的

    裤子配白色短袖衬衫,完美地衬托出妈妈的艳丽。我们钻进汽车,和以

    往一样,我占领了整个后排座,我躺下,看着窗外湖滨大道旁的座座高

    楼接连不断地闪过。

    亨利,坐好,妈妈说,我们到了。

    我坐起来,看着这座博物馆。我幼年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欧洲各国

    首都街头的儿童小推车里度过的,这家博物馆才是我想象中的博物

    馆,不过眼前的穹顶石墙却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因为是星期天,我

    们花了一些工夫找泊位,全部安置好后,我们沿着湖岸步行前往,一路

    上经过不少船只、雕塑和其他兴高采烈的儿童。我们穿过巨大的石柱,走进博物馆内部。

    从那一刻起,我成了个被施了魔法的小男孩。

    博物馆捕捉了自然界的一切,把它们贴上标签,按照逻辑关系分门

    别类,永恒,如同上帝亲手的安排,或许起初上帝按照原始自然图摆放

    一切的时候也发生过疏忽,于是他指令这家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协助他,将一切重新摆放妥当。仅仅五岁的我,一只蝴蝶就能把我吸引半天,我

    徜徉在这博物馆里,仿佛置身于伊甸园,亲眼目睹曾在那里出现过的一

    切生灵。

    那天我们真是大饱眼福了:就说蝴蝶吧,一橱接一橱的,巴西来

    的,马达加斯加来的,我甚至找到了自己那只蝴蝶的兄弟,它同样也是

    从澳洲老家来的。博物馆里光线幽暗,阴冷,陈旧,却更增添了一种悬

    念,一种把时间和生死都凝固在四壁之内的悬念。我们见识了水晶、美

    洲狮、麝鼠、木乃伊,还有各式各样的化石。中午,我们在博物馆的草

    坪上野餐,接着又钻进展厅看各种鸟类、短鳄和原始山洞人。闭馆时,我实在太累,站都站不稳了,可还不愿离去。保安很礼貌地把我们一家

    引到门口,我拼命抑制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最后还是哭了,因为太

    累,也因为依依不舍。爸爸抱起我,和妈妈一起走回停车的地方。我一

    碰到后座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回到家里,该是晚饭时候了。我们在楼下金先生那里吃了饭,他是我们的房东,一个长得很结实

    却态度生硬的人。他其实挺喜欢我的,却从来不和我说什么话。金太太

    (我给她起了个昵称叫金太)却是我的铁哥们,她是我的韩裔保姆,最

    爱疯狂打牌。我醒着的大多数时间都和金太在一起,妈妈的厨艺一向不

    好,金太却能做出各式美味,比如蛋奶酥和华丽的韩国御饭团。今天是

    我的生日,她特地烤了比萨饼和巧克力蛋糕。

    吃过晚饭,大家一起唱《生日快乐》,然后我吹灭了蜡烛。我记不

    得当时许了什么愿。那天我可以比平时晚睡一点,因为我还沉浸在白天

    的兴奋中,也因为已经在回家路上睡过一会儿了。我穿着睡衣和爸爸妈

    妈、金先生金太太一起,坐在后廊上,边喝柠檬水,边凝望深蓝色的夜

    空,外面传来知了的小曲,还有隔壁邻居家的电视机的声音。后来,爸

    爸说:亨利,该去睡觉了。我刷牙、祷告、上床。虽然很累,但异常

    清醒。爸爸给我念了一会儿故事书,看我仍没有睡意,便和妈妈一起关

    上灯,打开我卧室的门,去了客厅。这个游戏的规则是:只要我愿意,他们可以一直陪我玩,但我必须留在床上听。于是妈妈坐到钢琴边,爸

    爸拿起小提琴,他们又弹又拉又唱:催眠曲、民谣曲、小夜曲,一首接

    一首,很久很久。他们想用舒缓的音乐安抚卧室里那颗骚动的心,最

    后,妈妈进来看我,那时的我一定像只躺在小床上、披着睡衣的夜兽,小巧而警觉。

    哦,宝贝,还没睡着?

    我点了点头。

    爸爸和我都要去睡了,你一切都还好么?

    我说没事,然后她抱了抱我。今天在博物馆里玩得真过瘾,是

    吧?

    明天我们还能再去一次么?

    明天不行,过一段时间再去,好吗?

    一言为定。

    晚安,说着,她敞开房门,关上走廊的灯,裹紧点睡,别给虫

    子咬到。我能听见一些微小的声音,潺潺水流的声音,冲洗厕所的声音,然

    后一切平静下来。我起床,跪在窗前,我可以看见对面房子里的光亮,远处一辆汽车驶过,车里的广播节目开得真响。我这样待了一会,努力

    想让自己找到瞌睡的感觉,我站起来,然后一切都改变了。

    一九八八年一月二日星期六早晨4∶03

    一九六八年六月十六日星期日,晚10∶46(亨利二十四岁,同时也是五岁)

    亨利:那是个一月的早晨,四点零三分,我刚到家,天气异常寒

    冷。我出去跳了一夜的舞,虽然喝得只有半醉,却已筋疲力尽。在明亮

    的走道里找房门钥匙时,突然一阵晕眩和恶心,我不由膝盖着地,陷入

    一片黑暗之中,在砖铺的地面上呕吐起来。我抬头,看见一个由红色亮

    光打成的出口标志,逐渐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到了老虎,看到

    手持长矛的穴居男人,穿着简陋的遮羞兽皮的女人,还有长得像狼一样

    的狗。我的心一阵狂跳,大脑已被酒精麻痹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想的都

    是:见鬼,竟然回到石器时代了。然后我才意识到,只有在二十世纪才

    会有出口标志的红灯。我爬起来,抖了抖身子,往门的方向迈进。赤裸

    双脚下的地砖冰凉至极,令我汗毛倒竖,一身的鸡皮疙瘩。四周死寂,空气里充斥着空调房里特有的阴湿。我到了入口处,前面是另一个展

    室,中间立满了玻璃橱柜,远处淡白的街灯从高大的窗户里透进来,照

    亮了我眼前千千万万只甲壳虫。感谢上帝啊,我这是在斐尔特自然博物

    馆里。我静静地站着,深深地呼吸,想要让头脑清醒些。我那被束缚的

    脑袋突然冒出一段模糊的记忆,我努力地想……我的确是要来做点什么

    的。对了,是我五岁的生日……有人刚来过这里,而我就要成为那个人

    了。我需要衣服,是的,急需一套衣服。第16节:一切的第一次(3)

    感谢我回到的是一个还没有诞生电影的年代,我飞奔出甲壳虫馆,来到二楼中轴的过道厅,沿着西侧的楼梯冲到底层。月光下,一头头巨

    象隐隐约约,仿佛正向我迎头袭来,我一边往大门右边的礼品店走去,一面回头向它们挥手致意。我围着那些礼品转了一圈,发现一些好东

    西:一把装饰用的裁纸刀、印有博物馆徽标的金属书签、两件恐龙图案

    的T恤。陈列柜的锁是骗小孩的,我随手在账台边找到一枚发夹,轻轻

    一撬,尽情挑选我中意的东西。一切顺利。再回到三楼,这是博物馆

    的阁楼,研究室、工作人员的办公室也都在那儿。我扫视了各个门上

    的姓名,没有任何启示。最后,我随便挑了一间,把金属书签插进门

    缝,上下左右,直到弹簧门锁舌被打开,我终于进去了。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叫V.M.威廉逊,是个邋遢的家伙,房间里堆满了

    报纸,咖啡杯摆得到处都是,烟灰缸里的烟蒂都快漫了出来,桌子上还

    有一架异常精致的蛇骨标本。我迅速地翻箱倒柜,企图找到些衣服,却

    一无所获。另一间是位女士的办公室,J.F.贝特里。第三次尝试,运气

    终于来了。D.W.费奇先生的办公室衣架上,挂着他全套整洁的西装,除

    了袖子裤脚稍短、翻领稍宽之外,他的尺码和我的基本一样。西装外套

    里,我穿了一件恐龙T恤,即使没有鞋子,我看上去还是挺体面的。

    D.W.先生的写字台上有包未开封的奥里奥饼干,上帝会祝福他的。征用

    了他的零食,我离开屋子,随手轻轻带上了门。

    我在哪里?我会在什么时候遇见我呢?我闭上眼睛,听任倦意占据

    我的身体,它用催眠般的手指抚摸我,在我就要倒下去的时候,我刹那

    间都回忆起来了:映衬博物馆大门的光影,曾有个男人的侧面朝自己移

    来。是的,我必须回到大厅里去。

    一切都是平静宁谧的,我穿过大厅正中,想要再看看那扇门里的一

    切。接着,我在衣帽间附近坐了下来,准备一会从左侧口上展厅的主

    台。我听见大脑里的血液突突上涌的声音,空调嗡嗡地低鸣,一辆辆

    汽车在湖滨大道上飞速驶过。我吃了十块奥里奥,慢慢地、轻巧地挑开

    上下两层巧克力饼干,用门牙刮掉里面的奶油夹心,再细细咀嚼,让好

    滋味尽可能长久地停留在嘴里。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也不知道还要等

    多久,我现在几乎完全清醒了,相当地警觉。时间分秒流逝,什么也没

    有发生。终于,我听到沉闷的重响,然后是啊的一声惊叹。寂静之

    后,我继续等待。我站起来,就着大理石地面反射的灯光,悄悄地走进大厅,站在正对大门的地方,我轻轻喊了一声:亨利。

    没有回答。真是好孩子,机警而又镇定。我试着又喊了一声:没

    事的,亨利。我是你的向导,我会带你好好逛逛这里的。一次特殊的参

    观,别怕,亨利。

    我听到一声轻细柔和的回答。我给你准备了件T恤,我领你参观的

    时候,你就不会着凉了。现在我能依稀看见了,他就站在黑暗的边

    缘。接住,亨利!我把衣服扔给他,衣服消失在黑暗中,过了一会,他走进光线里。T恤一直拖到他的膝盖。这就是五岁的我,又黑又硬的

    头发,脸色如月亮一样苍白,棕色的近似斯拉夫人种的眼睛,像匹精神

    的瘦瘦的小马驹。五岁的我很幸福,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过着正常的

    生活。但从此以后,一切都将改变。

    我缓缓上前,弯下腰,轻声对他说:你好,亨利,很高兴见到

    你。谢谢你今晚能来。

    我这是在哪儿?你是谁?他的声音小而尖,回响在冰冷的大理石

    建筑中。

    你在斐尔特博物馆里。我是来带你看一些你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的。我也叫亨利,挺有意思的哦?

    他点点头。

    你想吃饼干么?我逛博物馆的时候总是喜欢吃饼干,各种感官都

    是一种享受。我把奥里奥递给他。他在犹豫,不知道是否该接受,他

    有些饿了,但不知道最多拿几块才像个有教养的孩子。你想吃多少就

    拿多少吧,我已经吃了十块了,你多吃一点才能赶上我。他拿了三

    块。你想先看什么呢?他摇摇头。这样好了,我们一起去三楼,那

    里摆的都是不拿出来展览的东西。好吗?

    好的。

    我们在黑暗中前行,上了楼,他脚步不快,我也陪他慢慢地走。

    妈妈在哪里?

    她在家睡觉呀。这次参观很特别,是专门为你安排的,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而且通常大人不参与这类活动的。

    你不是大人吗?

    我是个非常与众不同的大人,我的工作就是历险。因此,我一听

    说你想回到斐尔特博物馆,就立即找到这个机会要带你看个够了。

    可是我是怎么来的呢?他停在楼梯最上一格,一脸迷茫地看着

    我。第17节:一切的第一次(4)

    那可是个秘密。如果我告诉你,你得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你。如果你实在憋不住了,你可以告诉妈妈或

    金太,但就到此为止。好么?

    好吧……

    我跪在他面前,也是跪在纯真的自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在心

    口划个十字,用生命发誓?

    嗯……好。

    好了。我告诉你吧,你在时间旅行。情况是这样的:你原本在卧

    室里,突然,嗖的一下,你就到这里了。现在并不太晚,到你必须回

    家以前,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来看完一切的。他静静地、半信半疑地看

    着我。我问他:你明白了么?

    嗯……为什么会这样呢?

    呃,我也还没有完全弄明白。等我知道了答案,再告诉你好吗?

    现在,我们应该继续前进。还要饼干么?

    他又拿了一块,然后我俩缓缓地走到过道上。我想做个试验,我

    们来试试这间。我把金属书签插进306的门缝里,我开了灯,地面上全

    是些南瓜大小的石块,有的是整块,有的是半块,有的表面坑坑洼洼,还布满了纵横的金属纹脉。哦,亨利,快看,这么多陨石。

    陨石是什么?

    就是从外太空落下来的石头。他看着我,好像我也是从外太空落

    下来的似的。让我们去看看另一扇门里有什么。他点点头。我关上这

    间陨石屋的房门,弄开了过道对面另一间的门。这间屋子里尽是鸟,凝

    固在飞行姿态的鸟,永远栖息在树枝上的鸟,各种鸟头,各种皮羽。我

    打开几百个抽屉中的一个,里面有一打玻璃管,每根管子里都装着一只金、黑双色相间的微型小鸟,脚上各自贴有它们的名称,亨利的眼睛此

    刻瞪成了铜铃,我对他说:你想摸一下么?

    嗯,想!

    我移出一根玻璃管口的软絮,然后把里面的金翅雀晃落到手心,小

    鸟仍旧保持着在管子中的姿态。亨利疼爱地抚摸着它纤小的头。它睡

    着了吗?

    算是吧。他敏锐地看着我,并不相信我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我把

    金翅雀轻柔地塞回管子里,堵上棉花,再把管子放回原处,关好抽屉。

    我很累,连睡觉这个词都在诱惑着我犯困。我带他走到大厅里,突然

    回想起小时候那个夜晚,最让我怀念的记忆。

    嗨,亨利,我们去图书馆吧。他耸耸肩。我走在前面,加快步

    伐,他不得不小跑才跟上来。图书馆在三楼,整个建筑的最东侧。我们

    到那儿的时候,我停了一分钟,考虑如何对付门上的锁。亨利看着我,仿佛在说,好了,这下你没辙了。我摸了摸口袋,找到那把裁纸刀,我

    抽掉木头刀柄,哈,里面是一片又长又薄的金属叉。我把其中一半塞进

    锁里,左右试探,能听见叉片拨动锁芯弹簧的声音。找到感觉后,我把

    另一半也塞进去固定,再用金属书签搞定另一把锁,顷刻之间,芝麻开

    门啦!

    我的同伴终于吃了一惊: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并不难,下次我教你。请进②原文是法语。!我推开门,他走

    了进去。灯亮了,整个阅览室一下子呈现出来:厚重的桌椅、栗色的地

    毯、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参考阅览台。这些并不是用来吸引五岁孩子

    的,这是一间闭架式图书馆,来这里的都是科学家和学者。这里书橱成

    行,里面大多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皮装版科学期刊。阅览室正中有架巨大

    的、独立的玻璃门橡木书橱,我要找的书正在里面。我用发夹挑开锁,打开玻璃橱门,斐尔德博物馆真该改良一下内部保安系统。我并没有什

    么良心不安的,无论如何,我本人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图书管理员。在纽

    贝雷图书馆里,展示珍品书一直就是我的工作。我走到参考咨询台后,找了一块小毛毯和几块衬垫,铺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然后回到书橱取

    出那本书,放在毯子上。我拉出一把椅子,站在上面,你会看得清楚

    一些。他爬上椅子,然后我打开了书。这是奥杜邦③奥杜邦(John James

    Audubon),美国第一位通俗的鸟类学作家,其代表作《美洲鸟类》

    罗列了他于19世纪初在旅行途中所绘的一系列水彩画作,包括435种美

    洲鸟类。的《美洲鸟类》,精装版,双大号画图纸开面,要是竖着放,几乎和五岁的亨利一样高。这个版本是现存的最善本,我曾花了无数下

    雨的午后仔细欣赏它。我翻到第一块图版,普通潜鸟,他读出声

    来,它们看上去真像鸭子。

    的确很像,不过我打赌我能猜出你最喜欢的鸟。

    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和我赌什么呢?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仅有的霸王龙T恤,耸耸肩。我知道那种感觉。

    这样吧:如果我猜对了,你得吃一块饼干,如果我没猜对,你也

    得吃一块,好么?第18节:初次约会(下)(1)

    他想了想,觉得这种赌法并不吃亏。我把书翻到火烈鸟,亨利开心

    地笑了。

    我猜得对吗?

    对!

    如果这都是你曾经历过的往事,那么自然就会变得无所不

    知。好,这是你的饼干。我猜对了,吃一块。不过我们得把饼干省下

    来,等看完书后一起吃,我们都不想让饼干屑弄到蓝色小鸟的身上去,对么?

    对!他把奥里奥放在椅子扶手上,我们开始慢慢翻看那些鸟。图

    片上的鸟儿可比楼下展厅玻璃瓶里的标本更加栩栩如生。

    这是大蓝鹭,它很大,比火烈鸟还要大。你见过蜂鸟么?

    我今天刚看到过几只!

    就在博物馆里?

    嗯!

    活的蜂鸟才叫神奇呢--就像一架超小型直升机,翅膀振动得快极

    了,简直就像是一层薄雾……我们每翻过一页纸都像在铺床,无比巨

    大的书页缓慢地上下挥动。亨利专心致志地站着,等待每一页后的新惊

    喜,沙丘鹤、黑鸭、海雀、北美黑啄木鸟,他都轻声发出快乐的惊呼。

    当我们看到最后一页插图版的雪颊鸟时,他弯腰碰了碰书,小心地触

    摸彩雕图页。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书,想起当时,这本书、这时刻,这

    是我爱上的第一本书,当时我真想爬到它里面,美美地睡上一觉呢。

    你累了么?

    嗯。

    我们回去吧。好。

    我合上《美洲鸟类》,把它放回书橱里,并让它保持翻开在火烈鸟

    这一页上,然后锁好橱子。亨利跳下椅子,开始吃他的奥里奥。我把垫

    毯放回参考咨询台,再把椅子归位。亨利关上灯,我们便离开了图书

    馆。

    我们一路闲逛,一边轻松地谈论那些飞禽走兽,一边咀嚼奥里奥。

    亨利介绍了妈妈、爸爸,告诉我金太正在教他做番茄肉末面;还有布兰

    达,我都几乎忘了我童年最好的朋友,她再过三个月就要和家人一起搬

    到佛罗里达州的坦帕去了。我们站在灌木人前面,那是只传奇银背大

    猩猩的填充标本,它站在底楼大厅的大理石座上,气势汹汹地看着我

    们。突然,亨利叫出声来,他踉跄地冲到前面,想走到我这边,我赶紧

    抓住他,但他已经消失了,只有一件温暖的T恤空空地留在我手中。我

    叹了口气,走上楼,面对木乃伊独自愣了好一会儿。儿时的我应该到家

    了吧,也许正在往床上爬。我记得,我都记得。然后我在早晨醒来,一

    切就像一场美好的梦。妈妈笑着对我说,时间旅行听上去真有意思,她

    也想试试。

    这就是第一次。

    初次约会(下)

    ······························

    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三日(亨利三十六岁,克莱尔六岁)

    亨利:我在草坪上等。克莱尔为我准备的那盒衣服并不在石头下

    面,连盒子也不见了,所以我只能赤裸着身子,等在空地旁边。很庆

    幸,这是个明媚的午后,也许是某年九月初的光景。我蹲在高高的草丛

    中,想:这是个老地方,却没有装满衣服的盒子,说明在进入这个日期

    之前,我和克莱尔并没相遇,也许克莱尔还没有出生吧。这种情况以前

    也发生过,结果很惨。我想着克莱尔,但又不敢在她家的街坊里出没,只能光着身子躲在草丛里。我想念草坪西边的苹果园,这个时节,那儿

    一定已经硕果累累了,小小的、酸酸的,甚至被野鹿啃过几口的苹果,都能吃。突然门砰地一关,我从草丛中探头张望,一个孩子正匆匆忙

    忙地奔跑,当这个孩子穿过摇摆的草丛,沿着小路跑近的时候,我一阵

    激动,出现在这片空地上的是克莱尔。她很小。她一无所知。她一个人。她还穿着那套学生装:军绿色的

    背心裙,白色上衣,齐膝的袜子和平底鞋。她拎着马费百货公司的购物

    袋和一块沙滩浴巾,克莱尔把浴巾平铺在地上,然后把袋子里的东西一

    股脑地倒在上面,都是些意料之中的各式文具:旧圆珠笔、图书馆里粗

    短的铅笔、蜡笔、刺鼻的记号笔、钢笔,还有一捧她爸爸的办公文具。

    她整理好,又潇洒地抖了抖一叠纸,然后把各种笔轮番在纸上试起来,仔仔细细地划线画圈,一边还哼着歌。我认真听了一会儿,终于发现那

    是连续剧《迪克凡戴克秀》的主题曲。

    我犹豫着,此刻的克莱尔很是自得其乐,她大概只有六岁。如果现

    在是九月,她很可能刚读一年级。显然她不是在等我这个陌生人。我知

    道一年级小学生的第一节课就是:如果在自己秘密的领地里碰到了裸体

    男人,如果他知道你的姓名并让你别告诉爸爸妈妈,一定不能和这样的

    人有任何交往。我琢磨着今天究竟该不该是我们相识的第一次?是否要

    到以后其他时候,我们才该初次见面?也许我该彻底安静,这样,克莱

    尔就会走开,然后我可以去大嚼一通苹果,洗劫一家洗衣店,或者回到

    自己正常的时空里去。第19节:初次约会(下)(2)

    可克莱尔直直地盯着我,把我从沉思中惊醒。原来,我一直伴着她

    哼那首曲子,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太晚了。

    谁在那儿?她小声地喊道,活像只被惹恼的鹅,脖子和腿伸得老

    长。我头脑飞快地运转着。

    地球人,你好!我友好地装腔作势道。

    接招,你这个坏猎人!克莱尔环望四周,想要找块东西扔我,最

    后她决定用那双结实的尖跟鞋。她使劲地把鞋子砸向我,我觉得她并不

    能看清我的具体方位,谁知,她运气真好,一只鞋子正好砸在我嘴上,我的嘴唇开始流血。

    手下留情啊!身边没有什么可以止血的,于是我捂住嘴,声音沉

    闷,下巴也生疼。

    你到底是谁?这下克莱尔害怕了。我也有些害怕。

    亨利,我是亨利,克莱尔。我不会伤害你,我希望你也别再用东

    西砸我。

    把鞋还给我,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躲起来?克莱尔朝我瞪着双

    眼。

    我把她那双鞋扔回到空地上,她捡起来,一手提着一只,仿佛握着

    两把手枪。我躲在这儿,是因为丢了全身上下的衣服而不好意思嘛,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很饿,也不认识任何人。现在可好,又流血了。

    你从哪里来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接下来说的可都是真话,没有虚假,句句属实:我来自未来。

    我是时间旅行者。在未来我们俩是朋友。

    只有电影里的人才时间旅行。

    那是我们想让你们相信的。为什么?

    如果大家都时间旅行的话,就天下大乱了。就像去年圣诞节,你

    想去看你的阿布希尔奶奶,你得经过奥海尔机场,那天人特别多吧?我

    们时间旅行者也是这样,因为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所以向来都很低

    调。

    克莱尔琢磨了一分钟。出来吧!

    你得先把沙滩浴巾借给我。她于是掀起浴巾,听由钢笔、圆珠笔

    和纸张飞散在各处。她扬起双手把浴巾扔给我,我顺势一接,然后背过

    身去,裹严我的腰胯。那是一条鲜艳的、粉橙双色相间的浴巾,还有花

    哨的几何图形,真是第一次见未来妻子时的绝佳装束。我转过身去,步

    入那块空地,尽可能端庄地坐到岩石上。克莱尔退到空地里离我最远的

    地方,两手仍紧紧地各握一只鞋。

    你在流血。

    是呀,你把鞋扔到我了。

    哦。

    沉默。我努力想要表现出友好、亲切的样子。亲切对儿时的克莱尔

    来说很重要,因为当时她周围这样的人很少。

    你在捉弄我。

    我永远都不会捉弄你的。为什么你觉得我是在捉弄你呢?

    克莱尔固执到极点,从来就没有什么时间旅行者,你骗人。

    圣诞老人就是时间旅行的。

    什么?

    当然啦。你想呀,他怎样才能够一夜之间把所有的礼物都发给小

    朋友呢?他得不停地把时间往前拨几个小时,这样他才能在天亮前顾上

    所有的烟囱。圣诞老人有魔法的,你又不是圣诞老人。

    你说我不会魔法?哈,路易丝小姐,你可真难伺候!

    我不叫路易丝。

    我知道,你叫克莱尔。克莱尔·安尼·阿布希尔,一九七一年五月二

    十四日出生。你的爸爸妈妈叫菲力浦·阿布希尔和露西尔·阿布希尔。你

    和他们俩,还有你外婆、你哥哥马克、你妹妹爱丽西亚住在一起,就在

    下面的那个大房子里。

    你知道这些并不说明你是未来人。

    如果你能在这儿多待一会,你可以亲眼看见我消失。我把握很

    大,因为克莱尔和我说过,我们第一次见面最令她难忘的,就是我的突

    然消失。

    沉默。克莱尔交替着在两脚之间移动重心,然后赶走了一只蚊

    子。你认识圣诞老人吗?

    他本人?呃,不认识。血已经止住了,但我看上去一定还很

    糟,嗨,克莱尔,你会碰巧带着纱布么?或者你有什么吃的?时间旅

    行让我好饿啊。

    她想了一会,把手伸进背心裙的口袋,拿出一块咬过一口的好时巧

    克力,扔给我。

    谢谢啦,我爱吃这个。我咬得又整齐又快,我的血糖浓度低极

    了。然后我把巧克力包装纸放回她的购物袋。克莱尔被我逗乐了。

    你吃东西时像条狗。

    我才不像呢!真是极大的侮辱,我有可相对拇指,你看看清

    楚。

    什么是可相对拇指?

    像这样,跟我做。我做了个OK的手势。克莱尔也做了个OK的手

    势,可相对拇指就是你能这样做,你能开罐子、系鞋带什么的,而动物不能。

    克莱尔听了有些不高兴,卡梅利塔修女说动物是没有灵魂的。

    动物当然有灵魂,她是听谁说的?

    她说是教皇说的。第20节:初次约会(下)(3)

    教皇是个小心眼,动物的灵魂比我们人类的高尚多了,它们从来

    不说谎,也不乱发脾气。

    它们互相吃来吃去。

    这个嘛,它们也是不得已嘛,它们总不可能去奶品皇后①①奶品

    皇后(Dairy

    Queen),全球最大的冰激凌品牌,其连锁店遍布全球。买一大筒果

    仁香草冰激凌,对吧?这是克莱尔小时候,在这个广阔世界上的最

    爱。(成年的她迷恋寿司,尤其是彼得逊大街上那家必胜寿司店的。)

    它们可以吃草啊。

    我们也可以啊,可是我们不吃,我们吃汉堡。

    克莱尔在空地边缘坐下,埃塔让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

    确实是个好忠告。

    沉默。

    你什么时候消失?

    当我准备好了的时候。你和我在一起很无聊么?克莱尔翻了翻眼

    睛,你在忙什么?

    练书法。

    我能看看么?

    克莱尔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拾起一些文具,但还是充满敌意地盯着

    我。我略略向前倾身,小心地伸出手,仿佛她是只凶猛的狼狗。她把纸

    向我快速一递,便急忙抽身而退。我专注地看着她的作品,就像鉴赏凡

    ·高的真迹《向日葵》、或是《凯尔圣经》真卷、或是其他什么文化瑰

    宝。她一遍又一遍,用逐渐放大的字体书写克莱尔·安尼·阿布希尔,每个笔画上升和下降的转折处都是弯曲的螺旋,每个圆圈里都画着微笑

    的眉眼,确实相当美。

    真漂亮。

    克莱尔很满意,每次听到别人夸她的作品总是这样,我可以专门

    写一张送给你。

    那太好了。可惜我在时间旅行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带不走。不

    过,或许你可以帮我保管,我每次到你这儿就能欣赏了。

    为什么你带不走东西?

    嗯,你想想,如果我们时间旅行者能在时间隧道中任意搬运东西

    的话,整个世界很快就会一团糟了。假设我带了些钱来到从前,我可以

    事先查到所有的彩票中奖号码和获胜球队,然后狠狠地赚一大笔钱,那

    样就不公平了,对吧?还有,如果我不诚实,我从过去偷东西带到未来

    去,那样也没有人能抓到我,对吧?

    你可以去做个海盗!克莱尔似乎为她给我设计的职业很满意,甚

    至忘记了我是个危险的陌生人,你可以把偷来的钱先藏在什么地方,画张藏宝图,然后再到未来世界里把它挖出来。这个建议或多或少地

    让我和克莱尔以后过上了不羁随性的生活,成年的克莱尔觉得这有点不

    道德,不过这毕竟是我们在股市中常胜不败的秘诀。

    真是个好主意,不过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衣服。

    克莱尔怀疑地打量我。

    你爸爸有没有不要的旧衣服?就算一条裤子也好。我是说,我喜

    欢这条浴巾,别误会,只不过在我来的那个时空里,我通常更喜欢穿裤

    子。菲力浦·阿布希尔稍矮些,大约比我重三十斤,我穿上他的裤子会

    显得有点滑稽,但很舒服。

    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不需要现在去找。不过下次我来这儿时,如果你能为

    我准备好,我会非常感激的。下一次?

    我找到一张没有用过的纸和铅笔,用大写字母写下:一九七七年九

    月二十九日,星期四,晚饭后。我把纸交给克莱尔,她很谨慎地收下

    了。眼前一阵模糊,但我能听见埃塔在喊克莱尔。我说:克莱尔,记

    得保密,好吗?

    为什么?

    不能说。我要走了,现在。非常高兴见到你,记得别去收集那些

    零食袋里的小玩具了啊。我向克莱尔伸出手,她非常勇敢地握住,我

    们的手彼此摇晃着,我消失了。

    二年二月九日,星期三(克莱尔二十八岁,亨利三十六岁)

    克莱尔:很早的时候,大概是清晨六点,我还流连在浅浅的睡梦

    中,突然,亨利把我撞醒,他准是刚去了另一个时空。事实上他就是压

    着我的身体现身的,我惊叫起来,彼此都被对方吓得半死。他突然笑

    了,从我身上翻下来,我也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嘴唇流了很多血。我一

    跃而起,拿来一块小毛巾,仔细地擦拭他的嘴唇,他居然还在笑。

    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你用鞋砸伤我了。我根本记不得曾用什么砸过亨利。

    没那回事。

    有的。还有,我们那时第一次见面,你一看到我就说,这就是我

    未来的老公,然后就把鞋子朝我狠狠扔来。所以我说,你是很有知人

    之明的。

    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四(克莱尔六岁,亨利三十五岁)

    克莱尔:这个男人写在纸上的日期,和今天早上爸爸书桌上翻开的

    日历吻合了。尼尔在给爱丽希尔做炖蛋,埃塔在骂马克,他居然不做功

    课,和史迪夫玩飞盘去了。我说,埃塔我能从箱子里拿些衣服吗?我指

    的是玩化妆舞会时阁楼上的那几个箱子。埃塔反问,你要干吗?我回

    答说,我想和梅根一起玩化妆舞会。埃塔气急败坏地说,你该上学去

    了,等你回家后再玩吧。于是我就去上学,我们那天学了加法、米虫和语法,午饭后,继续学法语、音乐和宗教。我一整天都在为那个男人的

    裤子发愁,他看上去真的很想要一条裤子。我回到家打算找埃塔再问

    问,谁知她却进城去了。不过,尼尔让我舔了蛋糕面糊的搅拌器,埃塔

    就不会这样,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吃三文鱼了。妈妈在写东西,所以我不

    打算和她提这个要求。我静静地走开,可她先问了,宝贝,什么事?于

    是我开口了,她同意我去找捐助袋,我可以拿走里面任何我想要的东

    西。我去了洗衣房,把几个捐助袋都翻了一遍,先后找到爸爸的三条

    旧裤子,其中一条还被香烟烫了个大洞。所以我拿了两条,我还找出爸

    爸上班穿过的白衬衫、一条小鱼图案的领带、一件红色的毛衣,还有我

    小时候看到爸爸穿过的一件黄色的浴衣,现在上面还留着他的味道。我

    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袋子,然后把袋子放进旧衣服储藏室的柜子里,我

    从旧衣服储藏室里出来时,正好被马克撞见了,你在搞什么,蠢货!我

    回敬他一句:没什么,蠢货!他过来扯我的头发,我狠狠踩了他的脚,他哭了,跑回去告状。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狗熊先生和简小姐拿出

    来,放在电视机上玩。简小姐是个大影星,可她说她最想当一名兽医,但是她实在太漂亮了,所以不得不去做影星,狗熊先生建议,等她年纪

    大了以后,还是可以做兽医的。这时,埃塔敲门进来质问我,为什么要

    踩马克的脚?我告诉她,因为马克无缘无故地扯我的头发。埃塔说,你

    们俩让我受够了。她走后一切才都好了起来。爸爸妈妈去参加晚会,晚

    上我们只能和埃塔一起吃饭:小豌豆、炸鸡和巧克力蛋糕,马克抢到最

    大的一块蛋糕,我没做声,因为我早就舔过了。晚饭后,我问埃塔我是

    否可以到外面去,她反问我有没有家庭作业,我说有拼写和采集明天美

    术上课用的树叶,她说好,但一定要天黑前回来。我穿上斑马图案的蓝

    色毛衣,拎着袋子,来到那块空地。那个男人还没来,我坐在石头上等

    了一会,决定先去捡些树叶,于是我回到花园,在妈妈新种的小树下捡

    了几片叶子,后来妈妈告诉我,这是银杏,然后我还找了些枫叶和橡树

    叶。我回到空地,他居然还没有出现,我想,他今天要再来之类的话都

    是编出来的,他也并不想要裤子穿。我觉得鲁思的话也对,我把这个男

    人的事情告诉她了,她说我都是编的,现实世界里的人不会突然消失

    的,除非是电视。或许只是一场梦,记得小鸟巴斯特死后,我梦到它很

    健康地待在笼子里,醒来却又不见了。妈妈说,梦和现实生活是不一样

    的,当然,梦也很重要。这会儿,天渐渐凉下来,我琢磨着也许我把这

    包衣物丢在这儿就行了,如果那个男人来了,他自己会找到裤子的。所

    以我沿着小路往回走,猛然听到一记声响,有人说:噢,该死的,真疼

    啊。我突然害怕起来。第21节:初次约会(下)(4)

    亨利:这次现身,我简直是被摔到那块岩石上的,还碰破了膝盖。

    我倒在那块空地上,太阳绚丽地透过树梢中橙红相间的天空,像是特纳

    ①特纳(J.M.W.Turner,1775-1851),英国浪漫主义画家。的一幅壮观的泼彩画。地上空空

    荡荡的,只有一只装满衣物的购物袋,我迅速推断出这些是克莱尔留下

    的,而且这一天很可能离我们初次见面后不久。到处都没有克莱尔的身

    影,我轻声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我在衣服包里翻动:一条卡其裤,一条漂亮的棕色羊毛裤,一根丑陋的布满鲑鱼图案的领带,一件哈佛大

    学的运动衫,一件牛津布面料、领口带环、袖口还有汗渍的白衬衫,最

    后是一件精美的丝绸浴袍,上面绣着菲力浦姓名的字母缩写,口袋上方

    还有道豁口。除了那根领带,这些衣服都是我的老朋友了,见到它们真

    高兴。我穿上卡其裤和运动衫,对克莱尔家族一贯延续下来的良好审美

    品位心存感激,好极了,当然还缺双鞋,否则在这个时空里,我就算装

    备齐全了。我轻声呼唤道:谢谢,克莱尔,你干得真棒!

    而当她突然出现在空地入口时,我吃了一惊。天暗得很快,在昏黄

    的暮色中,克莱尔看上去那么小,那么惊恐。

    你好。

    嗨,克莱尔,谢谢你为我准备的衣服,都很合身,我今晚既体面

    又暖和。

    我很快就得回去了。

    好吧,快要天黑了。今天上课了么?

    嗯。

    今天几号?

    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四。

    这对我很有用,谢谢。你怎么连日期也不知道呢?

    因为我刚到这儿,几分钟前还是二年三月二十七日星期一。我那

    边是个阴雨的早晨,我正在家里烤面包吃。

    你上次帮我写下了这个。她取出一张印有菲力浦律师事务所抬头

    的纸,递给我。我走到她面前接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认真写下的每

    一个大写字母。我停了一会,想找出最好的方式给儿时的克莱尔解释这

    个时间旅行中奇特的问题。

    这么说吧,你会用录音机么?

    嗯。

    好,你放进磁带,从头到尾放一遍,对么?

    对……

    那就像是你的生活,起床,吃早饭,刷牙,然后去上学,对么?

    你不会起床后,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学校里和海伦、鲁思她们一起吃午

    饭,然后突然又发现自己在家穿衣服,对么?

    克莱尔咯咯地笑着说:不会的。

    对我来说,情况就不是这样了,因为我是个时间旅行者,我经常

    从这个时空跳进另一个时空。就像你放磁带听了一会,然后说,哦,我

    还想再听一下那首,你放了一遍那首歌后,继续接着听你回放的地方,不过你快进得太多,你得倒带,可是磁带还是离你要想继续开始的地方

    多倒了些,明白了吗?

    有点。

    嗯,这也不是最好的类比。基本上,有时候进入新的时间后,我

    也不知道是去了猴年马月。

    那什么是类比呢?

    类比就是你为了想解释一件事情而把它说成另外一件事情。举个

    例子,我穿着这件漂亮的运动衫,就像虫子在毯子上爬一样,你就像一幅美丽的图画,如果你不赶快回家,埃塔就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在这里睡觉吗?你可以来我们家,我们有客人休息室的。

    啊,你真好。很不幸,我在一九九一年以前是不能和你的家人见

    面的。

    克莱尔完全糊涂了,我想造成她困惑的一部分原因是她几乎无法想

    象七十年代以后的日子。我记得自己像她这么小的时候,对于六十年代

    以后的日期,也同样迷茫。为什么不能?

    这是规则之一,时间旅行者去某个时空的时候,不允许和生活在

    那个时空的熟人说话,否则我们会把事情搅乱的。其实我自己也不信

    这套。事情只能发生一次,发生过的就永远那么发生了,我并不支持分

    裂宇宙理论。

    可你和我说话了。

    那是你不一样,你很勇敢,很聪明,也能很好地保守秘密。

    克莱尔不好意思了,我告诉过鲁思,可她不相信我。

    哦,别担心,也很少有人相信我的,特别是医生,除非你当场证

    明给他们看,否则他们什么都不信。

    我相信你。

    克莱尔站在离我一米开外的地方,她缺少血色的小脸迎着西边天际

    最后一抹橘红。她的头发往后,紧紧地拢成一根马尾辫,蓝色牛仔裤,深蓝色的毛衣,前襟有一些斑马奔驰的图案,她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看

    上去有点凶猛,有点决然。我有点难过,我们今后的女儿,也会是这副

    尊容吧。

    谢谢你,克莱尔。

    我现在真得走了。

    确实。你会再回来吗?

    我搜索了一下脑海中的日期表。十月十六日我会再来的,那是星

    期五,你一下课就记得来这儿。再带上生日时梅格送你的那本蓝色小日

    记本和圆珠笔。我又重复了一遍日期,看着克莱尔,直到确信她记住

    了。

    再见,克莱尔②③原文是法语。。

    再见……②

    我叫亨利。

    再见,亨利③。此时她的法语发音就已经比我好了。克莱尔转

    身,沿着小道奔去,进入那座光亮的迎接她的房子。而我转身面对黑

    暗,行走在草地中。夜更深了,我把那根领带扔进了迪纳煎鱼店的大垃

    圾桶里。第22节:结局以后(1)

    结局以后

    ······························

    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七日,星期日(克莱尔十三岁,亨利四十三

    岁)

    克莱尔:我突然醒了。外面很吵,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听上去像是

    亨利。我坐起来听了会儿,却只是风声和公鸡的啼叫。可万一真的是亨

    利呢?我跳下床,跑出去。我没穿鞋子就下了楼,穿过后门,来到草坪

    上。天很冷,风直往我的睡衣里钻。他在哪儿呢?我停下来四处张望,那边果园里,穿着明亮的橙色狩猎服的爸爸和马克,还有一个男人。他

    们站着都在看什么东西,听到我的声音后才转过身来,那个男人果然是

    亨利。亨利和爸爸、马克在一起干吗?我向他们跑去,我的脚被枯草划

    出很多口子。爸爸快步过来迎上我,宝贝,他说,你这么早到这儿

    来做什么?

    我听见有人叫我。我说。他朝我笑了,他的微笑似乎在说,傻姑

    娘。于是我又盯着亨利,想看看他如何解释。你刚才喊我干吗,亨利?

    可他摇头,把手指放在唇上,嘘,克莱尔,什么也别说。他走进果园,我想知道他们究竟在看什么,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爸爸说:克莱

    尔,回去睡觉吧,这只是场梦。他搂住我,和我一起回去。我回头看

    亨利,他在朝我招手,脸上依旧只是微笑。没事儿,克莱尔,我以后会

    跟你解释的。(我知道亨利应该不会解释,但他会让我明白的,或者这

    几天里事情就会自动水落石出。)我朝他招手回礼,再看看我有没有被

    马克看到,不过马克背对着我们,烦躁不安的,似乎等我赶快走开后,他好和爸爸继续打猎。但亨利在这里干吗呢?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我

    再次回头,已经看不到亨利了,爸爸说:快点,克莱尔,回去睡觉

    吧。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看上去有些不安。我往回跑,跑到家里,轻

    轻地上楼,然后坐在床边,浑身颤抖着,我还是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

    什么,可我知道事情不妙,非常、非常地不妙。

    一九八七年二月二日,星期一(克莱尔十五岁,亨利三十八岁)

    克莱尔:我放学回家时,亨利已在阅览室里等着我了。之前我在火炉房隔壁为他准备了一个小间,就在我们自行车库的对面。我让家里

    人都知道,我喜欢一个人在地下室安静地看书,事实上,我也确实经常

    去下面消磨时间,所以看上去也没什么不正常。亨利把一张椅子折叠好

    放在门把手的下面。我敲了四下,他放我进去。他用枕头、椅垫、毯子

    什么的弄成了一个鸟窝般的东西,就着我的台灯看旧杂志。他穿着爸爸

    的旧牛仔裤和法兰绒格子衬衫,看上去很疲惫,胡子拉碴的。我为了等

    他,一早就把后门的锁打开,此刻他已经在里面了。

    我把带来的食物放在地上,我还可以拿些书下来。

    这些也挺好看的。他看的是六十年代的《疯狂》杂志,这对于

    时间旅行者非常重要,因为有时候得立即说出一些符合实际的话。他

    说着,举起一本一九六八年的《世界年鉴》。

    我在他身边的毯子堆里坐下来,看看他是否会叫我走开,我看得出

    他是想这么做的,于是我摊开双手给他看,然后坐在自己的手掌上。他

    笑了,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吧。

    你是从哪一年来的?

    二一年十月。

    你看上去真累,我看得出他是想告诉我为什么他如此的累,后来

    又决定不说了。二一年,我们都在忙些什么?

    很多大事,令人精疲力尽的事情,亨利开始享用我带给他的烤牛

    肉三明治。嗨,这个真好吃。

    尼尔做的。

    他笑出声来,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做那些能够抵御狂风的

    大型雕像,会调配各种颜料,甚至会煮浆果取染料,等等,但怎么就一

    点不会烧饭做菜呢?真令人惊讶。

    这是种心理障碍,是种恐惧症。

    难以理解。

    我一走进厨房,就会听到一个微小的声音说,走开,于是我就走开了。

    你平时吃得饱吗?你可真瘦啊!

    我觉得很胖。我一直都在吃。我突然有了个很沮丧的念头,我

    在二一年会很胖吗?也许那就是你觉得我现在太瘦的原因。第23节:结局以后(2)

    亨利笑了,可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在我看来,你那时候是有些

    丰满,不过一切都会过去的。

    哦?

    丰满点好。对你来说,那样看上去尤其好。

    谢谢,但我不要。亨利看着我,有些担心。我继续说:你知道

    的,我并没得厌食症,你不必为我担心。

    其实,那都是因为你妈妈以前老是唠叨你这一点。

    以前?

    现在。

    那为什么你要说以前?

    不为什么,露西尔一切都很好,别再担心了。他在说谎。我的胃

    一阵收缩,双手抱住膝盖,垂下头。

    亨利:我都不敢相信我如此严重地说漏了嘴。我轻抚着克莱尔的头

    发,迫切盼望能回到我的真实时空里,一分钟也好,就足够让我请教那

    个时候的克莱尔,让我知道面对年仅十五岁的她,该如何谈论她母亲的

    死。我没有睡觉,只要睡过一会,大脑就会转得快一些,至少可以把谎

    圆得更巧妙些。可是克莱尔,我认识的最真诚的人,哪怕一丁点的小

    谎,她都异常敏感。现在惟一补救的办法,或者闭口不言,那会急死

    她;或者继续说谎,她也绝对不会相信;或者就说真话,她更会惶恐不

    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影响到母女之间的关系。克莱尔看着我,说:告诉我。

    克莱尔:亨利看上去一脸的痛苦,说,我不能,克莱尔。

    为什么不能?

    不能提前告诉你还没到来的事情,那会搅乱你的生活。是,可你也不能只说一半啊。

    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真的惊慌起来。她自杀了。这个预感如潮水般涌入我的心头。

    这一直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不,不,绝对不是。

    我盯着他,亨利看上去只是非常不开心,我也不能确定他是否在说

    谎。假如我能读懂他的想法,生活会多么简单啊!妈妈,哦!妈妈!

    亨利:太可怕了。我不能把克莱尔就这么丢下不管。是卵巢

    癌。我轻声说。

    感谢上帝。她说完,便放声大哭。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星期五 (克莱尔十六岁,亨利三十二岁)

    克莱尔:我一整天都在等着亨利。我兴奋极了,昨天我拿到了驾驶

    执照,爸爸说今晚我可以开那辆菲亚特去参加鲁思的晚会。妈妈一点也

    不赞成,不过爸爸有话在先,她也不能再改变什么了。晚饭后我听见他

    们在书房里争论个不停。

    你应该事先问问我--

    不会怎么样的,露西……

    我带上书,来到草坪上。我躺在草堆里,太阳开始落山,这里格外

    凉爽,草上满是白色的蛾子。西边树梢上的天空呈现出粉红、橘黄两种

    色彩,不断加深的蓝色天幕笼罩着我。我正打算回屋拿件毛衣,突然听

    到草丛中有脚步声。没错,肯定是亨利。他来到空地,坐在那块岩石

    上。我从草里偷看他,他看上去挺年轻的,也许刚三十出头吧。他穿一

    身简洁的黑色T恤衫、牛仔裤和一双高帮帆布球鞋,他静静地坐着等

    待。我一刻也忍不住了,于是一跃而起,吓了他一跳。

    天啊,克莱尔,别让我这怪老头得心脏病啊。

    你不是怪老头。亨利笑了。想到变老,他觉得很有趣吧。

    亲我。我命令他,他亲了我。

    为什么要我亲你?他问。

    我拿到驾照了!

    亨利看上去很警觉。哦,不。我是想说,祝贺你。

    我朝他微笑,他说什么都破坏不了我的情绪,你嫉妒我了。

    说实话,我是嫉妒了。我很喜欢开车,可我永远也不能开。

    怎么会呢?

    太危险了。

    胆小鬼!

    我是说,对其他人来说太危险。想象一下,如果我在开车的时候

    突然消失了呢?汽车一直向前冲,然后就嘣的一声!死了很多人,到

    处都是血。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在石头上靠近亨利的地方坐下,他却挪开了。我假装没看

    见,我今晚要去参加鲁思的聚会,一起去吗?

    他抬起一根眉毛,这通常预示着他要从我没有看过的书中引用一句

    话,或是对我进行一番说教。出人意料地,这次他却说:可是克莱

    尔,这可意味着我会见到你那一群朋友啊。

    那有什么关系?整天保密太累了。

    我想想,你十六岁,我现在三十二岁,只比你大一倍。反正谁都

    看不出来,他们也不会告诉你爸爸妈妈。

    我叹了口气,我是一定得去的。你来就坐在车上,我不会待很长

    时间的,然后我们就去别的地方。亨利:我们把车停在鲁思家旁边的一个街区外,从这里我能听到音

    乐声。那是谈话头①谈话头(Talking

    Heads),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纽约朋克的四大重要支柱之一,它

    的曲风糅合了朋克摇滚、克里普芬克曲风、学院派知性主义,以及后来

    的世界音乐流的元素。的《一生只有一次》,我突然想和克莱尔一起

    去,但还是觉得不妥。她跳出车外,对我说:乖乖地待在里面!好像

    我是一条不安分的大狗。穿着迷你裙和高跟鞋的她,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去。我往车座上一倒,开始等待。第24节:结局以后(3)

    克莱尔:刚踏进门,我就觉得这场聚会完全是个错误。鲁思的父母

    去旧金山已经一个星期了,她完全有时间打扫收拾的,我很庆幸这不是

    我的家。鲁思的大哥杰克也请了不少朋友,这样总共有一百多人,而且

    每个人都醉醺醺的。来参加聚会的男孩比女孩多,我真希望我穿的是裤

    子和平跟鞋,不过现在已经晚了。我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倒些喝的,身

    后有人说:大家快来看看这位严禁触摸的小姐啊!说完还发出亲吻

    吮吸的下流声音。我转过身,这个我们称之为蜥蜴脸的家伙(因为他

    满脸都是粉刺)正色迷迷地盯着我,多漂亮的衣服,克莱尔。

    谢谢你,可是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蜥蜴脸。

    他跟我进了厨房,哎呀,这话说得可不好听啊,年轻的女士。毕

    竟我是想夸你这套漂亮衣服,而你却完全是在侮辱我……他开始喋喋

    不休,直到海伦出现,我抓过她当人体盾牌,才逃离了厨房。

    真糟糕,海伦说,鲁思在哪?

    鲁思正和劳拉躲在她自己的卧室里,黑暗中,她俩一边抽着大麻,一边欣赏窗外那帮杰克的朋友,他们正在游泳池里裸泳,不一会,我们

    都坐到窗前呆呆地看起来。

    嗯,海伦说,里面有一个,我觉得很不错。

    哪个?鲁思问。

    在跳台上的那个。

    噢!

    看呀,荣恩在那儿!劳拉说。

    他就是荣恩?鲁思咯咯地笑着。

    哇,我猜,脱了金属乐队②金属乐队(Metallica),20世纪80年代

    活跃在音乐界的一支美国重金属乐队。的T恤和恶心的皮背心,他们谁

    都会好看些,海伦说道,嗨,克莱尔,你今晚真安静。哦,我想有一点吧。我有气无力地说。

    瞧瞧你自己,海伦说,活像根木头,我都为你害羞,你怎么就

    让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她大笑着,说正经的,克莱尔,你难道不

    想经历一次么?

    我不能。我可怜巴巴地说。

    你当然能。马上去楼下,只要喊一句来上我!保准会有五十多

    个男生大叫我!我!

    你不懂。我不想要--不是那个--

    她想要一个很特别的人。 鲁思说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游泳池。

    谁?海伦问。

    我耸了耸肩。

    说吧,克莱尔,说出来吧。

    算了,劳拉说,如果克莱尔实在不想说,她不必现在说。我紧

    挨劳拉坐着,把头靠在她肩上。

    海伦一下子站起来,我很快就回来。

    你去哪里?

    我带了些香槟和梨汁来调水果鸡尾酒的,却忘在车上了。她冲出

    门外。一个长发披肩的高个男人,倒转空翻着跃下了跳水台。

    喔啦啦!鲁思和劳拉齐声叫好。

    亨利:过了很长时间,也许有一个小时了。我吃了半包克莱尔带来

    的薯片,喝了温热的可乐,还打了会儿盹。她这么久还不回来,我都想

    自己出去散散步了,况且我也想上个厕所。

    我听到有高跟鞋轻轻地向我走来,我探头到窗外,那不是克莱尔,是个身穿红色紧身裙、令人兴奋的金发女孩。我眨巴着眼睛,然后认出那就是克莱尔的朋友海伦·鲍威尔。哦!

    她敲了敲我这侧的车门,躬身弯腰,凝视着我。从她的领口能一路

    看到富士山,我有些发酥。

    嗨,克莱尔的男朋友。我是海伦。

    你招呼打错了,海伦。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见到你。她呼出的气息

    里都是酒精味儿。

    你不打算走出车门来,准确地介绍一下你自己?

    哦,我坐在里面舒服极了,谢谢你。

    那样的话,我就进来和你一起坐坐吧。她毫无预兆地绕过车头,打开门,坐到驾驶位上。

    我想认识你已经很久了。海伦向我透露。

    已经?为什么?我迫切盼望克莱尔此刻能出现来救我,不过,如果她真的来了,这场令人着迷的游戏也就得结束了。

    海伦往我这边靠过来,幽幽地说:我能推断出你的存在。我超强

    的观察能力让我得出结论,当我把其他一切可能性都排除后,无论剩下

    的多么没有说服力,那也一定就是事实的真相。因此,

    海伦停下,释放出一个酒嗝,对不起,我现在一点也不像个淑

    女。因此,我得出结论,克莱尔一定有个男朋友,否则她就不会拒绝和

    那么多相当不错的男生们做爱了,他们可真沮丧啊。然后呢,你就出现

    在我面前了。哈哈。

    我一直都很喜欢海伦,有点于心不忍,但这次还是得骗她一回。这

    也解释了后来海伦为什么要在我们的婚礼上和我说那番话,就像我终于

    把智力拼图的最后一块放进了空当里,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你的推论听上去很有说服力,海伦,可我不是克莱尔的男朋友。第25节:结局以后(4)

    那么你为什么坐在她的车子里?

    我突然灵机一动,要是克莱尔知道了,一定会杀了我。我是她父

    母的一个朋友。他们担心克莱尔参加这个聚会可能会喝醉,因此他们委

    托我一路跟过来,如果他们的女儿喝得晕乎乎的,就由我负责开车。

    海伦板起脸,彻底地、完全地、没有必要。我们的小克莱尔喝过

    的酒加起来都装不了一小、一小杯--

    我又没说过她会喝,是她爸妈不放心。

    又有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过来,这次真是克莱尔了。她看见我车

    里有个伴,顿时僵住了。

    海伦跳下车说:克莱尔,这个调皮的男人说他不是你的男朋友。

    克莱尔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轻率地说:对,他不是。

    噢!海伦说,你要走了么?

    都快半夜了,再不走,我都要变成南瓜了,克莱尔绕到车旁,打

    开车门,喂,亨利,我们出发吧。她启动引擎,打开前车灯。

    海伦呆站在车头的灯光里,然后走到我这侧的车窗前,不是她的

    男朋友,嗯,亨利?可是你让我去车里面待过一分钟的哦,可别忘了。

    再见,克莱尔!她大笑着。克莱尔生硬地把汽车开离了停车位,扬长

    而去。鲁思家住在康格,我们转到百老汇高速公路时,沿路的街灯已经

    全部熄灭了。这是条双车道的高速路,像尺一样笔直,但现在没有街

    灯,汽车就仿佛开进了墨水瓶里。

    最好把前灯开亮点,克莱尔,我说。她却伸手把所有的灯都关

    了。

    克莱尔--!

    不要告诉我该做什么!我闭上嘴。我所能看见的只有车厢里时钟收音机上微光显示的数字:11∶36。风从车子两侧呼啸而过,车轮在沥

    青路面上飞驰,可是我总觉得自己纹丝不动,而周围的世界以每小时七

    十公里的速度冲向我们。我闭上眼,感觉没有任何不同。我睁开眼,心

    脏猛烈地跳动。

    远处出现了一些亮光,克莱尔重新把车灯打开,我们继续狂奔而

    去,飞驰在路中央黄色交界线的边缘。十一点三十八分。

    汽车仪表板的光映照着毫无表情的克莱尔,你为什么要那么

    做?我的声音颤抖着。

    不可以吗?克莱尔的语气平静得犹如夏日的池塘。

    我们可能都会死在一堆燃烧的废铁里。

    克莱尔放慢车速,再把车转到蓝星高速路上,但那是不可能发生

    的,她说,我会长大,会遇见你,会和你结婚,然后你回到此刻又和

    我在一起。

    就是因为你这样想,然后出了车祸,我们花了整整一年躺在医院

    做牵引。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会事先警告我的。克莱尔说。

    我试图警告你,可你却吼我--

    我是说,更老的那个你自然早就会警告更小的我,避免出车祸。

    那样的话,车祸早就发生过了。

    前面是米格兰道,克莱尔把车开了进去,这条路通向她家的私家车

    道。克莱尔,请停下,好吗?克莱尔把车开进草坪,停下来,关掉引

    擎和灯。周围又全然一片漆黑,千万只知了在欢唱。我伸手挽过克莱

    尔,搂住她。她很紧张,全身僵硬。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克莱尔问。答应我今后不要再这样了。我不单指开车,而是任何危险的事

    情。因为你不知道,未来太奇怪了。你不该觉得自己在奔向未来的道路

    上战无不胜……

    可是,如果你在未来看见过我--

    相信我,请你相信我。

    克莱尔笑了,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不知道。如果因为我爱你呢?

    克莱尔猛地转过头来,撞到了我的下巴。

    啊!

    对不起。我依稀看到她夜色中的剪影,你说你爱我?她问我。

    是的。

    现在吗?

    是的。

    可你又不是我的男朋友。

    哦,原来是这个问题在困扰她,理论上来说,我是你的丈夫。不

    过你现在事实上是未婚,因此我想我们不得不承认,你现在是我的女朋

    友。

    克莱尔把手放到她不该放的地方,我情愿做你的情妇。

    你刚十六岁啊,克莱尔。我温柔地把她的手移开,抚摸她的脸。

    我够大了。啊!你的手好湿。克莱尔打开内顶灯,我惊讶地发现

    她的脸上和裙子上都是斑斑的血迹。我看看自己的手,上面黏乎乎的也

    尽是红色。亨利,你怎么啦?

    我不知道。我舔了舔右手掌,血迹之下是一列四个深深的月牙形口子。我笑了,我的手指甲掐出来的。当时你在黑灯瞎火地开车。

    克莱尔随手关了顶灯,我们又回到黑暗之中,知了们用尽全身力气

    鼓噪着。我刚才不是要故意吓你。

    你就是故意的。其实你开车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挺安全的,只是--

    第26节:结局以后(5)

    只是什么?

    我小时候出过车祸,我不太爱坐车。

    噢--真对不起。

    没问题。嗨,现在几点了?

    天啊!克莱尔打开灯,12∶12。太晚了。我血淋淋的怎么进门

    呢?看到她那狂躁的表情,我不由笑出声来。

    这样,我把左手掌在她鼻子下方揉了揉,你流鼻血了。

    好极了,她发动汽车,打开前灯,缓缓地回到路上,埃塔看见

    我这样,一定会发疯的。

    埃塔?你父母会怎么说?

    妈妈可能已经睡了,爸爸今天晚上出去打牌。克莱尔打开大门,我们开了进去。

    如果我的小孩拿到驾照第二天就开车出去的话,我会攥着秒表坐

    在门口等她回来的。克莱尔把车停在屋子里的人看不到的地方。

    我们会有孩子吗?

    对不起,那是机密。

    我要申请《信息自由法》的保护。

    欢迎啊,我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生怕把她伪造的鼻血弄掉,请

    别忘了告诉我你查到的结果。我打开车门,祝你顺利过埃塔的关。

    晚安。

    晚安。我下了车,尽可能轻轻地关上车门。汽车轻盈地滑下车道,转了个弯便消逝在夜幕中。我沿着它消失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在

    星光下,朝着草坪上的那张床走去。

    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星期日(亨利三十二岁,克莱尔十六

    岁)

    亨利:我在草坪上现身,距离那块空地以西大约两百多米远的地

    方。我觉得很糟糕,晕眩,直想呕吐,于是我坐了几分钟,好让自己镇

    定下来。寒冷,阴沉,整个人被遮掩在一片高高的枯草中,草叶割破了

    我的皮肤。过了一会,我好些了,四周雅雀无声,我便起身,来到空地

    上。

    克莱尔正坐在那儿,倚着那块岩石,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我,脸上

    的神色,除了愤怒,我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了。哦,不,我暗想,我究

    竟做错什么了?她穿着蓝色羊毛外套和红色的裙子,正处在格蕾丝·凯

    丽①格蕾丝·凯丽(Grace

    Kelly,1929-1982),好莱坞女星,曾为奥斯卡影后,后嫁给摩纳哥王

    子,成为摩纳哥王妃,1982年在车祸中遇难。那样的年龄段。我嗦嗦

    着,急于找衣物盒子。我找到了,穿上黑色牛仔裤、黑色毛衣、黑色羊

    毛袜、黑色大衣、黑色靴子,戴上黑皮手套,真像文德森②文德森

    (Wim

    Wenders),德国新电影的导演之一,他的作品主要呈现孤独、优

    柔、不安的意识,探究二战后德国人对其生活中无法抹灭的美国文化的

    矛盾、冲突情结。电影中的明星了。我来到克莱尔身边坐下。

    嗨,克莱尔,你没事吧?

    你好,亨利,拿着。她递给我一只保温瓶和两块三明治。

    谢谢。我有些不舒服,等会儿再吃。我把食物放在石头上。保温

    瓶里装的是咖啡,我深吸了一口,咖啡的味道让我恢复了不少。你真

    的没事吧?她一直不看我,我仔细打量着克莱尔,原来她在哭。

    亨利,你肯为我去打一个人吗?

    什么?我想教训一个人,但我还不够壮,我也不会打架。你肯帮我这个

    忙吗?

    哇,看看你都在说些什么呀?是谁?为什么?

    克莱尔一直盯着自己的腿,我不想说,你就不能按我说的做吗?

    他完全活该的。

    我想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听过类似的故事。我叹了口气,朝

    克莱尔挪近了些,搂住她。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你和一个男生出去约会时发生的事情,对么?

    嗯。

    他是个混蛋,所以你想让我狠狠地揍扁他?

    嗯。

    克莱尔,很多男人都很混蛋的。我过去也很混蛋--

    克莱尔笑了,我打赌,你根本不会像杰森·艾维利那样混蛋到极

    点。

    他好像是个橄榄球运动员,对吧?

    是的。

    克莱尔,你怎么会觉得我能打得过一个比我年轻一半的大块头

    呢?你怎么会和那样的人出去约会?

    克莱尔耸耸肩,学校里,大家没事就笑话我从来不约会,我是说

    鲁思、梅格和南茜她们,大家都谣传我是女同性恋,居然连妈妈也问我

    为什么不和男孩子们一起去玩。很多男生约我出去,我都拒绝了。然后

    贝翠斯·迪尔伏德,她本身就是个假男人,还来问我是不是,我告诉她

    不是,她说她一点也不意外,不过大家都这么传。我想来想去,觉得有

    时还是有必要和少数几个男孩出去约约会。我做好决定后,杰森就来约

    我了,他是个运动型的男生,看上去确实很帅气,我想如果和他单独出

    去,每个人都会知道,也许他们就能闭嘴了。这是第一次约会?

    是的,我们去了家意大利餐厅,正巧劳拉和麦克他们一对也在,还有戏剧表演班的一帮人。我提议我和他各付各的,他说不,他从没让

    女孩子付过钱,那就算了吧。我们谈了学校、乱七八糟的事,还有橄榄

    球,然后我们一起看了《黑色星期五7》,对了,如果你想去看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部电影真的很傻。第27节:结局以后(6)

    我看过。

    哦,是么?这好像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片子。

    和你一样的原因,我约会的女朋友要去看。

    你的女朋友是谁?

    一个叫爱丽克斯的女孩。

    她长什么样?

    一个大胸脯的银行出纳员,喜欢我打她的屁股。这句话刚出口,我才意识到我正在和十几岁的克莱尔说话,不是我的妻子克莱尔。我在

    脑海里打了自己一巴掌。

    打屁股?克莱尔看着我,笑了,她的眉毛高高地抬到离发际一半

    的地方。

    别管她了。接着说,你们去看了电影,然后呢?

    哦,然后他提议去崔弗家。

    崔弗家在哪里?

    北面的一个农场,克莱尔的声音沉下来,我几乎都听不清她说什

    么了,那是大伙都喜欢去做……做那事的地方。我什么也没说。所

    以我对他说我累了,我想回家,然后他就,嗯,疯了。克莱尔停下

    来,我们静静地坐着,听着小鸟、飞机,还有风的声音。突然,克莱尔

    接着说,他真的疯了。

    接下来究竟怎么了?

    他不肯送我回家。我也不知道我们在哪儿,只知道是十二号公路

    上的某个地方。他没有目的地开,开下了小路。哦,上帝,我记不得

    了。他沿着那条泥巴路开下去,那里有一间小农舍,旁边有一片湖,我听出来的。他有这间小屋的钥匙。

    我紧张起来。克莱尔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她只说曾经和一个叫

    杰森的橄榄球队员有过一次非常恐怖的约会。克莱尔又沉默了。

    克莱尔,他强暴你了?

    没。他说我太……次了,他还说--不,他没有强暴我。他只是--捉

    弄我。他让我……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等着。克莱尔解下她外衣的

    纽扣,脱掉衣服,然后又褪去衬衣,我看到她的背上布满伤痕,青紫色

    的淤血和她洁白的肌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克莱尔转过身,她右边的乳

    房上有一处被香烟烧过的印记,起着水泡,很丑。我曾问过她那疤是怎

    么回事,但她总是不肯说。我要宰了那小子!我要打断他的腿!克莱尔

    坐在我对面,挺着胸,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我把衬衫递给她,她穿了

    起来。

    够了,我轻声对她说,去哪儿找这个家伙?

    我开车带你去。她说。

    屋子里的人看不见车道的尽头,克莱尔让我上了她的菲亚特。尽管

    是个阴暗的下午,她还是戴了副墨镜。她涂了口红,头发扎在脑袋后

    面,看上去比十六岁成熟得多,像是从《后窗》里走出来的女主角,如

    果再是一头金发,那就更加神似了。我们飞速驶过秋天的树林,谁也没

    有心思留意那缤纷的色彩。克莱尔在那间小屋里遭受的一切,像永远循

    环的录像带在我脑海中不停地回放。

    他块头有多大?

    克莱尔想了想,大概比你高几厘米,但比你重多了,重二十几公

    斤吧。

    天啊!

    我带了这个。克莱尔在包里摸了一阵,掏出一把手枪。

    克莱尔!

    这是爸爸的。我迅速地思索,克莱尔,这个主意很不好。我现在非常生气,真

    的会开枪的,但这样做太蠢了。哦,你等着,我把枪从她手中取过

    来,推开弹膛,把卸下的子弹一一放进她包里,放着,这样更好。这

    个主意棒极了,克莱尔。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我把枪放进大衣口袋

    里,你是希望我匿名修理他,还是希望让他知道是你的主意?

    我希望我能在旁边看。

    噢!

    她把车开进一处私家车道,停下。我希望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然后你尽情地整他,我就在一旁看着。我要让他吓得屁滚尿流。

    我叹了口气,克莱尔,我很少干这种事情。我打架通常是出于,比如说,自卫。

    求你了。她的语气十分干脆。

    没问题。我们沿着车道往下开,停在一座崭新的仿殖民建筑风格

    的大房子前,四周没有别的车,二楼打开的窗户中传出范·海伦③范·海

    伦(Van

    Halen),1973年成立,世界著名的重金属乐队,它的每一张专辑几

    乎都是白金唱片。的吉他曲。我们走到前门,克莱尔按响了门铃,我则

    闪到一旁。不一会音乐声戛然而止,然后是沉重的下楼脚步声。门开

    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什么?你回来还想再来?这正

    是我要的,我拔出枪,踏近一步,站在克莱尔身边,枪口正对这个家伙

    的胸膛。

    嗨,杰森。我想,你现在也许有兴趣跟我们出去走一趟。

    如果是我,也会和他有一样的反应,蹲下,翻身滚到射程之外。不

    过他显然动作不够快,我堵在门口,飞身一跃扑到他身上,狠揍了他一

    顿。我站起身,一脚把靴子踩在他胸口,枪口顶住他的脑袋。真精彩,可惜不是战斗。④这是一句著名的法文,引自克里米亚战争时法军司令

    在联军败仗后对联军司令说的一句话。他看上去有点像汤姆·克鲁斯,很帅,典型的美国人。他在球队是踢什么位置的?我问克莱尔。第28节:结局以后(7)

    中位。

    嗯,倒真看不出来啊。起来,手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我用愉快

    的口吻命令他。他服从了,我押着他出了门。我们三人站在车道上,我

    有了主意,便叫克莱尔进屋去找根绳子,几分钟后,她出来了,还拿着

    剪刀和胶带。

    你想去哪儿弄?

    树林。

    我们押着他进了树林,杰森开始大口喘气。走了大约五分钟,我看

    到前面有块空地,角落里还有一棵小榆树。克莱尔,这里怎么样?

    好!

    我看着她,她完全无动于衷,冷漠得犹如雷蒙德·钱德勒⑤雷蒙德·

    钱德勒(Raymand Chandler,1888-1959),美国推理小说家,他的叙述乍看起来像质朴的通俗

    小说,却又藏着艺术小说的深刻。笔下的女杀手。吩咐吧,克莱尔。

    把他绑到树上去。我把枪递给她,将杰森的双手硬拉到树后,然

    后用胶带绑住它们。那几乎是一整卷的胶带,我打算全部用完。杰森开

    始艰难地喘着粗气,我绕他转了一圈,看了看克莱尔。她盯着他,像是

    看一件拙劣的观念艺术品⑥观念艺术强调艺术的目的在于观众直接参与

    创作活动,因此艺术家会将未完成的作品展览出来,让观众在欣赏的过

    程中,在自我的脑海中把作品创作完成。,你有哮喘病?

    他点点头,瞳孔缩小成两个微小的黑点。我去拿吸入器,克莱尔

    说着,把枪重新交给了我,然后缓缓地沿我们来时的小路往回走。杰森

    缓慢小心地呼吸着,试图和我说话。

    你……是谁?他哑哑地问。

    我是克莱尔的男朋友,我来这儿要教你一些做人的礼貌,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我放下此前伪装的腔调,走近他,轻声说:你怎么能那

    样对她呢?她那么小。她懂什么啊,事情搞到这一步,都是你一手造成

    的……

    她……很恶心地……捉弄我。

    她什么都不懂。要是小猫咬了你一口,难道你也给它用酷刑么?

    杰森没有回答,他的喘息变得很长,颤悠悠的像马嘶一样。我开始

    有些担心,这时克莱尔回来了,手里举着吸入器,看着我,亲爱的,你知道怎么用这个玩意吗?

    我想,你得先摇摇瓶子,把它放进他嘴里,然后按下按钮。她照

    做了,问杰森是否还想再来点。他点点头,深深呼吸了四下,我们远远

    地观望,看他逐渐平静下来,恢复到呼吸的常态。

    准备好了吗?我问克莱尔。

    她举起剪刀,在空中剪了几下。杰森畏畏缩缩的,克莱尔走过去,蹲下,开始剪他的衣服。杰森大叫:喂!

    安静点,我说,没人伤害你,起码现在还没到时候。克莱尔剪

    完他的牛仔裤,再拿他的T恤下手。我忙着用那卷胶带把他裹在树干

    上,从他的脚踝处开始,干净利落地绕过他的小腿和大腿,到这为

    止。克莱尔说着,指了指他的腿根,她剪断他的内裤。我开始绑他的

    腰,他的皮肤又冷又湿,黝黑的身体上明显有一个白嫩的鲨鱼牌游泳裤

    的轮廓。他已是大汗淋漓了,我开始缠他的肩膀,不过又停了下来,好

    让他维持呼吸。我们退后,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杰森此刻成了一大块下

    身勃起的胶带木乃伊,克莱尔忍俊不禁,她的笑声在树林里回荡,令人

    毛骨悚然。我睁大眼睛看着她,克莱尔的笑里有了某种世故和残忍。这

    个时刻恰似一道分水岭,是一段没有男性入侵的童年和开始成为一个女

    人之间的临界线。

    接下来干什么?我问。我突然想把他打成汉堡肉饼,可转念又不

    愿折磨这样一个被胶带绑在树干上的人。杰森全身红得发艳,与灰色的

    胶带相得益彰。

    噢,克莱尔说,你觉得呢?我想这就够了。我松了口气,于是我故意说:你确定?我还有很多招数没使出来

    呢。打破他的耳膜?鼻梁呢?哦,等会,他好像已经自己弄断过一次

    了。我们可以把他的跟腱挑断,这样一来,他最近就没办法打橄榄球

    了。

    不要!杰森被绑在胶带里的身体挣扎起来。

    赶快道歉!我对他说。

    杰森犹豫了会儿,对不起。

    听上去够惨的--

    我知道,克莱尔说着,从包里翻出一支记号笔,走到杰森跟前,仿佛他是只动物园里的危险动物。她开始往绕在他胸口的胶带上写字,完成以后,她退了回去,套上记号笔的盖子。她写下了约会那天发生的

    事情,再把记号笔放回包里,说:咱们走吧。

    先别走,我们总不能这样把他一个人丢下。万一他哮喘病又发了

    呢?

    嗯,好吧,我知道了,我去叫些人来。

    等一等。杰森说。

    什么?克莱尔问。

    你打算叫谁来?叫罗勃吧。

    克莱尔大笑不已,啊哈,我打算去叫所有我认识的女孩。第29节:结局以后(8)

    我走近杰森,用枪口顶住他的下巴,如果你敢向任何人提到我,让我知道了,我会回来好好收拾你的,到那个时候,你就永远不能走

    路、说话、吃饭或者打炮了。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克莱尔是个好姑娘,只是有些无法说明的原因,她不和男生约会,对吗?

    杰森愤怒地看着我,对。

    我们对你真的很仁慈了,这儿,听着,要是你再敢用任何方式骚

    扰克莱尔的话,你会后悔的。

    好吧。

    很好,我把枪收回口袋里,我觉得很开心。

    听着,你这个鸡巴脸--

    哦,该死的。我倒退一步,使上全身力气朝他下腹来了个腾空侧

    踹。杰森尖叫起来,我转身看了看克莱尔,她施过粉的脸庞无比苍白。

    杰森的眼泪簌簌落下,我怀疑他就要晕过去了。我们走吧。我说,克

    莱尔点头同意,我们默默不语地走回汽车边,杰森仍在朝我们嘶吼。我

    俩上了车,克莱尔发动引擎,转过弯,一路驶出车道,回到街上。

    我看着她开车。天空开始下雨了。她的嘴角始终有一丝满意的微

    笑。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我问。

    是的,克莱尔说,很完美。谢谢你。

    我很乐意,我觉得有些晕眩,我想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克莱尔把车停到一个岔路边。车身被雨水敲击着,就像开过一个自

    动洗车间。吻我。她命令道。我照办了,然后就消失了。

    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一(克莱尔十六岁)

    克莱尔:星期一在学校里,每个人都看着我,却没人和我说话,就

    像小小间谍哈里特①小小间谍哈里特是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角色。哈里特是个具有强烈好奇心的聪明女孩,她把观察大人和同学时所发现的一

    言一行都记在笔记本里,并且加上自己率直的评论。当她的同学发现这

    本笔记本后,就给她冠上间谍的封号,并集体排挤她。的秘密笔记本

    被同学们发现了一样。走在长廊中,人们像红海潮水般纷纷往两边避

    让。第一节英语课,我走进教室,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我在鲁思旁边

    坐下,她笑得有点担忧,我什么也没说,接着她那双小而热的手从课桌

    底下伸过来,叠在我的手上。她握了一会儿,直到派塔齐老师走进来,才抽回去。派塔齐老师发现今天大家都出奇地安静,漫不经心地

    问:大家周末过得好吗?王苏说:哦,很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

    紧张的笑声,派塔齐老师一愣,出现了令人尴尬的冷场,接着他

    说,那很好,我们开始学习《比利·巴德》②梅尔维尔的一部中篇小

    说,又译《漂亮水手》。。一八五一年,梅尔维尔发表了《莫比迪

    克》,又叫《白鲸记》,美国读者对其的反应异常平淡……我什么都

    没听进去。尽管穿了一件全棉内衣,可我仍觉得毛衣很扎人,而且肋骨

    也很疼。同学们费劲地熬过对《比利·巴德》的那场讨论,最后铃声响

    起,便各自逃散了。我缓缓跟着大家,鲁思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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