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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3679
左宗棠全传上册.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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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8454KB,744页)。

     左宗棠全传上册,这是一本介绍左宗棠这一生事迹的,书中一共有77个章节供大家来阅读,通过读完此书,你会了解到一个真实的左宗棠!

    左宗棠全传书籍介绍

    《左宗棠全传》约30万字,共77节,以时序和专题的形式,评述了左氏的一生事迹。从参考书目看,作者所使用的资料是较全面的,甚至比后来的著作所用资料为多。书中的品评不无可资借镜之处,如第十六节:“以数百万太平军,几拥有全浙之势力,而在宗棠指挥下,以不满三年之时间,摧陷而廓清之……检讨当日宗棠军事之成功,不能不谓有得乎两种助力。一为民众之响应。……二为敌人之款附。……于以见太平军至此地步,已外不为人民所悦服,内不为袍泽所诚信,其势早成强弩之末。”总之,可作为学界进一步研究的基石。

    左宗棠全传部分目录

    一、家谱一页

    二、孝义清寒之家世

    三、一门风雅

    四、别号与自益

    五、少年狂态

    六、师友渊源

    七、一攀丹桂三趁黄槐

    八、山川万里归图画

    九、湘上躬耕

    十、课徒自给

    十一、入山惟恐不深

    十二、幕府生涯之第一期

    十三、幕府生涯之第二期

    十四、功名所始

    十五、皖赣援师之前期

    十六、肃清两浙

    十七、皖鑫援师之后期

    十八、扫荡闽粤边境

    十九、平定浙闽时之涉外事件

    二十、东征经费

    二十一、协剿西捻

    二十二、五年期之平定陕甘

    二十三、平定镇靖堡

    二十四、平定苗志原

    二十五、平定金积堡

    二十六、平定河州

    二十七、平定西宁

    二十八、平定肃州

    二十九、陕甘善后

    三十、盘旋曲折之新疆问题

    三十一、平定天山北路

    三十二、平定吐鲁番

    三十三、平定天山南路

    三十四、缓进速战

    三十五、阿古柏称汗南甄所 引起之国际交涉

    三十六、伊犁事件中之备战

    三十七、新建省

    三十八、西征中之乘运

    三十九、西征中之屯垦

    四十、西征经费之检讨

    左宗棠全传的年表

    本表除年历与年岁外,分为三部门,每部门之范围及根据大致如下:

    一、私生活及家庭大事 记左宗棠本人与家人动态,以及其他家事之有纪念价值者,取材以《左文襄公年谱》为主,而参以《左文襄公全集·书牍》及《左文襄公家书》。

    二、本人事功及关系大事 记左宗棠对于社会国家之功业,以及其寅僚共任一事之情形,取材以全集(主要为奏稿,其次为书牍与批札)为主,而参以年谱并引用同时人物之年谱与著作。

    三、清廷及国际大事 记直接间接与左宗棠功业有因果关系之事,取材以一般史籍为主,而参以年谱。

    帝后与朋僚生卒时期等宜备参考者,分列附注中。

    凡事实有月份可稽者,按月分列,无月份可稽者,列于年尾。其有宜列日期,确切显示进行之动态者,并酌列日期,无日期可稽者,从阙。

    凡事之成果,有确实时期可指者,系于成果发生之年月日,其不能有确实时期可指者,系于其事创始之年月日,记述公文书,则系于实在公布之年月日。

    左宗棠全传上册截图

    ?序

    《左宗棠全传》是秦翰才先生研究左宗棠诸多作品中最重要的一

    部。秦翰才(1894—1968),名之衔,字又元,号翰才,上海陈行镇

    人,毕业于松江县立第三中学,曾随黄炎培在江苏省教育会、中华职

    业教育社工作,1927年,受聘任上海市公用局秘书科长,抗战时期辗

    转于中国经济建设协会、交通部、甘肃水利林牧公司工作,抗战胜利

    后入中国纺织机械公司任职,1955年退休,1956年被聘为上海文史馆

    馆员。秦翰才先生的一生是平凡的,长期以来只是一位级别不高的文

    职人员;秦翰才先生的一生又是令人敬佩的,他并非专职的历史学

    家,只是一位文史研究爱好者,却倾其一生执着地收集有关清代大吏

    左宗棠的史料,沉浸于左宗棠的研究,形容他为此废寝忘食、呕心沥

    血,一点不为过。

    秦翰才先生自述好读名人传记及其著述,年轻时浏览了左宗棠的

    年谱、家书、文集,倾慕他的功绩和为人,又遗憾世间颇多胡林翼、曾国藩、李鸿章等人的传记,同为中兴名臣,却独少左宗棠的研究著

    作,于是开始留意搜集左宗棠的史料、专心研究左宗棠的生平,日积

    月累,逐渐成了他职业之外一项最重要的工作。1936年,秦翰才先生

    开始动笔写有关左宗棠生平事迹的札记,这也是《左宗棠全传》撰述

    之始。1949年初,《左宗棠全传》结稿,前前后后写了十几年,四易

    其稿,期间正逢抗日战争,秦先生历经流离颠沛,南下香港、西走重

    庆、北赴甘肃,生活本已艰辛,搜集、保存资料更见困难,著述之难

    可想而知。抗战胜利之后不久,又逢解放战争,生活仍不得安定,秦

    先生自述:“痛我生之不辰,亦慨是书之作,始终与鼙鼓为缘

    也。”让人倾佩的是秦先生并未因此放弃他的研究,他以一种百折不

    挠的精神,坚持他的这份事业。图书资料散失了,花钱再买;初稿留

    在香港不知下落,执笔重写。除了左宗棠研究,秦先生几乎心无旁

    骛,没有其他嗜好。他的子女曾回忆:“他一生不讲究吃喝,不上酒

    楼,不进戏院,惟一的爱好就是买书、读书、写书。”左宗棠的曾孙左景伊回忆1949年秦翰才先生拜访他时的印象:“约五十余岁,中小

    个子,戴副深度近视眼镜……他是位严肃而正直的学者,我们谈了约

    半小时,几乎没有见他露出笑容,只是全神贯注谈他的对文襄公的研

    究——他的毕生事业。”(左景伊著《我的曾祖左宗棠·自序》)这是

    一位老派的知识分子,也是一位可敬的学者。

    作为一生呕心沥血研究而得的成果,秦先生共完成了5部有关左宗

    棠研究的著作。除《左宗棠全传》之外,还有《左文襄公在西北》、《左宗棠外纪》、《左宗棠轶事汇编》、《左宗棠集外文》,总计160

    多万字。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左宗棠全传》了。没想到《左宗棠全

    传》的面世竟然也是历经沧桑,充满坎坷。1941年10月,《左宗棠全

    传》完成第二稿,香港中华书局有意出版,遂送稿排印。不巧的是当

    年12月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中华书局顾虑时局变化不

    测,书版保存困难,遂将书稿退还作者,并“约俟事定再印”。第二

    年,作者返抵桂林,由于路途不便,《左宗棠全传》书稿留在香港朋

    友处,未敢携带。战争期间,音信不通,书稿一度不知下落,但秦先

    生并未灰心,决意重写,后来得知书稿由香港朋友带至上海,大喜过

    望,犹如完璧归赵。由于二稿之后又觅到不少相关史料,秦先生自谓

    原稿有不少缺憾,一改再改,直至1949年1月,完成了本书的第四稿,也就是如今出版的这一稿。这期间由于时局动荡,书稿出版一直未能

    如愿。全国解放后,对左宗棠的评价总体趋于负面,左宗棠的传记无

    人问津,也是可想而知的事。一生呕心沥血之作,只能束之高阁,文

    人之痛,莫过于此。“文革”期间,秦先生又遭抄家之劫,家中所有

    藏书、书稿、文献资料悉数被洗劫一空。面对空徒四壁的居室,秦先

    生受到沉重打击,整日无所事事,喃喃自语,精神接近崩溃,1968年

    含恨而逝。

    秦先生所著研究左宗棠的5部书稿,命运最好的当属《左文襄公在

    西北》,此书1946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社会反响一直很好。王震将

    军由于长期驻守新疆,对左宗棠征战新疆、开拓大西北做出的历史功

    绩十分熟悉,并且有很高的评价。20世纪80年代,历史学界对左宗棠

    的认识和评价有了很大变化。1983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王震将军

    在会见左宗棠后裔左景伊时,谈及左宗棠的历史功绩,特意提到了秦

    翰才的著作《左文襄公在西北》,要左景伊找一找秦先生,显然王震

    将军对秦翰才先生和他的著作有很深的印象。遗憾的是此时秦先生谢

    世已有15年了。1984年,苏州举办了第一次全国性的“左宗棠历史评

    价学术讨论会”;1985年11月,又在长沙举办了“全国左宗棠研究学术讨论会”,秦翰才之子秦曾志应邀出席了长沙的“左宗棠研究学术

    讨论会”,会上,秦翰才被誉为“研究左宗棠历史的先驱者”。1986

    年,秦先生的另一部著作《左宗棠轶事汇编》由湖南岳麓书社出版。

    称秦翰才先生为“研究左宗棠历史的先驱者”,一点也不为过。

    在秦翰才动笔之前,已经面世的左宗棠研究著作只有清代罗正钧所撰

    《左文襄公年谱》一种(光绪二十三年刻本)。至于被称为左宗棠研究

    专著第一本的戴慕真著《左宗棠评传》,也是1943年才告出版。在这

    之前,秦先生与朋友拜访柳亚子先生,柳亚子得知秦先生正在撰写

    《左宗棠全传》,就题诗相赠,注中提及:“翰才方写季高评传,其

    稿有十余册之巨云。”深表赞赏。文学艺术评论家郑逸梅先生在《艺

    林散叶》中如此描述:“秦翰才早有左癖,后有谱癖。所谓左癖者,搜集左宗棠史料。所谓谱癖者,搜集古今各家年谱。”这个评语概括

    了秦先生的学术生涯,十分贴切。《左宗棠全传》虽然迟迟未能问

    世,秦先生研究左宗棠的名声却早已在外了。

    郑逸梅先生提及秦先生的“谱癖”,是指他搜集、收藏人物传

    记、年谱资料的爱好。解放后,由于《左宗棠全传》出版一时无望,秦先生只能将手稿束之高阁,转而开始搜集、收藏人物传记,尤其是

    年谱。对此他一如既往地专注和执着,四处访谱,来源无论是公是

    私,篇幅无论是大是小,他都一视同仁,珍重收藏,并对收藏之谱逐

    一做好检索卡片,对破损之谱亲自修补装订,宛如自建一座家谱图书

    馆。据统计,这些年中他收藏的年谱资料多达2000多种,除了从书店

    购买之外,很多年谱并无单印本,或刊载于期刊杂志,或是某专著的

    一个附录,这些年谱,都是经秦先生借阅抄录而成,并以线装形式装

    订成册。以一退休老人的绵薄之力,孜孜不倦于这并无报酬的文献搜

    集工作,不无成就,被称有“谱癖”,自称“千谱楼主”,对秦先生

    来说,也是研究左宗棠之外一点小小的满足吧。

    余生也晚,与秦翰才先生并未谋过面。了解秦先生,正是因为收

    藏在上海图书馆的这2000多种年谱资料。“文革”期间,这些年谱资

    料和秦先生的左宗棠研究著作手稿一起被抄没,遭此大劫,秦先生所

    受打击可想而知。幸运的是这些文献资料并未被毁,而是辗转被上海

    图书馆古籍部门收藏,包括秦先生为这2000多种家谱做的目录卡片。

    上海图书馆馆长顾廷龙先生慧眼识宝,妥善保管了秦先生这批花费了

    毕生心血搜集而得的文献资料。“文革”结束之后,有关部门告知秦

    先生家属,秦先生的所有手稿及年谱资料都收藏在上海图书馆,并询问能否捐赠?秦先生家属得知被抄之所有手稿、图书尚存于世,不禁

    大喜过望。秦先生虽然已经作古,但手稿、图书能被图书馆永久收

    藏,也是他的愿望,于是欣然同意,上海图书馆为此隆重举办了有上

    海市副市长张承宗出席的捐赠仪式。作为上海图书馆馆员,我亲手翻

    阅过这批年谱资料,深深为秦先生在历史文献搜集和研究过程中的执

    着精神和专注态度所打动。

    20世纪80年代之后,由于历史研究领域的开放程度越来越高,对

    左宗棠的评价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关左宗棠研究的著作相继出

    版,得到社会的重视。想起秦翰才先生花费毕生心血完成的作品《左

    宗棠全传》手稿仍藏于图书馆书库内,一直没能出版,秦先生的子女

    深有父亲遗愿未了之憾。2004年,秦先生之子秦曾期先生不顾八十高

    龄,亲自来到上海图书馆,希望能复印藏于上海图书馆的《左宗棠全

    传》手稿,帮助整理,寻求出版机会。笔者此时正主持历史文献部门

    的工作,欣然同意,并亲自参与了大部分书稿的整理。没想到手稿整

    理工作虽然颇费精力,寻求出版却更不易。真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

    10年,似乎出版仍然遥遥无期,秦曾期先生只能以自费打印的方法印

    出少量《左宗棠全传》整理稿,分送亲友。幸运的是中华书局得知此

    稿历史因缘后,欣然接收了书稿,《左宗棠全传》完稿60多年后终于

    可以正式问世了。秦先生地下有知,当可瞑目,秦先生已经九十高龄

    的子女,也可如释重负,放下一段心思了。自始至终,对于一个局外

    人来说,我只有感动而已。对那些执着于文化传承但求于世有用不求

    回报的“历史癖”、“文献癖”们的感动。忽然我又想起“缘分”之

    说来。1941年,《左宗棠全传》最早就是被介绍给中华书局的,当时

    由于战争原因未能如愿出版。时间过去大半个世纪,历史却转了一个

    大大的圆,本书最终还是由中华书局出版,始于中华,终于中华,难

    道不是缘分吗?话又说回来,对中国历史文化传承的贡献,中华书局

    确实也有了一个多世纪的优秀传统了。

    《左宗棠全传》虽然是一部60多年前的旧稿,今天出版,仍有其

    不容忽视的意义。其一,这是20世纪以来首部系统研究左宗棠的专

    著,在左宗棠研究史上应该有其地位;其次,秦翰才先生为撰写《左

    宗棠全传》参考了大量历史资料和前人著作,引用书目多达360多种,书中对历史史实的论述引用了大量原文,以证事有所本。对引文的出

    注十分严谨和专业,不仅注明作者、书名、篇名、卷数,甚至每条注

    释均写明引文所出页码。重要作者还在出注时略叙简历。为了查找史

    料,有一段时期,秦先生在上海鸿英图书馆查阅《申报》,将《申报》从创刊号始至左宗棠逝世止十多年的报纸逐日翻阅一过,在书中

    被引用的不过十数条。这种严谨的治学态度是极可称道的,也是本书

    的价值所在。就本人所见,以这种方式引文并出注的方法在其他左宗

    棠研究著作中无出其右。秦先生曾为本书设计过34幅地图,附于有关

    章节之前,可惜这些地图在书稿长期流转过程中丢失了,实为憾事。

    左宗棠曾孙左景伊1993年曾盛赞秦先生已经出版的两部著作《左文襄

    公在西北》、《左宗棠轶事汇编》对他撰写《我的曾祖左宗棠》的重

    要参考价值,而学术价值远在《左文襄公在西北》、《左宗棠轶事汇

    编》之上的《左宗棠全传》今天能够出版,当是幸事。本书对左宗棠

    研究以及近代史研究具有的参考价值,是不言而喻的。

    秦翰才先生其他已经出版的著作有《开心集》、《满宫残照

    记》、《档案科学管理法》等。其中《满宫残照记》是一部叙述伪满

    洲国的历史小说,曾多次出版,也为众多读者所熟知。

    上海图书馆 冯金牛

    2015年12月于上海寓所 目录

    编辑题记

    编辑再题记

    编辑三题记

    一 家谱一页

    二 孝义清寒之家世

    三 一门风雅

    四 别号与自谥

    五 少年狂态

    六 师友渊源

    七 一攀丹桂三趁黄槐

    八 山川万里归图画

    九 湘上躬耕

    十 课徒自给

    十一入山惟恐不深

    十二 幕府生涯之第一期

    十三 幕府生涯之第二期

    十四 功名所始

    十五 皖赣援师之前期

    十六 肃清两浙

    十七 皖赣援师之后期

    十八 扫荡闽粤边境

    十九 平定浙闽时之涉外事件

    二十 东征经费

    二十一 协剿西捻

    二十二 五年期之平定陕甘

    二十三 平定镇靖堡

    二十四 平定董志原

    二十五 平定金积堡

    二十六 平定河州

    二十七 平定西宁

    二十八 平定肃州

    二十九 陕甘善后

    三十 盘旋曲折之新疆问题三十一 平定天山北路

    三十二 平定吐鲁番

    三十三 平定天山南路

    三十四 缓进速战

    三十五 阿古柏称汗南疆所 引起之国际交涉

    三十六 伊犁事件中之备战

    三十七 新疆建省

    三十八 西征中之采运

    三十九 西征中之屯垦

    四十 西征经费之检讨

    四十一 欲一唾四十年恶气

    四十二 出师未捷身先死

    四十三 遗恨在台湾

    四十四 楚军规模

    四十五 楚军与湘军淮军

    四十六 整练制兵

    四十七 慎之一字战之本也

    四十八 生财有大道

    四十九 禁革田赋浮收

    五十 抽厘助饷

    五十一 官之买卖

    五十二 盐政改票

    五十三 茶务之解人

    五十四 举办外债

    五十五 五年计画之造船

    五十六 自给自足之制炮计画

    五十七 中国第一所机制国货工厂

    五十八 急宜仿效之泰西机器

    五十九 对于洋务之一般观念

    六十 澄清吏治

    六十一 政在养民

    六十二 治水

    六十三 兴教劝学

    六十四 筑路种树

    六十五 己饥己溺之心情

    六十六 拔除妖卉

    六十七 能访人才而不容人才六十八 寥寥之干部

    六十九 诸将

    七十 四君子

    七十一 左氏浮夸

    七十二 田园乐境

    七十三 惟崇俭能广惠

    七十四 尽其在我

    七十五 不欲以一丝一粟自污素节

    七十六 暮年抑塞

    七十七 寂寞身后事

    左宗棠年表

    参考书目编辑题记

    有清同治中兴名臣,以胡公林翼、曾公国藩、左公宗棠与李公鸿

    章并称。顾在一般社会,对于左公,知之较鲜。余好读名人传记及其

    著述,颇怪若胡、曾、李三公世人传述其生平者甚多,何于左公独付

    阙如,即其遗著亦不多见也。

    距今约二十年,有以阳湖史氏家藏左文襄公手札见贻者,读之始

    想慕左公之为人。其后获读左公年谱,又后获读左公家书。二十四年

    (一九三五)秋,在武昌复得左公文集而读之,始益知左公之生平。二

    十五年(一九三六)重读家书与年谱,作为札记,刊入拙著《开心

    集》。

    二十六年(一九三七)抗日军兴,淞沪沦陷。十月终,余由上海赴

    杭州。十一月中,又由杭州赴首都。已而循公路西行,历芜湖、宣

    城、屯溪、景德镇、南昌,而止于长沙。一夕,忽有友人招至司马桥

    寓中晚餐。至则乃知友所居,即左公故邸也。庭院宏畅而已陈旧失

    修,盖左公之后人式微矣。前此读其书者,今于流徙中亲履其居,何

    幸如之。又尝访问书肆,知有左公全集,欲购而读之,则有一百数十

    本,以卷帙繁重,迟回未决。已而离长沙,赴香港,心中犹不无留恋

    也。

    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岁首,折回长沙,将有长期居留,蓄意必欲

    获致左公全集,顾仍迁延不果。侨居长沙三阅月,须赴汉口。濒行,方下一决心购之。同时,并得《左太傅与陈少保书》两册,挟与俱,满拟到汉口后一读。不久,徐州沦陷,武汉垂危,余须再度折回长

    沙,乃先将诸书往。已而余不去长沙而赴重庆,则复将诸书运经宜

    昌,转至重庆。十月中,余驰抵重庆,始发箧卒读之。因发现中有缺

    页,当函嘱余弟之在长沙者代为觅补。而十一月十二日长沙大火,全

    市成墟,闻此书原版犹存左公故邸,由其后人刷印出售。则念此版当已同付劫灰,而此书以后益复难得,余于飘泊中犹能拥此巨著,不可

    谓非厚幸也。

    在余读左公全集之过程中,择其论议有意义者,别册记之。全书

    读竟,复于市上觅得左公家书,摘记之。积帙已不鲜,颇思分类编成

    嘉言录一种。已而念记载左公整个之为人者,尚无其书,余何不试为

    之。遂拟摘取书中事实,编成评传一种。惟左公一生事功繁复,为使

    属笔时检点时期,并照顾前后计,其间又参酌左公年谱,编成年表一

    种,而将不能叙入评传者附隶焉。然仅赖全集取材,自嫌不足。盖集

    中奏稿、书牍、批札,均以左公自作者为限,故每一事首尾常未能完

    具也。而旅次无从取得参考书,适余在长沙时,尚购有《曾文正公(国

    藩)全集》、《胡文忠公(林翼)全集》(两种)及年谱、郭嵩焘氏《养知

    书屋诗文集》、《郭侍郎奏疏》,及《玉池老人自叙》、郭崑焘氏藏

    《八贤手札》、王闿运氏《湘绮楼诗文集》及《笺启》、王先谦氏

    《虚受堂全集》、周寿昌氏《思益堂全集》、《骆文忠公(秉章)自订

    年谱》、《沈文肃公(葆桢)政书》等,幸已与左公全集俱来。其先固

    非为欲作左公评传而购,此时恰可供作左公评传之参考。许长卿君(元

    方)对于太平天国文献,颇感兴趣,有时人著作数种,举以见赠。未

    几,许君赴兰州,甘肃故左公立功地也,复承采示若干资料。更不

    足,则从蟾秋图书馆、巴县图书馆、交通部图书馆借取。惟见书既

    夥,又从稗官野史中刺取其有关左公者,辑为轶事篇一种。而间就左

    公全集中事实,引以为论断。至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四月,全稿粗

    毕,评传部分凡得七十七篇,拟更为审订。而重庆自被一再空袭,公

    私藏书均移郊外,无法觅致,至七月而赴香港,遂益置之。

    留香港半年,对于关系左公资料,仍不断搜集。在中国经济建设

    协会中,获阅《李文忠公(鸿章)全集》、薛福成氏《庸盦全集》,及

    史地书多种。并托友人在上海购得《湘军志》、《湘军记》、《平浙

    记略》、《平定关陇记略》、《戡定新疆记》、《中兴将帅别传》、《江忠烈公(忠源)集》、《罗山(泽南)遗集》、《彭刚直公(玉麟)奏

    议》、《曾惠敏公(纪泽)日记》及《湘绮楼日记》等书,均为在重庆

    欲见而未见者。所得既多,于二十九年(一九四○)二月,发旧稿覆

    校,并补充评传十三篇,合成九十篇。嗣复于学海书楼、冯平山图书

    馆、华商总会图书馆等处,获见参考书多种,用以对勘,其年表亦校

    补数处,轶事篇则更增益不少。并将不载左公全集之作品,辑为集外

    文,与夫左公薨逝后故旧哀悼之作,辑为挽辞,均列为附录,此皆副

    收获也。此时,全稿较以往已加多百分之三十,则更发全集,复阅一过,逐加增改。然是书最重要之部分,自推评传。而余反复检校,发

    现不少缺点,爰重为删并,卒成八十五篇。评传之中,尤以叙述战事

    诸篇,头绪纷繁,略则不明源委,详则过占篇幅,极难着笔,往往再

    三易稿。终以此仅为全书之一小部分,不欲过事铺张左公武功,仍一

    以简要为主。然如此长篇作品,余实初度尝试,欲使前后贯串呼应,自知才力不足以副之,不禁时用慨叹。顾昔者王闿运氏撰《湘军

    志》,诩为杰作,其后自承书中叙光复江宁省城时,不著诸将帅封

    赏,为一大漏洞,因益感著述之难。夫以闿运为文坛宿将,犹有似此

    之遗憾,况不学如余者乎?

    会余颈后生一疖,俗称落头疽,割治后,医戒静养,暂辍笔。逾

    月余,幸得保首领,继续整理;其中年表一种,向常滋觉不满,而颇

    惮于修正。至是发愤彻底改作,将原分五部门者,括为三部门,原仅

    按年记事者,更分月日系列。同时,就书中引述人物,按其仕履行谊

    可考者,各作一小传,以为读者知人论世之一助,并使益了然于与左

    公之关系。复就书中引述地名,于今已有变更者,作一考证。至全书

    每一部门之体例,与夫用意所在,别撰为说明若干条,分系于其后。

    余编是书,罗致参考书,自信不可谓不尽力,大致具如另编参考

    书目。然既在战时,又值客中,得之亦綦难,至今欲阅而未获之书犹

    众,官书如平定粤匪、捻匪与回匪诸方略,即未能觅得。因又忆王闿

    运氏始草《湘军志》,尝托友力求平定粤捻方略,而又不欲必得,以

    为官书本不尽精详,且此志又不资公家言云云,余亦窃引以为解嘲

    焉!

    离家三载,颇拟于岁尾返沪,一视妻孥,亟将是稿重行补正完

    成,为记其始末如此。

    二十九年(一九四○)十月,作者 编辑再题记

    是稿既写成,沈君怡先生为介绍于中华书局刊行,幸承接受。会

    余中止返沪,复逐篇检校,为最后之修正,忽忽又一年矣。其中经

    过,更多可述者,作编辑再题记。

    许长卿君归自甘肃。一日者,因王君绍斋之导,偕余访见柳亚子

    先生。谈及余是稿,极承嘉许。越日,赋诗记之: “星轺驰许劭,史

    笔重秦嘉。双美忽然合,咸来集寓斋。长谈销永晷,逸事述名家。多

    谢王摩诘,招邀与子偕。”原注:“长卿自兰州来,颇谙左季高故

    实,而翰才方写季高评传,其稿有十余册之巨云。”嗣长卿就旅甘两

    年之所闻见,参考余藏书,写成《忆兰州》一书,并为余述左公佚

    闻,余以辑入轶事篇。

    黄伯樵先生知余是稿,为介见曾公后人约农先生。先生索观原

    稿,并畅谈曾左关系,谓左公晚年,虽与曾公绝交,然仍善待曾公之

    后。又谓左公为人,虽传其暴戾,实则尚不如言者之甚。因余欲得左

    公若干未见著作,嘱余往晤香港大学教授许地山先生。盖许夫人湘潭

    周氏,左公夫人之再女侄也。余初不识地山先生,往则一见如故,欣

    然谓余,周氏藏书本在彼处,比已移往湘潭,然当为余致之。逾数

    日,以电话见告,已得《慈云阁诗钞》一种,余亟走其校中取之,而

    先生忘携书,则复以电话嘱其男女公子取来。余得书,就左公夫人及

    诸女公子所作,录为一帙。还书之日,地山先生又欣然谓余,适在马

    季明先生(鉴)处,见有若干关于左公资料,遂引余晤之。季明先生藏

    清人笔记甚夥,余从而抄得左公轶事数则,乃曾不逾半载而地山先生

    忽焉殂谢,可胜悼叹。

    约农先生又嘱余与左公之曾孙景鸿先生通讯。余发为问题若干求

    答。适景鸿先生病,由令十三叔罗隐先生代复。此次最珍贵之收获,为左公中式举人时之礼经文一篇。此作在当时甚驰誉文坛,并曾进呈宣宗皇帝御览。始余读陈夔龙氏花近楼诗,知左公乡试墨卷十四篇,犹存左氏。试求之,果幸获如愿。

    余所需参考书,犹以在上海所得为多。此则悉仗陈仲瑜、姚仲

    良、王维文诸君搜求之力。余又默揣,余所需参考书,多属湘贤著

    作,还求之湘中,或易得当。爰托石君树德在衡阳刊报征求,顾杳无

    回响。石君转以浼左君余孟,左君为左公族裔,慨然承诺。时左君宗

    人以长沙之家毁于二十七年(一九三八)之火,散居宝庆、茶陵等处。

    左君广为征询,得书多种。尤为余欣慰者,为文襄仲兄之《慎庵文

    钞》,余往者仅得其诗钞,而文钞则久访未得,今得之左君,不禁距

    跃三百。余于左公功业,大致已了然,独于其家庭,所知尚感不足,今以是书合之《慈云阁诗钞》,又增加不少认识矣。

    余在长沙所购书,已运至重庆,及来香港,不便携带,斥其一部

    分,托沈君振仁让售于人。嗣余仍需参考,而求之香港,无所获。复

    托沈君以原价收回,邮递至港,幸无遗失,是亦可喜者。

    余表弟吴君缵先在福州,为余访获文襄祠照片两帧。其一为文襄

    塑像,犹是民纪二十年(一九三一)所摄。未逾月而福州沦陷,公私损

    失,当不可以数计,是此影者,吉光片羽,弥可宝贵。

    余常欲使此稿得一二人前后遍阅一过,指示其得失,顾以篇幅繁

    重,字迹潦草,大抵仅能略一翻检。后曹君伯权由沪来港,君尝研史

    学,强于记忆。余恳以吹毛求疵方式,始终一阅,君诺之,提出推敲

    之处数点。其最重要之一点,为余记刘锦棠破金积堡马五寨事,一处

    谓在刘松山已故之后,一处谓在刘松山未故之前,显为矛盾。余覆校

    来源,则由于《中兴将帅别传》两刘传中原有此歧误,按之左公奏

    稿,乃在刘松山未故之前,即据以改正。

    黄任之先生知余所作,屡屡询及。三十年(一九四一)五月,至自

    重庆,相见握手甚欢,题赠诗一首:“一几林荫度十春,天涯重许话

    情亲。德门三代兼师友,遗恨君其问海滨。”并以是稿为问。余因持

    以求正。既回陪都,复来函问已否付印,且云前诗第二句改为“等身

    著作更无伦”,盖指是稿也。惟余未敢窃窥著作之林耳。

    当余搜集左公故实时,发见若干哀挽左公之联语,因念曾、李两

    公之薨,均有挽词之集刊,独于左公未有所见。于是辑为一起,名曰

    挽辞,列入附录。后以询之左君余孟,见寄《左文襄公诔词》四本,内涵祭文、挽诗、挽联等数部门,始知当日固已有汇编刊行。以余所

    辑,与诔词所录互勘,仅有三数则为诔词所无,又有数则,文字颇有

    不同,似经点窜。惟既有诔词在先,则区区挽辞,已无多大价值,遂

    悉删去。

    是稿叙战事处,每思辅以地图,指明动向,顾以余素不谙制图,未敢率然有作。且自辛亥(一九一一)革命,清代行政区域,迭有更

    易,而清代之府厅州县等地方行政单位,至今已仅存县之一种,其名

    又有若干改变,非得清代地图,亦无从着手。然以此事商之友好,均

    言必要。中华书局编辑所长舒新城先生来港,谓如有稿本,局中可以

    代制,最后余乃决意为之。邹郑叔先生之曾祖叔绩先生(汉勋)与左公

    为至交,尝随李公续宾与太平军战皖北,殉三河之难。其嗣沅 先生

    (代钧),即郑叔先生之尊人,则为清季地学专家,在武昌首创舆地学

    社,始以西法制印中外地图。余知郑叔先生箧笥中尚藏有沅 先生遗

    著,商承慨允惠借清代疆域图两种,遂参之申报馆所印中华民国新地

    图等,先勉为设计,再由中华书局制图家按之绘正。既于言战事各

    篇,均补一图,更于言水利各篇,亦均补一图,竭月余之力,构成图

    三十四幅。此工作原为按文作图,然行文时,只求简要,作图时难以

    贯串,于是有一部分不得不重检原始材料,先作为图,再按图将文改

    作。顾制图之意,仅在显示大势,故不甚求精确,只期免于重大之错

    误而已。

    余为文论事,好纵横兼至,纵则穷源而竟委,务求其透彻,横则

    旁搜而远绍,务求其周密。余作是书,亦持是旨,虽是否能如所期,不敢自信,而固尝如是致力,则不敢自欺,然微友好之直接间接予以

    匡助,亦不能及此,敬附志谢忱。

    三十年(一九四一)十月,作者 编辑三题记

    是书作成,已送中华书局排印,而国际风云骤紧,书局恐变生不

    测,保存难必,将稿交还,约俟事定再印。已而太平洋之战果作,英

    国战败,港九不可复留矣。

    三十一年(一九四二)一月,余徒步经东江返国。所有苦心搜集之

    参考书,全部放弃,是书稿本,姑交存友人处。任之先生知余安抵桂

    林,行李未失,以为《左宗棠》必在其内,损书为贺,不知《左宗

    棠》尚沦陷异域也。顾余并不灰心,决意重写。居桂林多暇,辄就广

    西省立图书馆,觅取资料。其书馆在七星岩下,岩内特筑楼房,较有

    价值之书,多就藏焉。读者遇空袭警报,即走避岩穴。余于此,得馆

    方特许,一读《新疆图志》、《曾忠襄公(国荃)全集》、《刘武慎公

    (长佑)遗书》等,均为在港访求未获者。余归国诗记中一绝云:“频

    年作述不须论,得失浮沉有数存。且觅新知修旧稿,书林搜索石碑

    扪。”(此诗系和顾君震白元韵)即谓此也。余始意广西为太平军诞生

    地,其后湖南军事援桂,又为左公所策划,必有若干独特之资料,不

    料竟无所得。访问湘桂学人,亦复无可告语者。惟半年后,得知是书

    稿本,已承陈君彬龢设法运沪,钮君巽成寄存银行,不禁喜出望外。

    时君怡先生主持甘肃水利林牧公司,招往共事,且曰:西北为左

    公立功地,史料甚多,必能满君欲,盍兴乎来?余欣然从之。以十月

    抵兰州,会朝野方盛唱积极经营西北之论,欲因左公往事资启发。爰

    商定由余编纂《左文襄公在西北》一书,逾年书成,承君怡先生洽归

    商务印书馆刊行。在此时期,公司辟一图书室,收藏西北资料。同事

    赵君敦甫,与兰州诸书贾稔,常得巨帙孤本,充牣其中。余书之成,实受其赐。余又在国立西北图书馆、甘肃省立兰州图书馆、甘肃学院

    图书馆、甘肃科学院图书馆等,访读西北方志及西北人士之著述,不

    下数十种。而于左公所营建之节园、贡院、织呢局,所刊四书五经之

    原版,所写作之石刻,亦得纵观焉。又尝与地方父老晤谈,则于左公

    设施,如以机器开泾水等,知者甚鲜,仅能谓左公奏准陕甘乡试分闱,对于振兴甘省文教功绩最伟。余旅居兰州,凡两年三月,自忖于

    左公之经营西北,得有不少认识。左公一生史料,最丰富、最完备

    者,厥惟武功。一因左公本人有奏报,二因公私各家有记载,足资稽

    考也。独于政事部分,在左公著述中,仅一鳞半爪,未能窥其全。且

    此部分适以在西北为多,居六七十年后,欲求六七十年以前治绩,文

    献已鲜足征,惟余由于此两年三月中之搜索,益以其后之不断觅补,差得其大概。

    三十四年(一九四五)二月,余随君怡先生至重庆,寻八年前治事

    之室,与夫寄居之屋,为是书创稿之所自者,均犹如昨日。适《左文

    襄公在西北》一书于是时出版,而复视所作,滋多瑕疵,为之赧然。

    胜利告成,余两度从君怡先生赴长春,拟转往大连,而两度莫遂。不

    得已,折回北平。当在重庆濒行时,叶君影柱自兰州寄余油画左公像

    一幅,即置行囊中。左公一生事功,直接间接关系各行省,独于东北

    一隅,初无因缘。今乃偕余一行,殆亦奇遇欤。第二次去长春,留匝

    月。伪满宫廷藏书散出,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东北行营亦罗致伪满各机

    关图书,成立资料室。余得此机会,复就刺取左公史料。而于清代实

    录中之咸丰、同治、光绪三朝,尤有有价值之收获。如官文公欲借以

    诬陷左公之樊燮一案,清廷处置情形,各家记载,始末莫详。又如潘

    公祖荫保举左公,及清廷据以咨询曾公国藩之文书,即在《平定粤匪

    方略》与《咸丰圣训》,亦不全载,今皆得之于《咸丰实录》。又如

    左公变通甘肃绿营兵制,有办法数条,遍求未得,今亦见之于《光绪

    实录》。两次折回北平,先后客居月余,常日至国立北平图书馆、故

    宫博物院、太庙图书馆、松坡图书馆。于此得读《杨勇悫公(岳斌)奏

    议》、《刘襄勤公(锦棠)奏稿》等,为向所欲见而未见者。曾毓瑜

    《西征记略》、杨毓秀《平回志》、王家璧《狄云行馆偶刊》、欧阳

    利见《金鸡谈荟》等,为向所未知者。而于《平定粤匪方略》、《平

    定捻匪方略》、《平定陕甘新疆回匪方略》,与咸丰、同治二朝《圣

    训》,亦稍涉猎。又频至琉璃厂、隆福寺等处书铺,得访求已久之史

    念祖《弢园随笔》、黄鼎《彝军记略》等书,最后将左公全集及记载

    左公事功各书,重购一份。

    三十五年(一九四六)四月,携书两箧,航海返沪。旧居被劫,战

    前所藏图书,几荡然无存。惟九年不见之妻孥,幸均无恙,而取回是

    书稿本,尤喜如见故人。休息数月,开始计划改编。同时,更事搜集

    资料。三十六年(一九四七)由夏及秋,承鸿英图书馆特许,于开放时

    间外,前往检录关系各书。又每日中午,在申报馆将自创刊以讫左公作古之十数年中全份报纸,检录一过。更承赵君敦甫介绍北平恒古堂

    书局李福云君,为余随时采购相需之书。有一部分湘人著作,则托余

    表弟张君岭松购之长沙。由是余之参考书,得稍恢复在香港时旧观,而更增出若干新书。

    余反复检讨是书原稿,发现不少缺点。且自完稿,已越六七年。

    在此六七年中,更获不少新资料,一书已不能尽容,于是决定改编为

    如下之四种:

    一、左宗棠全传 将原稿评传部分,删去七篇,自余亦略有析

    并,于是复由八十三篇,还为七十七篇,而以补正后之年表冠于前,易名曰全传,是为一种。惟篇数虽犹是,而内容则已大异,舍记述东

    征战事数篇外,其余约有百分之九十,均经重写。

    二、左宗棠外纪 余在兰州时所得若干重要资料,为防日久散

    失,尝就一人或一事,作成较有系统之记述,凡为十七篇。其自原稿

    评传中析出七篇,性质相同,因亦大部分加以重写,并为外纪,是又

    为一种。其后复陆续作成十五篇,都三十八篇。

    三、左宗棠轶事汇编 原稿轶事篇约二百则,此时又约得百数十

    则,自余零星记载,余又辑成左公杂事若干则,仍自为一种,而易名

    曰汇编。

    四、左宗棠集外文 原稿集外文约三十篇,此时又约得百篇,亦

    自为一种,而以原稿中之嘉言录附于后。

    通四种计之,约一百万言矣。

    是书评传原稿属草时,因每一事实参考图书,恒有数种,惧太繁

    琐,遂未注出处。嗣写《左文襄公在西北》,遇引用原文处,已注明

    书名及卷页,此于读者,自犹感不足。故全传部分,于改编时,重行

    逐段加注出处。惟在六七年前引用之书,有记忆不真者,有原书未可

    得者,只能付之阙如。又原稿于评传中关系人物与地方,曾别作引述

    人物小传,引述地名今考,兹亦提出,分注每段之后。

    是书系于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六月初稿完成,二十九年(一九四

    ○)十月再稿完成,三十年(一九四一)十月三稿完成,至今四易稿矣。

    历时十载,不为不久,全传得三十万言,外纪得二十万言,不为不多,既非同时一气写成,且每一篇几经修改,坐是行文未能一贯,且

    前后或有牴牾之处,亦未可知,此则为才力所限,难以补救,为莫大

    之恨事。

    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十月,是书改编,行将竣事,而淮北战事骤

    张,烽火浸且及于里门,正未审来日之何似,乃竭公余可能利用之时

    间,加速写完,痛我生之不辰,亦慨是书之作,始终与鼙鼓为缘也。

    是书原稿,未备副本,战局纷纭,时虑遗失,其后投诸沦陷中之

    孤岛,实为一种冒险。故此次改编,其全传与外纪两种,均随脱稿,随录副,初由余诸儿女曾志、曾期、小孟,及族弟禹才分任之,最后

    由张君用宾,并转托友人,赶为抄录,而沈君涤新亦为缮数篇,其友

    情弥可感也。

    当余在兰州时,曾计划搜集左公经营西北文物,甘肃省政府谷主

    席纪常及君怡先生均表赞同。拟即以甘肃水利林牧公司已收藏者为基

    础,而更借公司之助力以成之。嗣君怡先生与余均去重庆,此事遂

    寝。三十六年(一九四七)春,余既开始改编是书,发愿以私人之力,重行征集左公文物。承康君竹鸣、杨君复初在兰州,高君长煊、陈君

    几士在福州、漳州,赵君敦甫、沈君奕因在南京,李君福云在北平,彭君谷声在苏州,多方协助。又承张君用宾托友在酒泉,吴君象山托

    友在平凉,张君怡生托友在崆峒、在会宁,张君仁滔托友在天水,共

    为访求。又承左公孙女婿夏剑丞先生(敬观),曾孙景权指示,先得一

    百点,复悬一百五十点为目标。今幸已得一百五十三点,计其地区,西北为多,东南次之;计其品类,写作之拓本、刻本为多,遗迹之照

    片次之;而于左公故乡及家庭之文物,最为贫乏,盖左公在长沙之邸

    第,为余在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冬所曾瞻仰者,已付劫灰,门首设一

    沧桑茶园,诚哉其海田已易。而左公后人又多散之四方,未易取得联

    络也。惟即此收集者,其有裨于改编是书,已非浅鲜。继自今,拟更

    悬二百点、二百五十点、三百点为目标,冀贫乏者逐渐充实之,尚幸

    各方同志有以玉成之也。

    三十八年(一九四九)一月,作者 一 家谱一页

    左宗棠之先世,自南宋时已为湖南湘阴人,世居县东乡左家塅,耕读为业。逮入清代,以弟子员附郡县学籍者,凡七辈。注1

    宗棠之三代。

    曾祖讳逢圣,字孔时,一字仁鄉,县学生员,生平举止端严,所

    读经史,皆手录,著有《存塾文稿》数卷。妣氏蒋,宗棠生时,均已

    前卒。注2

    祖讳人锦,字斐中,一字松埜,国子监生,律躬严,闲家肃。妣

    氏杨,宗棠生三岁而祖妣卒,六岁而祖卒。注3

    父观澜,字晏臣,一字春航,县学廪生,以善书名。贫居教授二

    十年,循循善诱,数载之间,入学食廪,一时从游者甚众。其教人为

    文,必依传注诠经旨,不尚藻绘。其教于家者,必本于身,肃然翼

    然,尊卑相下,罔敢稍越。妣氏余,宗棠生十六岁而妣卒,十九岁而

    父卒。注4

    宗棠兄弟三人。

    伯兄讳宗棫,字伯敏,一字瑟卿,县学廪生,能文,年二十五而

    卒,嗣子世延。注5

    仲兄讳宗植,字仲基,一字景乔,亦尝自号珠岭樵夫。道光五年

    (1825)拔贡,十二年(1832)中式湖南本省乡试第一名举人,俗称解

    元。官桂东县教谕,改内阁中书。时祁寯藻方以大学士值军机处,宗

    植故寯藻在湖南学政任所取士,相知甚深。太平军起,宗植因为寯藻

    言曾国藩足当大任,并举江忠源幹朴干任军旅,其后二人果均以功名

    显。诗尚朴忌巧,务苦吟,为古文辞,先根底后枝叶,所著《朴学斋存稿》,宗棠为分刻之,曰《慎庵文钞》二卷,《慎庵诗钞》二卷。

    尤精天文,于中西法各有所取,尝考订《古开元占经》行世。工四体

    书,顾不常为人作。年六十九而卒。三子,澂字癸叟,官浙江定海厅

    同知;潜字壬叟,算学甚邃,亦能文章;浑字丁叟,号厚斋,又号彦

    冲,亦通天文,自其童年,即能指画星次,辨其经纬,自五经传注及

    史汉之书,皆为之正句读,辩伪误,写定之本,逾二三尺。注6

    宗棠其季也,故字曰季高,大排行十三。注7

    宗棠有姊三人。

    长姊寿清。在室以书算操作自任,勤缝绩,侍父母起居饮食,疾

    痛扶持,殆无一日无一事不躬亲之。归长沙朱震旸,敬以事姑,和以

    接姒,勤俭以自处,族党称贤,无异词。而性方严,即在夫妇间,未

    尝见戏谑之色。家贫甚,艰于生计,因病咯血,不永其年。注8

    次姊归张。注9

    三姊归巴陵周连舫,有懿则,为重闱所悦,惟处境艰虞,亦恒苦

    病骨支离焉。注10

    宗棠生于嘉庆十七年(1812)十月初七日。注11

    宗棠年二十一,娶于湘潭周氏,讳诒端,字筠心,与宗棠同年

    生,先宗棠卒,年五十九。夫人言动有法,治家有条理,教儿女慈而

    能严,待仆媪明而有恩。年三十五,始得子,爱怜之甚,然自能言以

    后,教必以正。儿甫三岁,即削方寸版,书千字文,日令识数字,检

    前人养正图,为之解释。坐立倾欹,衣履不正,必呵之。中年患肝

    疾,自是荏弱善病,斋食日多,非祭祀、宾客,不设鸡鹜,朔望分

    肉,必先仆媪。仆媪受雇久,辞归,临行,无不感且泣。尤能体会宗

    棠之心,有以曲成其志。宗棠不屑于功名利禄,故夫人从不以世俗语

    相聒。宗棠国而忘家,公而忘私,故夫人从不以家人生产琐屑相慁。

    当宗棠未遇时,夫人虽以富室千金,茹粗食淡,操作劳于村媪。及宗

    棠显贵,夫人亦未尝稍露骄矜,仍以节约自持,盖与宗棠黾勉同心,初终一致,不啻闺中之知己也。夫人之殁,宗棠方在甘肃之平凉军

    次,亲志其墓而为之铭曰:“珍禽双飞失其俪,绕树悲鸣凄以厉。人

    不如鸟翔空际,侧身南望徒侘傺。”往事重寻,诚不堪回首矣。注12宗棠年二十五,以伯兄所遗二子俱殇,仲兄年三十四,尚无子,筠心夫人连生二女,而体弱多病,遂纳副室张夫人。张夫人亦籍湘

    潭,固筠心夫人女隶,能佐筠心夫人内政,谨笃自将,米盐浣纫之

    事,举身任之。筠心夫人生男无乳,张夫人尝与己所生并哺之。筠心

    夫人所生男卒,遗孤又失母,张夫人抚之成立,故宗棠亦宾敬有加。

    然以感念筠心夫人故,特虚正嫡之位。光绪五年(1879)张夫人省宗棠

    于甘肃之酒泉,垂垂老矣,有尊以官太太者,宗棠犹为正其误,以为

    名义攸关,未容僭越。张夫人亦柔从听侍,执妾媵之礼以终身,后宗

    棠四年卒,年七十五。注13

    于是宗棠有丈夫子、女子子各四,依其出生之序述之。

    长女孝瑜,字慎娟,筠心夫人出,归按察使衔四川候补道员安化

    陶桄,字少云,故两江总督陶澍子。注14

    次女孝琪,字静斋,筠心夫人出,生半岁,患急惊风症,误服补

    药成废,在室四十年而卒。注15

    三女孝琳,字湘娵,张夫人出,归江西候补道员湘潭黎福昌,字

    尔民,故河南道监察御史吉云子。注16

    四女孝瑸,字少华,筠心夫人出,适从九品湘潭周翼标,字道

    生,筠心夫人弟诒晟子,均先宗棠卒。注17

    长子孝威,字子重,筠心夫人出。生时值久旱,宗棠在安化陶氏

    家塾,忽梦雷电绕身,大雨如注。数日,家书至,知是日举一男,喜

    而命曰霖生。孝威幼承家学,耳濡目染,慨然有经世之志。初宗棠赞

    湖南巡抚张亮基军事,孝威尚在髫龄,已能条举战状,如聚米为沙,又品评诸将优劣,如铢称量衡。既宗棠出而为国戮力,孝威则摒挡家

    事,不遗毫发。天性至孝,外则忧其父,内则婉言柔色,以事其母。

    爱其群弟,以及于亲族,下至臧获厮养,咸有恩意。精小学,能篆

    书,研究许氏《说文解字》,每多创获。善为诗古文辞,顾欿然不

    足,无几微显于颜色。年十七,为同治元年(1862),与宗植子浑,同

    中式湖南本省乡试举人。四年(1865),以三品荫生,试优等,特赏主

    事。娶善化贺熙龄女。熙龄,宗棠师也,均先宗棠卒。先是,筠心夫

    人既殁,孝威省父于甘肃之定西,宗棠每督师在外,必居帐幕,示与

    士卒同甘苦。孝威至,宗棠亦宿之幕中,幕有间隙,孝威不禁寒风而不敢言。又宗棠命拟治文书稿,不合,辄怒呵之。坐是致疾,宗棠命

    南旋调养,终于不起。后宗棠知其情,悔恨莫及。注18

    次子孝宽,字子立,小名润,张夫人出。府学附生员,性钝拙,刘长佑为云贵总督,尝欲委赴广东劝办捐输,宗棠为辞以弗胜。娶余

    东安之女,宗棠母再女侄也。注19

    三子孝勋,字子建,张夫人出。附贡生,官兵部武库司主事,娶

    夏廷樾季女,籍江西新建。廷樾曾任湘阴县知县。道光二十八、九年

    (1848—1849),水灾,与宗棠共筹办赈务。太平军兴,廷樾以候补道

    员需次长沙省城,复与宗棠共任防守事宜,遂以友好订为婚姻。注20

    四子孝同,字子异,小名汤,张夫人出。廪贡生,工书法。宗棠

    晚年,军谘奏牍,一倚孝同办治。光绪二十年(1894)中日之战,吴大

    澂督师出山海关,委孝同总营务,兼统五营,屯锦州,颇能调和诸

    将。和议成,会办北洋机器局,改北洋营务处,已而助黄遵宪办长沙

    省城保卫局,奸偷衰息,市廛晏然。久之,奉召以四品京堂候补,历

    迁至宗人府府丞,出为江苏提法使,署布政使。娶于湘乡王錱之女

    也。錱为湘军宿将,又为宗棠所重,遂亦申之以婚姻,所谓愿乞将种

    者也。孝同之为江苏提法使,会武昌起义,江苏巡抚程德全宣布反

    正,孝同大骂而行,由是徜徉上海,自号逸叟,说者谓犹有宗棠伉直

    之遗风。注21二 孝义清寒之家世

    左宗棠之家世,孝义之家世也。可以仲兄宗植所作《族谱公序》

    为说明。……吾族自汤盘公登宋嘉定进士,历官两浙路采访使,浙民

    爱之,为立去思碑。明心南公于万历间官直隶行唐县知县,知深

    州事,旋擢辽东监军道,参经历熊廷弼军事有声,廷弼甚倚重

    焉。公从祖弟廪生任庵公,值张贼犯长沙,逼以伪官,抗节不屈

    遇害,一门忠孝,照曜湖湘间,乌虖尚矣。国家承平二百年,吾

    族支派,日以繁衍,为士者以文章行谊相底饬,服官者以勤慎廉

    正为操持,其间忠孝节义,往往散见于郡邑之志载,及家乘之所

    传闻,乡人士类能言之。大凡左氏自南宋以来,虽族大丁多,然

    作奸慝,犯典刑,罚满杖以上者,盖六百年无有也。官爵名位虽

    不显,然以贪墨致败,及以计察拾遗废斥者,六百年来无有

    也……注22

    汤盘公,讳大铭;心南公,讳天眷,实为宗棠九世祖。注23张贼即

    指明末流寇张献忠也。

    至宗棠曾祖,性恭悫,大父染疾数年,虽异居,与其父朝夕侍

    奉,尝亲持秽服,临江浣濯,涕泗交流,见者叹其诚。家虽贫,好施

    与,尝于高华岭施茶数年,以济行人。乾隆十七年(1752)歉收,典衣

    服,与富人之乐善者,就袁家铺共作粥为赈。注24祖好敦睦家族,推及

    邻里,尝仿社仓法,倡捐谷为族仓,以备凶荒岁歉,而左氏无饥人,著有族仓条约。注25又在长沙省城,创建宗祠,而由宗棠父踵成之。注

    26而宗棠答贺熙龄书曰:……前蒙垂询敝族谱中所列训家各条,归时曾检阅,大旨不

    过教孝崇礼,劝学务本而已。唯当时族尊房长,类皆躬秉义程,实心课督,故子弟之率,不敢不谨。又聚族而居,相距甚近,丁

    口甚寡,近者才数百人,防检易周,训诫易遍,有不率,则传集

    宗人,临之以祖,数其过而杖之,其人亦羞愧惶汗,不敢复有所

    犯。当先大父在日,族中闲手乞食者,绝少其人,酗酒博戏,则

    绝无其事,此亦一时之效矣。……注27

    尤可见孝义家风之所由养成焉。

    宗棠之家世,亦清寒之家世也。祖遗田数十亩,岁收租谷只四十

    八石,而一家多至十口,食用常不给。注28其时生活之艰苦,可以宗棠

    《二十九岁自题小像》诗句为说明:……研田终岁营儿哺(自注:父授徒长沙,先后廿余年,非脩

    脯无从得食),糠屑经时当夕飧(自注:嘉庆十二年〔1807〕吾乡

    大旱,母屑糠为饼食之,仅乃得活,后长姊为余言也,伤哉!)……

    机云同住素心违,堪叹频年事事非。许靖敢辞推马磨,王章

    犹在卧牛衣。命奇似此人何与,我瘦如前君岂肥。……

    九年寄眷住湘潭,庑下栖迟赘客惭。……注29

    当父母在时,已难维持生活,父母故后,兄弟既被迫分离,必须

    各寻出路,夫妇亦不能独立,只得依傍外家,于是虽以豪放之宗棠,不能无所慨叹。

    然此种孝义清寒之家世,仍为宗棠所贵重,常以保持此家世,诏

    示家人。……我总以世泽之兴隆,要多出勤耕苦读子弟,家祚之昌

    盛,总在忠孝节义,他不贵也。……注30

    而宗棠于保持之道,更自有其说:……治家之道,与治国同,其规模不可以不宏且远也。鳏寡

    孤独月有饩,则穷宗之无告者有托矣。公田族仓岁有蓄,则贫难

    之遭荒者不死矣。胎养之谷、育婴之钱具,则子女之不能举者育

    矣。恤嫠之堂、孤儿之社成,则苦节之不自存者全矣。义塾之设,大课之程,试卷之资,奖赏之费备,则孤寒之不能读者勉

    矣。然后立族正宗长以督之,择子弟之能者经纪之,考冠婚丧祭

    之礼以整齐之,仲春仲冬大祭,祭毕而宴以联络之,宴毕揭家训

    而申儆之,察其贤者而尊奖之,察其不率者而训责之。诚如是,则其家亦庶几乎治也。事目虽多,然丁少之家,不过蠲数千金之

    产,即可集事,盖诸事非必并举于一时,有数千金之产在,则岁

    收其租入,积而累之,一事之经费足,再营一事,相其缓急为先

    后,不虞其不给也。天富一人,实以众贫者托之。祖宗佑一人,即以子孙托之。一时为之不足,则俟诸异日,一人为之不足,则

    俟诸众人。此盖有家者所必不可少之事,而保世承家,可大可久

    之道也。……注31

    其后宗棠捐办仁风团族仓,注32捐建长沙左氏试馆,注33捐修合族

    祠堂与家塾,注34捐辑宗谱,注35以及资助宗人,注36要皆发于此一念。

    而筠心夫人与长子孝威均能任恤睦姻,慷慨无吝(参阅七十三节),可

    谓能继续孝义之家风,而尤难能可贵者,为一门至行。

    筠心夫人夙有肝疾,闻其季女孝瑸殉婿之耗,遂不旬日而病发以

    殁。注37而孝瑸之殉其婿也,绝食吟诗曰:

    兢兢一念随夫婿,自是纲常大义存。寄语高堂休感悼,他生

    重与侍晨昏。注38

    抑何从容不迫哉!宗棠长子孝威,奉母纯孝,尝于母病时,刲臂

    以进,及母之殁,旋亦哀毁以卒。而孝威之病也,其妇贺氏并尝刲臂

    以进,孝威既不起,忧伤甚,徒以儿幼,未遽殉,越两年儿稍长,仍

    以思夫病卒。注39又宗棠仲兄宗植,晚年丧其爱子浑,亦以思子情切,不久病殁。注40而当其子病时,妇郭氏亦尝刲臂和药以进。既卒,不食

    三日,屑金服之,皆不死。越四年而病,拒医药不御曰:“死,我志

    也,何医为?”其姑谕之,为进一匕,已而竟卒。注41

    一门之内,既有女殉婿,有子殉母,有妇殉夫,复有父殉子,有

    母殉女,似非偶然。按以生物学遗传之说,殆先世孝义之风有以渐渍

    而致。夫谓刲臂可以疗所亲之病,本无是理。为所亲而殉,尤不足为

    训。所可称者,此种至行,乃发生于至性至情,苟发挥而光大之,可

    以为公殉职,为国殉难,即所谓见义勇为,与杀身成仁等牺牲精神,无不胚胎于是。昔称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无非谓凡能孝于其亲者,必有一股真挚之性情,足以推于君而效其忠耳。即如妇孺共知之岳飞与

    文天祥,一方固为忠臣,一方亦为孝子,故用此原理,我人可以作为

    观人之一法。其在家庭有惭德者,即为人恐难信赖。汉光武废后,严

    光乃求去惟恐不速,诚以糟糠之妻,犹弃之如遗,更何有于贫贱之交

    也。

    然孝义之家世,固赖此持续矣。而清寒之家世,则自宗棠贵而逐

    渐荡然。宗棠虽颇不欲以贵自居,且以贵为戒,当平定两浙,获封伯

    爵时,有训孝威书曰:……辞伯爵第二疏,未承俞允,不敢不谢恩。然自渐德薄能

    浅,无以仰承恩眷,析薪未克,负荷更难。正恐渐流入纨绔一

    类,隳我家寒素耕读之风。即如闽东泉州一郡,五等之封均有,今之能世其家,号称无忝者,曾几人耶?言及此,尔当引以为

    惧,不可高兴以重我过。……注42

    当筠心夫人既殁,觅地卜葬时,又有训孝威书曰:……但得平稳夷旷之区,可避五患,即佳壤也。不必深求将

    来,亦不必丰碑大冢,致遭异患。我前过北邙,仅见白杨数树,碑碣俱无。渡渭而北,见陵墓尤多,陪葬大冢,亦复累累在目,然皆禾黍高低,牛羊践履而已。千百年后,陵谷变迁,圣贤仙

    佛,均不可复问,几见体魄之长存乎?……注43

    以此,宗棠常不欲诸子从事科名,以仕官承家,而再三谆嘱

    曰:“要守六百年家法,有善策,还是耕田。”曰:“是好子弟耕田

    读书。”曰:“慎交游,勤耕读。”晚年复为诸孙读书,以家书训二

    子孝宽、三子孝勋曰:……我平生志在务本,耕读而外,别无所尚。三试礼部,既

    无意仕进,时值危乱,乃以戎幕起家,厥后以不求闻达之人,上

    动天鉴,建节赐封,忝窃非分。嗣后以乙科入阁,在家世为未有

    之殊荣,在国家为特见之旷典,此岂天下拟议所能到,此生梦想

    所能期?子孙能学我之耕读为业,务本为怀,我心慰矣。若必谓

    功名事业,高官显爵,无忝乃祖,此岂可期必之事,亦岂数见之

    事哉。或且以科名为门户计,为利禄计,则并耕读务本之素志而

    忘之,是谓不肖矣。……注44在宗棠鉴于世家大族之难以持久,故一以富贵为可惧,务欲仍以

    耕读维持其清寒之世泽。然为子孙者,既承父祖高官厚禄之余荫,居

    移气,养移体,其不能复续清寒之生活,亦势使然也。三 一门风雅

    左宗棠兄弟,并有时名。伯兄宗棫,不幸早亡,而仲兄宗植,尤

    以诗古文自豪,有湖南四杰之称,谓邵阳魏源,郴县陈起诗,益阳汤

    鹏,并宗植也。注45宗棠作宗植《慎庵诗文钞》序,颇叙兄弟少壮时论

    文谈艺之胜概:……道光十二年(1832),余与仲兄同举于乡,出与诸老先生

    游,尝以文学窃时誉,中间课徒自给,去家辄千百里,不常聚

    处。岁晚归,辄出所著录相眠,或夜谈国故,指列时事,不欲使

    外人知也。然学求心得,不尚苟同,尝各持所见相辩难,得失未

    析,辄龂龂然。余所学,不逮兄远甚,兄于余所业,亦少所许

    可。每剧谈竟夕,争驳不已,家人乃温酒解之。酒后,或仍辩

    难,或遂释然,虽谐语,常露憨态,回思多可笑者。时事方棘,兄处弟出,踪迹不可合并。同治六年(1867),余由闽浙移督秦

    陇,兄携子浑,视余汉上,相持而泣。时兄病嗽久,肌肤锐减,饮馔量腹而后进,余则诵兄所作诗文侑酌娱之。兄喜,每尽一

    觞,帐下健儿环听,相睨而笑,盖非复曩者送疑推难喧竞之态

    矣。……注46

    而宗棠女兄三人,亦均能诗,其季适周氏者尤工,著有《幽香阁

    吟草》。注47

    当宗棠初度会试报罢而归也,悉举先世遗产,畀伯兄嗣子世延,而自携妻孥,寄居外家湘潭之隐山。逾年,耻不能自食,又乞外姑西

    头屋,别爨以居,所谓桂在堂西楼者也。于是宗棠键居楼中,肇事方

    舆家言,手画其图。易稿,则筠心夫人为影绘之。注48筠心夫人夙娴翰

    墨,故宗棠作夫人墓志铭,颇及伉俪读书之乐事:……常时敛衽危坐,读书史,香炉茗碗,意态翛然。每与谈

    史,遇有未审,夫人随取架上某函某卷视余,十得八九。……注49

    而筠心夫人妹茹馨夫人诒繁者,婿于张声玠,同僦居外家。宗棠

    作声玠子起毅墓碣,更叙两家往还之嘉话:……余与玉夫时皆贫甚,同居桂在堂西,两宅中隔一院。两

    人旅食于外,每腊归,辄设茗酒相温,出箧中文字共评之,或道

    时务所宜为者。谐谑间作,嬉酣跌宕,兴甚豪,渐顾玉夫所生三

    儿,已参差绕坐矣。……注50

    筠心夫人与茹馨夫人均承母教,娴吟咏,已又传之诸女。宗棠长

    子孝威尝辑成《慈云阁诗钞》,宗棠为之序,而追记其传授之韵事:……外姑幼工诗,归先外舅周衡在先生,倡随相得,吟事益

    兴。外舅殁后,孤就外傅,以诗课两女。长诒端,字筠心,次诒

    繁,字茹馨,适张君声玠。道光末,余移家湘上,外姑念女及诸

    外孙甚,时携孙女翼杶来柳庄,暇以诗课诸孙。每夜列坐,诵声

    彻户外。时茹馨夫人随张君官元氏,亦常以诗宁母,外姑每顾而

    乐之。……注51

    《慈云阁诗钞》所涵,即母、若女、女孙,及外女孙三代之作

    也。筠心夫人与诸女诗如下:注52

    夫人《饰性斋遗稿》,古体八首,近体一百三十一首,录其《秋

    夜偶书寄外》云:“远听飞鸟绕树吟,银河耿耿夜三更。半窗明月吟

    虫急,一夜西风落叶清。身世苍茫秋欲尽,烟尘 洞岁多惊。书生报

    国心长在,未应渔樵了此生。”时宗棠当犹在安化陶氏小淹书馆,故

    夫人于描写离别之情绪中,寓以慰勉之意。稿中有咏史七律四十九

    首,自秦始皇讫张居正,以一女子而上下议论数千年,实为特色。

    长女孝瑜《小石屋诗草》,近体十四首,录其《送别德媗妹》

    云:“柳外惊啼鸟,花前倒玉缸。春风浓欲醉,别思远难降。细草城

    边路,轻帆水上艭。送君从此去,掩泪各成双。”德媗,翼杶字也。

    次女孝琪《猗兰室诗草》,古近体共七十九首,录其《除夕独坐

    偶成》云:“寂寞深闺泪暗流,思亲今夜更添愁。庭梅细破东风暖,伴我低徊独倚楼。”时宗棠犹在西征,而筠心夫人谢世且三年,于是

    诗成不二月,而孝琪亦奄忽以去矣。

    三女孝琳《琼华阁诗草》,近体五首,录其《寄静斋姊》

    云:“垂柳丝丝拂碧苔,梨花飞尽牡丹开。怀君正惜春将去,恼杀啼

    鹃不住催。”静斋,孝琪字,《猗兰室诗草》中对此诗有步原韵之

    作,想见当日姊妹酬唱之乐。

    四女孝瑸《淡如斋遗诗》,近体十三首,录其《孤雁》云:“哀

    音遥度暮云宽,孤弱谁怜饮啄难。燕塞月明频夜梦,衡阳峰色几回

    看。情伤比翼飞偏后,意怯同群影自寒。念尔茕茕栖托苦,何如远翥

    学青鸾。”言为心声,殆为殉夫先兆欤!

    其后宗棠女孙又宜,字鹿孙者,亦擅吟咏,尤工倚声,归新建词

    人夏敬观为继妻。著有《缀芬阁词》一卷,且工刺绣,尝绣三村桃花

    图,缀敬观《蓦山溪词》其上,见者惊叹。按筠心夫人亦尝绣渔村夕

    照枕,寄宗棠,题诗云:“小网轻舠系绿烟,潇湘暮景个中传。君如

    乡梦依稀候,应喜家山在眼前。”又宜之作,可谓家学渊源,而又宜

    更精畴人术,一多才多艺女子也。注53

    于是宗棠之姊、若妻女、若女孙,尽属女诗人,洵为一时佳话。

    惜诸人身世,或多病,或早逝,或婿家贫乏,类颇可悲,岂诚《幽香

    阁吟草》中所谓“福慧双修自古难”耶!注54四 别号与自谥

    国人对于子女命名称号,殆不外纪念、颂祷、诫勉与期望四义。

    及其长而自题别号,则自一二乃至十数不等。而国人所居之室,又好

    赋以名,如某某斋,某某庐,或本无此室,仅同引如别号。其意义亦

    不出乎上列四端,斯本殊无谓。然吾人于此,颇可发见其人思想、愿

    望,与夫境遇等等。人生历程之迁化,故亦可谓别号或室名者,即其

    人意志之表示也。

    左宗棠一生所用自号与室名凡四。曰慎余阁,时则第三次会试报

    罢南旋,方分类抄辑经史,而亦以名其钞本者也。曰湘上农人,时则

    方移家柳庄,颇从事畎亩,无复功名意念,自期常为农夫以没世矣。

    以暇复为农家言,分类撰著,曰《朴存阁农书》,朴存其又一室名

    也,而亦尝以朴存为别号。注55及入湖南巡抚幕府,参赞军机,常自比

    于孔明,故喜自号葛亮,郭嵩焘尝叙其事:……曾文正善诙谈,胡文忠公益之以谐谑,恪靖左侯独喜自

    负,尝自署葛亮。洎意城治军事,相与谓之老亮、新亮。周寿山

    侍郎丁巳(1857)病武昌,自顾身为僧,而嵩焘为南岳老僧,相见

    痛哭。既愈,言其状于胡文忠公,又谓嵩焘为南岳长老。……注56

    文中所谓意城,即郭崑焘,嵩焘之弟,与宗棠同在湖南巡抚幕府

    者也。

    宗棠之自拟于诸葛亮,一般人或以为指其能运筹帷幄,指挥若

    定,如世俗所谓军师者然。然若以宗棠一生与诸葛亮比较,即在其他

    出处与德性等方面,亦多相似,试列举之:

    (一)史称诸葛亮未遇时,家于南阳隆中,逍遥而耕陇亩,苟全性

    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逮刘玄德三顾草庐,始为出岫之

    云。 宗棠初亦躬耕柳庄故里,无心问世,当太平军既起,且深入白水洞避乱,经湖南巡抚张亮基与骆秉章注57先后礼聘,复以友好劝

    勉,方为入幕之宾,终于出山而戡定大难。

    (二)史称诸葛亮发教军事,文采不艳,过于丁宁,而经事综物,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省览,又常自校簿书不辍。 宗棠初

    在幕府,固已劳神案牍,无片刻之暇,当其出而典兵,仍复事必躬

    亲,即营帐中据白木案,手披图籍,口授方略,自晨至于日昃,矻矻

    不少休。纵军事旁午,官书山积,亦必一一省治,最下裨校寸禀尺

    牍,皆手自批答,示以要领。注58

    (三)史称刘备托孤于诸葛亮,诸葛亮涕泣言曰:“臣敢不竭股肱

    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及出师北伐,又表于刘禅曰:“成

    事在天,谋事在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卒至大星殒五丈原头,恰如所言。 宗棠亦尝言:“凡事只能尽我心力图之,利钝固未可

    逆睹也。”又云:“利害死生之际,庸人畏避而不敢前,且或托为明

    哲保身,以文其懦,独慷慨仗节之士,义愤所激,其事之克济与否,举非所知,而必不肯淟涊韬晦,以求免其难,夫亦尽我心之所安而

    已。”曰尽我心力图之,曰尽我心之所安,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

    精神也。夫然,故其西征也,不惮黄沙万里,身处绝域者十载,及其

    督师福州,与法抗战,虽未有所成,而临终梦呓,固犹不忘杀敌也(另

    详七十四节)。注59

    (四)史称诸葛亮用兵谨慎,司马懿畏之如虎,故有死诸葛走生仲

    达之妙事。 宗棠一生行军,亦处处力求质实,尝有“慎之一字战

    之本也”之语。推之一切,则谓“凡事慎之于始,庶可善其后”(另详

    四十七节)。注60

    (五)史称诸葛亮表于刘禅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千亩,子

    弟衣食,自有余饶,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

    帛,外有赢财。” 宗棠亦常教诸子以力田自给,虽仕官二十余

    年,出将入相,极一世之荣,而身后遗产寥寥。当其在陕甘总督任之

    晚年,拟处分所积廉余,仅有二万五千两,盖亦尝誓不欲以余帛余财

    自污素节也(另详七十五节)。注61

    综上所述,曰淡泊,曰勤劳,曰忠贞,曰谨慎,曰廉洁,两人固

    有相同者,夫诸葛亮允为我国第一流之政治家。故宗棠之自号葛亮,殆不必为夸大,亦不必为诙谐,倘正所以隐示其钦仰诸葛亮,而欲模仿诸葛亮乎。然两人性情,亦有其不同处,诸葛亮善用度外人,即不

    问其人是否与己同臭味,只问其是否有才。而宗棠用人,则每限于与

    己气谊相投者,范围较窄,此则宗棠之所以终不逮诸葛亮欤!

    当宗棠之督师长征,驰驱王事也,又尝欲自谥曰忠介先生,见于

    致崑焘书:……自巨寇狓猖以来,办贼诸公,除涤、咏两帅外,绝少实

    心之人。兄以一书生,受特达之知,与众人异,当尽其心力所可

    到者为之。涤公谓我勤劳异常,谓我有谋,形之奏牍,其实亦皮

    相之论。相处最久,相契最深,如老弟与咏公,尚未能知我,何

    况其他。此不足怪,所患异时形诸记载,毁我者不足以掩我之

    真,誉我者转失其实耳。千秋万世名,寂寞身后事,吾亦不理,但于身前自谥曰忠介先生可乎?一笑!……注62

    曰忠,曰介,确足状其一生,实则忠即可以包括上述之勤劳、忠

    贞与谨慎,介即可以包括上述之淡泊与廉洁,其意仍是一贯。宗棠之

    殁也,清廷赐以美谥曰文襄,宗棠如有知,当不愿以彼易此也。

    宗棠与人书,又尝自署柳庄居士及退宜轩主人,则为故不欲留真

    姓名,盖偶一为之者。注63五 少年狂态

    左宗棠自幼为家庭中宠物,祖父尝携之步上宅后小山,掇鲜栗盈

    掬,归贻兄若姊,不自食。因喜曰:此子幼时分物能均,又知让而忘

    其私,异日必能昌大吾门。注64

    始受学,每听父讲授生徒及长、次两兄诵读之书,辄默志不忘。

    偶属对,颖悟异人。一日,父课长、次两兄读《井上有李》文,至“昔之勇士,亡于二桃,今之廉士,生于二李”句,因问二桃典何

    所出,宗棠在侧,应声曰:古诗《梁父吟》有之。时方四五岁,盖即

    平日所闻两兄诵读者也。父为之喜,逆知其不凡。然宗棠恃爱,日诵

    所授书毕,便跳踉嬉戏。注65

    稍长,读史,慕古人大节,工为壮语,视天下事若无不可为。年

    九岁,始学为文,每成一艺,恒自诧,以示侪辈。注66既娶筠心夫人,僦居外家,会试三度报罢,可谓穷愁潦倒,犹自为楹帖云: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

    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其卓荦不羁,天性使然也。后督师西征,重书此楹帖,悬之家

    塾,以示诸子,并为跋语:

    卅年前作此语,以自夸,至今犹时往来胸中,试为儿辈诵

    之,颇不免惭赧之意,然志趣固不妨高也。安得以德薄能鲜,谓

    子弟不可学老夫少年之狂哉。注67

    细味其词,仍挟有狂态,而宗棠是时,年且六十矣。宗棠家书:“每一念及从前倨傲之态,诞妄之谈,时觉惭赧,尔

    母或笑举前事相规,辄掩耳不欲听也。”注68是为少年狂态自画供状。

    宗棠家书,均作于出山之后,居然忏悔前尘,侃侃教子矣。不知此咤

    叱风云之英雄,在筠心夫人眼底,正犹留其少壮时代不少妙人妙事

    也。

    宗棠年二十二,参与会试被摈,有《燕台杂感》八首,其前四首

    云:

    世事悠悠袖手看,谁将儒术策治安。国无苛政贫犹赖,民有

    饥心抚亦难。天下军储劳圣虑,升平弦管集诸官。青衫不解谈时

    务,漫卷诗书一浩叹。

    纥烈全金功亦巨,李悝策魏术非疏。公孤自有匡时略,灾异

    仍来告籴书。不惜输金筹拜爵,初闻宣檄问仓储。庙堂衮衮群英

    在,休道功名重补苴。

    西域环兵不计年,当时立国重开边。橐驼万里输官稻,沙碛

    千秋此石田。置省尚烦他日策,兴屯宁费度支钱。将军莫更纾愁

    眼,生计中原亦可怜。

    南海明珠望已虚,承安宝货近何如。攘输啙俗同头会,消息

    西戎是尾闾。邾小可无惩虿毒,周兴还诵旅獒书。试思表饵终何

    意,五岭关防未要疏。注69

    批评时事,发抒己见,此即所谓壮语,亦即所谓狂态。然吾人于

    此,颇可窥见宗棠一生抱负。以后治军、理财、安内、攘外,殆亦无

    不由此时之感想,演化为异日之事功。

    又当鸦片战争时,所谓五岭关防者,形势骤形严重,宗棠适在安

    化陶氏家塾,愤慨之余,致书其师贺熙龄,表示所以应付:……窃念彼族包藏祸心,为日已久,富强之实,远甲诸蕃,兵威屡挫之余,尤足以启戎心而张敌胆,诚欲勾当此事,非但不

    能急旦夕之功,而亦并不能求岁月之效。故今日情形所最急者,必在一省之力,足当一省防剿之用,而后可以省兵节饷,为固守

    持久之谋。其策如练渔屯,设碉堡,简水卒,练亲兵,设水寨,省调发,编泊埠之船,设造船之厂,讲求大筏软帐之利,更造炮船火船之式,火药归营修合,兵勇一体叙功,数者实力行之。画

    疆为守,明定约束,天子时以不测之恩威行之,庶几在我无劳费

    之苦,而海上屹然有金汤之固。以之制敌,即以之防奸,以之固

    守,即以之为战,天下事其终可为乎。山斋无事,每披往昔海防

    记载,揆度今日情形,敢谓帷幄之筹,似无以易此。……注70

    此亦即所谓壮语与狂态。然鸦片战争而后,海防日急,四十年

    后,宗棠两度督师闽浙,一度总督两江,其对于海防之设施,多本此

    时所研究,则似未可概以少年狂态例之。

    又如《题孙芝房苍筤谷图》有句:

    频年兵气缠湖湘,香杳郊坰驱豺狼。避地愁无好林壑,桃源

    之说诚荒唐。还君兹图三叹咨,一言告君君勿嗤。楚人健斗贼所

    惮,义与天下同安危。今缚湘筠作大帚,一扫区宇净氛垢。注71

    此亦即所谓壮语与狂态,然其后果以楚军平天下,最后四句,转

    若预言。

    抑为人气质变化最难。宗棠之狂,年事已大而后,纵力自抑制,且以教子,然即就家书以观,仍多自然流露。如长子孝威中举后,宗

    棠不欲其遽赴会试,诫谢绝宗人赆赠,为预拟一启事,嘱榜诸宗祠,其文曰:

    奉到浙江大营来谕,明岁且缓北上。凡宗族戚党惠赠程仪

    者,概不敢领,孝威敬白。注72

    竟以浙江大营为父之代名词,抑何诞妄可笑也。又为两江总督

    时,出省巡阅,抵上海,家书记其事:……到上海时,中外官绅商民陈设香案,亲兵及在防各营列

    队徐行,老稚男妇,观者如堵,而夷情恭顺,升用中国龙旗,声

    炮致敬,较上次尤为有礼。胡雪岩及印委各员与随行员弁皆窃谓

    从来未有也。……注73

    想见其又得意忘形矣。是时宗棠年七十二,是书为家书中最后一

    通,少年狂态,到老未化。六 师友渊源

    左宗棠年四岁,始随祖父读书梧塘,五岁以后,均随父读书,不

    名他师。注74年十九,父殁。次年,方就外傅,读书长沙省城城南书

    院。主讲席者,宿儒贺熙龄。熙龄之为教,辨义利,正人心,谕多士

    以立志穷经,为有体有用之学。于宗棠并授以汉宋儒先之书。注75而于

    宗棠之志大言大,未尝不致伟重。后熙龄入都,宗棠与同门诸子送之

    江干,熙龄答诗有云:“看子狂澜回障手,老夫犹觉气纵横。”舟过

    九江,又有怀宗棠诗云:“六朝花月毫端扫,万里江山眼底横。开口

    能谈天下事,读书深抱古人情。”自注:“季高近弃词章,为有用之

    学,谈天下形势,了如指掌。”盖深许之也。然亦寓书告以《论语》

    一书,每于容貌辞气之间,兢兢致谨,隐微幽独之中,戒慎必不容

    缓,则又深诫之矣。注76宗棠亦自知气质粗驳,动逾闲则,认为先

    儒“涵养须用敬”五字,真是对症之药。爰上书表示,愿深自刻厉,严为课程,先从寡言与养静两条,实下功夫。注77

    熙龄兄长龄,亦喜宗棠,一见推为国士。尝语以天下方有乏才之

    叹,幸无苟且小就,自限其成。时宗棠方弱冠,颇好读书,苦贫乏,无买书资,适长龄居忧长沙省城,发所藏官私图书,备之披览。每向

    取书册,必亲自上楼检授,数数登降,不以为烦。还书时,必问其所

    得,互相考订,孜孜矻矻,无稍厌倦。长龄尝纂《经世文编》一书,为清中叶以前名臣巨儒发表其对于学术与政事之思想之结集。宗棠于

    是书研讨甚深,其原书存于家者,后人犹见丹铅满纸焉。长龄又尝著

    《区田说》一篇,亦为宗棠所笃嗜研究者(详见九节)。长龄在云贵总

    督任,刊布古本六经,教民饲育柞蚕,尤为宗棠以后施政所尝取法。 注78

    是两贺者,赏识宗棠最早,宗棠亦引为生平最早之知己也。熙龄

    主于性理之学,长龄优于经世之学,而其影响于宗棠一生之德性与事

    功,均非浅鲜。嘉庆与道光两朝名臣,允推陶澍与林则徐。两人者,恒以奖进天

    下士为己任,而宗棠正先后为两人所延誉。

    宗棠与陶澍相识,事出偶然。陶澍任两江总督,以巡阅江西,乞

    假就便回安化故里省墓。道出醴陵,宗棠方主讲其地渌江书院。县令

    筹备行馆,烦宗棠代拟楹帖,其一云:“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

    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印心石者,陶澍故乡

    胜迹。入觐时,宣宗尝垂询及之,并为题字。于是陶澍见联,大为击

    赏。问知为宗棠作,当嘱县令延致一见,目为奇才,纵论古今,为留

    一宿。及宗棠第二次会试入京,获识胡林翼。林翼,陶澍女夫也,益

    为揄扬于陶澍。报罢南旋,遂纡道江宁省城晋谒,陶澍款接颇殷。已

    而陶澍卒,宗棠馆其家,为课遗孤桄。陶澍家富藏书,而尤以所庋清

    代宪章为最完备。宗棠以暇浸渍其中,一生政事上丰富之学识益臻成

    熟。注79

    陶澍之为两江总督也,则徐任江苏巡抚,长龄任江宁布政使。三

    人者,皆谙于施政,精于察吏,且彼此同心,期于共济。三吴治绩,一时称最。于是林翼请于陶澍,密保则徐,以为两江总督替人。宗棠

    夙慕则徐,而素不通问,及则徐之任云贵总督,林翼为贵州黎平府知

    府,荐宗棠为则徐幕府。宗棠覆以不赴:……仆久蛰狭乡,颇厌声闻,宫保固无从知仆。然自十数年

    来,闻诸师友所称述,逮观宫保与陶文毅往复书疏,与文毅私所

    记载数事,仆则实有以知公之深。海上用兵以后,行河、出关、入关诸役,仆之心如日在公左右也,忽而悲,忽而愤,忽而喜,尝自笑耳。尔来公行踪所至,而东南,而西北,而西南,计课程

    且数万里。海波沙碛,旌节弓刀,客之能从公游者,知复几人?

    乌知心神依倚,惘惘相随者,尚有山林枯槁,未著客籍之一士

    哉。来书谓宫保爱君心赤,忧国形癯,巨细一手,勤瘁备至,望

    仆有以分其劳。陈义至大,所以敦勉而迫促之者甚切。仆之才之

    学,固未足以堪此。虽然,如仆本怀,岂不亟思稍出所长,以佐

    万一者哉。欧阳公辞范文正记室之辟有曰:“古人所与成者,必

    有国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为难。士虽贫贱,以身许人,固

    亦未易。”仆诚无似,然得府主如宫保者,从容陪侍,日观其设

    施措注之迹,与夫莅官御事之心,当有深于昔之所闻所见者。纵

    不能有当于公之意,然其有益于仆,则决可知矣,尚何疑而待执

    事之敦促也。顾事固有未能如我意者,孤侄年已十七,嫂急欲为之授室,期在今年。又陶婿去冬来书,预订读书长沙之约,仆以

    小女故,未能恝然。且此子从学八年,资识尚正,冀有所就,以

    延文毅之泽。渠夫妇现来山中,不数日,当偕之长沙,前书具陈

    大略,想已得览。坐此羁累,致乖夙心,西望滇池,孤怀怅结,耿耿此心,云何能已。愿我公益坚晚节,善保体素,留佐天子,活百姓,毋遽言归。文书奏笺,在于幕府,苟不乏人,尚以时优

    游斋阁,节劳简思,永保终吉,天下之幸,亦吾侪小人爱慕公者

    之幸也。未敢冒昧致词,借通款曲,寸衷惓惓,末由自释,执事

    倘能为鲰生一达此旨乎?……注80

    情致娓娓,诚有如所谓神交者矣。未几,则徐引疾还闽,道出长

    沙省城,遣人至柳庄相邀。宗棠谒之舟中,则徐一见,诧为绝世奇

    才。则徐既卒,宗棠以书唁其子林汝舟:……十一月二十一日夜午,在黄南坡长沙寓馆,忽闻宫保尚

    书捐馆之耗,且骇且痛,相对失声。忆去年此日,谒公湘水舟

    次。是晚,乱流而西,维舟岳麓山下,同贤昆季侍公饮,抗谭今

    昔,江风吹浪,舵楼竟日有声,与船窗人语,互相响答,曙鼓欲

    严,始各别去。何图三百余日,便成千古,人之云亡,百身莫

    赎,悠悠苍天,此恨何极。……注81

    追为谈燕之欢,情景如画,并致挽联云:

    附公者不皆君子,间公者必是小人,忧国如家,二百余年遗

    直在;

    庙堂倚之为长城,草野望之若时雨,出师未捷,八千里路大

    星颓。注82

    所谓出师未捷者,其时太平军已起金田,清廷特起则徐,驰往剿

    办,乃遽中道而殂也。

    宗棠与陶澍及则徐两人之投契,影响于其后之功业者甚大。陶澍

    与则徐均以善治理盐务、水利、荒政为名督抚,而宗棠开府闽浙与陕

    甘,亦无不于此着意,且常以成效自诩。及其莅任两江,则更显欲上

    承陶澍及则徐之遗绪。尝就江宁建祠,合祀两人,而制联帖以张之: 注83三吴颂遗爱,鲸浪初平,治水行盐,如公皆不朽;

    卅载接音尘,鸿泥偶踏,湘间邗上,今我复重来。

    其所私淑,盖有自矣。宗棠尝与书吴观礼云:“陶文毅与林文忠

    两公,当日亦各相倾倒。一雄伟,一精密,非近人所可及。”注84然以

    余观宗棠,则雄伟而精密,殆兼两人之长。至宗棠在新疆之作为,或

    亦受则徐一言之刺激。则徐尝语人曰:“终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

    乎?”注85此宗棠所以锐欲引恢复新疆自任乎?而则徐在新疆,尝开坎

    井以兴垦殖;宗棠则力助张曜办毡工以利灌溉。则徐在新疆教民纺棉

    织布(则徐以东南所用纺车授土人,遂名曰林公车);宗棠则教民育蚕

    缫丝,尤为规模则徐。又则徐尝创议储备西洋船炮,以御外侮,兴办

    畿辅水利,以解决北方民食问题;而宗棠在福州省城,开办船政局,晚年复拟拓制大炮,自西北入觐时,建议以所部协治顺直河道,均不

    啻即为贯彻则徐之主张。想见当日湘江夜话,则徐于所蕴蓄,无所不

    谈,而所予宗棠之印象特深也。

    则徐朋僚中,有奇才异能之士三人,均为宗棠友好。而宗棠后此

    之事功,亦与三人之思想才能,有深切之关系。

    一为魏源,长于著作才,长龄之《经世文编》,即为魏源相助辑

    成。则徐为两广总督时,曾命人译《四洲志》与《造炮图说》,魏源

    时在则徐幕府,后遂根据此两书,并采录其他资料,编成《海国图

    志》一百卷。包括四部分,一记述当时所谓西洋、南洋、东洋各国之

    历史、地理,及政治近况;二记述制造与使用西洋大炮之方法;三记

    述制造西洋轮船、水雷与其他各种西洋实用技艺之方法;四辑录当时

    朝野人士与魏源本人应付西洋各国之方略。是书初成于道光二十二年

    (1842),增订于咸丰二年(1852)。魏源主张:“以夷攻夷,以夷款

    夷,师夷长技以制夷。”请于广东虎门外之沙角、大角二处,置造船

    厂一,火器局一,行取法兰西、美利坚二国,各来夷目一二人,分携

    西洋工匠三人至粤,司造船械,并延西洋舵师,教行船演炮之法,而

    选闽粤巧匠精兵以习之。工匠习其制造,精兵习其驾驶攻击。又主

    张“守外洋不如守海口,守海口不如守内河”。此两项主张,殆支配

    中国政府社会对外之政策与思想者,凡数十年。而其书流入日本,更

    成为明治维新之一大关键。魏源又尝著《圣武记》一书,历叙清初平

    定外蒙古、新疆与青海之事实。魏源又与当日齐名之龚巩祚,同主新

    疆建省,而各有方案提供。魏源所作为《漠南北建置行省议》,巩祚所作为《置西域行省议》。宗棠于此数种著述,多有体认。魏源于盐

    漕两务,均有深切研究。陶澍在江苏,实现漕米改海运,淮盐改票

    制,魏源实参与筹议。宗棠习闻其说,故其后总督两江,亦以恢宏淮

    盐票制为首务。注86

    一为王柏心,尝居则徐云贵总督幕府,后尝与宗棠同居张亮基湖

    广总督幕府。柏心尝周历陕甘各郡县,熟知回、蒙、藏各民族习俗性

    情,又贯通历代兴亡成败得失之源,写成《枢言》一书,发表其政事

    之主张。清廷命宗棠为陕甘总督,他人皆劝宗棠弗往,独柏心鼓励其

    西征(详见七十节)。注87

    一为黄冕,尝从两江总督裕谦治海防,从陶澍办漕米海运,亦为

    则徐在江苏时之属吏。后因案戍新疆,则徐在新疆兴办水利,即命黄

    冕为助。迨先后蒙赦归,则徐过甘肃,奉命平蕃,黄冕素善制造,尝

    体会西法,发明爆炸炮及地雷等,则又留为则徐铸炮。黄冕于造炮确

    有心得,为当时之专家。太平军既起,宗棠入湖南巡抚幕府,襄赞防

    守机宜,亦引黄冕造炮及子弹。注88

    由是,吾人可知宗棠师承两贺,而上受陶、林两氏之知,下结林

    翼之好,联之以道义,申之以婚姻、学术、政事、友情、亲谊,自成

    一系统也。七 一攀丹桂三趁黄槐

    清代以科举取士,故士人图上进者,自以应试为惟一正途。然宗

    棠之出身,则颇特殊。

    宗棠年十五,始应童试,次年应府试,知府张锡谦奇其文,拟以

    冠军,旋以某生年老,抑置第二名,而宗棠亦以母病遽引归,未与院

    试。注89已而母卒,逾二年,父又卒。因连续丁忧,遂未获再应院试,故宗棠非秀才也。

    年二十一,服阕,纳资为国子监生,经与仲兄宗植应湖南本省乡

    试,宗植中式第一名举人,宗棠中式第十八名举人,然已失而复得。

    故事,乡试同考官以各省州县官由科目进者为之,凡试卷先经同考官

    阅荐,而后由考官取中,同考官所摒斥,谓之遗卷,考官不复阅之。

    宗棠卷,故已被摈,惟是科宣宗有特命,令考官郑重搜阅遗卷。于是

    考官阅荐卷毕,先搜第一场遗卷,得六人,而以宗棠卷为首。自余吴

    敏树与罗汝怀二人,后均以古文辞名家。当宗棠卷取中时,考官命同

    考官循例补荐,不应。比以新奉谕旨晓之,旋又调次场经文卷传视各

    同考官,始无异议。其礼经文,尤为考官所击赏,题为“选士厉兵,简练杰俊,专任有功”,后并进御览。顾自内帘监试官以下,仍颇疑

    为温卷。按唐之举人,先借当世显人,以姓名达之主司,然后以所业

    投献,逾数日,又投,谓之温卷。故所谓温卷首,意即暗通关节之卷

    也。及启糊名,知为宗棠,群疑始释。盖宗棠文才,早已闻于三湘七

    泽间矣。于是监临湖南巡抚吴荣光亦揖考官贺得人,此考官何人,则

    徐法绩也。宗棠以有此知遇之感,故当任陕甘总督时,既引致其文孙

    韦佩于戎幕,保为知府,复就其在泾州故里土门徐村之墓,特加修葺

    而永禁樵采。注90

    陈夔龙《重宴鹿鸣赋诗》有云:“年比看羊苏典属,才输倚马左

    文襄。”自注:“湘阴左恪靖侯相国壬辰(1833)乡举三场试卷朱墨本十四卷,至今完好,近日文孙乞余题词。”注91云云,此实为士林嘉

    话。其驰名之礼经文一篇,录得如下:

    选士厉兵,简练杰俊,专任有功。

    人与器俱精,得其将而戎政毕举矣。夫选士厉兵欲其精,简

    练杰俊欲其严,由是择有功而任之,而戎政不已毕举哉。

    且军旅之故,难言之矣。率不习之师,执不利之器,而驱之

    于万死一生之会,其心不固,其器不豫,是将以其士与敌也。官

    无别择之识,将有猜疑之意,而责之出生入死之交,是君以其将

    予敌也。

    天子何以命将帅哉?

    一曰士,士不欲其众,欲其精。一曰兵,兵不欲其多,欲其

    利。老者怯,少者愤,几事不密。其识惑,当事不前。其气夺,见事不察。其几昧,临事不惧。其神溃,惑而夺者走之机,昧而

    溃者危之道也。制欲慎,用欲审,凡金之刚虞其折,凡木之性虞

    其脆,凡火之性虞其散,凡革之用虞其裂,折与脆者制之过,散

    与裂者用之过也。选之哉,厉之哉,形无强弱,惟视其力。壮而

    猛者,强可用。精而悍者,弱亦可用也。器无轻重,惟其便,止

    而斗者,重为可用,行而防者,轻亦可用也,则选厉之道也。

    一曰杰俊,官不惟其备,惟其人,人不惟其全,惟其表。善

    山战者,宜夫步,马轻夫车,车轻夫人,虽高必逾,虽险必涉,此攻险之才也。善野战者,宜夫车,前有其冲,后有其继,其来

    如风,其止如山,此夷敌之才也。善略远者,宜夫外,熟边地之

    形,悉外荒之利,虏其名王,平其土地,此疆埸之选也。善抚镇

    者,宜于内得士民之心,谙险夷之势,调剂其丰歉,预制其盈

    虚,此封疆之寄也。简之哉,练之哉,职无大小,唯视其才。罢

    软而无能者,大可退,果勇而有方者,小可进,分无疏戚,唯视

    其能。庸懦少识者,虽戚宜疏,忠锐而多勋者,虽疏亦戚也,则

    简练之道得也。

    至于膺专阃之威,受中外之托,则必有缓急可恃之人焉。其

    在开创之日,披垦草莱,以起皇图,削平群奸,以襄王事。若此

    者,可多得哉。德能服众,位列元戎之上而人不争,职居亲戚之前而尊莫贵,故能总群力群才以赴功名之会焉。而举动系天下之

    安危,其在中兴之时,神州著克复之勋,孤忠可托,宗社有灵长

    之庆,安不忘危。如此者,有几人哉?端凝者其度,无故犯之而

    不惊,神妙者其心,多方感之而悉应,故能立业树功,以应乾坤

    之运,而进退每关天下之乐忧。

    若是而戎政不已毕举哉!

    读此文,可知宗棠早年对于军事学识,已有鲜明坚定独特之见

    解。其后参与戎幕,躬临战阵,凡所措施,几无不由此文发挥,以原

    理见诸事实。文之末段,论中兴命将,尤若自为一生勋业写照,其人

    奇,其文奇,其事奇,可作传奇观已。

    顾宗棠虽一举成名,嗣应礼部试,乃三度名落孙山。第一次备中

    而未售。第二次卷在同考官温葆深房中,极力呈荐,总裁亦亟赏之,评为立言有体,已取中第十五名。将揭晓,以湖南溢中一名,遂易以

    他省卷。葆深争之不得,仅获挑取为誊录。葆深家江宁,后宗棠督两

    江,适葆深以侍郎退休里居,重叙师生之谊。及葆深卒,宗棠于代递

    遗疏时,为之请谥,致以违例议处,盖亦衔一荐之恩也。第三次仍荐

    而未取,是时宗棠年二十七,决计不复会试,故宗棠亦非进士也。注92

    宗棠制兰州省城甘肃试院一联曰:“重寻五十年旧事,一攀丹

    桂,三趁黄槐。”注93实为宗棠一生从事举业之信史。

    咸丰元年(1851),清廷诏举孝廉方正科。郭嵩焘请于湘阴儒学,拟以宗棠保送,儒学并允免收一切费用,宗棠坚辞不就。注94是时宗棠

    年已四十,殆自嗟老大,决然无志于功名矣。

    宗棠之于科举,其本人历程既如是,其对于科举之见解,可见于

    训子之书。长子孝威中举人后,急欲与会试,宗棠谓之曰:“我之教

    汝者,并不在科第之学。”又曰:“作一个有用之人,岂必定由科

    第。”孝威言:“欲早得科第,免留心帖括,早为有用之学。”宗棠

    更谓之曰:……科第一事,无足重轻,名之立与不立,人之传与不传,并不在此。科第之学,本无与于事业,然欲求有以取科第之具,则正自不易。非熟读经史,必不能通达事理,非潜心玩索,必不

    能体认入微。世人说,八股人才毫无用处,实则八股人才,亦极不易得。明代及国朝乾隆二、三十年(1755—1765)以前,名儒名

    臣,有不从八股出者乎?罗慎斋先生(典)以八股教人,其八股亦

    多不可训。然严乐园先生(如熤)从之游,卒为名臣。尝言得力于

    先生,在一思字,盖以慎斋教人作八股,必沉思半日,然后下

    笔,其识解必求出寻常意见之外,乃首肯也。今之作者,但知涂

    泽敷衍,揣摩腔调,并不讲题中实理虚神,题解题分,章法股

    法,与僧众诵经念佛何异?如是而求人才出其中,其可得哉?如

    果能熟精传注,则由此以窥圣贤蕴奥,亦复非难。不然,则书自

    书,人自人,八股自八股,学问自学问,科第不可必得,而学业

    迄无所成,岂不可惜。……注95

    及诸孙长成,宗棠又于训子书中,指示其趋向:……诸孙读书,只要有恒无间,不必加以迫促。读书只要明

    理,不必望以科名。子孙贤达,不在科名有无迟早,不过望子孙

    读书,不得不讲科名。是佳子弟,能得科名,固门闾之庆,子弟

    不佳,纵得科名,亦增耻辱耳。……注96

    综括宗棠之意,求科名,须副以实学,方为有用。然有实学,能

    致用,即不必有取乎科名。宗棠于中举人前,即已致力实用之学,即

    中举人后,仍致力实用之学,故其所持以教子孙,始终一贯。

    宗棠致力实学之旨趣,见于其上徐法绩书:……宗棠早岁孤贫,失时废学,章句末技,且鲜所窥,每观

    古今蓄道德,能文章,卓然为时论不可少之人,天地不数生之才

    者,即其英妙之年,类皆能坚自植立,不为流俗所转移,其始亦

    未尝不为世诟病也。及其功成事就,而天下翕然归之。如贾谊、诸葛亮、陈同甫辈,可指数乎。夫人生无百年之身,大业非百年

    可就,小时嬉弄跳梁,不能遽责以学问之事。老而龙钟衰惫,非

    复可用之人,求其可用,其惟壮时乎。而又以妻子室家科举征逐

    故,阻其来修。乃至割其余景,以为读书求道之日,其何而成

    矣。比者春榜既放,点检南归,睹时务之艰棘,莫如荒政及盐、河、漕诸务。将求其书与其掌故,讲明而切究之,求副国家养士

    之意,与吾夫子平生期许之殷。十余年外,或者其稍有所得乎。

    然其成与不成,则仍非今日所能自必者也。敢附孔氏各言尔志之

    义,敬陈所怀,小子狂简,吾夫子其何以益之。……注97按此书作于道光十三年(1833),宗棠时年二十二岁,正所谓英妙

    之年,少壮之时。以其能坚自树立,不为流俗所转移,终于以实学见

    诸事实,及功成事就,天下翕然归之,遂为时论不可少之人,天地不

    数生之才,亦可谓不负素志者矣。八 山川万里归图画

    左宗棠家书与兄子澂云:“人生读书,得力只有数年,十六以

    前,知识未开,二十五六以后,人事渐杂,此数年中放过,则无成

    矣。”注98虽勉子弟之语,亦自道其一生得力所在也。

    宗棠仲兄宗植,精于天文之学,而宗棠则精于地舆之学,可谓二

    难。宗棠初步研究地学,在十八九岁时,尝于书肆购得顾祖禹《方舆

    纪要》一书,潜心玩索,喜其所载山川险要战守机宜,了如指掌,系

    以评语:

    顾氏之书,考据颇多疏略,议论亦欠斟酌,然熟于古今成败

    之迹,彼此之势,魏氏源谓其多言取而罕言守,言攻而不言防,乃抢攘策士之谈。此论大谬,大凡山川形势,随时势为转移,至

    于取守攻防,则易地可通也。

    嗣得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与齐召南《水道提纲》诸书,复于可见之施行者,另编存录之。注99更尝绘制皇舆图,时则僦居外

    家,即宗棠创作,而筠心夫人所影绘。夫人有诗云:“山川万里归图

    画。”自注:“近制舆图成。”殆指此也。注100宗棠对于图之设计,见于致贺熙龄书:……窃意古今谈地理者,索象于图,索理于书,两言尽之

    矣。然而陵谷之变迁,河渠之决塞,支源之远近,疆索之沿革,代不侔也。又土宇有分合,则城治有兴废,于是疆域杂错,攻守

    势殊。故有古为重险,今为散地,彼为边荒,此为腹里者,如此

    则图不能尽记也。广轮之度,山川所著也,山川脉络,准望所生

    也,于是方邪迂直高下,均于是乎凭之,然而一言东,则东南,东也,东北,东也,果何据以为此郡此县之东乎。既辨其为东南

    矣,又或以东兼南,以南兼东。或东南各半,始以毫厘,终以千里,果何据而得其东南之数乎。既得其东南之数矣,或自某省量

    至某府,某府量至某县,又自所界之府州县治忖之,或饶或减,歧出不定,果何从而折衷至是乎。如此,则书亦不能尽告也,亦

    不能尽信也。宗棠不揣,窃自思维,以为欲知往古形似,当先据

    目前可据之图籍,先成一图,然后辨今之某地,即先朝之某地。

    又溯而上之,以至经史言地之始,亦犹历家推步之法,必先取近

    年节令气候,逆而数之,乃为有据,故千岁日至,可坐而定也。

    欲知方位之实,当先知道里之数,欲知道里之数,当先审水道经

    由之乡。凡夫行旅舆程之记,村驿关口之名,山冈起伏之迹,参

    伍错综以审之,直曲围径以准之,以志绳史,以史印志,即未必

    尽得其实,其失实也,亦寡矣。古书流传绝少,贾图李志,恒不

    多见,诸书引注,除蔡沈、王伯厚、胡身之数家外,类多牵凿,而外间所行诸图,位置乖舛,尤无足观。大率先画疆域大界,稍

    依各书,填载方向,展转增窜,不求其安,譬犹凿趾以适其履,诚不知其不可也。宗棠才识昏陋,讵能办此,又僻处深山,虽稍

    有书籍,究鲜友朋讨论之益,良用慨然,惧不自克,以为儒者

    羞。辰下左图右书,以日以夜,拟先作皇舆一图,计程画方,方

    以百里,别之以色,色以五物,纵横九尺,稍有头绪,俟其有

    成,分图各省,又析为府,各为之说。再由明而元,而宋,上至

    禹贡九州,以此图为之本,以诸史为之证,程功浩荡,未卜何

    如,窃有志焉。注101

    逾年,图成。复取《图书集成》中康熙舆图并乾隆内府舆图,悉

    心考索,以订正其脱误。注102

    绘图之外,摘抄《畿辅通志》,以次及西域图志,各直省通志,于山川关隘道里远近,分门记录,凡数十巨册。已而复从事地学图

    说,拟于山川道里,疆域沿革外,但条列历代兵事,而不及形势,以

    为地无常险,险无常恃,攻守之形,不可前定,非仅不欲居策士之名

    已也。时罗汝怀亦好地学,宗棠与书研讨:注103

    承谕从事地理之学,甚感甚感。此学历少专门为之者,大都

    钞掇旧书方志,以矜博炫多耳,齐次风《水道提纲》,乃矫其

    弊。惟据目今之形势,而不援袭古人一字,数千年来,言地学

    者,奉为典册。然其中舛错颇多,不可一一。李申耆(兆洛)于肥

    水条,力纠其误,而亦不知其所据之何书,孰知此公乃并无书可

    据耶!盖仅据仁庙时西士之图成书,其于此学,未尝窥其一二也。大抵吾辈著述,必求其精审,可以自信,然后可出以示人。

    若徒以此为啖名之具,则其书必不能自信,不能传久,枉用功

    夫,殊无实际,何为也。顾景范书,较胜于阎百诗、胡朏明诸

    人,而其间亦不免时有所失。仆尝论古今言地之书,《禹贡》而

    外,无一完书,亦无一书不可备采,此在有志而专精者,自为择

    别而已。……注104

    其对于地学之自负如此。

    同治初,宗棠任闽浙总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征取各省地图,宗

    棠覆陈其主张:

    查地理之学,百闻不如一见。近时地方文武所呈各辖舆图,率皆照据旧本临模,于地方道里方向,曲直广袤,山之险夷,水

    之深浅,均无体会,惟填用颜料,模山范水,以取美观,究竟地

    之真形,全不相合。若此,与俗画山水,何以异乎?我朝舆地之

    书,如顾祖禹之《方舆纪要》,胡渭之《禹贡锥指》各图,皆用

    开方法,每方百里。然限于篇幅,所注地名之口岸及府县名字,占去实在地形,故不免舛错之弊。惟康熙、乾隆年间内府舆图最

    为精当。虽未开方计里,而山水方向,道里远近,较为确实,顾

    外间绝少流传,无从稽览。今拟由各道给各府红方格纸十张为

    式,每方两寸,一方准平地五十里,其山路崎岖,水道迂曲,所

    占里数,概行折算。譬如人行之路,上山若干里,下山若干里,由某港汊经过,只有若干里,绕过若干里,均须照地形平准计

    算,其由崎岖迂曲占去若干里之数,概须除去,其方向应用罗盘

    之二十四字,始较精密,否则一言东,而东南东北无分,一言南

    而东南西南无分,皆令地失其形,难于省览。各县画成后,将稿

    汇由各府联合,始填用颜色,总绘为一府沿海舆图,各府又呈该

    道,总绘为一道舆图。其色山用黄兼绿皴写,高峻处用墨点;溪

    港用青,阔处淡青,深处浓青,海用黄色,潮水所到之处用赭,衙署、祠庙、村庄、津渡,均只注其名,不必画屋。惟商海船只

    所泊埠头,及官兵营汛,与洋面岛屿礁石,均须画其本形,贴说

    其下,以备省览,庶几与时手摹照旧本者,稍为精核。地方官不

    能一到了然,须择各处绅士,携带罗盘,同往相度,但须屏去舆

    从,免骇听闻。其夫马不无费用,准其开销,由司给领。此件非

    同寻常索取舆图,如该守令等不认真遵办,仍潦草塞责,本部堂即严饬掷还,勒令更正,方准销差。总以确实地形为主,不取美

    观也。

    又以函申其说曰:……其《豫乘识小录》、《河南林县志》所言图说之式,与

    晋司空裴秀分率表望诸法,宋括《笔谈》所载取飞鸟数之说相

    仿,故一并引申之。俾各守令有所依仿,务得山水真形,而有图

    以明其象,有说以明其数,或较之寻常官式应酬者,稍为确核

    耳。……注105

    良以宗棠于此道究之甚精,故能言之真切,不同虚应故事。前宗

    棠自制皇舆图,系欲由今而推之古,令所属绘呈之图,乃欲由县而合

    为府,由府而合为道,彼时测绘之术未精,宗棠所具计议,不能不谓

    为别具只眼。

    光绪初,宗棠任陕甘总督,帝俄兵官索思诺福齐(Sosnovsky)访之

    兰州省城。其人舌辩有才,谈次,每自诩其地学之精。宗棠细玩其所

    携之中国地图,果细微异常,山川条列备具。因问,客游中国日浅,未经身历各郡县,何能周知山川形势,凭何绘成全图。则云,此就康

    熙图摹绘而成也。宗棠乃晓之曰,康熙舆图,是测度定地而成,故为

    古今希有定本。后此拓地渐多,乾隆中,随时增入,并令何国宗携带

    仪器,遍历各处,详加覆订,是为乾隆内府舆图,则精而又精者。因

    取影刊大图示之,索思诺福齐嗒然,自此希言地学。注106

    尝考宗棠一生勋业,泰半在军功,而其用兵之神奇,与夫料敌之

    精审,无不得力于早岁舆地之学。今读其奏疏、书牍、批札,言及山

    川形势,与军事进退关系,历历如绘,且援古证今,俯拾即是,诚足

    见其对于地学素养之湛深。顾当宗棠之青年时期,凡为士人,无不以

    八股文、试帖诗及律赋为惟一学问,见宗棠独耽地学,无不目笑存

    之。讵知以后伟大之成就,即植基于此耶!亦犹前明之王守仁与孙承

    宗,因偶精地理,遂为儒将也。

    抑清自道光中叶而后,中外形势剧变,故宗棠自彼时起,益精研

    西洋各国地学。凡唐宋以来史传、别录、说部及本朝志乘载记、官私

    文书,有关海国故事者,靡不考览。注107其后总督陕甘,并督办新疆

    军务,对于中、俄、英交涉,每能洞中肯 ,亦得力于此。然不无误会之处,如鸦片战争后与人书,以为米里坚即明之洋里干,西洋海中

    一小岛。注108又如收复新疆时与人书,以为安集延人所有锐利之兵

    器,乃来自乳目国,其国则在俄、英之西。注109凡此云云,自以为

    是,颇觉可笑,则以当时言海外地理之书,究属尚多隔阂,故有认识

    不足之憾。九 湘上躬耕

    左宗棠于地学外,尤精农学。先是,宗棠既以湘阴先人遗产,悉

    畀伯兄嗣子,仅僦外家一庑以居。注110历九载,举积年修脯,于湘阴

    东乡柳家冲,置薄田七十亩,并筑屋数间,移眷属于此。自是始自有

    其家,署其门曰柳庄。注111每自书馆归,督工耕作,以平日所讲求古

    农法试行之,日巡陇亩为乐,自号湘上农人。益种茶,植桑竹,以尽

    地利。湘阴本无茶,其产茶,实宗棠为之倡,而每载茶园收入,差可

    了清田赋。桑既长成,又教家人饲蚕治丝。宗棠此一时期之生活,颇

    为快意。《二十九岁自题小像》诗有曰:“有女七龄初学字,稚桑千

    本乍堪蚕。”筠心夫人和诗亦有云:“清时贤俊无遗逸,此日溪山好

    退藏。树艺养蚕皆远略,由来王道重农桑。”注112饶有梁孟之遗风。

    宗棠更有致贺瑗书曰:“山中小笋新茶,风味正复不恶。”又

    曰:“兄东作甚忙,日与佣人缘陇亩,秧苗初茁,田水淙淙,时鸟变

    声,草新土润,别有一段乐意。”注113宗棠好以诸葛亮自况,此情此

    景,倘不殊隆中高卧时乎?

    宗棠以为农事乃人生要务,思为一书以诏农圃,乃分类撰著曰

    《朴存阁农书》。注114惜此书只有稿本,未完成,仅传《广区田制图

    说序》一文。

    区田之制,农书传之。创自伊尹与否,未可知。若语农务之

    精良,古近无以过,盖论农之理,具六善焉,论农之事,兼三便

    焉。

    今法,田必秧种,宿水积谷,夜凉昼沉, 酿郁蒸逼使芽。

    甫芽,布诸秧田,春阴多雨,秧悴不耐,谚谓之酣。晴乃起,否

    竟浥澜不成。苗长二寸以上,始分栽,并手忙插,一夫日毕二三

    亩。嫩绿数茎,欹卧白水中,贵种贱植,于兹甚矣。夫嘉禾视乎

    种,未有种不善而禾善者。一谷三移,元气屡泄,亲下之本,既久去地,伤母之体,岂能全天。儿在胎中,贼其天和,堕地而

    哭,尪悴善疴,良媪其将如尔何?世传撮谷种,宜稼而丰苗,利

    较恒田倍。然指撮谷,足踏水,水漾,谷不安簇耘荡艰,且托根

    已浅,不耐酣病,差与秧种等。区田法,布谷于区,手覆按令着

    土,足履区旁高土,水不绉,谷不易其所,有撮谷之利而无其

    病,善一也。

    凡农之道,厚之为宝。土宜禾,粪益土,粪欺土者穰,土欺

    粪者荒。是故上农治田,先治粪,粪与田称,禾之良也。今农田

    一亩,粪多十数箕而止。农粪之薄,禾亦报之薄。徐文定公称张

    宏言,以粪壅法治田,今田一亩,亦得谷二十余斛,多恒田三之

    一。区种法,区用熟粪二升,一亩一千三百五十二升,旁土不

    粪,土受粪者,止亩四之一。实土戴粪,粪圜禾,质取其熟,力

    取其多,以视恒田,倍十有加,善二也。

    禾畏旱,畏风。今田竟亩不为畎,费水多,宿水尽,辄翘首

    望泽,不时则损。区种法,费水止今田四之一,水易足,又禾根

    深,禾叶茂,雨泽虽迟,实土常润,荫谷能旱。凡灌稼,沟纳外

    水,自区角斜入递注之,岁甚旱,五六番足矣。区深一尺,禾自

    出叶已上,至结实时,旋助区土壅之,无虑七八寸,振林之风不

    损,善三也。

    禾畏虫。今农田一亩,为禾二千余科,疏者千数百科,禾长

    掩亩,气不得利,郁蒸所至,并钟五贼。积热在土,盛雨卒加,外湿里燥,根则受之,是生蟊。日正烈,忽小雨,自叶底流注节

    间,或当午纳新水,热与湿薄,厥病均,是生贼。露未晞而朝暾

    红,雾未散而温气蒸,着叶而凝,是生蟘。热附于根,湿行于

    槁,时雨时旸,二气交错,是生螟。不雨不旸,蕴气难泄,日霾

    宵暍,是生 。凡厥五贼,贼禾之渠,未化之先,遇风乃除。区

    种法,空四旁,风贯行间,洒洒然,郁者通,结者解,虫类无由

    滋。书曰,上农治不萌,此故胜也。惟蝗与蝝,末由独免,然耕

    道交互,足不践稼,卯午之间,勤扑逐,视他田便,善四也。

    有农焉,地饶而粪强,苗长而叶光,望之非不油油然,蕃且

    良矣。逮日至,实暍叶丰,十谷五空,于谚为肥暍,美其始而恶

    其终者,何也?纤根旁出,遇浮泥而滋,直根力衰,遇实土而

    止,得浊气也多,得清气也微,阳极阴绌,叶繁而心不充。拙农不知,乃专咎夫风,旨哉,周髯之论稼也。耨禾时,足蹑禾四

    旁,令浮根断,如是者再,其谷倍丰,其米耐舂。区种,务勤锄

    厚壅,禾生叶马耳已上,即锄,比稼成,数不啻十遍,隤土附

    根,深可七八寸,旁根断,正根王,穗蕃硕而长圆,粟而少糠,米饴以香,多沃而食之强,善五也。

    先农尽地力,又惧地力乏,息者欲劳,劳者欲息,棘者欲

    肥,肥者欲棘,岁易之法易其田,代田之法易其甽,禾不欺土,土不窃谷,上之上也。今农为田,宁普种而薄收,地稀种则诧,禾稀谷则无究之者,嘻,其惑矣。区田,岁易其所,不甚其取,旋相为代,地气孔有,善六也。

    非惟六善,是有三便。

    今农,惟壮丁治田,老弱妇稚供馈饷小运,鲜以充耦。区

    田,用力虽频,不甚劳累,力小者亦任。开区,治田,担粪,引

    水,壮夫任之。和土,布谷,锄草,土壅根,余丁力可给。地

    近,足力省,锄小,手力省,陇高,体不沾,足不涂,犁既废,省牛牧与刍,肩不重负,腰脚便无前牵后拽之劬。老自六十以

    下,稚自十岁以上,主妇童女自治馈应饷外,皆量力而趋。循行

    耕道,来徐徐,尽室作活如嬉娱,人无冗而力无虚,其便一。

    贫农赁田,先奉田主上庄钱,岁租多寡,视此为差。我乡上

    田,亩约钱二千许,岁租石五斗。湘潭西南乡上田亩十金,或减

    其二,岁租一石,大率湘潭上农赁耕一亩,得谷可四石,岁租一

    石,一石充粪值,庸钱、杂费、上庄子钱应除一石,余乃为佃农

    利。吾乡上农,赁耕一亩,得谷三石六斗有奇,岁租石五斗,一

    石充粪值,庸钱、杂费、上庄子钱应除斗许,余乃为佃农利。他

    县郡佃例不一,兹固其概也。岁歉收,或丰而谷贱,佃农搰搰终

    岁,仅及一饱。次亏子钱,又次乏耕资,负租不能偿,或以上庄

    钱抵,或径谢赁地,还取上庄钱,弃耕图暂活,中下农与田,更

    无论尔已。区田法,治田少而得谷多,壮丁一人,但佃二三亩,上庄钱少,租不外科,余丁合作,自庸其家,粪虽多,准恒年广

    种所需,又何加焉,其便二。

    旧说,区获四五升,亩计三十石,食五人,糠少粒圆,斗得

    八升,总为米二十余石。初年学种,以半计,即以半计,计亦非左。数口之家,力作不惰,凶岁能飧,丰年大可,既高吾廪,复

    通人货,易乏为饶,反瘠为沃,效莫捷焉,其便三。

    是故,读书养素之士,世富习耕之家,末作趁食之民,游手

    无俚之子,皆能自营转雇,称力而食。一家为之一家足,一邑为

    之一邑足,天下为之天下足,聚民于农,人朴心童,几蘧之理,于焉隆矣。嗟乎,我言区田之利,我农重思之,不诚如此乎!乃

    惊其土省而获多,又畏其烦数不易治,辄置之。嗟嗟,人心无古

    今,习故安常,莫适为倡。或间为之而不悉其法,或厌其烦数而

    意为增损,利不及古,则倦生矣。嗟乎,此区田之制所为旋作旋

    废,彼作此废,孤良法于数千百年而未能多睹其验也夫!注115

    按区田者,“一亩之地,广一十五步,每步五尺,计七十五尺,每一行占地一尺五寸,该分五十行,长十六步,计八十尺,每行一尺

    五寸,该分五十四行,长广相乘,划为二千七百区,空一行种,于所

    种行内,隔一区,种一区,除去隔空,可种六百七十五区。”注116然

    如宗棠言,区用熟粪二升,一亩一千三百五十二升,则以为亩可种六

    百七十六区也。

    又尝致贺熙龄书云:……宗棠于农事,颇有所窥,尝问之而得其事,亦学之而得

    其理。以为今之农者,与今之学者,弊正相等,皆以欲速见小,自误而以误人,其关系天下不少也。……注117

    所谓欲速见小者,即谓循俗密种而不知采用古区田法也。光绪三

    年(1877),宗棠方总督陕甘,会大旱,与两省官绅商善后,复致书帮

    办陕甘军务刘典:……秦中宿麦,未及播种,已种者,不能出土,殊为可虑。

    此时亟宜仿照陈文恭公(宏谋)抚陕时救旱之政行之。开井一法,是崔前中丞(纪)已行有效,而文恭奏请照办者。鄠县名儒王丰川

    先生(心敬)当时亦极以为然,并有区种一说,与凿井同为救荒善

    策。以陕中名官乡贤遗法,救陕西之灾,地方人情,均无不合。

    施之于今,以工代赈,费不外筹,尤为便利,而此法一行,秦中

    可永无旱荒之患矣。……以为开井与区种,两法本是一事。非凿井无从得水,非区种何能

    省水。两事并举,方能有益。刘典请推行于甘肃,宗棠力赞成之。但

    以为庆阳治旱,自以开井区种为宜,平凉则川地甚多,俗称为粮食

    川,与其开井区种,尚不如多开引地,其利更普。注118时谭钟麟为陕

    西巡抚,宗棠益与书讨究区种与区田之差别,其一曰:……区田之法,传自伊尹,其说固不可考,然周秦农书已有

    之。汉儒氾胜之于农学,最为博通,其言亦堪互证,是古法流

    传,非汉代后赝作,此可知也。王丰川先生《区田圃田说》,去

    今不远,其言区田,意以为难行而多费周折,不如划为种禾之

    沟,按时灌注之,法省而工捷,是变通古区田为区种,非复隔一

    区种一区之旧,可免负水浇种之繁,汲井水入总沟(如南中所呼包

    田圳),由总沟分入各小沟,即所言种禾之沟,故云法省工捷,但

    丰川原说未及明晰耳。……

    其二曰:……丰川氏区种之法,改区田之隔一区,种一区,为间一

    行,种一行,与赵过代田相同。特代田者,今年种此行,明年种

    彼行,而区种只就一年种法言之,谓其改区田而兼用代田之意则

    可,谓其即是区田,即是代田,均之不可也。……注119

    又宗棠拟劝民用区田法,种米棉,以代罂粟,有凤翔府知府原峰

    峻者,尝致力于区田,因复与书研究,其一曰:……曾阅豫中所刻区田编加注中言,该守兄弟,于咸丰八年

    (1858),在东乡平皋,试种区田有效,足见留心本计,一行作

    吏,凤翔何异于温县之平皋乎。近因罂粟为害最烈,思课民种

    棉,艺百谷,芟除恶卉,易以本富,该守试详举区种各法示我,俾得广为刊布。……

    其二曰:……区田图,与古农书不合。古法,第一行一陇一区,第二

    行一陇一区,第二行如第一行,区陇无相并者,意取四面通风,根不相交也。先正陆桴亭虑其不能犁耧,改为一沟一陇,已失本

    法。兹改为区陇相并,似更非宜耳,区法宜于人稠地狭之处,非

    陕甘所急,惟宜种棉耳。……注120由此可知宗棠虽早岁一主区田之说,及其见于施政,仍贵因地制

    宜也。

    大抵宗棠少壮读书,虽尝潜研汉宋儒先之书,并尝以寡言与养静

    二端自课,趋向于理学之途径(参阅六节),顾仍以时务为主,地学、农学而外,于荒政、漕政、盐政、河工、海防,尤所究心(参阅七

    节)。注121今按宗棠于二十一岁中举后,仅在耕读中度其淡泊之生涯,至四十一岁始出山,而四十岁以前之素养,正为四十一岁以后功业之

    基础,故家书与其长子孝威云:……学问日进,不患无用着处,我频年兵事,颇得方舆旧学

    之力,入浙以后,兼及荒政、农学,大都昔时偶以会心,故急时

    稍收其益,以此知读书之宜预也。

    又一书云:……古人经济学问,都在萧闲寂寞中练习出来,积之既久,一旦事权到手,随时举而措之,有一二桩大节目事,办得妥当,便可名世。……注122

    盖仍自道其一生得力所在。十 课徒自给

    往昔士人出路,大抵不外三途,一仕宦,二游幕,三教读。左宗

    棠之生涯,亦不外是,其次序则先教读,继游幕,最后乃仕宦,而宗

    棠之教读凡三度。

    吴荣光为湖南巡抚时,与本省士人贺熙龄等合力创设湘水校经

    堂,以经学课士,宗棠与焉。且资膏火自给,尝于一岁中列第一名者

    凡七次。宗棠之中式本省乡试举人也,荣光又适为监临,对宗棠夙器

    重。其再度会试报罢归来,遂聘以主讲醴陵之渌江书院。院在县西渌

    水南靖兴山,邻李靖之祠,傍红拂之墓,固为名胜之区,实宜潜修之

    所。院中分六斋,东三曰主敬、正谊、明道,西三曰存诚、进德、居

    业。注123学生住斋者近六十人,妻弟周诒晟亦从学。宗棠之为教也,凡诸生晋谒,各给日记一本,令将工课随时记载。日入,头门下钥,即查阅工课。如旷废不事事,及虚词掩著两次,将本课除去膏火,加

    与潜心攻苦之人。计七十余日,熟《毛诗》一部及《尚书》二卷。作

    文每课约改六七篇,本本批点详细。又念先儒所谓制外所以养中,养

    中始能制外,二义互相圆足,因于小学节文内,撮取八则,订为学

    规,以诏学者。月朔望,会订工课日记,为之引掖而督勉之。其有不

    率,则扑责而斥逐之。醴陵故山川僻狭,先辈又绝少宏达儒宗,闻见

    未广,故风气较閟。以往书院讲席未得其人,黠者益其奸,拙者诲之

    惰,少年无俚之人,竞以訾薄相长益,以故父兄少娴礼教者,辄以子

    弟入院为非幸事。自宗棠主讲,各生俱知强勉学问,士习文风,为之

    丕变。注124是为宗棠教读之第一次,凡一年。

    陶澍之卒也,胡林翼与贺熙龄(陶与贺,故有姻娅之谊)邀宗棠课

    其子桄。宗棠以陶澍生前与有一日之雅,直任弗疑。注125携伯兄嗣子

    世延以往,顾以为世家子弟修身立名之难,较寒士百倍。盖缘先世之

    禄,足以自赡,凭席余业,刻厉之志不生,内志不生,外缘益盛,其

    入非僻之路,较便于凡人,其求成立之心,倍宽于素士,浸至志钝名败。惟桄于其时,方当就傅之年,私识未开,新机乍启,正谚所

    谓“素丝无常,惟其所染”。故宗棠之教育方针,重在小学幼仪,求

    淑其身,以淑诸人,初不必以寻常世宦子弟掇科名,博雅望,以翩翩

    见誉。注126是为宗棠教读之第二次,凡八年。

    宗棠早年所受于父师之教育,重在以程朱之学,涵养德性,陶铸

    人格,故其后所以教育人者,亦以此为宗。如同治十年(1871)批答平

    凉王知县禀设义塾条规云:

    古人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次第节目,一定不可易。故

    小成大成,各有规模,经正民兴,人才从此出,风俗亦从此厚

    矣。……须知自洒扫应对至希圣希贤,下学上达,皆是一贯。今

    日入塾童子,先宜讲求幼仪,弟子职,而归重于《小学》一书,才为得之,薛文清公(瑄)有云:“《小学》一书,我终身敬之如

    神明。”以其为人作榜样,表里精粗,全体大用,无不具也。……注127

    又如光绪九年(1883)跋江阴南菁书院题额云:……易曰:“君子以朋友讲习。”夫子以学之不讲为忧,盖

    明于心而不宣于口,则旨趣未畅,其必往复辩论,而后人已共浃

    洽于中也。博学、审问、慎思之后,继以明辨,义亦如此。惟自

    顷士习凌夷,狃于科第利禄之说,务为词章,取悦庸耳俗目,而

    不探其本原。其有志于学者,又竞于声音训诂校雠之习,以搏击

    儒先为能,或借经世为名,謏闻动众,取给口舌,博声誉为名

    高,而学术益裂。求如李申耆先生暨阳讲席,训诲后进,恪以程

    朱为宗旨者,百不一二也。……愿承学之士以程朱为准的,由其

    途辙而日跻焉。升堂入室,庶不迷于所向矣夫。注128

    尊重汉宋儒先之学说,排除功名仕宦之俗念,乃至词章考据之士

    风,盖犹在小淹课陶氏孤儿,在醴陵主渌江书院时之思想与方法也。

    宗棠在陶氏家塾,宾主情谊极笃。其间贺长龄为贵州巡抚,尝以

    书币邀往,宗棠坐是作书辞之:……文毅夫人时遣所亲预定明年之约,因请至数十次,殷勤

    诚恳,不懈如初。学子在侧,窃闻有辞谢之说,则诵读益勤奋,倍他时。闻其母夫人尝戏语之云:“儿不力学,先生将舍汝去矣。”彼误以为诚然,故如此,其痴益可念也。宗棠鉴此,已心

    诺之,来命虽殷,成言敢食,且辞少就多,避寒就暖,寸心可

    念,十喙难辞。……注129

    陶夫人母子求师之笃,与宗棠行止之宜,并足称焉。逾年,复申

    之以婚姻,其事成于陶夫人之坚请,与贺熙龄之力劝,宗棠之态度,则见于其覆熙龄一书:……长女姻议,辱荷师命谆谆,宗棠何敢复有异说。然其中

    委曲极多,此议始于戊戌(道光十八年——1838)之秋,旋复中

    止。今夏王师璞为述文毅夫人之意,必欲续成前议,并代达一

    切。宗棠初颇不以为然,盖实有碍难处措之势也。……知者以为

    童蒙之求我,不知者必且疑宗棠之就此馆,及今日之欲辞此馆,皆隐有求系求援之意。窃维君子之处事也,与其欲人之我谅,不

    如示人以无可疑。且此间人各有心,难期协一,订姻之后,尤难

    自处。……但闻文毅夫人催备纳采礼物甚急,足征其用意之诚。

    宗棠既有俟我师一决之约,自不能复有他说,许之却之,一听我

    师之命而已。但成否两议,意在速决。盖此议知之者多,而宗棠

    又现馆此间,过于迟延,殊无以相处耳。注130

    以师生而进为翁婿,可谓一时嘉话。然在此书中,可见宗棠所求

    自处者,如何郑重。

    八年而后,陶桄成婚,宗棠乃去职。越一载,赴长沙省城,就朱

    文公祠,设馆授徒,桄仍受学。此外从游者,有黄冕三子,黄瑜、黄

    上达、黄济,及周开锡。注131为时虽仅一年,然于未来功业,雅有关

    系。开锡先于咸丰八、九年(1858—1859)间,在小淹陶氏,课宗棠诸

    外孙,嗣从宗棠戎幕,为得力之一人。黄济当宗棠西征时,方官四川

    资州知州,宗棠当令助运军米。此为宗棠教读之第三次,名为设馆授

    徒,实仍为桄之故,于是又辞云贵总督林则徐之招(参阅八节)。十一 入山惟恐不深

    鸦片战争之作,英军沿海北上,连陷定海、镇海、宁波、乍浦、上海,两江总督牛鉴注132自吴淞遁走。又溯江西上,陷镇江,而直捣

    江宁省城。时清廷筦中枢者,为大学士穆彰阿,注133主和,褫主战之

    林则徐两广总督职,戍之伊犁,遣琦善注134继其任。琦善与英媾和,遽徇其严刻之要求,遂逮问。复与英战,战不利,始复言和。左宗棠

    方在安化陶氏家塾,闻之忧愤甚,上书其师贺熙龄,论战守机宜,为

    料敌、定策、海屯、器械、用间与善后诸篇。又贻函黎吉云为御史

    者,谓“非严主和玩寇之诛,诘纵兵失律之罪,则人心不耸,主威不

    震”。注135又尝作感事诗四首,发抒其愤懑,其末首云:

    海邦形势略能言,巨浸浮天界汉蕃。西舶远逾师子国,南溟

    雄倚虎头门。纵无墨守终凭险,况幸羊来自触藩。欲效边筹裨庙

    略,一尊山馆共谁论。注136

    则颇自负其才,而自惜其不用。今考宗棠之策,见于与熙龄书

    者,如练渔屯,设水寨,编泊埠之船,设造船之厂(参阅第六节)。晚

    年筹办海防,大抵仍此一番议论。

    《江宁条约》成,宗棠以为时事竟已至此,梦想所不到,古今所

    未有。注137于是益思入山归隐,先有一书告熙龄:……天下汤汤,曷其而归?午夜独思,百忧攒集,茫茫世

    宙,将焉厝此身矣!去冬归家时,即拟营一险僻之处,为他日保

    全宗族亲党计。近得乡间诸昆书云,得一山于湘阴与长沙交壤之

    间,去先世敝居十余里而近,其中群峰错互,山谷深邃,即方志

    所谓青山者也。一山绵亘,而相近以洞名者数,宗棠虽未尝亲履

    其地,然窃以意揣之,或有差可托足者。冬间解馆归,拟便道先

    往谋之。田可区,材可爨,薯蓣可保藏。园可桑,山可竹,羊可牧,数年而后,其遂从山泽之氓,优游此间矣。昔孙夏峰先生(奇

    逢)当明末造,入易州五公山,从者数千百人,皆衣冠礼乐之士。

    部署诸人,量才分守,干戈扰攘,有太平揖让之风焉。魏敏果(象

    枢)尝奉母潜入蔚州德胜寨,卒以免难。宁都三魏(际瑞、禧、礼),与邱邦士及群从子弟守乡寨,捍山寇,寇至则挺刃交持,寇

    退则弦诵不倦。尝读书至此,既服数君子保身之哲不可及,而又

    以悲其时之人,夫使数君子得行其道于天下,则天下之郡县,非

    即其寨堡乎?天下之人民,非即其宗族亲党乎?而何独优为于

    此!长沙北境五十里许,有智度山,其特起而高者,为黑石峰。

    湘水西七十里,有嵇家山(一作嵇架,一作嵇茄),背湘而面沩。

    二山岩谷幽夐,皆昔人避世之所,若于此间得一行窝,亦一乐

    也,吾师其有意乎?……注138

    鸦片战争方已,而太平军继起。此故宗棠所逆料者,尝谓:“国

    威屡挫之余,内地奸民,啸聚山泽者,亦复在在有之。……辰下康年

    屡降,故事变未形,一旦稍有水旱之灾,正恐无复收拾之日。”注139

    其言乃不幸而中,太平军于转瞬间由广西骤入湖南,经趋长沙省城,势如洪水滔天。宗棠于是自柳庄,徙家白水洞,距湘阴县城五十余

    里。盖宗棠自与熙龄函述入山之计,便常物色其地,此白水洞为上述

    青山之一部,与郭嵩焘、崑焘兄弟相约结邻之处,亦尝寓书熙龄报

    告:……偶阅明人诗云:“老去寻山报国恩。”每微吟一过,辄

    为之不怡。大栗港近地,有名白水洞者,距星翁之庄,不过数

    里,深邃幽窈,一如锷云所言。昨无意中晤彼地一农人,具悉其

    概,检阅省志,唐裴休有游白水洞观瀑布诗,亦颇及其境之佳

    妙。前卧云曾云,彼中有百亩之田可得,价亦不昂,惜相距太

    远,且卧云未移居其间,无依倚耳。……注140

    至是则诛茅筑屋以居,仲兄宗植与僚婿张声玠夫妇等均从,而嵩

    焘兄弟别居梓木洞,山中时相往还。宗棠早岁尝有诗云:“赌史敲诗

    多乐事,昭山何日共茅庵。”自注:“素爱昭山烟月之胜,拟买十笏

    地,他日挈孥老焉。”注141今所居虽非昭山,而为青山,然夫妇偕隐

    之愿,差可偿焉。

    宗棠之山居,本尚有其远大之规划,为长治久安之计。……广置田产,或一洞而得其三之一,或及其半,召良善有

    力而可为我使者十数家耕其中。于通径则坚筑庄屋以当之,即隐

    寓碉堡之意,于山径则修凿之,俾其难越而易守。总计本洞丁

    口,设立社仓,为辅助之计,体察谣俗,严立条规,为正俗之

    计。内衅不作,外侮易防,庶几安枕高卧其间,吾无忧矣。…… 注142

    所惜时势需才,不容久于高蹈,于是曾几何时,宗棠虽为太平军

    而入山,亦终为太平军而出山,自是移其经营一山一洞之谋略与精

    神,经营一省一国。十二 幕府生涯之第一期

    太平军之入湖南,实予左宗棠以游幕之机会,将一生经纶抱负,作初步之试验。

    宗棠之游幕,可划为两个时期。第一期在湖南巡抚及署湖广总督

    张亮基幕府。

    先是,咸丰二年(1852)三月,太平军围桂林省城,江忠源闻警,发家财,募勇往援。太平军北走,连陷兴安、全州两城,遂入湖南

    境。由永州窜道州、江华、永明、嘉禾、蓝山、桂阳、郴州、安仁、攸县,所至城悉陷,终于道醴陵,直薄长沙省城。省城官民料太平军

    必从耒阳、衡州正道来,不料其遽掩至,益惶急无措。于是清廷罢骆

    秉章湖南巡抚,移贵州巡抚张亮基继其任。注143时胡林翼方任贵州黎

    平府知府,尝荐宗棠于亮基,盛称其才。至是,亮基一至常德,即专

    使礼迎宗棠入幕。宗棠初未有以应,林翼走书责以大义,谓宜出纾桑

    梓之祸,不当独善其身,并盛称亮基之贤。注144忠源追太平军,壁长

    沙省城南,亦以书促行。仲兄宗植与郭嵩焘、崑焘兄弟同居山中,并

    力劝之,以为公卿不下士久矣。张公此举,宜有以成其美。宗棠始毅

    然应聘,驰见亮基于长沙围城中,握手甚欢,如旧相识。干以数策,立见施行。注145已而又引崑焘入幕相赞,宗棠亦亲督兵勇助防守。太

    平军以地雷轰城,三陷缺口,而宗棠三抢堵之,由是亮基益以兵事相

    委。未几,亮基调署湖广总督,挽宗棠偕行,亮基在湘阴途次,接受

    关防,即渡洞庭湖,由岳州入湖北,沿途居民避贼,迁徙一空,士卒

    掘芋充饥,两人尝在破屋风雪中,危坐终夜。既抵武昌省城,太平军

    去甫十数日,公私荡尽,惟贡院巍然独存。而尸骸枕藉,则亟命葬埋

    整葺,权作休息办公之所。而军民政事旁午,批答咨奏,皆宗棠一人

    主之。其间又尝与亮基先后亲至田家镇,相度地势,筑炮台半壁山

    麓,北岸亦建水营,历旬日始返。废寝忘飧,昼夜劬瘁,亮基益推诚

    相与。每夕,手挈总督关防以属宗棠及崑焘曰:“军情缓急,眉睫间耳,有发先行而后告。”注146会亮基调补山东巡抚以去,宗棠亦辞

    归,仍居白水洞。

    此一时期,在湖南巡抚幕,计自咸丰二年(1852)八月至十二月,凡五阅月。在湖广总督幕,计自咸丰三年(1853)正月十二日,至九月

    十三日,凡九阅月,先后都十四月。注147在此十四月中,宗棠之运筹

    帷幄,足以踌躇满志者,与可以惆怅扼腕者,各有两事。

    浏阳有征义堂者,为周国虞与曾世珍等所结秘密团体,已有十余

    年之久。借名团练,阴聚徒众,颇为闾阎患。太平军围长沙省城,征

    义堂啸聚至二万余人,实与潜通,廪生王应蘋举发其事,则杀应蘋。

    事闻于清廷,有诏按问,浏阳县署吏胥多为征义堂党羽,于是知县惧

    祸,意主羁縻,力辨其无反征。会忠源平巴陵土寇,将旋师,宗棠乃

    建议亮基,乘间移师剿办。知县益惶急,至为血书上亮基,保征义堂

    不为乱,亮基心动,宗棠力持之。注148于是忠源由平江取间道入浏

    阳,筑垒竟,遽张示,捕诛征义堂渠魁,宥胁从。周国虞等阴觇其军

    少,以为易与,率众数千,猝扑忠源。忠源遣一营卫县城,而自督两

    营拒战,大败之。下令良民诣营领牌免死,遂直逼其巢,复击破之。

    统计是役自咸丰三年(1853)十二月十八日接仗起,至三十日止,先后

    生擒暨各乡团捆送党徒六百七十余名,临阵斩首暨乡团格杀七百余

    名,先后解散胁从四千三百余户,一万余名,起获大炮六尊,抬枪鸟

    枪二百余杆,长矛三百余杆,挡把挡牌六十余件,腰刀一百数十把,皮甲二十余具,硝磺子药数十石。凡征义堂党徒啸聚巢穴,无不深入

    穷搜,地方一律肃清,良民安堵如故。注149后嵩焘论其事,以为“江

    忠源平征义堂,实受方略于左宗棠,发谋决策,皆宗棠任之,张亮基

    受成而已”。注150今考宗棠密函忠源之方略,一曰“进兵宜神速,令

    贼不测”;二曰“解散胁从,以孤贼势”;三曰“联络乡团,使并力

    齐进,以助军威而寒贼胆”。注151以一纸书悉去肘腋之患,此足以踌

    躇满志者也。

    长沙省城西濒湘江,过江溁湾市及渔湾一带,系通宁乡、益阳,直趋常德大道。常德与湖北荆州,隔长江,相为表里,又与岳州隔洞

    庭湖对峙,同为两湖重地。顾太平军之迫长沙,背水而扼其城南,官

    军扼其东北,湘江西岸,均未措意。宗棠则策,如城围解,太平军必

    渡江西窜,因主同时应严西岸之防,扼土墙头与龙回潭,杜其去路,亦断其米、盐、硝磺之来路。时湖广总督徐广缙主戎政,未之信。注152咸丰二年(1852)十月十九日,太平军果解八十余日之围,渡江而

    西,长驱北上,过益阳,虏船数千,过岳州,又虏数五千余于是艨艟

    万艘,帆帜蔽江,既下武汉,旋又弃之,直下江宁省城。注153使早从

    宗棠言,太平军一时末由割据长江下游之局面,或竟遂局促湖南一

    隅,驯至消灭。如吴三桂叛时,以清兵坚扼岳州,终不得逞往事,均

    未可知。秉章虽卸任湖南巡抚,时犹在城中,因谓:“住城一大学

    士,三巡抚,三提督,总兵十一二员,城外两总督,而不能阻贼西

    往,深为可恨。”注154然吾人今日读史至此,感觉岂惟可恨,抑又可

    笑,此可以惆怅扼腕者也。

    太平军入据江宁省城后,复分党北上,达于安徽之滁州,折入河

    南之新郑、许州。湖北官军扎应山、孝感北界,严密防御。太平军乃

    改由罗山袭黄安,有众三千余人,有马六七百匹,声势甚盛。宗棠逆

    料其必由麻城、黄冈内河,图出长江,由此可向南循陆通江西,向东

    顺流达江西、安徽,上亦可逆袭武汉,张其恫喝之势,当先分军由河

    口赴黄安拒堵。咸丰三年(1853)六月二十七日夜半,得急报,太平军

    倾众而来,于是不及关白亮基,权患遣武昌省城兵三千人,星夜驰往

    团风镇,扼其入江之路。甫至数刻,太平军果水陆并至,官军急起奋

    勇力战,太平军知官军层层布置严密,势难出江,当即折回。而官军

    已追至新洲,更知前后受敌,万无出路,乃分水陆窜去,官军亦分水

    陆两路追击。陆上要之于马鞍山,水上要之于黄石港,甫及八日而事

    定。当场毙太平军近一千名,溺毙者数百,余俱剃发潜逃。各州县复

    日有盘获,凡夺骡百数十匹,民间牵去者,尚不在内。烧沉船七十余

    艘,其辎重尽弃去不暇取,为乡民所分者,约十数万金。太平军自

    言,自金田举事以来,从未遇官军知此死战者,此又足以踌躇满志者

    也。注155

    自太平军入踞江宁省城,清廷令长江各省督抚,造木簰,安设炮

    位,用严江防。宗棠以为长江下游,江面甚宽,极狭之处,亦自五六

    里至七八里不等,簰少则控制难周,簰多则需费甚巨。惟安庆省城下

    游,有东梁山与西梁山,对江夹峙,江面尚不甚宽,距江宁省城又

    近,此处设防,则安徽、江西、湖北各省江面,均可无虑,遇便仍可

    相机协剿。若合三省全力扼之,通力合作,分办其事,而专责其成,兵力厚而物力稍丰,视各省之节节设防,徒滋劳费而力单费绌,终归

    无补者,少为可恃。亮基深然之,上其议于清廷,但事属三省,呼应

    不灵,意见各别,又人才难得,求一谋勇兼资者,总司其事,甚非易

    易。会亮基去任,宗棠引归,此议竟无实现之机会,坐视太平军纵横江面,三陷武汉。所谓藩篱一撤,堂奥堪虞,诚如宗棠所料,悔不可

    追,注156此又可以惆怅扼腕者也。

    王柏心同在亮基幕府,是时有赠宗棠诗云:……吾子天下才,文武足倚仗。谈笑安楚疆,备箸无与让。

    建策扼梁山,事寝默惆怅。复议造戈船,进攻万里浪。鄂渚临建

    康,拊嗌等背吭。从此下神兵,势出九天上。赞画子当行,麾扇

    坐乘舫。……注157

    恰可综括宗棠在第一期幕府生涯中之故实。十三 幕府生涯之第二期

    左宗棠归白水洞未久,太平军大举溯江而西,进围武昌省城,上

    陷岳州,更南陷湘阴,西陷宁乡。虽由胡林翼、塔齐布、王錱等先后

    收复,而岳州旋复失陷。时骆秉章复任湖南巡抚,屡遣使币赴白水洞

    奉邀,宗棠坚谢不出。已而宗棠因事至长沙省城,秉章又再三殷勤劝

    驾,宗棠顾念时事益棘,始允权为襄办。逾时,曾国藩、彭玉麟、杨

    岳斌、罗泽南等水陆并力,太平军之续进湘潭、龙阳、常德者,均被

    击退,岳州再度收复。宗棠乃请辞,而秉章推诚委心,坚不之允,宗

    棠遂慨然相许,重为入幕之宾,注158直至秉章举劾永州总兵樊燮一案

    被诬(参阅第十四节),始以忧谗畏讥,决然引去。此为宗棠游幕之第

    二时期,起咸丰四年(1854)三月初八日,讫九年(1859)十二月二十

    日,专湖南军事者五年九阅月。顾据宗棠自言,秉章“初犹未能尽

    信,一年以后,乃但主画诺,行文书,不复检校”。注159

    宗棠在第二次戎幕之伟画,揭其最重要之一点,括以二言曰:内

    清四境,外援五省。湖南之为省,北邻湖北,东接江西,此三省交

    界,常为太平军出没之区,姑弗具论。南则广东与广西,本为太平军

    策源地,虽大军已越湖南而东下,仍有零星散股,往来边区,阴为呼

    应,或与当地土匪勾引滋扰。至西界为四川与贵州,四川因接境较

    少,无多关系,而贵州之苗民与土寇,则时在蠢动。宗棠以为不靖边

    境,不能保湖南之安全,不援邻省,不能致湖南边境之肃清。于是毅

    然以一省兵力与财力,当太平军之全面,其始意仅在维护桑梓,其后

    愈推愈远,功在国家矣。注160

    湖南之防南境寇,以桂阳州一带,宜章一带,及江华一带为据

    点,各驻陆师,后方以衡州为据点,驻以水师,视寇窜扰至何处,分

    兵或合兵击之。广东寇之入扰湖南,在咸丰四年(1854)八月至十月间为最嚣张。

    有由仁化犯桂阳州之一起,有由乐昌与乳源犯宜章之一起,有由连州

    犯临武之一起,均旋被官军击退。官军且徇广东总督之请援,赴剿连

    州,直至韶州一带。连州左右,固广东寇之巨窟也。注161咸丰五年

    (1855)之两起入犯,声势最大。其一亦为仁化寇,先于二月中,犯桂

    阳州,不逞。走广西之富川,已而又入犯永明,不逞。再走广西之灌

    阳,已又入犯道州,仍不逞。则乘间越零陵而直陷东安,官军围攻四

    阅月,始下之。寇逸出新宁、祁阳间,亦被击散。其二亦为连州寇,先于四月中,由韶州入犯宜章,分掠临武、嘉禾,遂上陷郴州、桂阳

    州,更北侵永兴而掠耒阳,袭安仁而陷茶陵。于是衡州、武冈土匪,乘机响应,两者合势,不下数十万,官军分剿合击,先复耒阳,次复

    桂阳州,次复茶陵。桂阳州寇西窜江华,则截之于宁远,茶陵逸寇东

    窜江西,则截之于酃县。寇势既散,于是围攻郴州而收之,顾沦陷已

    半载矣。寇分走宜章、临武,卒遁入连州。注162六年(1856),湖南官

    军出境,追剿连州寇,三月,及于阳山、英德,六月,直破潭洞屯,嗣是湘粤边境大定。注163潭源洞居楚、粤之脊,山南之水入粤,山北

    之水入湘,千岩环峙,耸入云霄,古为黄芥岭,即五岭之一。洞故少

    土著之民,有田可耕,而地气高寒,岁收歉薄,惠潮嘉穷民取煤造

    纸,搭寮居住者,数百千户,故奸民多藏匿其间也。九年(1859),太

    平军翼王石达开入湖南,广东寇始复起,则有如四月英德寇之窥伺郴

    州、桂阳州,五月连州阳山寇之入犯临武、蓝山、宁远而掠道州,陷

    永明,八月乳源寇之犯宜章,九月湖南官军追击入粤,悉荡平之。注

    164

    广西寇繁殖于灌阳一带,犹广东寇之于连州一带也。且两者时通

    声气,广东亡命无赖之徒,号广码,广西本籍乱民号土码。其大举入

    犯湖南,一在咸丰四年(1854)九月,先围道州,次袭江华,均被官军

    击退。已合恭城寇,袭零陵,复被官军击破。官军且越境而剿洗恭城

    寇于栗木街,更回师而剿洗龙虎关逸寇。乃散在江华与道州之余寇,复纠连州寇,反攻宁远,仍被官军所击走。而连州寇又大入蓝山,灌

    阳寇遂与合势,侵嘉禾、宁远,然均未获逞。其间又有清水寇者,亦

    勾结连州寇,一度陷江蓝,然亦旋被克复,于是至十一月而寇氛息。 注165一在咸丰五年(1855)十月,先犯永明,次陷江华。六年(1856)正

    月,官军复江华,寇走宁远、嘉禾而入临武,由临武而遁连州。其窜

    富川者,又一度入江华,亦被击退。注166至湖南官军之应援广西者,先后凡水陆两起。咸丰七年(1857)四月,广西群寇陷柳州,窜桂林省

    城,广西巡抚求助于湖南。湖南以其逼南境也,命蒋益澧练湘勇一千五百八十人,又令督段莹器一千人,永勇四百人,赴全州进援。寇亦

    转进灵川兴安相拒。于是复益以江忠濬楚勇一千人,遂复兴安,寇走

    平乐,旋又复之,此则陆师也。八年(1858)四月,广西巡抚见益澧军

    之可用也,留以助剿浔州、梧州、庆远寇。于是益澧回湖南,益募水

    师,载船六十余艘及火药七万余斤以往。月饷二万两,由湖南任之。

    先克浔州,以次略定他地,此则水师也。嗣是湘桂边境亦大定。注167

    至石达开入湖南,而贺县寇一度陷江华,旋自弃之,掠江蓝厅而走,更一度自灌阳窜入道州,走永明,官军追逐出境,直入贺县、灌阳荡

    平之。注168

    若数戡定湖南南境之功,自当首推王錱。錱为宗棠所赏识,尝赞

    其用兵曰:“审事之精,赴机之勇,皆非近时人所有。”誉其立品

    曰:“刚明耐苦,义烈过人。”而遇疾苦则慰藉之,遇怨愤则针砭

    之,于是錱为一时名将。其所部曰老湘营,亦称精劲。其后宗棠东

    征、西征,均用其旧部,立大功。益澧之援桂,亦为宗棠所促成。其

    后宗棠平浙,尤多借益澧之力。始广西赤贫,益澧援军,均以宗棠

    力,资于湖南。及益澧应宗棠调赴浙,而费无所出,劳崇光已由广西

    巡抚调任广东,广东财力充,则资其行,亦所以为报也。注169

    湖南北境之防,远较南境为重要,盖逼近武汉,而其地为太平军

    所必争也。其关键则在岳州,而湖北之崇阳、通城,毗连湖南东北

    隅,尤为唇齿相依,其关键则在平江。故自咸丰三年(1853)正月,太

    平军弃武昌省城东下,湖南北境,本已告安全,及武昌省城再陷,三

    陷,而敌氛又炽。其时湖南内靖外援工作,亦可以此为界限,析为两

    个阶段。

    咸丰四年(1854)正月,太平军进围武昌省城,上窜湖南,陷岳

    州、湘阴、宁乡三城。于是曾国藩军援宁乡,王錱军援湘阴,錱败敌

    于靖港,三城太平军闻耗,皆遽惊走。时胡林翼方攻通城,国藩军亦

    北上,錱约林翼会师,乃失利于羊楼司,国藩军并被击溃,俱退长沙

    省城。太平军乘机又陷岳州,进逼靖港,经宁乡而陷湘潭。于是国藩

    集诸将议,先攻靖港,宗棠独主援湘潭,以塔齐布往,告大捷。而国

    藩军失利于靖港,再退长沙省城。惟靖港太平军既知湘潭大败,则取

    水陆两路遁。水由岳州西陷龙阳、常德,且窥澧州。陆由江西北上,会通城部,复图南下澧州。常德陆接荆宜,岳州一府,下通武汉,均

    为冲要之区。而通城与崇阳、通山等县,又壤接岳州府与江西之义宁

    州,山谷幽深,民情犷悍,太平军驰骤其间,所志非小。于是林翼自安化攻常德,江忠济自平江剿通城,塔齐布由湘潭趋岳州,国藩命罗

    泽南军出新墙,与塔齐布会师前进。六月,常德太平军自走,闰六

    月,克岳州,收通城,由是太平军势蹙。虽于六月再陷武昌省城,而

    至八月间国藩遽复之,湖南北境为之一靖,此为第一阶段。注170

    咸丰五年(1855)正月,太平军复西上,陷湖北之兴国、通山、崇

    阳、通城,及江西之义宁州。二月,三陷武昌省城,于是湖南亟以江

    忠济等军屯岳州,遏其由武昌南下。何忠骏率平江勇,遏其由崇通南

    下。时林翼已为湖北巡抚,屯师金口,湖南资以军实,更练水师。国

    藩驻南昌,亦拨师回援。五年(1855)六月,通城太平军窜湖南,入临

    湘,犯湘阴,官军击走之,而以刘腾鸿军增屯岳州。七月,崇阳、蒲

    圻太平军出入巴陵、临湘境,蔓延三百余方里。时罗泽南由湖口回师

    援鄂,道出崇通。九月,江、罗两军会克通城。十一月,罗军又克崇

    阳,然旋并通城失之。六年(1856)四月,义宁、兴国、崇阳太平军益

    肆扰。五月,腾鸿军将赴援江西,由咸宁出崇通,太平军则由平江、巴陵,上掠湘阴,下犯浏阳、醴陵,冀截其后。会湖南南境大定,调

    王錱北上,驻军巴陵、临湘间,兼治团练。十月,克通城。十一月,复崇阳。十二月,肃清蒲圻、通山,而林翼亦遂复武昌省城。湖南北

    境又为之一靖,此为第二阶段。注171

    然自武昌省城三复,太平军无复西争上游能力,湘鄂边境从此无

    恙。而太平军既不能据有湘鄂,坐视湘军纵横东下,亦遂不能成其统

    一天下之大业。

    “湖南晃州、凤凰、永绥三厅,与贵州铜仁、思州两府、松桃一

    厅接壤。苗地毗连,以苗疆而论,则凤凰厅、永绥厅最为吃紧,以两

    省而论,则晃州厅、沅州府扼黔楚津要,据西北上游,形势尤

    重。”注172此宗棠目光中之湖南西境也。太平军既起,贵州土民、苗

    民、教民,纷纷发难,交织成一片寇氛。贵州官吏不能平,其势骎骎

    及于湖南,湖南斯复有事于内靖外援之工作,述其重要者三起。

    一为铜仁之寇。咸丰五年(1855)十二月,始陷铜仁府城,乃北陷

    松桃,东扑镇筸城(即凤凰厅治),镇筸驻军击却之。而寇更陷思南、石阡、思州三城,再扑镇筸城,镇筸驻军再击却之。而寇于更陷玉屏

    后,一路东陷晃州,进围沅州,一路北犯麻阳,直窜永绥。湖南官军

    既解沅州围,复麻阳、晃州,复肃清永绥,然后出境,会贵州军,克

    松桃。至六年(1856),又收铜仁府城,此援黔军之所由起也。督军者,守备田宗藩,苗守备吴永清。九月,寇又蠢动,首扑铜仁府城,次扑镇筸城,均为戍军所格。十二月,援黔军且攻破其坚强之老巢,一在铜仁府城属之三角庄,高五十里,人迹罕到;一在铜仁县属之三

    元屯,四面石壁峭拔,由麓至巅,凡三层,于是全府辖境荡平。此次

    湖南出兵四千余名,连防边兵五千余名,月耗饷五万余两,历时一

    年,已共银六十余万两。注173

    二为黎平之叛苗。咸丰六年(1856)十二月,黎平六洞苗合土寇,陷古州厅城,获其军火,肆扰靖州,迭为靖州兵所败。次年三月,踞

    聚金山寨、锦屏乡,援黔军先后攻破之。分两路援黎平,剿抚兼施。

    六月,复永从。又次年十月,解黎平围,进攻古州。会贵州下游“教

    匪”起,军势被掣,故迟至又次年即九年(1859)之十月,始将此起叛

    苗戡定。此次湖南出兵,前后又凡八千余名。注174

    三为贵州下游之“教匪”。“教匪”凡三股,在思南者,为白

    号。在铜仁者,为红号。在思州者,为黄号。皆由贵阳城外之天主堂

    传布,遍及黔疆。咸丰八年(1858)十月,与叛苗、土寇,合陷镇远,分犯铜仁、晃州,援黔军为益兵,分赴思州、玉屏、青溪、邛水助

    剿。九年(1859)十月,克复镇远府、卫两城,乱乃止。此次湖南出

    兵,又三千余名,并每月资助贵州友军饷四千两,及所需军火器械。 注175

    此外如咸丰五年(1855)镇远苗之逼沅州、晃州,六年(1856)九

    月,松桃、石岘苗之窥永绥,永从苗之犯通道,均以湖南官军有备,未为患。注176于是湘黔边境,亦保安全。

    至湖南东境,与江西毗连之区,初甚宁静,自国藩进攻九江失利

    而一变。太平军之回师西上者,其一部由湘鄂交界,窜入江西之义

    宁,江西竟无一人起而捍之,一任长驰直下。其西部之瑞州、临江、袁州、吉安四府属,先后沦陷。宗棠以为此不独湖南唇齿之患,抑亦

    东南半壁之忧,且国藩此时逼处南康与南昌省城间,而国藩为惟一平

    乱之人,更岂可使有差失,遂策动援赣之师,分三路进。注177

    中路由刘长佑督师,以克复袁州为目标。于咸丰五年(1855)十

    月,分南北两支,取道醴陵、浏阳出发,分投收复萍乡、万载两县

    城,会师袁州府城,于六年(1856)十一月克之。复取次前进,于七年

    (1857)十二月,克临江府城,八年(1858)四月,克抚州府城,其间尚收复诸县城,曰分宜,曰新喻,曰新淦,曰崇仁。而于克抚州后,犹

    追击由福建来援之太平军于新城、南丰间。注178

    北路由刘腾鸿督师,以克攻瑞州为目标。于咸丰六年(1856)五月

    出发,先由浏阳至万载,会中路军之北枝,收新昌、上高两县城,遂

    进攻瑞州府城,其间复北上收复靖安、安义、奉新三县城。七年

    (1857)七月,克瑞州府城,腾鸿殒于阵。注179

    南路由曾国荃督师,以克复吉安府城为目标。于咸丰六年(1856)

    六月出发,由醴陵经萍乡,先复安福县城,进攻吉安府城,至八年

    (1858)八月而克之。注180

    国藩军与江西本省官军,均分投赴援,然观各府城之自围攻以至

    收复,辄经一二年之久,亦可见太平军守援之坚强矣。而湖南之所以

    援江西者,犹不止此三路之军。当中路军之于咸丰七年(1857)二月间

    进攻临江府城也,受太平军援师之掣动,尝大败于太平墟,退至新

    喻。于是湖南复命王錱督老湘营往,责以不必专注一隅,惟确侦悍贼

    大股所在,卷甲趋之。于三月出发,直抵新喻,驰骤于峡江、永丰、吉水、宁都、广昌之间,屡摧各路奔援之太平军。已而由永丰而东,迭复乐安、宜黄、南丰三县城。八年(1858)四月,克复建昌府城,此

    则游击之师也。注181当湖南援军之东征也,太平军则肆力西窜,其在

    江西北部者,由奉新、义宁侵浏阳,由上高、万载侵醴陵。其在江西

    南部者,由莲花侵攸县、茶陵,由永宁侵酃县,由龙泉、上犹、崇义

    侵桂东。湖南驻屯军,始则严遏其入境,及南路军复安福,更出境攻

    剿,于是茶陵、酃县与攸县之师复永宁、永新县城,及莲花厅城。桂

    东之师复崇义、上犹、龙泉县城。此则边防之军也。注182同时,在江

    西之北部,自武昌省城光复,湖北水陆各军亦复东下,先后收复瑞

    昌、德安、湖口、彭泽四县城及九江府城,于是江西全局底定,而湘

    赣边境得以乂安。

    综计湖南之援江西,自中路军于咸丰五年(1855)十月开入萍乡,讫八年(1858)八月南路军收复吉安府城,先后几及两载。出水陆勇丁

    一万九千余名,用军饷二百九十一万余两,而所耗军械、火药,尚不

    在内。注183顾宗棠意犹未慊,鉴于太平军大部窜浙江,与林翼计议,移师援浙。先是,国藩于咸丰七年(1857)二月,以丁父忧回里,坚持

    终制,不肯出山。至是,为请于清廷,强令墨绖从戎,为诸军统率,由湖南每月给饷银三万两,湖北每月给饷银二万两。国藩因于八年(1858)六月复循长江东下,由九江进南昌省城。会太平军又有大部窜

    福建,变计拟先援闽。不幸李续宾克九江后,渡江攻安庆省城,三河

    会战,全军覆没,又不得不先援皖,益以曾国荃一军,湖南独任给

    饷,共每月三万两。注184王闿运《湘军志·援江西》篇有曰:……江西与湖南唇齿,自曾军出时,谋者已言当出军浏阳、醴陵,乃能自主。骆秉章委事左宗棠,宗棠韪其言,以力不足,故罢。未一岁,湖北、江西并陷,湖南力愈不足,乃始汲汲治援

    军,尤倾国以事江西,殆所谓收之桑榆者耶。向使秉章不听宗

    棠,宗棠久持力不足之说,则湖南之亡可待也。湖南亡而曾、胡

    湘军亦终困踬漂散,无以自图。然则洪寇之灭,湖南之盛援江西

    之力也。……注185

    盖由存江西而存湖南,使湖南更得资湘军,转以江西为根本,而

    肃清皖、浙、苏,其关键全系乎此。

    惟湖南本省之兵,既四出援应邻省,境内不免空虚。翼王石达

    开,故太平天国健将。当时太平军与湖南援赣之师,角逐瑞州、袁

    州、吉安各府属者,即为石达开所指挥。嗣太平天国内讧,北王韦昌

    辉先戕东王杨秀清,天王洪秀全复诛韦昌辉,石达开不自安,遂舍洪

    秀全。益出入江西、福建,别图出路。咸丰九年(1859)正月之一日,突由江西之南安,窜入湖南之桂阳县,将以趋四川或湖北,号称人众

    数十万,骡马数千,疾行如风雨,亘六日夜不绝,连陷兴宁、宜章、郴州、桂阳州,全省大震。急召援赣之刘坤一诸军回湘,又于一个月

    内,募勇成军四万人,以与石达开周旋。石达开初拟由桂阳州上经常

    宁,直趋衡州与长沙省城。扼于宗棠所布置在安仁、茶陵、衡州一线

    之防,折而南趋,陷嘉禾,袭临武,分侵新田、宁远。不逞,复上趋

    祁阳,围永州。宗棠料石达开意在宝庆,则加严宝庆之防,更迤东与

    衡州相联系,并先以一军解永州之围。石达开折回祁阳,伪以众之一

    部南下道州,扬言将趋广西,而潜以大众西袭东安陷之。同时,益增

    兵祁阳,直趋宝庆,而分军窜新宁,围武冈,又不逞,则伪合宝庆、道州、宁远诸军南下,绕广西之全州,而乘虚突北上,再袭新宁,遂

    围宝庆,连营一百余里,势张甚。而于时湘军在宝庆者,水陆亦且一

    万三千人,竭两个月四面夹攻之力,卒大败石达开,毙敌八千余人。

    石达开始气馁,退至广西之兴安。旋复围桂林、柳州,而湘军逐步追

    击,以至于庆远。当其事急时,宗棠请自临前阵,秉章以幕府无人,不之许。注186综上所叙,宗棠在第二次参与湖南巡抚戎幕所为,一即肃清边

    境,二即援应邻省,三为击破石达开主力。故当宗棠之去,林翼尝谓

    至少可保湖南二三年之安全也。王柏心又与书宗棠,谓为“策安三

    楚,勋赞一匡”,注187自非过誉。十四 功名所始

    左宗棠之参与湖南巡抚戎幕,自非志在功名,顾以后之功名,不

    能不谓由此始。

    最先张亮基以宗棠防守湖南功入告,得旨以知县用,并加同知

    衔。其后骆秉章追叙宗棠平征义堂功,奏准以同知直隶州选用,辞不

    获。注188此第一次游幕时期事也。

    次曾国藩以宗棠接济军饷功,奏准以兵部郎中用,并赏戴花翎。 注189此举宗棠大为不慊,见于致刘蓉书:……吾非山人,亦非经纶之手,自前年至今,两次窃预保

    奏,过其所期。来示谓涤公以蓝顶花翎尊武侯,大非相处之道。

    长沙、浏阳、湘潭兄颇有劳,受之尚可无怍。至此次克复岳州,则相距三百余里,未尝有一日汗马之劳,又未尝参帷幄之议,何

    以处己,何以服人。方望溪(苞)与友论出处:“天不欲废吾道,自有堂堂正正登进之阶,何必假史局以起。”此言良是。吾欲做

    官,则同知直隶州亦官矣,必知府而后官耶?且鄙人二十年来所

    尝留心,自信必可称职者,惟知县一官。同知较知县则贵而无

    位,高而无民,实非素愿。知府则近民而民不之亲,近官而官不

    禀畏。官职愈大,责任愈重,而报称为难,不可为也。此上惟督

    抚握一省大权,殊可展布,此又非一蹴所能得者。以蓝顶尊武侯

    而夺其纶巾,以花翎尊侯而褫其羽扇,既不当武侯之意,而令此

    武侯为世讪笑,进退均无所可,非积怨深仇,断不至是。涤公质

    厚,必不解出,此大约必润之从中怂恿,两诸葛又从而媒孽之,遂有此论。润之喜任术,善牢笼,吾向谓其不及我者以此,今竟

    以此加诸我,尤非所堪。两诸葛懵焉为其颠倒,一何可笑。幸此

    议中辍,可以不提。否则必乞详为涤公陈之。吾自此不敢即萌退志,俟大局戡定,再议安置此身之策。若真以蓝顶加于纶巾之上

    者,吾当披发入山,誓不复出矣。……注190

    此函颇诙谐入趣,惟其后所加之官,乃兵部郎中而非知府耳。复

    次,秉章以宗棠连年筹办炮船,选将练勇,均能悉心谋划入告,请赏

    加四品卿衔。注191此第二次游幕时期事也。

    不特此也,宗棠参与湖南巡抚幕府既久,功在大局,迭经中外大

    臣保奏,而宗棠之姓名,渐达九重,其最初保奏者,当推御史宗稷

    辰,略谓:……自粤寇窜扰长江,数年以来,武臣之能守者既少,文臣

    之有胆略者尤少。……近日支持两湖,赖有一二书生,如胡林

    翼、罗泽南,以胆略为士卒先,遂时有斩获收复。此二人者,实

    曾国藩有以开之。……臣闻见隘陋,未能尽识天下之人才,所知

    湖南有左宗棠,通权达变,疆吏倚之,不求荣利,而出其心力,辅翼其间,迹甚微而功甚伟,若使独当一面,必不下于胡、罗。 注192……

    诏秉章,悉心访查,其人果有经济之才,即着出具切实考语,送

    部引见。秉章据实覆奏,请俟湖南军务告竣,再遵旨给咨送部引见,时在咸丰五年(1855)。次年(1856)林翼奏荐为将材,注193又次年

    (1857)复有上谕曰:

    湖南举人左宗棠,前经曾国藩奏保,以郎中分发兵部行走。

    复经骆秉章奏,该员有志观光,俟湖南军务告竣,遇会试之年,再行给咨送部引见。现当军务需才,该员素有谋略,能否帮同曾

    国藩办理军务,抑或无意仕进,与人寡合,难以位置,着骆秉章

    据实陈奏。

    秉章复以湖南军事方急,覆奏相留。注194宗棠同乡郭嵩焘值南书

    房,文宗亦嘱其劝宗棠务为国家出力。注195盖自宗稷辰等保奏之后,宗棠之为人,益简在帝心,内外臣工入见,知其稔宗棠者,文宗必垂

    询及之。

    然宗棠之作为,固有功于国家,而自身则成为怨府,第一欲得而

    甘心者,自为太平军。当宗棠出湖广总督幕而还居白水洞未久,太平军由长江重入湖南,知宗棠向尝在张亮基幕,屡画策破败其众,则游

    氛四出,谣言叠起,谓将劫以图报复。宗棠未为动,已而离白水洞赴

    长沙省城,复参与骆秉章幕。一日者,太平军逸骑三十余,果驰至梓

    木洞,幸未抵白水洞,而宗棠先已得讯,自率楚勇一百,前往迎护眷

    属以去,故未受其厄。乃甫过湘潭县城,正在赴其隐山外家途中,而

    太平军已继至,相距不过十里,为时不过数刻,其不及于难,仅在毫

    发间。注196

    抑不第太平军集怨宗棠也,宗棠助当局澄清吏治,整顿财政,税

    厘涓滴归公,钱粮浮收悉去,进循良,黜贪污,一无假借,于是所有

    不肖官吏皆集怨于宗棠矣。且近在桑梓,所接触,非姻娅,即友好,而凡有非分之求,宗棠概裁以法理,无所瞻徇,于是当地人亦皆集怨

    于宗棠矣。及永州镇总兵樊燮参案作,凡所不慊于宗棠者,更咸思借

    机泄忿,以图报复。注197

    樊燮参案凡二次。第一次,系参樊燮由永州入都陛见时之两点。

    一为违制乘坐肩舆,证以平日在任,向乘肩舆,众目共睹。二为随带

    弁兵三十二名护送,证以眷属住长沙省城南门大街,家中供差兵丁,常有数十名之多,樊燮遂奉旨革职。第二次系追劾在任时劣迹,凡有

    数端。一为出入乘坐绿呢轿,轿夫派中、左、右三营分拨;二为在任

    两年,从未操兵一次;三为署内供差兵丁,实有一百六十名之多,内

    厨役、裁缝、剃头、茶水、火夫并花儿匠、泥水匠作等,均冒充额

    兵,支领粮饷;四为先后修造署内花厅上房,共用制钱九百五十千,均派各营于公项下支拨;五为署内家宴彩觞戏价赏耗,均派用营中公

    项;六为前次北行赴省,共用大小船七只,所有一切费用,共计制钱

    一百八十八千,均派左营于公项下支拨;七为此次北上入京,起程

    时,预提春夏秋三季俸廉等项一千五百八两零,而春季兵饷,至今尚

    未全数发放,又动用上年秋季应分米折银二百二十七两零,购买绸

    缎,致该项米折,亦至今尚未支放,又借支中营银二十二两七钱,而

    署中一切零星使用,无一不取之营中,故尚提用银九百六十二两,公

    项钱三千三百六十千零。凡此诸款,均有确凿证据,于是复奉旨,樊

    燮着即拿问,交秉章提同人证严审究办。注198

    以上为樊案经过,今吾人就事推究,大概出名者自为秉章,而策

    动者殆为宗棠。顾樊燮之劣迹,既如是昭著,当军务如此紧张之时,而为堂堂总兵者,犹如此贪黩,诚属罪无可逭,不能谓宗棠之文致罗

    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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