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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奇迹.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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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288KB,286页)。

     街角的奇迹,这本书为读者来介绍了一个关于爱情与希望,不屈与抗争的故事,书中的内容也反映着现在社会的现状,感兴趣的朋友可以阅读!

    内容提要

    肯尼迪·欧戴德在肯尼亚的贫民窟基贝拉长大。十六岁时,无家可归、满心绝望的他得到了一本马丁·路德·金的演讲集。受到这本书的激励,他花二十分钱买了一个足球,发起了青年组织SHOFCO,决心把希望带给基贝拉的同胞。

    几年后,美国卫斯理大学的学生杰茜卡·波斯纳去SHOFCO做志愿者,她不顾肯尼迪的惊疑和拒绝,搬进了他的小屋,要跟基贝拉的人民同甘共苦。在零距离的相处中,他们相爱了。在肯尼迪受到政治暴力的威胁时,杰茜卡帮助他申请到了卫斯理的全额奖学金,带他去了美国。

    在美国学习时,他们从未忘记SHOFCO的使命。得到基贝拉居民以及社会各界名人的鼎力支持,他们在基贝拉创造出了一片小小的乐土,超过七万六千人不再担心缺水、疾病,并得到创业项目的资助,开启了崭新的生活。他们也将这个模式推广到肯尼亚的另一个贫民窟马萨瑞。基贝拉女子学校的学生每天穿着干净挺括的蓝制服和红毛衣上学,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和雄心,她们的成绩超过肯尼亚贵族学校的学生。

    杰茜卡和肯尼迪在各个社区都发起了变革,致力于把同样的决心和热情带进更多的贫民窟。

    书籍作者

    肯尼迪·欧戴德:非洲有名的社区组织者和社会企业家之一。他在基贝拉长大,在那里他经历了极端贫穷之中的悲惨生活,并开展了名为“为社区点亮希望”(SHOFCO)的社会运动。在基贝拉人民的变革和创业精神的推动下,SHOFCO成为了贫民窟中的草根社会组织。肯尼迪曾入选“福布斯三十位三十岁以下优秀社会企业家名人榜”,他还是“默罕默德·阿里人道主义奖”的获得者、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青年领袖,以及卫斯理大学的理事。

    杰茜卡·波斯纳:“为社区点亮希望”的共同创立者。她是一位得到广泛公认的社会企业家和活动家。杰茜卡以美国优等生联谊会成员的身份毕业于卫斯理大学非裔美国人研究专业。2010年,她赢得了“大有所为奖”,获得了“二十五岁以下改变世界的美国青年”的荣誉,VH1电视台直播了颁奖典礼。除此之外,杰茜卡还获得了著名的“绿色回声”奖学金,同时也是卫斯理大学“杰出校友奖”年轻的获得者。杰茜卡精通斯瓦希里语,目前她和丈夫肯尼迪一起,在内罗毕和纽约两地工作、生活。

    译者

    王楠:毕业于同济大学英语专业,加入“美丽中国”公益项目,曾在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支教两年。

    图书精彩书评

    1、这个关于恒心和坚持的故事是一座明亮的灯塔,它呼吁:非洲需要女性领导者,也必须有女性领导者。SHOFCO是非洲发展的典范。

    2、这个故事讲述了爱情、希望、激励和胜利,它扣人心弦。两个来自不同文化的年轻人走在一起,合力为他人带去无数的希望。关于战胜贫困,他们从来不说“不可能”。

    3、这本书让人强烈地感受到,普通人完全为世界做出有意义的改变。当我们面对看似无法克服的困难时,肯尼迪和杰茜卡振奋人心的故事就像是嘹亮的号角,号召我们做出行动,带领我们找到希望。

    街角的奇迹截图

    街角的奇迹

    作 者:【肯】肯尼迪·欧戴德 【美】杰茜卡·波斯纳

    ISBN 9787213076916

    翻 译:王 楠

    责任编辑:陈巧丽

    责任校对:戴文英

    品 牌:磨铁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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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电子书版权归北京磨铁数盟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所有,未经版权方许

    可,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发行、传播等行为,禁止私自用于商业

    用途,违者版权方将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目录

    序

    第一部

    引子

    Chapter 01

    Chapter 02

    Chapter 03

    Chapter 04

    Chapter 05

    Chapter 06

    Chapter 07

    Chapter 08

    Chapter 09

    Chapter 10

    Chapter 11

    第二部

    Chapter 12

    Chapter 13

    Chapter 14

    Chapter 15

    Chapter 16

    Chapter 17

    Chapter 18

    后记

    作者附言

    致谢献给我的家人和SHOFCO运动

    即便被地狱牢牢禁锢

    我也不会畏缩或者号哭

    在命运的重重打击之下

    我满头鲜血,却从不屈服

    在这充满怒火和泪水之地

    恐怖之影隐现上空

    尽管多年以来经受威胁和恐吓

    我仍然永不畏惧,一往无前

    ——节选自威廉·埃内斯特·亨利1的《永不屈服》序

    尼可拉斯·D.克里斯多夫

    作为一名记者和作家,我在旅途中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景象。有几

    处景象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其中一处是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的基

    贝拉贫民窟里。第一眼看到基贝拉的时候——我该怎么说呢——这里并

    不是一个充满生机的地方。基贝拉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破屋,每当下

    雨,泥土小路就会变得泥泞不堪。犯罪、失业和性侵在这里是家常便

    饭。肯尼亚当局对此几乎不闻不问,而西方的援助项目也没能给基贝拉

    带来什么改变。

    然而如果你沿着一条小土路往里走,转过一个弯之后,你会突然看

    到一所现代化的、充满欢声笑语的学校。学校里都是活泼可爱的小学女

    生,她们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学校门口一个巨大的牌子上写着:基贝

    拉女子学校。

    多么好的女孩们!她们用英语叽叽喳喳聊个不停(对她们中的大多

    数来说,英语是排在斯瓦希里语2和本民族语言之后的第三种语言),她们的言谈举止既自信又大方。她们在标准化考试中的成绩出类拔萃,比很多富人学校的学生们更加优秀。这些朝气蓬勃的女孩与她们破败不

    堪的生活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但我们相信,她们一定能建设出一

    个美好的基贝拉,也会把肯尼亚变得富强。

    基贝拉女子学校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教育的故事,还是一个关

    于爱情的故事。肯尼迪·欧戴德在基贝拉贫民窟里长大;科罗拉多女孩

    杰茜卡·波斯纳在大三时作为交换生来到肯尼亚,与肯尼迪一起在基贝

    拉做街头话剧的工作。这所学校就是他们两人心血的结晶。当时杰茜卡

    坚持要和肯尼迪以及他的家人住在一起,这让他们都非常震惊,因

    为“从来没有白人在基贝拉住过”!杰茜卡强行留在了基贝拉,看到这里

    的老鼠和厕所,虽然吓得要命,她还是固执地留了下来。杰茜卡和肯尼

    迪互相学习,她还想方设法帮助肯尼迪申请到了卫斯理大学的全额奖学

    金(尽管肯尼迪既没有高中毕业成绩,也没有SAT

    3成绩)。他们又凭

    借着强大的意志力,一起创办了基贝拉女子学校和一个受众更加广泛的社会组织SHOFCO(为社区点亮希望)。SHOFCO包括一所卫生院、一

    个净水供应站、一些经济互助项目、一家社区报社和一个女权小组。

    SHOFCO号召大家反对性侵犯,此外还做了许许多多其他的事情。现

    在,他们已经把这种发展模式推广到了肯尼亚全国的贫民窟。

    SHOFCO是一段爱情的结晶,也是一个社区发展的实例。它之所以

    能够取得成功,一方面是因为有一位既了解当地情况,又具有领袖气质

    的领导;另一方面是因为有一位来自外国的“政策专家”可以帮助他们获

    取海外的经济支援。他们是一个强力有效的组合。如果做SHOFCO的只

    有外国人,当地人可能会把他们看作钱袋子,向他们伸手索取,或者当

    地人可能根本不买他们的账。事实上,SHOFCO能取得成功的另一个原

    因是,这个组织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援助计划,而是一场号召当地人民

    自力更生、互帮互助的运动。肯尼迪和他的朋友们起初只是组织足球比

    赛,在街头表演戏剧谴责强奸行为。在这些活动顺利开展之后,他们才

    给这个项目设计了完整的结构,并且建立起了有效的合作关系。

    我最认同的格言之一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肯尼迪的人

    生经历完全印证了这句话。认识肯尼迪的人都能看出他与众不同的领导

    力和热情,但是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会轻易地走上歪路。他曾经想偷东

    西,但幸运的是,这个可怜的杧果贼被抓到后吓坏了,从此记住了教

    训,老老实实做人。他也曾经和地痞流氓们混在一起,因为愤怒或者失

    意而走上暴力的道路。但最终他把自己的才能用于创造和建设,而不是

    破坏。他的理想和抱负帮助他排除了前进道路上的种种障碍。有太多的

    人帮助过他,从童年好友到好心的意大利神父,再到卫斯理大学的招生

    官,等等,所有的帮助最终成就了他。看到肯尼迪,看到基贝拉女子学

    校中优秀自信的女孩们,我们就能想到,世界上还有很多同样优秀的孩

    子得不到他们需要的机会。这是他们的损失,也是整个世界的损失。

    有一种理论认为,贫穷会造成恶性循环,周而复始,永不消失,一

    个原因是身处贫穷的人们常常感到绝望。人们感到绝望,就会自我毁

    灭,破罐子破摔。这意味着希望可以打破贫穷的恶性循环,这一点在太

    多的实例中得到了证明。在很大程度上,肯尼迪和杰茜卡就是这样做

    的。他们给人们提供教育、水资源、医疗服务等,更重要的是,他们带

    给人们希望,让人们看到通向美好生活的道路,并让他们相信基贝拉和

    全世界的贫民窟都能变得更好。这就是为什么,我和妻子雪莉·邓恩把

    肯尼迪和杰茜卡的故事写进了我们的书《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4:

    这对跨国情侣用希望与贫穷斗争,给无数的人们带去了机会!太多时候,人道主义者和新闻工作者把全球的贫困现象描写得既凄

    惨又压抑。援助团体这样做,是因为他们觉得描绘出人们的惨状才能筹

    到钱;新闻记者这样做,是因为新闻行业的特点就是如此——顺利起飞

    的飞机吸引不了他们,他们只关注坠毁的飞机。但是,如果我们总是在

    宣传问题和困难,人们就看不到已经取得的进步,继而对这类问题感到

    厌倦,丧失信心。肯尼迪和杰茜卡引人注目的故事正是黑暗之中的一缕

    阳光。不可否认,他们曾经面对无数的障碍,但是他们两个人以及

    SHOFCO的传奇故事都令人振奋、充满希望、扣人心弦。我希望,各位

    读者读完他们的故事之后,能有机会去看看他们毕生的事业,走走基贝

    拉泥泞曲折的小路,也许转过一个街角,你就会看到奇迹。第一部

    引子

    肯尼迪

    2007年9月

    废弃的牛奶盒堆成的墙,是我和外面炮火之间唯一的屏障。在平时

    的夜晚里,基贝拉的种种噪声能轻易地穿过这种墙:雷鬼音乐5,女人

    们点着蜡烛卖菜,醉汉们相互辱骂,野狗汪汪乱叫,还有情侣在棚屋中

    翻云覆雨。但是此刻的基贝拉噤若寒蝉,整个贫民窟都屏住呼吸,就像

    暴风雨来临时一样,人们祈祷着这场子弹雨赶快结束。

    我在床底颤抖着,眼前一片黑暗,而且呼吸困难。我感觉到蜘蛛爬

    过我的背,老鼠嗅着我的脚趾,我一动不动,害怕任何响动都会引来穿

    制服的人们。突然我听到一声尖叫,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穿制服的人

    们正在举枪扫射,任何人和物一旦出现在路上,他们就会开枪。我闭上

    眼睛,默默祈祷那个女孩能活下来。他们来基贝拉,不是为了找她,而

    是为了找我。

    自从昨天袭击开始后,我滴水未沾、粒米未进、饥渴难耐。我口袋

    里还有两美元,这通常至少够我维持一周的生活。但是即便我离开藏身

    之处,也没有地方能买到食物。附近的商店要么关门了,要么被洗劫一

    空。通往基贝拉的路被暴徒和穿着制服的非法军警封锁了,谁都无法轻

    易进出。他们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我听到一轮接一轮的密集枪声。接下来的死寂,几乎和枪声一样令

    人胆战心惊。我猛地一动,头撞到了离地面极近的床板上。我的狗“猎

    豹”,开始在门外汪汪直叫。我在心里祈祷着:别叫了,别把他们引

    来。我僵躺着,等待着脚步声,但只有令人欣喜的寂静。三十分钟过去

    了,我没有听到任何枪响,便慢慢地拖着下半身从床下面爬出来。我的

    腿麻了,我前后甩着腿,摆脱针刺般的感觉。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前

    门,拍拍“猎豹”的头,坚定而轻声地说:“别动。”它没有受过训练,只是附近的一条流浪狗,但是我知道,它能感觉到我的紧张。

    我敲着邻居阿肯依妈妈家金属片做成的锈迹斑斑的门,没人应答。

    “阿肯依妈妈,求你开开门,是我,肯。”我低声说。

    她慢慢地过来打开门,一把把我拉进去。她年轻的脸庞憔悴不堪。

    她抱着五岁的小女儿阿肯依,在女孩脸上我看到同样的恐惧。我又饿又

    虚弱,幸亏阿肯依妈妈注意到了我干裂的嘴唇。她把留给女儿的粥分了

    一些给我,我只抿了一口,这就够了。

    我们把收音机调到一个本地电台,把音量调到最小。她已经两天没

    见过她丈夫了。在基贝拉很多人都被枪杀了。

    “子弹离我们很近。”我说。

    阿肯依妈妈泪眼蒙眬地看着我。她的丈夫可能遇害了。正听着收音

    机,我们听到外面有人悄声说话——锡制小屋和纸板墙根本不隔音。我

    竖起耳朵,从他们的低语中听到,不止二三十个人被杀,死人多得数不

    清。我不需要再听下去了,在给阿肯依妈妈的家带来麻烦前,我向她道

    了谢,然后迅速回家。

    几小时后,外面还是一片死寂,这时的安静却比枪声更让人感到恐

    怖。突然,有人在外面小声但急促地敲着门。

    “肯,肯,你在吗?快醒来!是我,克里斯。”

    克里斯只比我小几岁,我从他出生起就认识他了。我打开门,看到

    他惊恐万分的脸。他上气不接下气,在他张口前我就猜到了他要说什

    么。

    “肯,快走!赶快离开这儿!一个人拿着你的照片正在到处打听谁

    看到过你,问你住哪儿。”

    我让他马上离开,他点点头。他知道那些人随时会找到这儿来,因

    为他们有枪和钱,足以弄到需要的信息。我看着骨瘦如柴的克里斯,从

    心底感激他没有出卖我。哪怕基贝拉已经混乱不堪,我还是可以感受到

    人们是多么善良。“猎豹”开始不停地狂吠,接着我听到了脚步声,沉重的脚步声。他

    们还得穿过曲里拐弯的狭窄小巷才能到这里,我算了算,我还有不到一

    分钟的时间逃跑。

    现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给她写封信,告诉她我有多爱她,告诉她

    我应该听她的,离开这里;告诉她,我无比悔恨,因为我们有那么多事

    情永远没法一起经历、一起见证了。

    不过,就算我和她一起离开了基贝拉,结果也许还是一样的。可能

    我们的那些设想无一能够实现。我们多次在深夜计划以后的新生活,但

    这可能只是个幼稚而浪漫的幻想罢了。她单纯地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眼

    睁睁地看着她的单纯被现实消磨殆尽,我会心碎的。我很清楚现实有多

    么残酷:无论你如何怀揣着信念,奋力抗争,一颗呼啸而来的子弹、士

    兵匆忙赶来的脚步声,或者一颗被撕碎的心,都能让一切戛然而止。我

    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最终,在我的世界里面临的许多困难会让她感到厌

    烦,而我也一样会厌倦她的世界带给我的种种挑战。

    在这里,在基贝拉,我有我自己的梦想。

    突然,传来了一声枪响!紧接着是一声哀号。是“猎豹”的声音!他

    们一定在巷子里射杀了它,但是我没法去看了。我惊慌失措地逃向屋

    外,心怦怦地跳着。我加快脚步,用宝贵的几秒钟时间给门上了锁。我

    慌不择路地跑着,寻找可以藏身的角落。这时我看到有一张金属板挡在

    一条小巷口前,我冲过去,蜷缩在金属板后面,竭力屏住呼吸。我祈求

    自己发抖的身体不要碰到金属板,以免暴露出我的藏身之处。透过一个

    缝隙,我能看到我家的门。就在此时,军警们来到了我家门口,他们身

    穿军装,肩扛武器,整齐划一的装备使他们的气焰更加嚣张。

    谢天谢地,慌忙之中我挤出时间上了锁。他们看到门上挂着的锁,以为我不在家,他们狠狠踹着门,高声地恐吓与咒骂着,随后又气势汹

    汹地离去了。为了确保他们真的走了,我不知在藏身之处又等了多久。

    终于,我确定自己安全了。我大口喘息着,浑身颤抖地靠在墙上,长时

    间的恐惧感和突如其来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几近虚脱。

    接着,我匍匐着,爬到了我家后面的篱笆旁,翻过篱笆,重重地摔

    在地上。我的身体像一麻袋土豆似的重重落在地上,但是我感觉不到任

    何疼痛,就像我的躯体达到了饱和一样,由于饱受折磨,对痛苦已经麻

    木。我开始奔跑,尽量躲在棚屋的影子里。我不知道我的目的地是哪里,只想不顾一切地逃跑,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而,找到一个安全

    的地方实在太难了。我边跑边跨过地上的尸体,尸体还没有被清理掉,人们都不敢面对这惨状——尸体里可能有你的家人和朋友。基贝拉是个

    尸横遍地的地方。我不怕满地的尸体,而是怕活着的人。

    最终,当我跑到足够远的地方时,我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掏出手

    机。我强迫自己定定神,开始拨号。Chapter 01

    杰茜卡

    2007年9月

    已经下午四点了,肯尼亚的太阳还在不知疲倦地炙烤着大地。我盯

    着手机,盼望有电话打来。我已经在这个临时公交车站等了快两个小

    时。这里有许多老旧的小巴士,当地人称之为马他图(matatu),车里

    总是塞满了人,吃力地行驶在路上。公交车破旧不堪,混乱无序,车上

    的保险杠要么已经变形得无法修复,要么几乎脱落。挤在车里的人们透

    过车窗盯着我,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我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很扎

    眼,开始不自在起来。

    他在哪儿?公共汽车和马他图在我眼前来来往往,就是不见肯尼迪

    的影子。对于一个未曾谋面的人来说,给他打好几次电话,算不算急切

    过头?我家里人一直说我太强势,太心急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是

    忍不住又拨通了他的电话,问他还来不来。他说“马上就到”。我失望地

    挂了电话,因为半小时以前我给他打电话,他就是这么说的。我四处张

    望,想找个地方待着。之前我问一个老人,“亚当斯商场公交站”在哪

    儿,他一言不发,指了指一个没有标志的马路牙子。我的附近有一个加

    油站、一个叫“亚当斯商场”的购物中心、一个漆成鲜艳的可口可乐广告

    红色的报刊亭,还有公交车摇摇晃晃停靠的马路牙子。一辆马他图开

    过,尘土飞扬,车轮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感觉毛孔里满是内罗毕的灰

    尘,真想马上梳洗一番。但除了站在这里等他,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我在非洲的第五天,也是我成年后第一次离开美国。当我告诉

    爸妈,我想去肯尼亚交换一学期,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在说火星

    语。肯尼亚?去欧洲不行吗,不算出国交换吗?那个讨厌野营、反感泥

    土、周末去爬山都要全副武装的女儿哪去了?我的爷爷奶奶警告爸妈,除非他们疯了才让我去肯尼亚。我父母当然希望能拦得住我,但是他们

    也非常了解自己的女儿——一个一旦下定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孩子。

    我本来没打算出国交换。我从丹佛的一个公立高中毕业,申请上了

    卫斯理大学。在大学里,我发现自己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因此我一秒钟都不愿浪费。但是大三时,我最好的朋友达芙妮决定去意大利交换一

    学期,我不想自己独自一人留在卫斯理。

    达芙妮的父亲是加拿大人,母亲是希腊人。她明眸皓齿,身材高

    挑,活力四射。从小到大她一直四处旅行。她常常对我说,读万卷书不

    如行万里路,旅行时,有太多美好的事物是在书中体会不到的:各种各

    样的美食;节奏轻快的外语听起来像唱歌,哪怕你听不懂,都能被它打

    动;还有夏末夜晚的偷吻。世界广袤无垠,她鼓动我也去看看外面的世

    界。

    一直以来,我都不敢去想世界究竟有多大。我严格要求自己,决心

    做到让每一分钟都过得有价值,因此生活在巨大的压力中。我害怕如果

    浪费了时间,就无法实现我的梦想,无法成就“伟大”。七岁时,我爱上

    了戏剧,也给自己选了一条狭窄难行的道路。从那时起我就决定,我要

    成为一名专业演员,也是从那时起,我就开始要求自己一定要走在“成

    功之路”上。在卫斯理大学,我废寝忘食,每天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

    当。追求完美的愿望让我几乎对外界麻木不仁。我总是担心一旦享受生

    活,我就会偏离自己的路线。为了放松紧张的神经,我开始和乔约会,并且尽量让自己相信,我会爱上他。一天,我在学习时休息了一会儿,和乔一起坐在图书馆书库的台阶上聊天,而我那周密的日程安排里,甚

    至连这样的停歇时间都没有。乔看着我说:“我希望我能像你这样,一

    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这正是问题所在:我已经二十岁了,而我从来没有

    认真反思过自己七岁时订的计划。

    我去了学校的外事办公室,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翻看学分可

    转换到卫斯理大学的交换项目的资料。这些陌生的地方勾起了我的好

    奇:一个戛纳的文化和音乐项目、一个俄罗斯的戏剧项目,还有一个在

    肯尼亚首都内罗毕的卫生和发展项目——幸亏我对卫生和发展一无所

    知。

    我决定要去内罗毕后,从两个高中同学邦妮和贝卡那里听说了肯尼

    迪。她们在肯尼亚参加过世界社会论坛6,这是一个热衷于社会活动的

    年轻人的大聚会。肯尼迪在论坛上发言,介绍了他创立的机构“为社区

    点亮希望(SHOFCO)”,组织成员还在大会上表演了一段戏剧。听说

    我要去肯尼亚交换,她们提议我和这个机构合作戏剧项目,并把他的电

    子邮箱给了我。整个夏天,我和肯尼迪一直邮件往来,他的邮件总是这样结尾:欢迎来到我的祖国,愿和平与你同在!肯尼迪身上流露出的自

    信和诚实,打消了我对他的戒备之心。我告诉他,我想和他的组织合作

    一个戏剧项目。他回复道:“在SHOFCO,我们依靠大自然的力量成就

    非凡,不过我们依然渴望学到更多东西。”他没有直接同意我加入,而

    是让我把简历发给他。我无比紧张,花了好几个小时检查和修改简历,希望肯尼迪能接受我去肯尼亚和他一起工作。

    来肯尼亚之前我兴奋不已,未知的远方让我心驰神往,能够亲自去

    探索广阔的世界也让我心潮澎湃。而现在我独自站在这个公交车站,局

    促不安地等人,我开始觉得也许肯尼亚是有点太远了。在我的寄宿家

    庭,今天的早饭是一碗发酸的小米粥,我实在装不出享用的样子,逼着

    自己吞了几口。前两天,我的项目指导老师欧多给我们介绍了文化差

    异、安全问题以及他的期望。他是乌干达人,在伊迪·阿明的独裁统治

    时期逃离祖国。如今他已接近古稀之年,透着一股威严之气,同时他也

    是一位慈祥的智者,仍带着年轻人般的活力。

    欧多说:“肯尼亚人总是对外国人说谎,他们并不觉得这是欺骗,只是把事实稍加修改嘛。”他提醒我们,“内罗毕的外号叫作‘耐抢劫’,在这里银行抢劫和汽车劫持很常见,不过发生这种事时,如果你们躲起

    来应该没什么大碍。还有,当地的男人约你出去,如果你拒绝了他,他

    会觉得其实你是在答应他。”欧多认为,肯尼亚人发明的游戏规则是:

    厚脸皮者得胜。

    欧多的妻子唐娜是美国人,已经在肯尼亚生活了四十年,在欧多给

    我们讲解时,她经常插几句嘴。唐娜是一位来自纽约的白人,信仰过天

    主教。她身材高大、爽朗直率、雷厉风行、思维敏捷,常把自己罩在穆

    穆袍7里,身上仿佛带着大自然的力量。她是人类学家,她的学术论文

    研究的是马萨伊8珠饰品。除了写作和教学,她还搞艺术创作:画彩色

    的斑马、用纱线制作黑色的圣诞树天使、设计珠宝,最近又在试着做玻

    璃制品。

    唐娜和欧多结婚有二十年了,我从没见过像他们这样看似极不般

    配,却又和睦相爱的夫妻。唐娜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说起话更是快人快

    语;而欧多走路时则是从容信步,沉思冥想,说话时慢条斯理,用词审

    慎。当他否认你的观点时,措辞就像外交官一般圆融,nbsp;你几乎

    听不出来他是在否定你,同时,他的表达充满善意,让你在不知不觉间

    就认同他的想法。唐娜警告我们:“不要在这里结婚!每年总有一个交换生最后就在

    这儿结婚了,你可不要做那个学生。”

    我笑着翻了个白眼。

    欧多把话题从唐娜那里拉回来,他开始说起频繁发生的大学校园暴

    乱。在他年轻时,他是个大学暴乱的小头目。他还提到,几个月后肯尼

    亚将要举行总统竞选,举国民众都会热切参与其中。他警告我们到时候

    远离跟选举有关的任何公众集会或游行。

    在我来肯尼亚仅仅几周前,一个叫作“门集克”的臭名昭著的地下帮

    派,在内罗毕的马赛里贫民窟砍头杀害了许多人。我爸爸在美国国家公

    共电台听到了这个新闻,我只好给他讲一些大道理:“一个暴力事件又

    不能代表一个国家,再说,媒体总是喜欢渲染这种故事,迎合西方人对

    暴力又混乱的非洲世界的老套看法。”我爸叫我把这些自作聪明的理论

    带到卫斯理的课堂里去讲。

    又开来一辆公交车,这是一辆天蓝色的KBS

    9公交车,比马他图贵

    得多,车辆运营也更有秩序。他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人,我的直觉告诉

    我,他就是肯尼迪·欧戴德。他没说什么问候语,直接对我说:“我们走

    吧。”他走得很快,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看着这混乱的交通和狭窄得

    算不上人行道的马路牙子,我只好战战兢兢地走在柏油路上。肯尼迪揽

    着我的肩膀,把我拉到内侧,他走在离马路更近的外侧,这样如果有横

    冲直撞的司机,也不会撞到我。

    我们往西南方向走了一段时间,几英里外的内罗毕市区的摩天大楼

    渐渐模糊在视线里。我们穿过几个货物繁杂的市场,售卖的物品从鸡肉

    到一排排的椅子,应有尽有。突然,柏油路到头了,眼前的建筑好像都

    被压缩过,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我们走上一条土路,路上挤满了人,我得推开其他人才能往前走。在拥挤的人群中我尽量保持平衡,避免摔

    倒在泥地上。所有人都昂首阔步地朝四面八方走去,混乱中我几乎看不

    清任何人的脸。

    我们面前杂乱无序的一大片,就是非洲最大的贫民窟之一:基贝

    拉。基贝拉附近有一个低级中产阶级的住宅区,那里有稳定的水电供

    应。把基贝拉10和那个住宅区隔开的,是几条铁轨。基贝拉深刻地诠释

    了这句谚语“铁轨的另一边”11。在基贝拉,成千上万的波纹铁皮房和用

    回收品堆成的小屋几乎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穿过街区的不是路,而是由垃圾围出的小道,而这里的地势高低不平,没有铺过的路面崎岖难行,走路时很难控制平衡。基贝拉里面有市场和小商店,像是一个城中城,只是贫民窟里既没有医院和正规学校,也没有自来水及合法的电力供

    应。没有人知道这里到底住着多少人,nbsp;在一个中央公园面积大

    小的地方,据估计生活着被完全边缘化的一百万人口。12

    我无法相信,离那些美丽整洁的住宅、道路、食品杂货店和商场咫

    尺的地方,竟然是这样。基贝拉贫民窟大得一眼望不到头,这极不宜生

    存的地方,却拥有令人瞠目结舌的面积。眼前的景象让我讶异到无法举

    步,我实在无法像走在寻常街道上那样镇定自若。我怎么都想象不到,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地方。

    肯尼迪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我停下了。我为自己过于明显的震惊而尴

    尬和脸红。肯尼迪走到我身边,我们站在一个坡上,用不同的眼光沉默

    地注视着这一切。当我稍微平缓一些后,我们开始继续向前走。

    路边的垃圾堆积成山,看起来像是从几年前一直堆到现在;散发恶

    臭的死水坑常常挡住我们的路;雷鬼音乐声飘浮在空中;路边蹲着一排

    女人,做着临时的生意:她们的大腿上摆着纸壳做的盘子,里面盛着她

    们做的饭。

    我们身边走过一群小男孩,七八个人,看起来都不超过六岁。他们

    身穿破旧不堪的红色校服,刚刚从基贝拉不正规的私人学校放学回家。

    他们围着一个正在炸薯条的女人,一个小男孩自豪地把钱交给女人,给

    他的每个朋友都分了一根薯条,只给自己留了一根。我一动不动地看着

    这一帮小家伙,一口口享受着珍贵的美味,那个无私、慷慨的小男孩触

    动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我深深地感动。我想象着在美国会不会发

    生同样的场景。在这里,一个孩子有一点点宝贵的零花钱,他没有拿着

    钱只给自己买吃的,并在朋友们渴求的目光中把它吃完,而是带着大大

    的骄傲,给每个朋友都分了吃的。这群孩子吃完东西,开始沿着拥挤的

    小路奔跑,不一会儿,他们的身影就变成了一串红点。

    每个在路上遇到我们的人都亲密地冲肯尼迪喊着:“市长!市

    长!”我略带揶揄地看着他,他没有向我解释,只是微笑着。我猜在基

    贝拉,他完全是一个传奇人物。尽管我对他了解不多,但是从这些兴高

    采烈的问候中可以看出,年仅二十三岁的肯尼迪唤起了这片绝望之地的

    热情。走在他身边,有点像和一个明星走在一起。冲我,孩子们则用英语喊着:“你好吗?你好吗?”他们都知道,见

    到一个姆宗古(mzungu),一个白人,要用这句话打招呼。我们离开

    主路,跨过一条阴沟,小心翼翼地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避免被变形的

    铁皮房子翘起的尖角划到,终于到达了肯尼迪的家。

    他的房子长不超过三米,高不过一米八。墙上有一个糊着塑料纸的

    窗户,屋门是用木板改装的,根本关不严。屋子是用波纹铁皮和彩色牛

    奶纸盒共同围成的,房子中间挂着一条床单,把“客厅”、“厨房”和“卧

    室”隔开。客厅里有一张小桌子、一个破破烂烂的沙发,还有一把金属

    椅子。厨房就是屋子的一个角落,地上放着几个黄色塑料桶和一个小小

    的野营炉子。屋内没有电,角落里那几个破旧的黄色塑料桶,是这里的

    人们专门用来盛水的容器,里面盛的是家里唯一的水源。墙上挂着一幅

    马库斯·加维13的照片,他戴着一顶华丽的皮帽。照片旁边挂着一幅《泰

    坦尼克号》的电影海报,显得格格不入。这个屋子家徒四壁,书籍算是

    家里比较丰富的物品,有《流浪者之歌》、曼德拉的《漫漫自由路》

    《曼德拉自传》,以及《戴帽子的黑人:马库斯·加维跌宕起伏的一

    生》《希望的自白:马丁·路德·金著作及演讲集》。

    他轻声说:“欢迎来到我家。”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书,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他平静地说:“有两种方式能让人逃离贫穷:一种是毒品和酒精,你可以暂时逃避其中;另一种是书籍,书中的世界可以成为你的避难

    所。”

    我点点头,书籍也一直带给我庇护和慰藉。

    他笑着问:“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迟到了?”他的眼里闪着淘

    气的光芒,语气从严肃转为打趣。他那欢快的笑声十分具有感染力。

    我很想知道。

    “我是走过去的!”他告诉我,如果他花十五分钱乘坐马他图,他就

    没有钱买晚饭了。他在市中心有一份打扫卫生的工作,下班后,nbsp;他步行了超过一小时来接我。当他快走到亚当斯商场站时,他

    说服了一位善良的售票员让他上车,只坐五分钟,这样来见我时,我便

    能看到他是从公交车上走下来的。他自嘲地说,他可是带着付过钱的乘客的那种尊严下车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强大的独创力和自尊心令我惊讶,而他花

    十五分钱坐车,就没有钱吃饭,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突然想到今早

    我漫不经心放进口袋里的三十美元,如果他能拥有这笔钱,对他来说将

    会意味着什么。一时间我百感交集。

    我们静静地坐着。我无法对他的自嘲产生共鸣,他生活的窘况让我

    震惊和心酸,我无法像他那样对此哈哈大笑。我感觉到,我的沉默让他

    有些失落。此前,我们的聊天看似很轻松,而此刻的尴尬让我们意识

    到,我们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彼此之间还很陌生。

    “你想去看看SHOFCO的办公室吗?”他转移话题,想要打破沉默的

    气氛。

    “当然啦,我很想看。”

    我们又穿行在基贝拉的小巷里,朝SHOFCO的铁皮房子办公室走

    去。这个东倒西歪的房子在贫民窟的边上,紧挨着铁轨。肯尼迪骄傲地

    告诉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屋就是SHOFCO成立的地方,他们仍在这里开

    会、排练话剧、召开社区论坛。我听到屋子里传出阵阵笑声。我不想打

    扰里面的人,所以我们直接去了SHOFCO在奥林匹克区租的几个房间,即他们的第二个办公室。奥林匹克区是一个低级中产阶级住宅区,那里

    与他们的第一个办公室就隔着几条铁轨。办公室里有一群年轻人,喝

    茶、用电脑,还有人在后院打扫小花园、喂鸡。我走进去的那一刻,就

    被这里的勃勃生机包围了。显而易见,这里的年轻人爱死了这个地方,这是他们的地盘。肯尼迪的机构SHOFCO不仅仅是个戏剧组织,它还有

    一个覆盖整个基贝拉的卫生和清洁项目,一个帮助女性掌握命运的项目

    ——他们走进学校,讲解生理卫生知识,并给女孩子们分发卫生巾。除

    此之外,SHOFCO还致力于推广体育运动,加强沟通交流,以及帮助人

    们增加收入。

    肯尼迪向我介绍了安妮。安妮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她现在负责

    SHOFCO的女性项目SWEP。肯尼迪住着的那间屋子和周围的几间房子

    都是安妮家的,她就住在他家的斜对面。安妮有一本工作日记,里面记

    录了这周SWEP的妇女们制作的珠子手链的数量。她向我介绍,这些女

    性是艾滋病毒携带者,通过制作手链,她们可以挣钱养活自己和孩子。

    此刻我才知道,肯尼迪在办SHOFCO之前,就开创了SWEP项目,那时他才十六岁。

    “我不忍心看着这些无辜的女人受苦受难。以前我常常用自己挣的

    钱给她们买食物,可能就是从那时起,SWEP开始慢慢从无到有。”

    安妮笑着说:“那些女人都叫肯尼迪‘老公’,因为他照顾她们!”她

    边笑边用胳膊肘揶揄地碰碰肯尼迪。

    肯尼迪吃吃地笑着,开玩笑地反击说“Kuenda uko”,意思是“回去干

    你的活儿”。

    接着,肯尼迪把约瑟夫·基巴拉介绍给我。他的外号是“椅子”,因

    为他刚刚在年度选举中被选为SHOFCO的主席14。

    “椅子”最多二十六岁,不过他身上的某种气质让他像一位尊贵的长

    者。看得出来,他很为自己担任的重要职位感到自豪,坐在桌旁,边喝

    茶边开着小会。看到我出现,他慢慢地站起来,庄重地和我握了握手以

    示欢迎。另一位年轻人带着羞怯的微笑站起来,自我介绍他叫尼古拉斯

    ·马斯伍,是这里的会计。我们打过招呼后,他们接着开会,兴奋地在

    一个大日历册上写着计划。

    我们向后边的花园走去。他们在里面种菜,把卖菜的钱用于机构运

    营。我问肯尼迪:“如果他是主席,那你是什么?”

    “我是顾问。”他顽皮地一笑。

    肯尼迪最好的朋友安东尼在旁边哈哈大笑:“别相信他。肯尼迪知

    道怎么让每一个人都觉得SHOFCO属于他们。他设置了各个部门,让大

    家投票选出部长。我是沟通部的部长,还有戏剧部、SWEP、卫生部、未成年少女权益部、足球部和经济部。”

    肯尼迪喂了喂鸡,鸡蛋也是SHOFCO的另一项收入来源。我对这一

    切精心布置和设计的组织结构赞不绝口。

    安东尼告诉我,肯尼迪已经帮助人们开展了一百多种小生意,他把

    这种哲学思想叫作“传递进步”。他把机构微薄的收入,拿出一部分借给

    人们,借款不要求接受者还给机构,而是在接受者挣到钱后,再借给另

    一个人同样数目的钱。这条“借款链”已经帮助人们开起了理发店、卖水摊、蔬菜摊,经营起其他各种小生意。

    “是伟大的牙买加领袖马库斯·加维让我明白,人民想要站起来,就

    必须经济独立。他在国内开展了很多地下生意,我们受了他的启发,坚

    信SHOFCO和我们的社区必须自力更生。”肯尼迪坚定不移地说。

    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推开门进来。肯尼迪像孩子般蹦得老高,激

    动地喊着:“教练!”

    他们先握手,又对撞拳头,然后肯尼迪带着他朝我走来,介绍我们

    认识:“他的名字也叫肯尼迪,所以我们叫他教练。他给我们的足球队

    当教练,他带的球队可是所向披靡!”

    我站在一旁,看着肯尼迪和SHOFCO里各种各样的年轻人聊天,怪

    不得人们唤他市长。一个叫玛丽的女孩子走过来,自信地跟我介绍她自

    己,她负责卫生组和未成年少女权益组的事务。接着,她走向肯尼迪,大声跟他说起一件让他棘手的事情,大家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窘样。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我想和这些年轻人成为朋友,加入到他们坚

    定的事业中。

    突然,肯尼迪看到太阳落山了,他跳了起来。

    他惊叫道:“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天黑之前我得把你送回你的寄

    宿家庭。”

    我心想:不,我更想待在这儿。

    接下来又是像来时那样,我一路小跑跟着肯尼迪。穿过一条拥挤的

    小路时,他拉住了我的手,直到我们安全通过后也没放开。我低头看看

    我的手,又抬起头讶异地看着他,他迅速松开了手。

    他大声说:“不好意思!在我们国家,拉手代表着尊重和友谊,拉

    着朋友的手是一种习俗。”

    我们接着向前走,今天看到的所有人和事不停地在我的脑海中重

    现。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芒已经消失于地平线。

    我回到伍德雷小区。这里植物茂盛,相对算是个中产阶级的社区。

    我的住宿家庭女主人罗斯妈妈就住在这里。难以想象的是,这里离基贝拉这么近,走路只需十五分钟。参观过基贝拉后再回到这里,天差地别

    的境况令人心情复杂,难以平静。罗斯妈妈的家是一栋两层小楼,家里

    有水、电和电视。和基贝拉相比,她的家就是天堂。然而几天前,当我

    第一次到她家时,我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身在“非洲”了。她的家面

    积不大,设施陈旧,家具像是七十年代的。在小区的黑色大门外,是一

    条土路,路边摆着很多小摊。沿着一条小路,可以走到一个更大的市

    场“泰(Toi)”,这个市场一直延伸到基贝拉里面一个叫马基他的地

    方。位于我的寄宿家庭这边的泰市场,人们叫它“姆宗古泰(mzungu

    Toi)”,因为这边的价格比贫民窟那边的泰里的贵很多,商品质量也更

    好,尽管两个市场相隔不过十几米。

    在我来肯尼亚之前,我在邮件里问肯尼迪,除了在SHOFCO和他一

    起工作外,我能不能和他还有他的家人一起住在基贝拉。我会付给他食

    宿费用,就像我的项目付给寄宿家庭费用一样,而且我绝对不会打扰他

    们。

    他断然拒绝了我。不行,从来没有外国人住在基贝拉。没有水和

    电,他觉得我没法生活。

    他写道:“你是个美国人,而我过着非常朴素的生活。”

    我回他:“我是一个朴素的美国人。如果你能住在那儿,我也能。”

    一到肯尼亚,我就和我的指导老师欧多商量我的住宿问题,我坦诚

    地告诉他我想住进基贝拉。他同意了,提醒我不要让学校外事办知道,项目管理人员肯定不会同意。后来,另一个交换生提出她想住在奥林匹

    克区,就是那个挨着基贝拉的住宅区。欧多说不行,临近选举,住在离

    基贝拉这么近的地方太危险。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用局势紧张来吓唬

    我,而是同意了我的请求,这让我觉得自己很特殊。

    我还是个小孩子时,就展现出固执的一面:越是禁止我做的事,我

    越是想做,障碍阻拦不了我,只会激发我去克服它。“你不准这样

    做。”这句话的武断和绝对甚至让我感到惊讶。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

    么我不能这样做?我的父母回答小小的我:“我们说不行就是不行!”这

    个理由当然不够充分,也无法令我信服。他们以为,随着我慢慢长大和

    成熟,这股倔强劲儿会逐渐减退,然而直到现在,他们还是没看到这个

    迹象。夜里,我躺在一张舒服的床上,可以隐约听到电视机的声音,这里

    和肯尼迪生活的地方简直有天壤之别。我要住进基贝拉的决心更加坚定

    了——这是打破我和SHOFCO那群年轻人之间的隔阂的唯一方法。

    几天后,我和肯尼迪在内罗毕的“爪哇屋”共进午餐。点菜时,他考

    虑了很久。我点了一个三明治、一份沙拉,他又一次看看菜单,点了和

    我一样的食物。吃饭时,他姿势笨拙,拿叉子的方法也不对。我们边吃

    边聊,讨论了戏剧项目的细节,如何吸引年轻人参加,以及排练的时间

    表。

    最后,我提到夏天发邮件时跟他讨论过的问题。

    他还是坚称,这真的是不可能的。白人在基贝拉贫民窟里住几个晚

    上就会受不了,硬要坚持,最多也就住个一两周。如果想离他们更近,他建议我住到奥林匹克区的那个办公室里。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让他看到,我也可以住在贫民窟里,我们之间

    的差距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巨大。Chapter 02

    肯尼迪

    六岁时,我长了第一根白头发,长在头顶的正中间。妈妈看到时,紧紧抱住了我,告诉我这是智慧的象征,预示着我的未来。她激动地跑

    出家门,骄傲地告诉所有愿意听她吹嘘的人:我们的穷苦日子有了一线

    光明,因为肯尼迪的白头发预示着伟大的成就。但是我知道这是怎么回

    事。尽管我才六岁,我经历过的痛苦已经超过了一大批六十岁的人,这

    根白头发就是我历经磨难的证据。

    我出生时,家乡正遭遇大旱。我的母亲才十五岁,她没有结婚就生

    下了我,满心恐惧。整个村子的人都因此排斥她,只有她的母亲、我的

    外婆艾斯特一个人照顾她。如果一个女人没有结婚就生了孩子,尤其是

    男孩,那么这个孩子很有可能命不久矣。村子里,女人的私生子常常被

    娘家的男性直接杀死,或者被扔到树林中等死,因为这样的男孩会被娘

    家视为争夺土地的威胁。没有婚姻,这个孩子就无法继承父亲的土地,他长大后可能会要求继承母亲家里人的土地。因此,我母亲在怀孕时一

    直祈祷生个女孩。

    村子里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他们神机妙算、足智多谋,人们相

    信他们能够预测未知。旱灾中的一天,一位睿智的先知老人得到了神

    示,她来到我祖母家,告诉我母亲孩子会在今晚出生。被先知预测到要

    出生可是件大事,整个村子一整天都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当天晚上,我出生了。在外婆的小棚屋里,没有熟练的接生婆,我

    十五岁的妈妈就这样生下了我。谁都不想来帮忙,连村子里公认的产婆

    们都怕受到我妈妈坏名声的牵连。在她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唯一能紧紧握住的东西,是我外婆的手。终于,我的脚出来了。外婆看

    到先出来的脚,明白了先知的预言: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分娩。艾斯特非

    常害怕,因为她有可能同时失去女儿和新生的外孙。在我们村,若是没

    有医疗人员在场,臀位分娩能够母子平安简直闻所未闻。她握着女儿的

    手,祈祷分娩顺利,这时她以为这是最后一次握着女儿的手了。然而那

    天晚上,奇迹接连发生。不仅母亲和我都撑过了这关,而且在我的第一

    声啼哭冲出小棚屋时,天空下起了雨!因此我有了这个姓“欧戴德

    (Odede)”,它的意思是“旱灾之后”。这场大雨接连下了好几天。我出生后,村子里的长老们召开了一个特殊会议来讨论我的命运。

    他们谈到,我的母亲没有结婚,这样我长大后可能会成为一个麻烦。也

    许应该按照惯例,把我放到树林中让我被狗吃掉。但是他们还是犹豫

    了,因为我是通过臀位分娩诞下的。按照我们卢奥族15的传统信仰,只

    有国王和部落首领能在臀位分娩中活下来。还有,我出生时的降雨,又

    该怎么解释?卢奥族的人非常看重征兆。我妈妈常说,在等待会议结果

    的这段时间里,她紧张到心脏根本无法跳动。

    宣布结果时,村民齐聚一堂。欧杰波·马洛克是村子里的一位长老

    和先知,他站在大家面前宣布我是上天的赐福,因为我的出生带来了降

    雨。外婆经常跟我提起,在那一刻她泪如雨下,嘴里喃喃说着“Nyasaye

    duong”,意思是“伟大的上帝”,她相信这句话会传到天堂。这位先知说

    我不仅是为这个村子而生的,更是为世界而生的,应该用一个伟人的名

    字给我命名。

    他们又花了几天时间讨论我的名字。他们提出了两个名字:拉姆基

    或者卢安德,一位是罗部落的伟大先知,一位是著名的勇士。先知马洛

    克都不同意,他坚持要给这孩子取一个举世闻名的名字。这时,我外婆

    提出了一位美国总统的名字,他的“空运计划”带给家乡一大批优秀的年

    轻人去美国深造的机会。就在我出生那年,这群年轻人陆续回国,成为

    肯尼亚著名的医生、律师和领导人,其中一位领导人就是贝拉克·奥巴

    马的父亲。那位美国总统就是约翰·F.肯尼迪,因为这群杰出的海归年轻

    人,肯尼迪这个名字对卢奥族的人们来说如雷贯耳,故而我的名字就取

    为肯尼迪·欧戴德(Kennedy Odede)。

    我不到两岁时,我妈妈嫁给了巴毕,和他搬去了内罗毕,因为他听

    说在内罗毕很容易找到能养家糊口的工作。他们把我留给了我的外婆艾

    斯特照看。

    我还在蹒跚学步时,就知道自己是外婆的掌上明珠。有吃的东西,她总是让我先吃,对我说“吃得饱才长得好”。她常常把我抱在怀里胳肢

    我,逗我玩儿。外婆无论去哪里,都要背着我,因为到了同龄人会走路

    的年龄时,我走起路来还是不太稳当。我永远忘不了外婆那双温柔的手

    是如何紧紧地抱着我,又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下,始终让我待在她

    的视线范围之内。然而在其他人眼中,我只是一个累赘。

    在我三岁时,外婆艾斯特被一只疯狗咬了。她死前受尽了折磨,而

    我对此一无所知,依旧爬进她的被窝里,问她什么时候我们再去逛市场。她临终时,我陪在她的身边,泪水从她的眼里淌下来。她对我

    说:“永远不要忘记,不管发生什么,世界上都会有属于你的位置。”外

    婆去世后,同村的舅舅们都不愿收养我,我妈妈只好把我带去了内罗

    毕。我的中间名“欧维提(Owiti)”的意思就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来到了基贝拉,这里再也没有像外婆那样温柔的手了。我从人们

    看我的眼神中就看得出来我是一个累赘,是他们没钱喂的一张嘴。当他

    们背着我去这去那时,我能感觉到自己好重;而当他们不耐烦地把我放

    下时,我也能感觉到他们对我的嫌弃。在我快四岁时,家里人对我学走

    路已经不抱希望了。比起穷困的家境,我的残疾让我们家蒙受了更大的

    耻辱。突然有一天,我在基贝拉迈出了第一步。我来到污水沟边,竟然

    走过了一个临时搭的小桥。消息很快传开了:那对穷鬼的孩子,终于能

    走路了。

    五岁时,我只有一条短裤,没有衣服,没有鞋子。我的妹妹杰姬比

    我小两岁,她有一件衣服,是一件我已经穿不下的旧衣服。继父巴毕买

    不起皮带,所以用一根绳子勒在裤子上。住在隔壁的女人常说,虫子要

    是住在我们家都会被饿死。基贝拉的水摊卖的水对我们来说太贵,我们

    只好去流动的污水沟里打水,拿回家后妈妈会用沙子把水稍微过滤一

    下。

    到了晚上,我们都睡不着觉。我们浑身瘙痒,翻来覆去,身上到处

    都是被跳蚤咬的红印子。有一天,我妈妈终于有钱在附近的小商店买了

    块硬币大小的肥皂。她把我们早早叫醒,我们都尽可能用最少的水和肥

    皂洗了澡。因为太久没有接触过肥皂泡沫,我的皮肤被蜇得刺痛,妹妹

    杰姬在洗澡时都哭了。洗完澡,妈妈洗了我们的衣服,把衣服晾在我家

    和邻居家之间那块小小的空地上,让太阳烤干。我干干净净地坐在家里

    的地上,微微发抖。这时我听到了一阵喧闹。

    “你想把病传染给我们吗?把这些脏衣服拿走!”欧蒙迪妈妈大喊

    着。她是我们的邻居。

    我看着妈妈。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她看起来神态自若,像是

    什么都没有听到。她对欧蒙迪妈妈的粗鲁置之不理,仍然不紧不慢地用

    我们唯一的壶烧水泡茶,并且注意着尽量节约燃料(mafuta)。欧蒙迪

    妈妈并没有停止恶语伤人,仍然大声骂着我们有多穷多讨厌。突然,我

    们听到一阵跺脚声。她把妈妈洗干净的衣服扔到地上,在上面一顿猛

    踩。我看到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衣服上沾满了尘土,气得哭了起来。我们可能再也买不起肥皂了。妈妈走过来,擦干了我的眼泪。她轻声安慰着

    我,告诉我不管在生活中遇到了什么,都不能轻易放弃。她冲我眨眨

    眼,从口袋里拿出一片只有之前四分之一大小的肥皂!这是她准备留到

    下次用的。这一刻,她是我的英雄。邻居们这样欺负她,让五岁的我伤

    心万分,然而她用行动教会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理会。

    我的母亲是我见过的最坚强、最勇敢的人。我小时候一直有些害怕

    她,因为她总是与世俗抗争,并能从中获得力量、自得其乐。她敢于为

    自己的信念发声,哪怕这会显得与他人格格不入。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什

    么她总是这么敢冒险,长大后,我懂得了她是一个有坚定信念的人,也

    愈发尊重和敬佩她的勇气。

    我的母亲叫简·阿晨,大家叫她阿洁。她从小到大都很叛逆。她出

    生于肯尼亚偏远的农村,家中有十二个孩子,她排行老八。她从来没有

    上过学,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她的人生只需要结婚生子即可。她不得不

    起早贪黑地做家务,走上几个小时的路去打水,在兄弟们放学回来之前

    就开始准备晚饭。晚饭通常是粥。百忙之中,我的妈妈会偷偷地拿出兄

    弟们的课本,自学识字。女孩子看书学习是不规矩的行为,但是她对书

    中神秘的文字实在太好奇了。

    妈妈十二岁时,她的大多数同龄人都嫁给了附近村落里年长的男

    人。她们几乎从不反抗——如果反抗,他们就把你绑起来,逼着你嫁

    人。妈妈的一个朋友出去打水,却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才知道,女孩家

    里先前收了一笔丰厚的彩礼。她的家人并不会为此伤心,反而对这样的

    收获心满意足。我妈妈不想接受包办婚姻,也不想被迫嫁人,尽管她也

    身处贫穷,但是她有一个其他女孩想都不敢想的愿望:嫁给自己喜欢的

    人。我可以想象,正处青春期的她,就像全世界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渴望被爱、被关怀,作为一个含苞待放的美丽姑娘,她也渴望被人倾

    慕。

    在妈妈十三岁时,村子里的长老们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要她嫁给

    邻近村庄的一个男人,成为他的第六个老婆。这让大家都目瞪口呆,简

    ·阿晨竟然能嫁给这么有钱的男人!要知道,一个男人的老婆如果超过

    两个,就意味着他是个有钱人。因此整个村子都为我妈妈的这桩婚姻骄

    傲,能够嫁到这么富有的人家,简直是全村的荣耀。她的聘礼是七头牛

    和十只山羊,这样大手笔的聘礼在我们村可是多年未见了。

    可妈妈并不这么想,这个男人的年龄足够当她祖父了,她不想嫁给这么老的人。但是她又有什么选择呢?我的外婆很心疼,她爱自己的女

    儿。虽然外婆从没上过学,却有开明的思想,她不希望女儿陷入悲惨的

    境地,遗憾终身。外公的第一个妻子爱丽丝不能生育,外婆是我外公的

    第二个妻子,爱丽丝和我外婆亲如姐妹,虽然她生不了孩子,但是外婆

    的十二个孩子都是由她接生的。

    长老们已经给妈妈定下了婚约,她无法直接反抗。在一个静悄悄的

    晚上,外婆带着妈妈逃跑了。她把妈妈送去了一个很远的村子,那里住

    着外婆的姐姐。妈妈在她的姨妈家躲了好几个月,她们村没人知道她去

    了哪里,直到她的父亲去世,她才不得不回去参加葬礼。她回到村子

    后,除了外婆,没有一个人理她。大家都对她充满敌意,甚至责怪她引

    发了大旱。父母都不让女儿跟我妈妈来往,大家都躲着她,免得沾染上

    她身上的厄运。因为妈妈公然反抗了长老的决定,蔑视了那个有钱人的

    贪婪,她在这个村子里失去了立足之地。村民们都想让她过得痛苦不

    堪,对其他女孩子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十四岁时,村里的长老们来到外婆家,警告妈妈,这次她必须结

    婚,她的所作所为已经给村里的女孩们树立了一个坏榜样。长老们在村

    里的权威不容置疑,妈妈明白,很快就会有新的包办婚姻落到她头上。

    几天后,他们又找到另一个老得可以做她祖父的人。他叫萨科瓦,住在

    另一个村子,他已经有了四个老婆,要娶妈妈做第五个。

    这个老男人由一个自行车队护送着来到村子验收他的新老婆,来到

    妈妈面前时,见她面若冰霜,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他和我的舅舅们

    坐在客厅喝着本地酿的啤酒,商议着彩礼数目。双方都有一位谈判代

    表。一位舅舅开始推销妈妈的优点:年轻、厨艺好、身强力壮、吃苦耐

    劳。老男人并没有还价,为了炫耀他的财富,还主动提出把彩礼翻倍。

    他希望人人都知道他很有钱,不在乎这区区彩礼。

    他们达成一致后,叫我妈妈从厨房出来,给她未来的丈夫行礼。按

    照约定,她当天就要离开,搬去萨科瓦家。我们部落的风俗是女孩子嫁

    过去之后,彩礼才会送来。舅舅们让妈妈走到萨科瓦身旁,他们对即将

    到手的彩礼满心期待。妈妈和萨科瓦握手时,触到那又老又干的皮肤,想到自己就这样被卖给一个老人,心中怒不可遏。她强忍着怒火,提出

    想做完饭再出发去新家。她回到厨房,做了一锅滚烫的粥,倒进一个大

    瓢,端着粥走回客厅。她的兄弟们都面带微笑,满意地看着她,叛逆的

    简·阿晨终于肯顺从婚姻安排了。然而妈妈并没有把盛粥的瓢端给她的新丈夫,而是直接将冒着热气

    的粥泼到了他的脸上。

    老男人发出了一声孩子似的尖叫,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慌忙站起来

    逃跑。她的兄弟们和萨科瓦的随从们为了躲开她,都跌跌撞撞地跑着,他们的脸上带着恼怒的表情,不时有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妈妈跑出了

    村子,逃离了她被迫嫁人的命运。这件前所未有的事迅速传遍了周围所

    有的村庄。她的兄弟们气冲冲地发誓说要好好教训她一顿,要把她绑在

    全村人面前打一顿。

    我妈妈去她另一位姨妈家躲了一年。所以阿洁逃婚的故事可不止发

    生了一次,而是两次。有时我会想,逃跑是为了什么呢?无论她跑去哪

    里,她都得嫁人,不结婚的女人是无法在我们的社会中生存下去的。后

    来,妈妈怀孕生下我之后,还是嫁给了巴毕。巴毕是他们家中唯一的男

    孩,高中时因吸毒而辍学。虽然他还年轻,却已经因为粗暴野蛮和酗酒

    成性而臭名昭著了。人们觉得他与强悍的简·阿晨十分般配。妈妈嫁给

    巴毕是为了抚养我,因此我也是让她遭受折磨的一个原因。

    我最喜欢巴毕微微喝醉的时候,因为这是他会跟我们亲近和说笑的

    唯一时刻。

    “你们这些小崽子懂不懂啊,有时候穷人的生活才是最好的。你看

    那些有钱人总是担心来担心去,还是我们过得又穷又开心!”

    我打断他:“巴毕,可是我们活得不开心啊。我想吃好吃的、喝汽

    水、玩玩具、看电视,但我一样都没有,有钱人的孩子们什么都有,还

    能去上学。我们怎么可能活得快乐?”

    他看着我说:“我知道,但是你听我说,我听说过城市里的有钱人

    是怎么过日子的。他们成天担心自己的钱会被偷走,连觉都睡不好。还

    有,他们的孩子可不像你和杰姬这么乖。他们的孩子都是被宠坏的小浑

    蛋。”

    我和妹妹开心地笑了。我还不懂什么叫作被宠坏,但是我知道这很

    不好。跟所有孩子一样,我喜欢被爸妈表扬,而巴毕极少夸奖我们。平

    时,巴毕总是拿我撒气,对我非常凶狠。他打我比打妈妈的次数还要

    多,常常把我打得喘不上气。打我时,他还要逼妈妈在一旁看着,这样

    他会从中获得乐趣。我年纪很小时,就意识到要离他远一些。他喝到中等程度醉时也还好,并不可怕。因为这时他很疲乏,虽然

    嘴里仍会对我们骂骂咧咧,但是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有时候,他会往

    地上扔几样东西,或者对妈妈推推搡搡,但是过不了一会儿,他就会开

    始呼呼大睡,我们便获得短暂的解脱。

    然而当他喝到酩酊大醉时,我们的末日就来了。在我五岁时,有一

    次只是因为我让妈妈给我再加了一勺米饭,他便兽性大发,发疯似的打

    我,我被打得当场拉了裤裆。只要巴毕看到我吃东西,他就满心不悦。

    为了以防万一,有时妈妈会在他回家之前偷偷给我吃些东西。有一次,他撞见了妈妈这样干,就把炉子上正烧着的热水往她头上浇。看到这可

    怕的场景,我尖叫起来。我心里明白,妈妈是因为我才受到这种折磨

    的。

    在基贝拉,人们很容易看出来一家是不是有饭吃。因为做饭时,必

    须去室外点炭炉(jiko),炭火才能着起来。如果哪家没有把炭炉放在

    家门口做饭,大家就会知道他们的日子最近过得水深火热。在贫民窟

    里,女人们喜欢炫耀自家的生活,邻居欧蒙迪妈妈更是这样。每当她家

    有肉吃时,她都要弄得尽人皆知。我们家无米下炊时,妈妈有时仍会把

    炉子搬到外面,点着火,假装她也在做饭,尽管锅里空空如也。她还让

    我们把油抹在嘴唇上,要有邻居来串门,他们会以为我们已经吃过饭。

    她不准我们去别人家吃饭,因为邻居们会在背后嘲笑我们穷。

    妈妈的解释是:“人活脸,树活皮,再穷也不能露怯。”

    我家只有一间房子,每天晚上我们都席地而坐,用母语祈祷,默默

    祈求这一次上帝能听到我们的哀求。我们祈求上帝,让我们摆脱这令人

    窒息的贫穷,哪怕是暂时的喘息也好。妈妈从没上过学,但是她会用卢

    奥语(她的母语)读书和写字。我们家唯一一本书是《圣经》,她非常

    喜爱诵读《圣经》中的谚语。读完《圣经》后,我们会唱颂歌唱到睡

    前。无数个晚上,我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像是在附和着我们的颂歌。

    有一阵,我和妹妹经常在午饭时间溜到欧蒙迪妈妈家吃饭,尽管我

    们知道妈妈尤其不愿意让我们去这位邻居家吃饭。一天,妈妈和欧蒙迪

    妈妈吵架,她对妈妈吼道:“你连你的娃娃都喂不饱,还好意思跟我吵

    架!知不知道我帮你喂过好几次你的娃娃!你要是养不起他们,生这么

    多孩子干什么?”

    妈妈勃然大怒。我和妹妹本想抵赖,结果没用。当妈妈极为生气时,她的气势足以把我吓得忘记饥饿,所以我不敢回家。

    那天晚上下雨了,我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坐在离家不远处的一条

    小巷里,在泥地上画画打发时间。其实下雨时,待在外面也挺好的,因

    为家里的情况更糟。我们的房顶是用硬纸板和铁皮搭成的,雨水可以轻

    而易举地流进家中,打湿铺在地上的硬纸板,那可是我们睡觉的地方。

    这时,我的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捏着一片珍贵的面包。我听到

    有人说“给你”。

    我抬起头,是欧蒙迪。他是欧蒙迪妈妈的儿子,是我的好朋友,我

    们经常在一起玩。他慷慨地把面包分给我,而我犹豫着不敢拿。

    “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他说。

    欧蒙迪和我一起坐在雨中,我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包,仔细地品味着

    食物的香味。吃完后,我们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顽皮一笑——一起在

    雨中玩耍是我们最爱干的事情!我们在巷道里奔跑,在泥地上滑行,一

    同放声大笑。我们在路边捡到了一个烂了的黑色塑料袋,举着它神气活

    现地走在路上,假装我们是有钱人,打着有钱人用的那种黑伞。

    我俩还经常自己做玩具,用废弃的塑料袋和绳子做足球,用罐头盒

    子做玩具车,其他小孩对我们的手工玩具羡慕不已。如果有人想跟我们

    一起踢足球,我们就让他拿食物来做“门票”。我的安提诺姨姨叫我“聪

    明勇敢的运动员(Ogwanjo)”,因为我喜欢踢足球,而且能利用废物做

    出足球。

    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景象:街上有一群像是刚从坟墓

    里面爬出来的人,他们的皮肤白得吓人——姆宗古。他们拿着一个黑色

    的机器,对着我时还会闪出白光。我觉得这个东西会伤害我,大叫着逃

    跑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照相机,照相机的闪光和那群人说话的声音都

    让我害怕。不过我们很少看到这群人,最多一年一次。每次看到他们,我都会跑开躲起来。

    我对他们有好几个看法:第一,他们肯定很笨,因为他们总是对着

    没用的东西拍照,比如街上的鸡、棚屋,还有一些其他无趣的破烂;第

    二,有次我看到一个孩子摸着白人的皮肤大声对他们说:“你好吗

    (How are you)?”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所有白人的名字都叫“你好吗”。再见到他们时,我也去摸了一个人的皮肤,发现摸起来跟

    我们的皮肤一样软软的。不过我还是很惊讶,因为我以为摸完他之后我

    的手会沾上白色,结果并没有,这让我有点失望。

    欧蒙迪的父母可以付得起每月五美元的学费,因此他可以去基贝拉

    的非正规学校上学。我家当然无力供我读书,不过欧蒙迪回家后会带着

    我和他一起学习。他先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我一遍,然后我和他一起写作

    业。我用他唯一的一根铅笔在作业本上抄写字母,写好后用橡皮擦掉,他再写上他的作业。

    然而好景不长,欧蒙迪突然毫无预兆地病了,他变得十分虚弱,连

    玩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经常去他家,坐在地上,看着他一动不动地躺

    着。没有人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也许是麻疹,也许是疟疾,也许只是因

    为贫穷。妈妈不准我再去他家,怕我被传染。但是我不怕,一直以来,他都违抗他妈妈的要求,主动帮助我,在他需要我时,我也绝不会离

    开。

    突然有一天他去世了,他才八岁。他爸妈没钱把他那小小的尸体放

    进停尸房,只好把他放在家里。一周后,他的尸体变长了,并且开始发

    出异味。我们的风俗是孩子不能看死人,但我会偷偷溜去他家看他,我

    想看看他会不会醒过来。没有人跟我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既孤独又

    害怕。每天晚上,人们都聚在一起,大声放着音乐,一起祈祷,并为欧

    蒙迪家募捐,好让他的尸体能放进停尸房。终于,钱凑够了,我亲眼看

    着欧蒙迪被抬走了。我心想:我的好朋友跟原来不一样了。他一直在睡

    觉,而且他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我开始夜夜做噩梦,半夜里浑身湿透地尖叫着醒来。我太想念欧蒙

    迪了,我想让他回来。他给过我多少帮助,他那么小却那么慷慨。想到

    这些我开始失眠,害怕再做关于他的噩梦,我也不敢走夜路,害怕会突

    然看到他。

    几周后,邻居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也因病去世了,她的死引起

    了人们的恐慌。那时候,人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艾滋病,只是看到病死的

    人身上满是疮肿,令人胆战。这个女孩家没钱买棺材,她的尸体只好先

    用布包着。所有人对她家的屋子都避而远之,大家都怕会传染上这种可

    怕的疾病。我意识到世界是多么地残酷:社会最底层的穷苦人民,总是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灾难和变故,让生活雪上加霜。一天晚上,我们家的门被踹开了,两个警察闯了进来。他们人高马

    大,脚穿大警靴,手持钢枪。我们吓坏了。妹妹杰姬抱住了巴毕的腿,襁褓里的利兹哇哇大哭,我则从睡觉的纸板上一跃而起,光着身子缩进

    了角落里。

    “是他。”他们指着巴毕。

    巴毕那天本来很幸运,找到了一个焊工的活儿,现在警察对他边打

    边骂,我们在一旁听到了事情的原因:工地丢了东西,人们怀疑是他偷

    的。一个警察狠狠踹着他的肋骨,吓得妈妈尖叫起来。在我们家,巴毕

    一直是最暴力的人,从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现在看着他被殴打,我心

    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我在心里祈祷利兹停止哭泣,怕她把警察惹毛。她

    出生后,我从早到晚地照顾她,她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亲。另一个警察

    在家里横冲直撞,翻箱倒柜,四处寻找赃物,打碎了一个盘子,还摔坏

    了几样东西。

    最后,他对同事说:“东西不在这儿,什么都没找到。”

    巴毕浑身颤抖地躺在地上,双手护着被踢断的肋骨。他的眼睛被打

    得乌青,鼻子淌着血,他的样子让我魂飞魄散。残暴的巴毕第一次如此

    脆弱,如此无助,这样的场景让我感到既惊恐又刺激。

    打人的警察怒吼道:“把他带走!他可能把东西藏起来了,或者卖

    了!还得再收拾收拾他。”

    “不!求你了!我怀孕了,我还有三个孩子!求你放了他,要不我

    们怎么活啊!”妈妈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扑到巴毕身边。这是我第一次看

    到妈妈对巴毕表达如此强烈的感情。警察粗暴地把她一把推开,拖着巴

    毕走了。

    妈妈抱着肚子躺在地上,绝望地哭着。看着妈妈,我暗自发誓要成

    为一名勇士。我心里知道,妈妈非常爱我,一直很关心我,尽管平时她

    不敢在巴毕面前表现出来。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想要保护她。我把

    小宝宝利兹抱进怀里,轻轻地晃着她,哄她平静下来。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也只是个孩子,在哄一个更小的孩子。不过那晚,我觉得我的

    肩膀上扛着的是整个世界。

    巴毕被关进了监狱。以前他虽然会用偶尔挣到的钱去喝酒,但还能剩一点贴补家用。现在我们彻底走投无路了,没有一个人向我们伸出援

    手。巴毕在家时,家里总是闹得鸡犬不宁,邻居本就不喜欢我们,这次

    连警察都冲到家里来了,大家更是对我们唯恐避之不及。

    妈妈很快想出了办法。周六早上,妈妈叫了一群女人去教堂见面。

    她让杰姬留在家里照看利兹,叫我跟她一起走。

    “肯尼迪,我需要你帮我写点东西。”

    我没有在学校学过写字,但是我跟欧蒙迪和另一个朋友波尼费斯学

    过写字。波尼费斯和欧蒙迪在一个学校上学,他总是穿着合身的衣服,是我们这一片里最干净的男孩。因为我家的名声不好,家长们都告诉孩

    子不要跟我玩,免得学坏。但是波尼费斯很有主见,不在乎别人怎么

    想。

    我和波尼费斯商量好,我们都要学会认字和写字,长大后如果我们

    相隔很远,就可以给对方写信。每天下午,我都急切地等待着波尼费斯

    放学回家,他那些破旧课本里的知识让我如饥似渴。波尼费斯在学校

    时,我就在街上和垃圾桶里捡旧报纸看。一知半解地读完后,我用铅笔

    画出不认识的词语,让波尼费斯把它们写下来,拿去学校问老师。他每

    天都拿着一长串词语去问老师,尽管我不去上学,我却渐渐地比他学得

    更快、更好了。不过时间一长,波尼费斯的老师开始不耐烦了,告诉他

    要把重心放在学校里学的东西上,别再去记课外的单词了。

    我遇到不认识的词,还是会记下来,等到周日去圣马可教堂时,向

    弗朗西斯神父求教。等到弥撒结束后,我走到他身边。他身穿长袍,友

    好地问我:“肯尼迪,什么事?”

    “神父,能不能教我这些词怎么读?”

    “你能先试着读一读吗?你读完我再教你。”

    我吃力地读着。他拿过我手中的纸,把上面的词读给我听,并让我

    跟着他读。我读得很标准,他有些意外:“肯尼迪,现在你能不能自己

    读出这些单词?”

    “可以。”我说。我读完后,他说我有“锋利的16脑子”。我心想,我的脑子并不是把

    刀啊!但是我还是困惑地点点头。我又问他,下次我还能否再向他请教

    生词。他说每周六他都可以教我,我们就定在每周这个时候学习单词。

    走之前他问我:“你从哪儿找的这些词?”

    “从街上和垃圾桶里捡到的报纸上面。”

    他看着我,点点头,说他很感动,下周六会带些杂志给我。

    就这样,我的英语有了很大的进步,连波尼费斯都感到惊讶。我的

    英语比去学校上学的孩子们学得还好。我每周都要请弗朗西斯神父给我

    解释生词的意思,可是时间长了,他也有些厌倦了。他说,我问的单词

    对他来说都有些难度了。最后,他送给我一个属于我自己的老师——词

    典。

    妈妈需要我写些什么?为什么要写东西?不到关键时刻,她总是不

    肯告诉我。

    我们到达小铁皮房教堂时,已经有二十个女人聚在那里了。我实在

    不懂妈妈叫她们来做什么,我知道其中有不少人都不喜欢我妈妈。但是

    妈妈有着职业政治家的潜质,她有办法让人们跟随她。

    妈妈既没说客套话,也没吹嘘自己的想法,而是带着与生俱来的演

    说家气场,开门见山地开始讲话:

    “虽然现在我们很穷,但我们都是有尊严的人。我们挣到的钱总是

    被丈夫拿走,永远不够用。我有一个办法让我们拥有属于自己的钱。”

    这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她讲话!我看着妈妈,被她

    的勇气和独创力所打动。她接着说下去:

    “我们每周会面一次,每个人都带上五十先令。我们把钱凑在一

    起,二十个人的五十先令加在一起就是一千先令。每周,都有一个人可

    以拿到这一千先令,我们可以用这些钱做点小生意,挣更多的钱,甚至

    可以存下来一些以备急用。我们一直轮流下去,直到每个人都拿到一千

    先令。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开始新的一轮了,到时候每人每周再拿出一百

    先令。”“我们可以活得更好。”妈妈柔声说道,听起来像个牧师,也像一个

    生活的斗士。

    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突然,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了,大家热烈

    地讨论着,像是妈妈弹出了一个漂亮的和弦。

    “我们每个人都要签名,并且保证每周都要交钱、不中途退出。只

    要有一个人退出,这个计划就无法进行了。有人会写字吗?”

    没人举手。妈妈用眼神示意我,现在我明白了。就这样,十岁的我

    成了妇女互助小组的官方秘书。

    一个女人急切地问:“我们能不能明天就开始?”

    我看到妈妈屏住了呼吸,这也是她想问的问题。大家又开始七嘴八

    舌地讨论,她们能不能在今天就凑到五十先令。大家都决定试一试。

    第二天晚上,她们又回到这座教堂,只有两个人没能凑到五十先

    令。妈妈把她藏在纸板“床垫”下面的最后五十先令拿出来了,这是她早

    就计划好的。她们举办了正式的选举,妈妈被选为主席,我是秘书。我

    无比自豪地帮在场的所有女人在一张纸上签下了名字。签好名后,要选

    出一个人拿到第一周的集体资金。妈妈选了奥提诺妈妈成为第一个受益

    人。

    看着妈妈把五十先令都交了出去,我心慌起来,用胳膊肘碰碰她,不满地低声说:“妈妈,你在做什么呀?那是我们最后一点钱了,给了

    别人我们就什么都没了!我们最需要这钱了!”

    她瞪了我一眼,说:“肯尼迪,想要获得别人的信任是需要付出

    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不理她。因为她的豪言壮语,我们全家得过整

    整一星期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三周后,轮到了我们家领取资金!我激动地跑到街上跳起了舞。拿

    到钱后,我和妈妈直接去了市场,为她的菜摊进了双倍的番茄,还买了

    洋葱和卷心菜。那天晚上,我们卖光了所有的菜。几周以来,妈妈终于

    能在家门口骄傲地做一顿晚饭,并让所有邻居都看到。吃饭时,妈妈给我传授了一些她的智慧:“你要知道,我们的世界

    里有两种神——上帝和其他的小神。上帝非常忙,他要操心全世界所有

    人的问题,不一定能顾得上我们。不过,我们身边还有很多人,他们都

    是小神,在我们的人生之路上,他们能给我们很多帮助。”Chapter 03

    杰茜卡

    我要搬进基贝拉贫民窟了。

    今早,肯尼迪在电话里坚持要约在拿库马特超市和我见面,接我去

    基贝拉。拿库马特超市是内罗毕市区离基贝拉最近的地标建筑之一,在

    那附近坐马他图就能到达基贝拉。我愤然反驳他,告诉他我不仅要自己

    坐马他图去基贝拉(这就算是一种冒险了),还要自己走去他家。我

    说,我不是三岁小孩,他对我的担心不仅很傻,而且让我很不舒服。其

    实我本不想和他发生这么激烈的争论,毕竟我们还不熟,我通常只对熟

    人才会不客气。

    现在,我独自坐在去基贝拉的八路马他图上,既兴奋又紧张。车上

    的喇叭里放着席琳·迪翁的《因为你爱过我》,歌曲到达高潮部分时,司机突然踩了刹车。车停在了一个没有标志的地方,而大家都知道这是

    车站——外面站着一大群等车的人。售票员下车,对着人群大喊:“基

    贝拉!基贝拉!昆密!昆密!”边喊边拍着车身,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车里很挤,售票员站在车门口,把乘客拼命地往车上推。我在心里默默

    地记住了“昆密”,想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车开动后,我不自觉地跟着歌曲默唱,嘴唇一开一合:“因为你爱

    过我[突然停顿]我才成为现在的我。”在美国如果我听到这首老掉牙的

    歌,肯定会哑然失笑,甚至被肉麻的歌词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此

    时,这首过时的歌却让我备感亲切。我发现车上不止我一个人在跟着席

    琳唱,坐在我前面的两位肯尼亚大叔也在心不在焉地跟着音乐哼唱着。

    司机野蛮地开着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毫不避让对面开过来的车辆。

    对于乘客们来说,这首老歌、他们跑调的哼唱、这个疯狂的司机和车辆

    剧烈的颠簸,都是司空见惯的场景,没有人留意。

    我用力地抓着座椅上的金属边,指节都发白了。我的脚下有一个

    洞,透过它我可以看到柏油路面。这辆马他图经过路边破破烂烂的棚

    屋、清真寺和小饭馆,歪歪扭扭地驶向基贝拉。我看到有一个蓝色的小

    铁皮房子,挂着“网吧”的招牌,还有一个明黄色的房子上挂着“参议员

    酒吧”。一群擦鞋工坐在一个小屋前,屋子上挂着手写的招牌:世界顶级名妓。

    车在中途偶尔停下,车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人们蜂拥而下。人还没

    下完,售票员就把手伸到外面,不耐烦地敲着车顶,看样子是告诉司机

    开车。车门还没关上,车就猛地开动了。

    我不确定该在哪里下车,只好向外面四处张望着,也许到了上次和

    肯尼迪步行时路过的地方,就能看到一座熟悉的建筑。然而,窗外的房

    子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我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景色或标志物。我懊悔地

    想起早上肯尼迪说的那些话,看来他坚持要来接我,只是出于善意,而

    不是因为他小看我是个外国人。

    突然,司机猛地刹住车,我们的车差点撞上一辆大公交车。两位司

    机冲着对方吼来吼去,尽管我的斯瓦希里语水平有限,我还是听出了他

    们的大概意思。那辆车的司机不肯让路,而我们这边的路太窄,司机试

    着调整车的位置,可是几乎动不了。双方陷入了僵局。

    我想起一周前,我的斯瓦希里语老师帕特里克在新生介绍会上给我

    们介绍过马他图公交车的情况。他是一位身材高大、声音低沉的老师。

    他建议我们最好乘坐正规的公交车,绿色和黄色的“城市漏斗”或者蓝色

    的KBS都可以,但是尽量不要乘坐马他图。马他图不仅破损严重,无人

    管理,司机违规驾驶,而且拥挤不堪,小偷频现。

    帕特里克带着我们组的同学去坐正规的公交车。等了十五分钟后,一辆车都没来,他只好勉强带着我们上了一辆马他图。我问他,我们上

    车的那个角落是不是“车站”。

    “是的,是这辆马他图的站点。”

    “马他图的车站都不一样?”

    “是的,每辆马他图都有一个号码,每辆车都开往不同的地方。”

    “那如果我要坐不同的马他图,要去哪个车站上车?我怎么能知道

    车会在哪些地方停?是不是像出租车那样,当你要下车时,直接跟司机

    说?”

    “不是,马他图有固定的路线。”“哦……那马他图有没有公交线路图?”

    “什么?”

    “公交线路图,就是写着马他图公交车的路线、车站和时间点的指

    示图。”

    帕特里克困惑地看着我,像是在想象我说的这东西是什么。

    “没有这样的东西。”他边说边不屑地摆摆手。

    “那你怎么知道该去哪儿坐车,又该在哪儿下车?”

    “慢慢就知道了。”

    有趣的是,欧多也给我们讲过类似的事情——肯尼亚人如何指

    路:“他们会说,一直走,一直走,再往前走,最后就到了。”

    肯尼亚人的行事方式让我意识到,我们美国人太执着于了解细节

    了。含混不清的指路、没有路线图的公交车,这些都让我感到不安。我

    鼓励自己不要害怕,把这些看作一种自由的生活方式就好。因为没有详

    细的公交车信息供我参考,我只得埋首于地图里,仔仔细细地研究。

    我决定,不去坐中规中矩的公交车,而是坐马他图,享受冒险带来

    的刺激。乘坐马他图像是一个叛逆的选择:嘈杂的音乐、本该报废却飞

    驰在路上的破车、挤成一团的乘客,这一切都提醒着我,我身处在另一

    个世界,这让我莫名地兴奋。

    终于,这辆去基贝拉的车开始继续行驶了——多亏我们的司机决定

    放下自尊,想办法把车靠边,让对面的车先过。一面墙上画着可口可乐

    广告,看起来有点眼熟,不过我犹豫了一下,因为肯尼亚好像到处都画

    着可口可乐。车到了下一站,售票员准备关门时,我心血来潮地跳下了

    车。一群男人正站在街角看报纸,他们看了我一眼,又接着去讨论政治

    新闻了。我双手抓着背包的背带,尽力表现得镇定自若,就像是我每天

    都来这里一样。

    我沿着大路走着,边走边找通向铁轨的那条路。上次我和肯尼迪就

    是沿着那条路,穿过低级中产住宅区和商店,走到了贫民窟的起点。眼

    前的店铺生意繁忙,我驻足于一家肉店前,看着一个屠夫从一头挂在空中的剥好皮的牛身上切肉,从他那临时糊上的窗户里看去,那头牛非常

    显眼。我从没见过有人从一整头牛上切肉,不过店里并没有烂肉的臭

    味,而是混合着皮革味的腥甜味。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想闻一闻这种

    味道。

    我接着走在破败的奥林匹克区里,尽管相对来说,这里还算是一个

    比较富裕的街区。不一会儿,我走出了奥林匹克区,街上的景象看起来

    与上次见到的基贝拉贫民窟一样,既拥挤又混乱。阴风阵阵的小道、看

    似随时要坍塌的屋子、路边星星点点的小摊,看起来都是那么陌生。作

    为一个异乡人,眼前的一切还是带给我强烈的冲击力,我不由想到,对

    于生活于此的庞大人群来说,这就是生活真正的面貌,没有什么值得惊

    讶和感叹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的确无法想象世界上有不计其数的

    人过着如此卑微的生活。尽管我现在身处其中,看着鸡群在堆满垃圾的

    路上啄食,幼儿在肮脏的路上蹒跚学步,我还是无法彻底理解眼前的景

    象。我想要认识和了解基贝拉的角角落落,想要知道这里的规则和秘

    密。

    我越往前走,就越弄不清楚方向。主路上连着无数条小路,却没有

    任何标志和指示牌,我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走的这条是不是主路。对我来

    说,基贝拉就像是一个迷宫。我本身就是一个方向感极差的人。在我十

    六岁时,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个GPS定位器。这时候我开始自

    责:我为什么这么自信,觉得直觉会引导我,帮我判断出大致方向?

    我看看手机,已经五点了。不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到那时我可

    就彻底没办法了。我不能给肯尼迪打电话告诉他我迷路了,那样我就输

    给他了。我不想让他总是赢我,所以我尽量装出一副本地人的神气,却

    弄巧成拙。我走到一个菜摊前,捏了捏西红柿看看熟了没有,然后向卖

    菜女人询问价格,就像我来这里真的是为了买西红柿一样。她抬起眉毛

    看了看我,没有回答,嘴角却浮起了会意的微笑。

    在那么一瞬间,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感到害怕。我一直天真地告

    诉自己:直到现在一切都很顺利,所以不可能发生坏事。虽然我从没有

    在非洲的贫民窟里迷路的经历,不过环顾四周,我并没有发现任何危险

    或者恶意。不管是卖菜的老女人,还是那群玩跳棋的年轻人,他们看我

    的眼神里只有好奇:这个白人姑娘在这里干吗呢?

    如果我妈妈看到我现在在干什么,她可能会杀了我。想象着她震怒

    的脸,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一群年轻人走过,我听到他们说“Mzunguamepotea”,我暗自笑起来,“那个白人女孩迷路了”,他们说得确实没

    错。

    肯尼迪突然出现了。

    他难为情地说:“有人到我家来告诉我:‘市长,有一个白人姑娘在

    转来转去,看样子迷路了,她肯定是来找你的。’”

    “市长?”我睁大眼睛,随后想起来上次在基贝拉,大家确实都这样

    称呼他。

    他大笑起来,我们向他家走去:“我是假市长!如果有白人来这

    里,通常是来SHOFCO,所以他们猜测你也是这样。幸亏他们告诉了

    我,不然在你找到我家之前,可能都游荡回美国了。”他微笑着开我的

    玩笑。

    “美国人啊……你们都是这么顽固吗?硬是觉得自己可以在陌生的

    贫民窟里找到路,硬是要搬进一个陌生男人家里住,不管人家同不同

    意。美国这地方,一定很难搞。”他摇摇头。

    现在轮到我微笑了:“我觉得我可能比大多数美国人都要固执。”

    他又摇摇头:“我妈妈觉得你疯了。如果你现在想改变主意还不

    晚。谁也没见过白人住在贫民窟里面啊。”说着,我们走到了他家门

    口。

    “你这是表示你同意了?”

    他用眼神扫了扫我背上巨大的背包:“我有别的选择吗?”

    “不过有一点。大家都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美国大使馆和美国

    军队会来找我麻烦的。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穷人,我不想给自己和家

    人添麻烦。”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但是当我看着他时,惊讶地发现

    他的脸上写着恐惧。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经常表现出害怕的人,因

    此他看起来很不自然。对我来说,美国大使馆向肯尼迪追责是个荒谬的

    想法,然而肯尼迪并不怀疑有这种可能。我有点担心,也许我真的给他

    带来了风险,也许我住在这里是有些不安全。不过,我一直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可怕的事

    情,因此我想象不出我会出什么事。

    “我保证我会在美国大使馆面前替你说话的,我会告诉他们,你一

    直在拒绝我,你是被迫接受我住在你家的!”我难掩笑意地说着。

    我想让肯尼迪知道,我走进他的生活不会给他带来问题和麻烦,他

    大可以安心。

    “我的东西放哪儿?”我取下背包,把它放在房间一角,那里放着几

    个帆布包,像是肯尼迪的“衣橱”。背包很重,我举起胳膊,左右伸展了

    一下。房间太小了,我的手几乎能碰到墙。

    我们坐下来,不知为何,我突然给肯尼迪讲起,我的好几个朋友都

    觉得,我想住在基贝拉是因为想做一场“文化苦旅”,这种截然相反的生

    活强烈地吸引着我。他抬起头侧向一边看着我,镇定地问:“是吗?”看

    起来我的话并没打动他。

    “我觉得不是这样。”我告诉他,“那些可能算是一些因素,但不是

    主要原因。只有住在基贝拉,我才能真正了解这里,我可以看到它的日

    日夜夜,看到人们生活的细节。我想和SHOFCO合作戏剧项目,给基贝

    拉的社会带来一些变化。如果我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来观察这里,效果

    肯定不够好。”

    我接着说下去:“说实话,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我以前甚至天

    真地以为,这里会跟我的生活有些许相似之处。我是看过一些贫民窟的

    照片,但是因为它们离我的世界实在太遥远了。因此在我的潜意识里,它们跟我的世界毫无关联,我甚至会忘记它们的存在。我可以每天早上

    来基贝拉工作,下班后回到舒适的寄宿家庭或者旅馆,住在和基贝拉完

    全不同的世界里,这其实很容易。”

    他点点头,我知道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但就算我住进了基贝拉里

    面,跟这里的人们相比我还是有一个特权:可以随时离开。

    我真诚地说:“当白人来到贫民窟时,人们总觉得他们是来提供帮

    助或者支教的,我没有东西要教,相反,我觉得我有很多东西要学。也

    许我可以做出一些改变,那就是住在这里。这样,一段时间以后,大家就会发现,我是真的想打破我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隔阂,去了解他们,我

    是真的想看看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但是,如果我只是

    来教戏剧课,大家只会对我讲他们认为我想知道的事情,我们的相互了

    解只能仅限于此……”

    肯尼迪打断我:“你总是这么健谈吗?你们美国人把所有事情都搞

    得这么复杂。”他摇摇头,接着说,“作为我的朋友,你可以住在我家,这很简单。我们之间肯定会有隔阂,哪怕你住在这里,隔阂也不会消

    失。不过你不用代表所有的白人和那些为了感受不同文化而来的游客,你什么都不用代表。”他脸上的笑容充满理解,却又有些嘲弄。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严肃地说,“你的父母知道你给住在非洲贫

    民窟的男人发邮件,连一面都没见过,然后就要求和他住在一起吗?”

    听到他这么问,我捧腹大笑,他也笑了。我们坐在那儿一直笑了几

    分钟,我才能平静下来接着说话。

    “没有!回家之后我都不一定会告诉他们!得到他们的原谅比得到

    他们的允许容易多啦!”

    他笑着说:“来吧,我带你到处转转,上次来你只看到这里的一部

    分。”

    肯尼迪家附近,有一条小小的水泥地巷子,久经风霜的路面上布满

    了小坑。路两旁有好几排棚屋,看起来有一百多个,歪歪扭扭地挤在一

    起。孩子们吵吵闹闹地玩耍着,女人们在棚屋之间的缝隙里洗着衣服。

    肯尼迪带我去看公共厕所。厕所用铁皮和旧木板搭建而成,有两个

    狭窄而简陋的便坑,其中有一个是公用的,一百多户人家共用这个小小

    的茅坑。肯尼迪打开门时,里面窜出几只老鼠,扑面而来的恶臭几乎将

    我熏倒。旁边的便坑门上上了锁,但是门还是关不严,拼凑而成的墙上

    布满缝隙。在这里上厕所,毫无隐私可言。

    我问他为什么那个厕所是锁起来的,他看着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

    我。“只有房东和我有钥匙,这一片地包括厕所都是房东的。其实我本

    来没有这个钥匙,因为你要来住,我才去要了钥匙。”他干巴巴地提醒

    我,“小心老鼠。”我看着他,显然他还是不相信我能在这里长住下去。我的心里第一

    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也许他是对的,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看得出来,这一片地方经常有人打扫,还算干净,但是街角有一个

    垃圾堆,散发着恶臭,几只鸡在垃圾堆里啄食。垃圾堆附近,有一个巨

    大的钢制水缸,街角小商店的店主在这里卖水,人们拿着塑料罐子,在

    这里排起了长队。

    我住在基贝拉的第一晚,肯尼迪做了美味的晚饭——辣味炖牛肉盖

    浇饭。几个月后我听说,为了在第一晚做顿好饭迎接我,肯尼迪用存了

    几星期的钱来买肉。肯尼迪的两个弟弟,五岁的沙得拉克和六岁的科林

    斯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他家里一共有八个孩子,肯尼迪是老大,晚上

    他的弟弟妹妹经常来他这里睡觉。这两个小男孩狼吞虎咽地吃着,我发

    现肯尼迪几乎没吃肉,他把自己的那份都分给了弟弟们。

    吃饭时,肯尼迪坚决地对我说:“还有一件事,你不能给我钱。”

    我的交换项目会向寄宿家庭支付吃住的花费,这个规定我已经给肯

    尼迪讲过了。我张开嘴,准备反对。

    在我出声前,他就把我的话顶了回来:“拜托了,我们是朋友。如

    果你只是在SHOFCO工作,我可以收你的钱,但我绝不收朋友的钱。在

    非洲,都是男人付钱。”他开玩笑道。

    我坚持要求,如果他不让我直接付钱给他,那我就负责买吃的和生

    活用品。他说以后再说吧,便不再和我讨论这个问题。

    肯尼迪的小弟弟们一开始有些害羞,晚饭后他们渐渐鼓起勇气,问

    了我一些关于美国的问题。他们问:“美国有猫和狗吗?美国的猫和狗

    是不是每天都有人喂,生病了还能去看医生?”我回答说:“是的。”

    他们想了一会儿,沙得拉克说:“我希望我是一只美国的猫。”

    这孩子的话出乎我的意料,而肯尼迪则躲闪着我的目光。我开始局

    促不安起来,因为我意识到,他不愿让我看到他和家人困苦生活的方方

    面面。他的自尊心很强,尽管他同意我住在他家,却仍然与我保持着一

    定的距离,保持着工作伙伴的关系。如果我走得太近,越过那条线,他

    会让我离开他家的。这时,他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对小孩子们说:“该睡觉了。”

    孩子们清理了自己的碗碟,然后跑了出去。平时他们都睡在肯尼迪

    这里,今晚他们去妈妈家睡觉,家里一共会有九个人。

    “其实我住这里他们也不用走啊,他们睡在这里没事的。”

    “他们动静太大,会影响你睡觉。”

    “那他们住你这里的时候,他们睡在哪儿?”脱口而出后,我才意识

    到自己的问题听起来高高在上。肯尼迪不卑不亢地回答他们睡在地上的

    纸板上。我突然想到,我会睡在哪儿?我看着肯尼迪,他点点头,我轻

    手轻脚地掀开布帘子,看到后面有一张单人床。我把自己置身怎样可怕

    的处境中了?

    第二天清早,我很不习惯地被吵醒了——有人在外面使劲敲门。恍

    惚间,我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也不记得昨晚是怎么睡着的。我发现我还

    穿着昨天的衣服,躺在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如纸片的床单。单人

    床很窄,我觉得我一翻身就会掉下去。肯尼迪睡在我旁边,离我只有一

    英寸,脸朝向另一边。我们一定是说着话就睡着了!我觉得自己像

    个“入侵者”。我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努力回忆着昨晚的事情,思考

    接下来该做什么。肯尼迪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开门,与门外的人眉飞色

    舞地交谈了几句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啦?”他关上门后,我问他。

    “他们都来问你是不是还活着!他们觉得像你这样的白人住在这种

    地方,很快就会死的。”他摇摇头。

    我打开门,向厕所走去。不出意料,厕所外面排着长队。我走过他

    们身边时,他们好奇地看着我,我尴尬地朝他们挥挥手,就像在告诉他

    们:“别担心,我还活着!”一个皮肤粗糙、牙齿缺落的老奶奶也朝我挥

    挥手,眼里充满了善意和疑惑。我戴着一条薄围巾,一进厕所,我立刻

    用围巾捂住鼻子,尽量屏住呼吸,避免闻到这恶臭。我蹲在里面时,看

    到铁皮墙上的洞,想到有人可能会从中偷窥,我就不寒而栗。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厕所,想要找一个地方独处片刻,再回肯尼迪

    家。但是我发现找不到这样的地方——我太引人注目了。我正靠在一堵

    墙上想事情,突然发现面前站着好几个人盯着我看。他们盯着我,好像

    我是一个鬼似的。我想,我必须要习惯在一群女人和孩子的注视下想心

    事。嘈杂的收音机声从这堵墙里面传出来,是斯瓦希里语播报新闻的声

    音;隔壁的屋子里,有人在叮叮当当地做早饭;女人们在巷子里洗衣

    服,大声唤着孩子;远处的屋子里传来吵架的声音。在这里,每个人日

    常生活的细节都邻里皆知,无处可藏。

    我在众人的目光审视下开始回想,我们是怎么都在床上睡着的?我

    记得我们为谁睡沙发争论了很久。我坚持要睡沙发,因为我一开始就用

    花言巧语保证过,我在他家里会像猫一样蜷成一团,让他几乎察觉不到

    我的存在。而肯尼迪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他坚称这是我住在他家的第一

    晚,所以我得睡床,而且他睡沙发也没问题。“沙发”实在是个不准确的

    词。这只是一个沙发形状的金属线做的支架,有两个座位,粗糙的金属

    上面盖着薄薄一层布料。

    肯尼迪拿着牙刷出来了,看到我靠着墙,面前站着一群观众,他忍

    俊不禁:“你给你的粉丝们打过招呼了吗?”

    他对我很友好,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忙他自己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如果他不提昨晚睡觉的事,我也不会提。他穿

    着我带给他的礼物,一件印有“丹佛”的绿色T恤。他给我的耐洁

    (Nalgene)水杯里倒满水,我把紫外线消毒棒放进水里消毒。这是我

    和爸爸在REI

    17专卖店里买的,店员保证用过它之后,任何水都能变成

    可饮用水。看着杯子里略显棕色的水,我强烈地希望这个消毒棒能管

    用。我上下摇晃着杯子,消毒棒发出了亮光。周围所有的孩子都被这个

    东西迷住了,他们围着我,要求我再做一次。我必须承认,看起来如此

    简单的科技,竟然能把如此浑浊的水变成可饮用的水,这确实有点像魔

    法。

    我学着肯尼迪刷牙的方法,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含一口水漱漱口,再把水吐进篱笆下面的小洞里,水会流进另一边的污水沟里。

    肯尼迪说:“现在我教你怎么洗澡。”他把屋子中间的桌子拿开,放

    在床上,然后拿来两个塑料盆放在地上。他把塑料罐里的水倒进一个盆

    里。“你先站在空盆里,”他边说边给我演示,“接着,你用手把水舀出

    来浇在身上。”盆不够大,用来洗澡的话不方便。

    “你是怎么不让水流得到处都是的?”

    “洗的时候对准盆,水就会流进你站的这个盆里。明白了吧?”他说

    得好轻松,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简单的事情一样。

    “我的手舀不住水,可能会把水洒得到处都是,到时候你就会后悔

    让我住进你家的。”我沮丧地说。

    他递给我一个塑料杯子,是他厨房里仅有的三个杯子中的一个。他

    说:“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后悔请你住在这里。别把这个洗澡用的杯子和其他两个杯子

    搞混了,我们只用手洗澡就是因为害怕弄脏杯子。”

    他要去买些喝茶时用的牛奶,他对我说,洗澡时可以把门从里面锁

    上。他走之后,我锁上了门,摇了摇头。太好了,现在我不仅占用了一

    个他喝水用的杯子,还因为不会用手舀水洗澡而让他失望。我从背包里

    找出香皂、洗发水和护发素,迅速脱掉衣服。我不想花太长时间洗澡,因为我在家里洗澡,肯尼迪就得被关在家门外面。

    我哆嗦着站在空盆里,拿杯子舀起水,从头上倒下来,尽量让水流

    进盆里。水是凉的!我毫无心理准备,全身猛地一抖,只有三分之一的

    水流进了盆里。我在心里嘲笑自己,竟然会以为洗澡水是热的。这次,我做好准备,又把一杯水浇在自己头上,我得把头发打湿,洗发水才能

    起泡沫。然而,效果并不好,我用洗发水揉搓着头发,发现头发还是又

    干又硬,我还得把洗发水冲洗干净。我还是笨手笨脚地对不准盆,大部

    分的水都没有流进盆里,不一会儿满地都是水。盆里剩下的水不够我再

    用护发素了,我只好顶着一头乱蓬蓬硬邦邦的头发,洗完了澡。我用我

    的速干毛巾擦了擦头发,接着拿起梳子,想把打结的头发梳顺。梳了两

    下我就放弃了,把梳子扔回包里。肯尼迪家里没有镜子,我在心里说了

    声“真是谢谢了”,又抱歉地看了看我弄在地上的一大摊水。我拖了一下

    地,但还是没能把水拖干净。我在大背包里翻来翻去地找衣服,心里迫切地希望现在能有一个衣

    柜。我无法想象,如此落魄的生活该怎么过下去。我所有的衣服都满满

    当当地塞在背包里,因此我很难选择出搭配的衣服。我知道,在如此艰

    苦的环境里,这种小事不值得抱怨,但是现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件

    事:我要是把那条裙子带来就好了。

    来肯尼亚之前,妈妈帮我一起打包行李。我们把所有的衣物都摊在

    卧室的地板上,为我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交换项目

    的老师反复强调,所带行李必须要自己拿得动,切勿带太多东西,因此

    我必须精挑细选。我挑中的衣物妈妈都觉得不实用,而她挑出的衣服虽

    然实用,我却毫无兴趣。我们在卧室里争论不休。我妈妈试图让我带上

    一顶围着防蚊纱的帽子。

    “你想把我弄成养蜂人吗?”我怒气冲冲地说。

    对我来说,穿衣的美观比方便和舒适更重要。我妈妈无法理解我为

    何一定要带上那条新的背心裙。她怎么会这么迟钝?我就是需要它!穿

    着这条裙子,我就自信满满,身心愉悦。可最终我还是被她说服了。

    此刻,我无比怀念自己在丹佛的家,卧室地上铺着干净的米黄色地

    毯,整个房间布局精巧有序。肯尼迪的家太小了,而且墙上还附着做饭

    时烧煤油的呛鼻味道。现在我独自在他家,闻着这个味道,我不适地皱

    了皱鼻子,打了个哆嗦。

    我套上一件衬衫,穿上裤子,又拿起梳子开始梳头。没有镜子,我

    实在判断不出头发是否梳整齐了。收拾好之后我把门上的锁打开了。

    肯尼迪在外面敲敲门,推开门向屋里张望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塑

    料盒,里面装着牛奶。我从没见过这种包装的牛奶。他用牙齿把盒子咬

    开一个口子,把牛奶倒进一个小锅里。他用火柴点着野营炉子,火燃起

    的一瞬间,他的手指灵活地躲开了。煤油燃烧的味道闻起来像泥巴和橡

    胶的混合物,我尽量屏住呼吸,不让自己被熏得龇牙咧嘴。肯尼迪小心

    翼翼地捏起一撮茶叶,放进快烧开的牛奶中。

    第二天,肯尼迪邀请了他最好的朋友安东尼来和我们玩。我第一次

    去SHOFCO时,就见过安东尼。我也叫上了我的新朋友凯拉,她是美国

    人,与我在同一个交换生项目里。凯拉谈吐幽默,富有冒险精神,遇事

    常常给出一句机敏而嘲讽的评论。她在乔治·华盛顿大学学习非洲卫生与政策专业,她的专业知识愈发显得我对这方面一无所知。凯拉第一次

    来基贝拉,想到我要向肯尼迪和安东尼介绍她,我有些兴奋,虽然我心

    里清楚,她很可能不需要我替她介绍。

    “咱们去买些汽水,然后到我家玩儿吧。”肯尼迪说着,拉起我的

    手。

    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向前走,凯拉把我拉到一旁,悄声

    问:“你们俩怎么拉着手啊?是不是有情况?”

    我回答道:“这是肯尼亚的风俗,拉手代表你们是朋友。”这是我第

    一次见肯尼迪时他告诉我的,凯拉并不知道这个当地风俗,这让我很得

    意。

    我们在肯尼迪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肯尼迪有一个小小的装电池的

    收音机,他打开收音机放着音乐,我们轮流展示自己国家的舞蹈动作。

    我和凯拉跳了几种动作,有“喷洒器”、“割草机”,还有“游泳”,我们跳

    得太糟糕了,逗得大家放声大笑。接着是安东尼出场,大家更是笑得快

    要流眼泪了——他跳得和我们一样难看,甚至更糟。附近的孩子们都挤

    在肯尼迪家门口观看我们的表演,我们成了那天下午的娱乐节目。肯尼

    迪知道自己跳舞跳得很好,他把桌子推到一边,舞动起来。他的屁股、膝盖和肩膀同时自如地扭动着,舞姿令人眼花缭乱。围观的孩子们像获

    胜的战士们一样,高兴地大喊起来。他们学着肯尼迪的动作,在门外的

    小巷里跳起了舞,嘴里齐声喊着:“肯,肯,肯!”

    一群傻里傻气的年轻人开开心心地闹腾,这是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

    方都有的事情,就算在贫民窟里也可以。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我和肯尼迪躺在他的单人床上,如

    同往常一样,我们中间隔着一点点的距离。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

    凯拉发来的短信:“我寄宿家庭的姐姐跟我说,朋友手拉着手不是肯尼

    亚的习俗!”看完短信,我的脸唰地红了。

    在肯尼迪家门口,我看到一个步履维艰的女人:她的背上绑着一个

    婴儿,头上顶着一大桶水,胳膊和胯部之间还夹着满满一壶水。我摇摇

    头,想起了这周在学校里,老师讲过肯尼亚女性在社会和家庭中低下的地位。

    “这里的女人们太可怜了。”

    肯尼迪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女人们都得拼命干活。我小时候,就是我妈妈想尽

    一切办法让我们能吃上饭。”

    “我们上课时学过,结婚前,肯尼亚女人的一切都属于父亲。这里

    的文化不接受女性能够单独生活,因此女人们必须在结婚后从父亲家直

    接搬进丈夫家,而且还要把自己的财物都交给丈夫!”我愤愤不平地

    说。

    肯尼迪叹了口气:“是啊,尤其是穷人的女儿。上层社会的女人就

    好过得多,这太不公平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在SHOFCO创立帮助女性

    改变命运的项目SWEP。在这方面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停顿了一

    下继续说,“不过我们对女性有一种特别的崇敬,是你们的文化里没有

    的。在非洲文化里,女性是神圣的,她们是生命的创造者。”

    “可我觉得把生孩子看作女人的全部价值是很狭隘的想法。而且我

    还在广播里听到过,人们不相信在婚后还会发生强奸。”

    他点点头,说:“有不少人现在还是这么觉得,不过在以前,这个

    问题压根儿不会有人在意。现在你能在广播里听到人们讨论这个,这已

    经是肯尼亚进步的表现了。”

    “上课时我还学过,在你们的文化里,如果一个男人想娶一个女

    孩,他会对女孩的父亲说,他想要一个厨房。如果这个父亲有两个女

    儿,他就会问对方想要哪个厨房。这样的比喻真是太恶劣了。”

    肯尼迪双眉紧锁,陷入了沉思:“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也在

    想,在美国,女人也得承受不同的压力。她们都想让自己瘦得像牙签一

    样。”

    我大笑起来。

    “没错,这的确是美国社会对女性的要求,这对我们来说很不公

    平。”我开始思考,也许这个问题比我想的还要复杂。我在肯尼亚见到的

    女性都坚韧不拔,她们身上那令人震撼的强大力量,是我希望自己能够

    拥有的。

    我们沿着狭窄的小路走下去,尽量避免被屋角翘起的铁皮挂到。

    “回去我得洗衣服了。”我说。

    “我也是,到时候给你看看我们是怎么洗衣服的。”他微笑着说。

    “你自己洗衣服?”我惊讶地问。我知道,这是很罕见的,因为这里

    的男人在结婚前,衣服都是由姐妹来洗。这里没有洗衣机,因此洗衣服

    是一项很繁重的活儿。

    “我不仅自己洗衣服,而且我还要帮你洗衣服。手洗衣服得用力搓

    才行。”看到我吃惊的表情,他加了一句,“我是个不一样的基贝拉男

    人。”Chapter 04

    肯尼迪

    巴毕出狱回家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到他的脚步声,我立即

    紧张得开始胃痛。他一回家,就发现了妈妈藏在玉米面粉里面的钱,那

    可是女性互助小组凑出来的珍贵资金!他拿着这钱,出去喝了个酩酊大

    醉。

    “今天,我要好好把我这个不会照顾男人的老婆打一顿!”他从酗酒

    窝点“馋哥”回来了,在门外大吼着,自顾自地欣赏着他咆哮声中的气

    势,丝毫不在意被别人听到。

    我们家的门是用薄薄的木板片拼凑出来的,厚度跟纸板差不多。妈

    妈用力抵着门,尽量把门关紧,阻止这个可怕的暴徒进来。我迅速把水

    浇在炭炉上,浇灭了炭火。本来妈妈点着了炉子想要烧水,可我怕他会

    用热炭作为虐待妈妈的武器。我抱起小利兹,拉着杰姬躲进了角落。巴

    毕朝门猛地一撞,门和妈妈一起倒在了地上。夜晚的凉爽空气裹挟着蚊

    子一起涌了进来。

    “你这蠢女人,吃的在哪儿?”他冷笑着说。

    妈妈不理他。他拿走了家里的钱,我们当然都没饭可吃!他身上酒

    气熏天,刚进家就吐了一地,家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混合着劣质酒的恶

    臭味道。他摇摇晃晃地走在黏滑的地上,尽力保持平衡。他用两只手紧

    紧抓住妈妈的脖子,想掐死她。

    “臭婆娘,今天我要掐死你!”

    妈妈拼命挣扎着,嘴里发出啊啊呜呜的声音。我看了一眼杰姬,我

    的眼里一定满是恐惧。

    “肯,别过去,你这么小,他会杀了你的。”杰姬猜到了我的想法,抓着我的胳膊低声哀求着。

    巴毕和妈妈还在扭打着。我抱着利兹,悄悄朝门口溜去。我知道家里没人能阻止巴毕的暴行,我们需要帮助。巴毕一把从背后抓住了我的

    上衣,把我破旧的衬衫撕开了个大口子。我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

    ——他对我的妹妹能有多么凶残,他对我的凶残就会十倍于此,没人能

    从他手里逃得掉。他把我拎起来时,利兹从我怀里掉了下去。他抓着我

    的衬衫,把我甩起来,我的头重重地撞在铁皮墙上,接着,他狠狠地把

    我扔在地上,好像我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布娃娃。我惊魂未定地躺

    在他的呕吐物上面。平时,我妈妈都不敢在巴毕面前替我出头,这次,她忍无可忍了。

    “你可以打我,但是别用你的脏手去碰孩子们!因为你,他们得一

    直饿肚子!”妈妈愤怒地朝他吼道。

    我妈妈是个强壮的女人,和巴毕差不多高,但是论力气,她不是巴

    毕的对手。巴毕想打我,但是妈妈护着我,替我挡住了他的拳打脚踢。

    我躲回角落里,和杰姬一起惊恐地看着巴毕殴打妈妈,心里无比自责。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妈妈从无片刻宁静。巴毕对她越来越坏,日日

    恶语相向,拳脚相加。有时候,妈妈为了躲开他,晚上也不回家。奥提

    诺妈妈是女性互助小组的成员,她愿意帮助妈妈,让妈妈住在她家。虽

    然我们的钱被巴毕偷走了,但是女性互助小组还是蓬勃发展着,成员们

    都做起了小生意,开始存钱,在家里也渐渐有了地位。男人们不喜欢这

    个小组,他们说这个组织给了他们的老婆反抗的“号角”,因此他们声

    称,小组必须解散。小组成员们只得秘密会面,我还是担任秘书一职,虽然我知道,帮助这个地下女性组织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风险。当我想到

    如果巴毕发现了我在偷偷做这个会如何处置我,我就不寒而栗。尽管冒

    着风险,我还是想参与其中,还是想看妈妈主持每一次小组会面。

    妈妈还想出了另一个主意。她和成员们商量好,如果晚上在家里被

    丈夫打,就用尽全力尖叫,其他听到尖叫的人,也要开始一起尖叫。叫

    声一家家地响起,传遍整个街区,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被吵得无法入

    睡。最终,男人们会去找这个打妻子的丈夫,让他住手。他们会这么

    做,不是想阻止暴力发生,只是因为他们想睡觉。

    一天,妈妈回家时,巴毕拿着一把大刀在家等她。妈妈见状,转身

    就跑。巴毕追出去,边追边喊,他一定会杀了她。听到他这么喊,我感

    到了刺骨的寒意,生怕有一天他会把恐吓变成事实。

    两天后,我早早地去叫醒了波尼费斯。这几天家里一直不太平,我压根儿没吃东西,所以我想叫他一起去河对面的富人区垃圾桶里找找,看有没有东西吃。那个富人区叫朗达·奥提安德,是一个中产阶级住宅

    区。我们必须得早早出发,赶在小混混们之前到达那里。结果我们一无

    所获,饱受折磨的我们已经绝望了。我们决定,穿过泰市场走回基贝

    拉,在市场里碰碰运气。这个摊位杂乱无章的市场像往常一样拥挤,我

    们看到远处有一个女人在木板搭成的临时摊位上卖杧果。我们两个小男

    孩很容易混进熙熙攘攘的市场里,我们手拉着手,紧紧盯着那些杧果,好多杧果看起来已经熟透了。我们小声商量好了分工,波尼费斯先过去

    跟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因为我更矮小,我负责趁他俩说话时去偷

    两个杧果。

    他漫不经心地走过去。

    “一个杧果多少钱?一先令吗?”波尼费斯问,“这些杧果都不太

    好,有的熟过了,有的还没熟。”

    “有刚刚好的,你看看。”她弯下身,去找熟得刚好的杧果,“小朋

    友,这个就很好。你要几个?”

    “我要十个,但你得便宜些。”波尼费斯虚张声势地说。

    “不行不行,一个杧果最少要十先令。十个一共一百先令,我可以

    再送你一个。”

    我溜到摊子的另一边,悄悄爬到她的后面。听到她在跟波尼费斯讨

    价还价,我把手伸向货摊,抓到了一个珍贵的杧果。就在这时,她转过

    身看到杧果上有一只小手。她喊出了那个致命的词:“小偷!”

    我吓呆了!我立刻松开手,心狂跳起来。我见过有人因为偷了像杧

    果一样的小东西就被暴民活活烧死。在这个国家里,政府官员偷了巨额

    资金并不会受到惩罚,但是如果你在一个拥挤的市场里从一个穷女人那

    里偷了一个杧果,你就完了。

    人们围过来,开始打我、踢我,我感到有无数只手落在我身上。波

    尼费斯逃跑了,他为了活命,必须得跑。我小小的身体经受着暴风雨般

    的拳打脚踢,眼前逐渐模糊了。我希望波尼费斯是安全的。

    殴打我的人越聚越多。他们不管我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偷了什么。我听到有人问:“他偷了什么?”其他人回

    答:“他就是小偷!”我感觉我的肋骨被打断了,剧痛传遍全身。我试着

    咬紧牙关,像每次巴毕打我时那样,然而无济于事。被一大群人同时殴

    打,小小的我实在承受不住这种痛苦。

    突然,有人分开人群挤了进来。我觉得天旋地转,鼻子也在喷着

    血,我看不清楚他是谁,隐约觉得他穿得很体面。

    他大喊:“发生什么事了!”然后他看到了我,一个蜷成一团、全身

    糊满血迹和脏东西的小家伙。“他只是个小孩,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打

    他?”他站在我前面,把激动的人群和我隔开来。

    人们甚至想打他:“你竟然帮一个小偷!”

    他说:“等一下!我来替这孩子付钱!他偷了什么?”

    没人回答。站在我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突然恶狠狠地说:“杧果!”那

    个男人又问:“他偷了几个杧果?”还是没人回答。

    他接着问:“他偷了谁的杧果?”人们都指着卖杧果的女人。她慢慢

    地从她的杧果摊前面走过来,他问她,这个孩子偷了几个杧果。

    “一个。”她回答。

    “我来付钱。如果我付了钱,你们能放了他吗?”他请求围观的人

    群。

    “不行不行,我们必须得教训他,他得懂规矩。要不他还会再偷东

    西,长大变成一个惯偷!”他们群情激奋地说着。

    我颤抖着,但是说不出话。我看着他的眼睛,用眼神对他说:别

    走,别离开我。如果你走了,我就死定了。

    “我会付给老板比一个杧果更多的钱。这个孩子在流血,他已经得

    到了教训。我们不能再打他了,他还是个孩子,你们看看,他还小着

    呢,你们不能这么对待小孩。”

    卖杧果的女人伸出手,他把钱握在手里,放在她手上,所以我没看

    到他付了多少钱。接着,他看着我,把手递给我,帮我站起来。激动的人群渐渐散开,他们都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而我重获了自由。

    最后,我终于能说出话了。我对他说:“太感谢您了,太谢谢您

    了。愿上帝保佑您。”

    他用胳膊环着我的肩膀,搀扶着我一起走出了市场。我一瘸一拐地

    走着,浑身剧痛。我确定我的鼻子和几根肋骨都断了。他问我,为什么

    要偷东西,还说偷东西是不对的。我告诉他,我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

    了,我饿极了。他带我去了一家商店,给我买了三包玉米粉,还给了我

    一百先令。

    “您是谁啊?”我拿着这些东西,难以置信地问他。

    “我是上帝的子民。”他说完,就让我回家了。

    我想起了妈妈和她做的祷告。我读过《圣经》,也在教堂里听过布

    道,因此我听说过天使。现在,我对天使的存在深信不疑。

    天使送来的食物并没有维持多久,我们又没饭吃了。杰姬和利兹每

    天都会饿哭,终于在一天早上,我实在无法忍受饥饿的折磨了,决定去

    河对面的富人区朗达,那里的小山上有一个教会的慈善之家。让家人吃

    上饭是我的责任,尽管连我带回家的食物巴毕都经常不许我吃。贫民窟

    饥饿的女人们在慈善之家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她们等着向修女们讨食

    物。修女们都很善良,但是排队的人太多,她们应接不暇。女人们又饿

    又急,吵吵嚷嚷地在队伍里挤来挤去,那时我只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我觉得自己快被挤扁了,连气都喘不上来。我是队伍里唯一一个帮助家

    里来找食物的孩子,其他人都是当了妈妈的女人。

    排队的女人们互不相让,但是她们都同情队伍里唯一的小孩。修女

    们问了我家里的情况,然后给了我食物——我们是多么需要这些食物

    啊!邻居中的有些女人什么都没拿到,空着手回家了,而我则抱着食物

    凯旋。妈妈和妹妹们都为我感到骄傲。

    从那以后,我每周都会去慈善之家,请求修女给我一些食物。但

    是,我并不是次次都能如愿。如果认识我的那个修女不在,我可能就会

    空着手回来。一天早上,我又去了慈善之家,正巧碰上我最喜欢的那位

    修女值班。只要是她值班,她就会给我不少食物。我们一天只吃一顿饭

    的话,这些食物就够我们全家至少吃三天。我们从不浪费食物,因为我们的食物总是太短缺。我几乎没有吃饱过,只有靠喝水把肚子灌饱。

    一次,我带着食物走在回家的路上,被五个比我大好多的男孩袭击

    了。他们预先埋伏好,等我走近后一哄而上抢走了我求来的食物。我哭

    喊着,但是当时天刚刚擦黑,没人来帮助我。我永远都忘不了跟生命一

    样重要的东西被别人抢走是种什么样的滋味。我绝望地坐在地上,诅咒

    他们都得到报应。我一路哭着走回家,妈妈听我说了这件事后,快要气

    疯了,我的妹妹们也都哭了。妈妈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们又走回

    去找那几个男孩,好像他们会在原地等我们一样。当然了,我们没有找

    到他们。那天晚上,我们只好空着肚子睡觉。

    巴毕指责我弄丢了食物,他甚至说我肯定是把吃的卖了,然后再假

    装吃的被抢了。我以上帝之名发誓,食物是真的被抢了。在我们家,人

    人都知道如果你以上帝的名字起誓,你就绝对不会说谎。但是巴毕仍旧

    不依不饶,动手打我。妈妈冲过来护着我,帮我挡住他的拳打脚踢。这

    件事之后,我想到了耶稣诞生的故事。耶稣出生在畜棚的马槽里面,他

    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圣经故事告诉我们,耶稣在艰难困苦中仍然坚持

    做一个正直、诚实的人,最终得到人们的敬仰。这个故事带给我很大的

    激励,我需要崇高的信仰来支撑着我去面对每个新的一天。如果耶稣能

    做到,那么我也可以。我以母亲和耶稣的名字起誓,永远不会再让别人

    从我这里抢走食物,我说:“他们只能从我的尸体上夺走食物。”我还训

    练了一只流浪狗,陪我一起去慈善之家,每次拿到食物,我都会给它一

    小块。基贝拉的狗凶猛无比,人人都害怕它们。我的狗成了我的好伙

    伴,不论我去哪里,它都陪着我。一天,我去慈善之家要吃的,全家人

    都等着我像往常那样带回一塑料袋的食物。不幸的是,我喜欢的那个修

    女被调去了别的国家,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是我第二次空着手回家了。一进家门,我就发现自己有麻烦了。

    巴毕看起来疲惫不堪,像是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一样。他坐在那

    里,喝着一杯没有加牛奶和糖的茶。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有经验教训,当他表现出这副模样时,最好别惹他。巴毕看着我的眼睛,我低下头。

    我们都知道,巴毕看着你的眼睛时,就是他身体里的炸弹要爆炸之时。

    “肯尼迪,你哑巴了?为什么对我这么没礼貌?”

    “我回来了,巴毕。”

    “吃的呢?”“认识我的那个修女去别的国家了。”

    一只茶杯飞到墙上,摔成了碎片。如果我反应慢两秒钟,它就会砸

    到我的头上。终于,我对巴毕的暴虐忍无可忍,冲出了家门。我要永远

    离开这个家。这是为了保护我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妈妈。那时我只有十

    岁。

    离家出走的第一夜,我找到了一个白天用来卖菜的小摊,我钻到摊

    子下面,作为藏身之处。我躺在地上,哭泣着祈祷自己不要受到伤害。

    我害怕被流浪狗咬,也怕被小偷攻击。黑漆漆的夜晚掩盖着许多可怕的

    东西。那个漫漫长夜似乎没有尽头,是我这辈子感受过的最长的一夜。

    睡在露天的街头,我感到无比孤单。我默默地问上帝:为什么我这么

    惨?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永远都活在痛苦之中?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活下去的方法。我认识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

    孩,他叫卡玛奥。他以前也住在我们那一片,后来,他父母都死了,他

    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家长们都警告孩子,离卡玛奥远点。如果你是一

    个街头小混混(chokora),人们不光鄙视你,而且对你唯恐避之不

    及。卡玛奥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从小就特立独行,从不跟任何人打招

    呼。尽管我们一起长大,他从来都没跟我主动说过话。自从他流落街头

    后,他就彻底离开了我们的世界,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独自睡在寒冷

    的街头,我又冷又怕,最终我决定,我要去找卡玛奥,我得加入他们。

    混混聚集的街角叫古莫,那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地方。我来到了古

    莫。

    “你来干什么?你是个间谍吗?”一个孩子冲我吼道。

    他的话引起了所有孩子的注意。他们气势汹汹地围过来,像一群好

    几天未开过杀戒的野兽。我还没张口,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我被

    打得眼冒金星,晃了两下之后倒在了地上。他们围得更紧了。

    “你想干什么?你跑来盯着我们干吗?”他们都恶狠狠地冲我喊着。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为了躲避家里的暴力而逃跑,却又在这里遭

    受了暴力。小时候,我和卡玛奥是朋友,在他成为流浪儿童之后,我从

    未像其他孩子那样嘲笑过他。他一定会帮我的。我躺在地上时,他们把

    我用绳子捆了起来。“如果你不会说话,我们来教你!”另一个人吼道。

    “我们来教训教训他。”

    他们抬着我的胳膊和腿,把我放到了“惩戒”中心。每个人都拿起了

    一根棍子。我闭上眼睛,听到他们说要把实话从我嘴里打出来,直到我

    说出是谁指使我来监视他们才会停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其实

    我是想加入他们,找到一个新家。我以为他们会痛快地接受我,没想到

    自己却落入了另一个人间地狱。他们开始残忍地打我,我痛得直打滚,紧咬住嘴唇,让自己不要大喊出来。巴毕打我时,我就学会了咬紧牙关

    忍受这种皮肉之苦。我被棍棒不停地抽打,浑身火辣辣地痛。我结结巴

    巴地说:“求你了……我是卡玛奥的朋友……卡玛奥……”

    “你说什么?”领头的人说。他叫康曼德,年龄差不多二十出头,比

    这里的所有人都大得多。大家都有些怕他,听到他说话,他们停下了。

    “你怎么认识卡玛奥的?”他轻声问,看起来想跟我谈谈,“你怎么

    认识卡玛奥的?”他又问了一遍。我尽量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卡玛奥和我是发小。”我说。

    “你叫什么?”他问。

    “我叫肯尼迪。”我战战兢兢地回答。

    “卡玛奥去打水了,我们在这儿等他回来。如果你骗我们,我们会

    让你生不如死。”他警告我。

    我坐起来,手脚都被绑着,急切地等着卡玛奥回来,紧张得喘不上

    气。万一他不管我怎么办?如果他假装不认识我,我今晚就得死在这里

    了。

    等待卡玛奥时,我偷偷地观察着这些人。他们都脏兮兮的,不过我

    看到有些人在角落里凑合着洗了洗身子,再穿上自己那身脏衣服。他们

    围着火一起做饭,有的人切卷心菜,有的人做乌加里18。这是一种不同

    寻常的大家庭,他们说说笑笑地讲着当天的经历,都想让自己的故事胜

    过其他人,显得最厉害。此时此刻,我别无所求,只想成为他们的一分

    子。康曼德比其他人看起来干净很多。他双眼通红,慢悠悠地从一个旧

    威士忌酒瓶里喝着什么。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在一片喧闹中指挥着一

    切。他不常说话,但是只要他一开口,大家都会听从。火越着越大,透

    过火焰,我看到康曼德也正在看着我。

    这时,卡玛奥提着水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这些

    水太沉了。大家都围过去,预备看一场好戏。

    “卡玛奥,你认识一个叫肯尼迪的吗?”

    “不认识。”他回答。

    “他说他认识你?”康曼德问。

    “我看不清他的脸。”卡玛奥说。康曼德拿起一个手电筒照向我的

    脸。我眯起眼,在心里祈祷着。卡玛奥慢慢地朝我走过来,他的身上闻

    起来一股酒气。

    “肯!”他惊讶地叫着,“你来这儿干吗?”

    这一刻,解脱感流遍了我的全身,精神上的极度紧张与瞬间释放让

    我差点就尿了裤子。

    “他是我街坊里的朋友。”他对康曼德说。

    “卡玛奥,对不住了,在他说他认识你之前,我们不得不给你的朋

    友一些教训。”康曼德给卡玛奥解释道。他叫另一个男孩来给我松了

    绑。我伸了伸胳膊,揉着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印子。

    我和卡玛奥一起坐在火堆旁,暖意从我的四肢直达心口。卡玛奥问

    我为什么来这里,我便向他诉说了巴毕对我的虐待。我在家里遭受的种

    种折磨在街坊四邻里尽人皆知,因此他并不惊讶。

    食物的香味让我兴奋不已,我已经好久没闻到过饭香味了!饭做好

    了,他们邀请我同他们一起吃。虽然我已经饿疯了,但是我还是强迫自

    己不要狼吞虎咽,尽量慢点吃。他们竟然能搞到肉!炖肉的味道实在太

    香,几乎入口即化。我们用锡碗吃饭,五个人共用一个碗,只有康曼德

    有自己的碗。我从碗里拿食物时,尽量拿得少一些。“肯,你得多吃点。在这儿可没人劝你吃饭,如果你不吃,最后就

    得饿着。”卡玛奥悄悄对我说。

    吃完饭后,康曼德让我洗碗。我顺从地照做,十分钟后,所有的碗

    都洗干净了。

    卡玛奥问我想不想加入他们。他说,加入帮派比自己一个人在街上

    流浪要好得多,因为大家会互相保护。万事开头难,我得先获得他们的

    信任和尊重,才能真正地融入他们。他还告诉我,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

    街头生活的秘密。我不停地点头,把他说的话记在心里。我知道,想要

    活下去,就要学会这里的规则。

    卡玛奥走到康曼德身边,跟他谈了几分钟,我知道他们在谈我的问

    题。我看到康曼德摇了摇头,有些担心。

    康曼德朝我做了个手势,我向他跑去。

    “肯,你得向我们证明你是一个男人。卡玛奥会告诉你怎么做。我

    们这里不要小孩,所以我希望你不是一个小孩。明天你最好能证明自

    己!”

    我们一起睡在夜空下,没有毯子可盖。我看着卡玛奥对着瓶子闻汽

    油和胶毒,他把瓶子递给我,对我说,闻闻汽油就不冷了。我摇摇头。

    睡在外面是很冷,但是我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我思考着康

    曼德说的话,思考着我该怎么证明自己是个男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早上四点时,我便躲在了公交车站附近的一

    个小摊下面。昨晚我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证明自己很能干,最后,我

    想到了一个办法。离混混地盘不远处,有一个肯亚他市场,我妈妈常常

    一大早来这里买菜。来买菜的女人们都把钱包在传统花布里,再把布系

    在手腕上。我决定,第二天早早起床,去市场从一个女人的手腕上把布

    抢下来。

    我听到人们走过来的声音,准备行动。突然,我脑海中出现的,是

    妈妈走向市场的景象。我突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悔恨,并且担心自己会

    不会遇到她。我摇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甩开。我偷偷向外张望,天还

    没亮,这群朝我走过来的女人看不到我,但是我能看到她们。她们越走

    越近,我紧张得快要僵住了——到底要不要干?我突然想到了还在睡觉的那些混混:如果我成功了,我就能赢得他们的尊重。我不会伤害任何

    人,只是抢走包钱的布,再像兔子一般溜走。

    她们走到我身边时,我冲出去,把走在左边的女人手上的布一把扯

    下来,转身就跑。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抢劫了!抢劫了!”我低着头

    拼命狂奔,希望自己的腿能跑得再快些。我的心因为兴奋而怦怦直跳,同时,我也对这个可怜的女人感到满心愧疚。我气喘吁吁地跑回基地,打开布,发现里面有一百五十先令。我用指尖揉搓着纸币,确认了这是

    真钱。我实在等不及,把卡玛奥从睡梦中叫醒了。

    我告诉卡玛奥,我要把钱都交给康曼德,他笑了。

    “你傻啊!如果你搞到了钱,不用把所有钱都上交,你可以自己偷

    偷留一点。但是千万别让康曼德知道你私藏了。”卡玛奥说。

    他让我给他五十先令,然后告诉康曼德我搞到了一百先令。他保

    证,他会用这五十先令给我们俩买一周的午饭。我把五十先令递给他,然后去找康曼德。

    我骄傲地对他说:“你看,我是个男人!我在大家睡觉的时候干成

    了第一个任务!”

    康曼德咧开嘴笑了,他迅速地把我拉到一旁,小声说:“别让他们

    听到你有多少钱。现在你是我的小弟了,我会保护你的。我想知道这次

    你是怎么干成的。还有,你告诉所有人你搞到了五十先令,行吗?如果

    有人问起,你就说你只弄到五十先令。”他重复道。

    早饭后,我给大家描述了我完成任务的过程:“我藏在菜摊下面,看到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走过来。我以前在贫民窟里学过一些空手

    道和拳击,所以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我朝他们走过去,让他们站住,然后一个男人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了刀。我对着他的手踢过去,刀掉

    在了地上,然后我又对着另一个男人的脸上嘭的一拳,他被我打倒了。

    我让他们老实躺着,开始搜他们的口袋。一个男人突然站起来,把我打

    倒了。我爬起来,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血从鼻子喷了出来。他像个巨

    人一样高大,所以我把他打败以后,另一个男人和那个女人都被我吓跑

    了。”

    大家听完,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被我的武功所折服。康曼德把五十先令放入了食物基金,大家欢呼起来。我看到卡玛奥对着那五十先

    令摇摇头,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在说“我跟你说过吧”。他确实教会了我

    街头生活的规则。

    第二天,卡玛奥叫我和他一起去市中心,完成一个危险的任务。

    “我们去偷高级车身上的部件,然后拿去卖掉。这些东西卖得特别

    好!”

    听完了这次任务的细节,我害怕了。卡玛奥指望我能用空手道和拳

    击功夫来干好这一次,如果我告诉他实话,他就会知道我其实不是一个

    大男人,而是一个说了谎的害怕的小男孩。

    “如果他们把我们抓住了,会怎么样?”我问。

    “会死。”卡玛奥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我们死了,就再也没有痛

    苦,没有折磨和压力了。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他笑了。

    “卡玛奥,你想死吗?”

    “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怕死。肯,看看咱们的日子,看看人们是怎

    么对待咱们的!我们本来就是没人要的隐形人。隐形人消失了,谁会在

    乎?”卡玛奥的声音里满是愤怒。

    “如果你出事了,我会在乎。”

    我们朝肯亚他大道走去,高级车都停在那里。卡玛奥边走边教我该

    偷些什么。他告诉我,不要去拿“梅赛德斯—奔驰”上面的东西,因为这

    种车的部件没有市场。

    “丰田是最好的,但是咱们也别放过奔驰,要么把它的车窗砸碎,要么把车胎扎烂。凭什么他们过着好日子,咱们却活不下去?我们得教

    训教训他们。每次我们问车里的有钱人要吃的或者要钱,他们就直接把

    车窗关上,不理我们。他们不愿意帮我们,那就让他们花钱去修车!”

    我对卡玛奥说,因为他对这方面比较熟练,所以他应该负责偷东

    西,我负责搞破坏。他对这个想法不屑一顾。

    卡玛奥真是个专家。不到两分钟,他就取下了三辆车上的倒车镜,而我只是手足无措地站着。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也不知道第一步做

    什么,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卡玛奥就冲我嚷嚷着该走了。回去的路上,他得意扬扬,而我知道我没有出力。我想第二天再去试试,不过卡玛奥

    警告我,失窃后可能有人在那里看守着,至少得等一个月才能再去同一

    个地方。

    我们来到镇子的另一头,走进一家卖汽车零部件的商店。卡玛奥小

    心翼翼地取出这些倒车镜,好像它们是价值连城的珠宝。卡玛奥称商店

    店主“老板”,这个老板只给这些倒车镜出一百二十先令。他们都不肯让

    步,讨价还价了二十多分钟,最终以两百先令成交。我知道,他看我们

    是小孩,因此故意欺负我们。

    拿到钱,卡玛奥提出我们该去吃午饭了。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我们点了“玛东多”,就是豆子和恰巴提19。没有人愿意坐在我们附近,我们一坐下,有几个人立刻站起来换了座位。卡玛奥说:习惯就好了,这就是混混的生活。我很窘迫,只想快快吃完离开这里,但是卡玛奥

    说,我们付了钱,有资格不紧不慢地享受我们的食物。

    “我保证,今晚会是你最爽的一个晚上。”卡玛奥说着,从口袋里拿

    出一个瓶子递给我,“慢慢地吸气。”

    瓶里是汽油。我拿着瓶子闻了闻,感觉有些头晕。卡玛奥鼓励我别

    停下,继续吸气。慢慢地,我感觉到我的脚好像不是走在地上,而是穿

    行在空气里。

    “卡玛奥,我们飞起来了吗?”

    他捧腹大笑。看到他,我就觉得很开心,在我的新生活里,他是我

    的亲人。尽管所有的流浪儿童组成了一个大家庭,但是里面的每个人都

    有自己的小群体。我的搭档就是卡玛奥。

    有一次,我们俩抢了一个老妇人的钱包。她尖叫起来。她的年龄足

    以做我的奶奶了。在非洲,我们都相信诅咒的作用,尤其是老人对小孩

    的诅咒。我们刚刚抢到钱包,卡玛奥的肩膀就被一辆公交车擦伤了。

    还有一次,卡玛奥从茅坑里掏了一桶粪便。我们站在巴格提路的边

    上,这是一条通向片区医院的大路。“咱们这么办。你问人们要钱,对着他们微笑。只要有人拒绝你,我就朝他们脸上扔屎。”

    一个气质出众的女人走过来了。她戴着墨镜,身穿黑色上衣,粉色

    长裙,拎着一个小包。卡玛奥让我准备好问她要钱。

    “卡玛奥,她太美了,我只想欣赏欣赏她,咱们放过她吧。”我恳求

    道。

    “肯,我们可是在工作,我们不是来这里欣赏女人的!”看着这个女

    人就这么走过去了,卡玛奥恼火地说道。

    下一个走过来的是一个身穿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中拿着一个信

    封。他走到我们身边时,我请求他给我们一点小东西。他装作没有听

    到,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卡玛奥退后两步,做好准备,啪!可怜的男

    人,他的脸上糊满了屎。卡玛奥对他说,如果不想再被屎打中,就把身

    上的钱都交出来。他把钱包直接扔给卡玛奥,落荒而逃。

    周围的人们看到了蓝西装男人的事,我们的活儿一下变得容易多

    了。不用我开口,走过的人都会主动给钱。我都不敢相信我们收到了这

    么多钱,这就像周日在教堂,人人都给教会交什一税20一样。我们的任

    务完成了,我们把半桶屎留在路边,离开了。卡玛奥提议,回基地之前

    先数一数钱。

    “天哪,一共有五百二十四先令!”卡玛奥叫道。我说不出话来。接

    下来的一星期,我们都不用再去干危险的任务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毫无畏惧地走在路上,就像我们是这里的主人一

    样。我们不用怕被其他人攻击,因为我们就是攻击者。我们是厌倦了生

    存的灵魂。我慢吞吞地走在卡玛奥身后,从后面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

    行走的鬼魂。我看到的是一个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一个彻底放弃了这个

    世界的人。

    回到基地,我走向康曼德,他正坐在那里抽着大麻烟卷。他把烟卷

    递给我,我也抽了几口,这东西可以让人麻木。康曼德对我说,我和卡

    玛奥一直都很走运,但是我得知道,我们不可能总是这么幸运。在过去

    两年里,帮派失去了将近二十个孩子。他们几乎都是在执行任务时丢掉

    性命的,有的被警察开枪打死,有的被愤怒的人群打死。那天晚上,我又闻了汽油,有些飘飘然,我抬起头,仰望着星空和

    月亮。那时候,大自然是唯一能带给我希望的东西。以前我问过妈妈,星星是怎么来的,它们和月亮有什么不同。妈妈说,上帝睡觉时,他盖

    着一条巨大的毯子,上面有许多窟窿,大的窟窿就是月亮,小的窟窿就

    是星星。不管你去哪里,星星都会跟着你一起走,所以只要你看到星

    星,就不会孤单。妈妈的话一直抚慰着我,我知道,不管我去了多远的

    地方,我都能看到同样的星星。

    每周六,我们都会去河边洗澡、洗衣服。就算是无家可归的人,周

    末也能带给我们些许轻松。

    一个周六的早上,我醒来后发现卡玛奥不见了。我知道他通常会去

    哪里,所以我准备去老地方找他。我朝着肯亚他医院的方向走去,远远

    地,我就看到公交车站附近围着一大群人,看起来有几百人。有的人从

    人群里跑出来,还有的人在跑向人群。几个女人朝我的方向走过来,她

    们都紧紧地拉着自己的孩子。

    “那里怎么了?”我问她们。

    “他们在打一个小孩,因为他偷了个钱包。噢,天哪,我实在看不

    下去了!”一个女人语气悲痛地说。

    我开始发抖,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同时又感到自己

    全身的血液都在向上涌。

    我急匆匆地冲向人群,人群还在不断变大。疯狂的人们用木棍和金

    属棍抽打着地上的人,用石头砸他。我看不出来地上躺着的人是谁,只

    能看到他的衣服被血水浸透了。

    “这些坏崽子干坏事已经有好长时间了,现在他们总算得到教训

    了。”有人说。

    “警察……警察!”人们喊道。所有人都向后退着,给警察让路。

    一个警察说着“Kufa”,意思是人已经死了。他们抬起尸体,放进卡

    车后面。我挤到卡车附近,想看清楚些。当他们把尸体翻过来时,我看

    到了他的脸,是我亲爱的卡玛奥。他们放进卡车里的,是卡玛奥。这个

    被无谓打死的十三岁的孩子,是卡玛奥。他们从我身边夺走的,是卡玛奥。

    我僵直地站着,看着警察把车开走了。地上还有卡玛奥未干的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亲爱的朋友的血迹。他犯了多大的罪,需要受到这样

    的惩罚?我们这种人的生命,离死亡太近。每一天,我们都在挣扎着逃

    离死亡。我恍惚着走开了,脚下像踩着棉花。

    回到基地,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都明白,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可能

    落得这个下场。我问康曼德,我们该做些什么。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

    睛。

    “肯,我们从不埋葬死人。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象着卡玛奥的尸体被扔进公共停尸房里,那里有成堆的无人认

    领的尸体。

    几周过去了,没有了卡玛奥的流浪生活再也不一样了。白天,我不

    再去干任务,而是试着找一些零工,但是没有人信任一个街头的小混

    混。偶尔,我能接到小活儿,帮进货的女人们把蔬菜从市场搬到公交车

    站,这种活儿很耗时,挣到的钱也极少。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给食物

    基金交钱了,吃着基地的食物,我感到很愧疚。但是卡玛奥出事后,我

    就再也不干任何犯罪的勾当了。卡玛奥的死带给了我极大的精神伤害,我感到无比孤单。我跟任何人的关系都不会像卡玛奥与我那样亲近了。

    在市场里,我注意到一个看起来总是疲惫不堪的女人。她有一个小

    小的小吃店,没有雇人帮忙。她的店里总是大声播着基库尤21音乐,店

    名叫作赛飞,因此,大家都叫她赛飞妈妈。一个小混混告诉我,他以前

    问过赛飞妈妈能不能给他一个打水的活儿,结果被她拒绝了。所以不用

    问我就知道,她也不会给我活儿干。但是我实在受够了无所事事,也不

    愿再去乞讨,因为乞讨也是一无所获。一天早上,我早早来到了赛飞妈

    妈的店里,不等她来,我就开始扫地,整理店面。踏踏实实干活的感觉

    真好。

    她一到店里看到我在扫地,就大叫起来:“停下!停下!我不要街

    头混混来我这里找麻烦!你们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然后要求我们付

    钱,我知道你们这一套。”

    “赛飞妈妈,我只是想来帮忙。”我说。“我这次给你二十先令,但是下次你干活前得问我,要是我没钱付

    你,你们那帮人就要来砸我的店了。”她说。

    我咬紧了牙齿。来之前,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因此我对她说,我

    不要钱,我干活是免费的。

    她震惊而困惑地看着我,然后摇摇头说,怎么可能有人只干活不要

    钱。我说,我只是想做点有用的事,不想白白浪费时间和生命。她还是

    不相信,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花招。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我就拿着店

    里的四个二十升装的黄色罐子去打了水,又费劲地拖着罐子回来了。她

    还是对我的行为感到疑惑不解,大声地抗议着,而我再次拒绝了她的

    钱。几个月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心里很轻松。

    我想起了妈妈说过的话:“肯,不管做什么,都要用心去做。哪怕

    是剥一个橘子,也要把它剥好。只要你开始做一件事,你就得尽全力把

    它做到最好。”妈妈的话成了我生活里的发动机,一直鼓舞着我。哪怕

    加入了街头团伙后,我干任何事也都会全身心地投入,因为我不能三心

    二意。

    赛飞妈妈跟我保持着距离,她能闻到我身上汽油和胶毒的味道,看

    得出来,她还是不信任我。我对她说,需要帮忙就叫我,然后我就一直

    站在她的店外面。终于,她叫我进去坐下,在客人来之前吃点东西。这

    让我觉得,我终于活得有一点人样了。客人开始来了,我飞快地吃完了

    午饭,帮她洗碗,并在客人走后收拾干净桌子。第二天,我又去店里干

    了同样的活儿,这样连续干了一周后,一天早上,赛飞妈妈一来就问

    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没有名字的

    人,一个没人在乎的街头混混。他们只干坏事,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

    她问了我的名字,这让我高兴极了。

    “我叫肯尼迪。”

    “肯尼迪,”她说,“混混不像你这样,你真的是个街头混混吗?”

    “我们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我们也试着找活儿干想养活自己,但

    是没人相信我们。您能信任我,给我机会干活,我太感谢您了。”

    那天的工作结束后,她把剩下的食物都给了我。日落时分,我走在

    回基地的路上,看着天空中飞翔的小鸟。鸟儿正在归巢,辛苦了一天之后,它们可以回家休息。我心里的声音在说:“那我呢,我的家在哪

    儿?”我看到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坐在垃圾堆边上,它的尾巴紧紧夹

    着,很害怕。我和这条流浪狗之间实在没有什么区别。

    我把食物带回基地,和其他人分着吃了。我带回来了吃的,大家都

    很高兴。我铺在身下睡觉的单子脏得发亮,已经永远变不回白色了。单

    子上有好多咬人的虫子,但是不铺它我就太冷了。最好的方法就是多吸

    一些汽油和胶毒,让自己睡死过去,那样就感觉不到冷了。

    赛飞妈妈劝我别再吸毒了。偶尔,她会给我几件衣服,我现在看起

    来比其他流浪儿童体面多了。一段时间以后,她把饭馆钥匙也给我了,我晚上就睡在饭馆里。最后,她变得十分信任我,甚至让我收钱。顾客

    付钱给我,我都会立刻交给她。有时候,她早早来做饭,就让我自己给

    顾客卖饭、收钱。我从来没有私藏过一分钱。晚上,我会把饭馆剩下的

    吃的带去基地,因此他们仍然接受我。

    我经常在一大早看到一个白人男子从饭馆外走过,手里拿着念珠。

    路上的人们纷纷给他让路,口中喃喃叫着“神父”,向他致意。他常常边

    冲我招手,边说“你好(Jambo)”。我太喜欢他的声音了。

    我捏住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姆宗古,然后回应

    道:“哈啰,你好吗?”

    听到我做作的鼻音,他先是吃惊地看着我,然后笑了。

    “我很好。”他略带惊讶地说。

    连续几天,我们都这样互相问候。

    一天,他又路过饭馆时,停下来用斯瓦希里语问我:“你叫什么名

    字?”

    我捏着鼻子用英语回答:“我叫肯尼迪,我在像姆宗古那样说话,像你那样说话!”

    神父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也像肯尼迪总统那样!我叫阿尔贝托神父。你会说英语?”他问

    我。“会一点点。”我回答。

    “你为什么想要像白人那样说话?”

    “那样我就可以像他们那样掌握英语!”

    他又笑了。“肯尼迪,你去学校上学吗?你从哪里来的?”他柔声问

    我,他那双和善的眼睛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我来自基贝拉。家里没钱也没吃的,所以我逃跑了,一直住在街

    上。”

    “肯尼迪,你想上学吗?去学英语?”

    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神父,我真是太想去了!”

    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为我祈祷。他一走,我就冲回基地,去找我的

    伙伴们。我想把这个新闻告诉所有人。

    “我要去上学了!去学姆宗古那样说话!”

    他们连头都没抬,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相信和没兴趣。

    高个子的西蒙只说了一句:“小心点,姆宗古会吃人。”

    “什么?!”

    另一个男孩切格说:“不是,他们不会吃了你,他们有好多好多

    钱,超级富。这个人会收养你的,你以后就可以顿顿吃好的,还有自行

    车骑。帮我个忙吧,你以后能不能常常给我们送些吃的?”

    切格告诉我,白人家里都有一个密室,门是锁着的,你永远都看不

    到里面。密室里有一棵树,树上的叶子是钱。钱掉下来后,会长出新的

    钱,所以白人有花不完的钱。

    我把自己的床单和毒品都送人了,因为大家都说白人不喜欢毒品。如果我有毒品,我就会被抓起来。我没有告诉康曼德我打算走,因为我

    知道,以后他不一定允许我再次加入。我想先看看神父那边能不能行得

    通,如果不行,我还得回来。Chapter 05

    杰茜卡

    我的脚下打着滑,帆布鞋上裹着又黑又厚的一层泥——拜托,希望

    这只是泥巴。我感觉到污泥渗进了鞋子里,这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

    瘩。尖叫声已经到了我的嗓子眼儿,但是我硬把它咽了下去。我绷紧了

    全身的肌肉,不让自己喊出:“噫!恶心死了!”肯尼迪转过来,抬起一

    条眉毛看着我,他的样子坚定了我的决心。我知道自己受不了眼前的这

    一切,但是我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来。“需要帮忙吗?”他问,伸出一只

    手扶住我。我们正踩着一块块的石头,穿过一条污水河,大多数石头的

    表面积都只够放下一只脚。“不用了。”我小声说。他转过去之后,我绝

    望地抬起一只脚甩了甩,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自己能顺利地走过去。

    我们爬上了一个陡峭的山坡,肯尼迪身手敏捷,爬得很快,我吃力

    地跟在他后面。爬到山顶后,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我屏住了呼吸:整

    个基贝拉尽收眼底。我从来没有见过基贝拉的全貌,以前我身处其中,被它的拥挤和混乱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站在这里,我可以看到基贝拉

    弯弯曲曲的小路和狭窄的角角落落,密密麻麻的无数排房子看起来像是

    微缩模型一样。我还看到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手洗过太多次的裤子褪色

    了,布料也变薄了,看起来有一种亲切感。我移开了目光。

    现在,这里就是我临时的“家”,这就像做梦一样不真实。我偷偷瞥

    了一眼肯尼迪,他默不作声地盯着山下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笑

    了。他在看他自己的房子,在这一切混乱之中,那个属于他的小小的世

    界。我忍不住想,如果我妈妈看到这些,她会怎么想。

    我们沿着山脚走向足球场,我从没见过颜色这么深的红土地。“进

    了!”队员们欢呼着跑向进球的高个子女孩,庆祝她的这粒进球,球场

    上扬起了一片尘土,变得喧闹起来。朗达小区旁边有一大片空地,贫民

    窟的足球场就建在这里。这里的空间非常开阔,我做起了深呼吸,一离

    开基贝拉狭窄的环境,我就感觉到浑身自在。

    “这就是SHOFCO足球队训练的地方。”肯尼迪说。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光着脚,在球场上灵活地跑动。“他们踢得好棒!”

    “我以前踢得也很好,”肯尼迪开玩笑说,“我们SHOFCO的球队可

    是基贝拉的冠军!”

    队员们看到肯尼迪来了,他们停止了训练,朝他围了过来。我赶忙

    让到一旁,看着肯尼迪和他的崇拜者们击掌、撞拳。肯尼迪对这种热闹

    和纷乱的场面应对自如,他跟大伙开玩笑,给他们打气,还假装是足球

    教练给他们指导训练,逗得大家又喊又笑。接着,他把我拉过去,想把

    我介绍给这四十位运动员,而他们则想让肯尼迪听到自己说的话,都在

    大声地嚷嚷。

    肯尼迪站在人群面前,活泼地讲着斯瓦希里语,在笑声中一会儿打

    手势,一会儿拍手。我看着这群男孩和女孩,他们都崇拜地注视着肯尼

    迪。他们畅饮着他话里的鼓励和希望,放声大笑,高声呼喊,对肯尼迪

    的感情几乎可以用虔诚来形容。我也看着他,看着他轻松自在地与他们

    交流,看着他真诚而温暖的微笑,还有他坚定的眼神。我突然意识到,他具备天生的领导力,做一个领导者对他来说就像走路一样自然。

    肯尼迪搂着教练的肩膀,和他走到一边单独交谈。我和几位运动员

    聊了聊天,他们问我是哪里人,来这里做什么。当我说到我来SHOFCO

    做志愿者时,几个人热情地欢呼起来。还有人问我肯尼亚和美国有什么

    不同,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肯尼迪就走到我身后,带我离开了热闹的人

    群。

    “走吧,我想带你看点东西。”他说。

    我们默默地走在陡峭的岸边。在这里我仍然能感受到足球场那边的

    热闹和活力。

    我们来到了一条河边,岸上有树,有岩石。这是一处可以俯瞰基贝

    拉的地方。

    “这是我独处的地方。我经常来这里思考,在这里我可以摆脱一

    切,静下心来沉思。我经常带着书来这儿。在我对自己的遭遇感到愤怒

    的时候,我看马库斯·加维。当我需要鼓励时,我就看曼德拉和马丁·路

    德·金。成立SHOFCO的想法,就是在这里想到的。”肯尼迪说。这个地方的确让人感到平静,我仿佛看到,肯尼迪独自在这里,沉

    思着山坡下面的种种问题。

    “我从没带任何人来过这里。”

    我不知道他需不需要我的回答。他转过身,坐在了一块岩石上。他

    眉头紧锁,表情严肃,深陷于思考中,就像我突然不存在了似的。我也

    坐下了,但是没有和他坐得太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我能感

    觉到,尽管他带我来了这里,却并不希望我和他离得太近。他的情绪太

    易变了:刚刚还是一个笑容满面、引人注目的梦想家,不一会儿就成了

    现在这般近乎压抑的沉默者,对我也完全不理不睬。我们还不是那么熟

    悉,我不想越界。好长时间他都没有出声,我禁不住开始想,我是不是

    该走了,我自己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你想不想知道,我最早是怎么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的?”

    “我想知道。”

    “我妈妈怀我怀了十四个月。”

    我惊诧地大笑起来:“这不可能!”

    他不满地看着我。

    “这是真的,连村里的先知都说这是真的。我是个特别的婴儿,在

    妈妈的子宫里待了十四个月!从小到大,我妈经常跟我说,这就是我与

    众不同的原因。我的大脑发育时间比别人更长。”

    我又笑了,摇摇头看着肯尼迪。他没有开玩笑,不过我的反应也没

    有让他生气。我说,这在科学上是不可能的,如果怀胎这么久他妈妈会

    死。但是他摆摆手,否认了我的说法。

    “不是所有事都按你们姆宗古那种想法来的。在我们部族,我们相

    信看不见、摸不着的或者无法理解的东西。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解

    释清楚的。”

    他不愿接受理性的科学解释,我只能妥协:“对她来说,怀孕的感

    觉确实是很长一段时间。”“你猜村里的先知还教了我什么?教我怎么看手相。给我看看你

    的。”他说着,眼里闪着柔和的光芒。那个温暖、开朗的肯尼迪又回来

    了。

    我走到他身边,摊开手掌。我的掌纹很特别——双手上各有一条完

    整的线横穿过整个手掌,而不是像大多数人一样有两条分开的线。肯尼

    迪抓着我摊开的手,他的拇指划过我手掌上的这根线,然后疑惑地抬起

    头。我告诉他这个叫猿线22,只有百分之五的人两只手上都有猿线。

    小时候,我觉得这让我与众不同。我哥哥反驳说这没什么了不起

    的,只能说明我和类人猿更亲近。我妈妈说,这意味着染色体反常。我

    总觉得,这与我出生时的特殊情况有关。我是足月生的,但是只有四磅

    十二盎司23重。我妈妈的胎盘异常小,因此我在娘胎里的营养不够。出

    生时,我的脖子被脐带绕了三圈,脐带收紧后,我的心跳开始减弱。医

    生发现后,他们迅速给我妈妈做了剖腹产手术。幸运的是,医生及时解

    开了脐带,把我取了出来。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肯尼迪后,突然停下,抬起头看到他专注地听

    着,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我的手掌上。

    “所以你也差点就死了。”他喃喃地说,好像这件事意义重大。

    “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肯尼迪正研究着一条从猿线上分叉出来的线,这两条线在我的手上

    组成了一个V形。

    “嘘,我正在看,这需要时间。”他不让我出声。

    我紧张得傻笑了几声,肯尼迪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

    “等一下!我看出来了。这条线直直走下去了,那条线走了另一个

    方向。很快,这两条线在开头附近完全分开,这意味着将来你会面对一

    个选择。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它都会影响很多人,不只是影响你自

    己。”

    我不是很相信看手相、预言之类的无法解释的东西,但是我知道肯

    尼迪相信,所以我忍着不翻白眼。我把手收回来:“这些听起来都是废话嘛。”

    “我有时候在这儿能看出来一些东西。”他的样子是那么坦率而坚

    定,我的脸红了。

    “我要和你共度余生。”他轻描淡写地说,就像他说的是他要去趟杂

    货店。然后他步伐轻快地走下山,把我留在后面。

    “你疯了吧!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冲他喊道,但是他压根儿没有

    转身。

    每周六的早上,我都坐在电脑前疯狂地打字,把这一周排练过的情

    节综合成一个完整连贯的剧本。戏剧项目里的年轻人出色得令我吃惊。

    我们刚开始合作的时候,我请每个人把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五段经历写

    下来,作为我们练习戏剧探索的剧本。他们写下的东西让我心痛不已:

    因为贫穷而被逮捕,在监狱里被迫做苦力,直到有人交钱保释他们;被

    警察折磨;女孩们卖身换钱,然后怀孕。他们还谈到如何通过吸毒逃避

    生活,父母如何惨死,朋友们如何自杀(服毒、自焚),以及绝望、失

    业和强奸。我们还一起讨论了他们对未来的希望:他们梦想人人平等,梦想部落制度被推翻,也梦想基贝拉的人们能意识到他们的落后陈规与

    现实之间的差距。

    肯尼迪打断了我有节奏的打字。“咱们出去走走。”他说。我把面前

    的笔记本和电脑推到一旁,匆匆找了一件毛衣套上。他太忙了,和他散

    步的时间显得特别珍贵。我加紧脚步赶上他。今天他看起来情绪不高,所以我们默默地走着。走在他旁边我很放松,我们沐浴着下午的暖阳,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们走过了奥林匹克,走过基贝拉外面的一座

    大教堂,走过一个由几个能干的年轻人开的洗车房,最终到达了一个铁

    皮房子,它比贫民窟里的任何一个房子都大。

    “这是我们这儿最受欢迎的店。”他说。我看到招牌上写着“车库酒

    馆”。

    “你吃过尼亚玛乔玛(nyama choma)吗?”肯尼迪问。

    “那是什么?”“一种烤肉,是肯尼亚的特色美食。”

    我们坐在一张塑料桌子旁,肯尼迪叫来侍者,点了尼亚玛乔玛,还

    加了两瓶肯尼亚当地的啤酒图斯克。他的手机响了,他带着抱歉的表情

    接起电话。他的语气变了,我立刻感觉到电话那头是个女孩。我仔细听

    着他的声音,分析着她是他的什么人,突然意识到我对他的了解是那么

    少。他很有魅力,总让别人感到他在邀请人家进入他的世界,然而在他

    随和的外表下,还存在着严严实实的保护层。

    他向我示意了一下后,走到饭馆最里面,手机还是紧紧贴住耳朵。

    我研究着他的姿势和手势,希望能看出来一些东西。当他朝我走回来

    时,我赶紧盯着啤酒瓶看,装作对上面的标签很感兴趣。

    “我男朋友在赞比亚的和平护卫队24里。”我说。我的嘴一张,这句

    假话就跑了出来。我想在我和他之间划分界限,保持距离,这样我才觉

    得安全,因为他是一个谜。我看着他的眼睛,能看出来他知道我心里在

    想什么。

    “你小的时候,长大想做什么?”他问。

    “演员或者导演,我想在戏剧行业取得成功。你呢?”

    “我想当神父,”他一本正经地说,“后来这个想法变了,但是小时

    候,我觉得神父过的日子真好。只有他们有饭吃,有车开。”

    我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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