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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之色.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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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714KB,417页)。

     火光之色是作者皮耶尔·勒迈特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玛德莱娜在经历了父亲,儿子,亲人等一系列的命运捉弄事件后,痛苦让她开始对命运进行反击。

    火光之色内容介绍

    玛德莱娜,一位平凡的女性,而在她身上,将发生一系列非同寻常的故事。

    父亲的葬礼,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儿子的坠落,揭开了混乱生活的序幕。

    亲人的背叛,家族的没落,企业的衰微,玛德莱纳在命运中受人摆布,与崩塌的时代一同沉沦。

    终于,真正的痛苦,触发了她的反击与蜕变。

    她的眼睛映射出火光之色。

    作者简介

    皮耶尔·勒迈特(Pierre Lemaitre)当代法语文学大师级作家,龚古尔文学奖得主,1951年生于巴黎。他以犯罪小说蜚声文坛,凭借《必须找到阿历克斯》荣获国际匕首奖。2013年,勒迈特凭借《天上再见》荣获法语文学至高奖项——龚古尔文学奖。自此,皮耶尔?勒迈特成为历史上罕见的在推理文学和纯文学两个领域都获得至高荣誉的作家。

    2018年,勒迈特推出备受瞩目的重磅新作《火光之色》,这是他继《天上再见》后的新高峰,出版后立刻登顶法国畅销榜,并获得了文学评论家与读者的高度认可。

    在线

    玛德莱娜立即伸出了胳膊,她很想对他说:“别害怕!”她已经后悔自己就这么过来了。她瞧着床,就在这床上……羞愧又一次攫住了她,她脸红了,她真想在胸前画个十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您请坐,玛德莱娜……”安德烈嗫嚅道,仿佛他们还得担心被人发现。

    坐到床上去吗?不,她不愿意。那就只有椅子了,安德烈把椅子拉了过来。他对她一直就以“您”相称,就像他们早先当着众人的面时那样。

    “请原谅,安德烈……”

    他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恢复了一下镇定,瞧了瞧身边,仿佛这才看到了房间,她回想起的房间好像并不是这么小。

    “安德烈……我想听听您的意见……在您看来,为什么保尔……”

    她又哭了起来,好啦,玛德莱娜,好啦。她终于说明白了她的问题,这问题立即就具有了自责的意味。

    “您就别这样折磨自己啦,”安德烈说,“我敢保证,您这么不公正地对待您自己,是一点儿用都没有的。”“我做得不对,是不是?”

    玛德莱娜想到了神圣的惩罚。但是,这一疑问一旦在这个房间说出来,可就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当作了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事的缘由。安德烈还没有准备好。

    “您因此就是一个糟糕的母亲吗?”

    “反正,不太上心的,算是吧……”

    “保尔并非独自一人,有您,有我,有他的外祖父!所有人都爱他……”

    火光之色截图

    献给帕斯卡利娜,献给米卡埃尔

    顺致我的爱意目录

    1927——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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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鸣谢1927——1929

    总体来看,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没有正人君子,也没有狡猾的骗

    子,没有羊羔,也没有恶狼;有的只是受到惩罚的人和没受到惩罚的人。

    雅各布·瓦塞尔曼[1]

    1

    倘若说,马塞尔·佩里顾的葬礼是一片混乱,甚至干脆就以一场闹剧收场的

    话,那么,话又说回来,它开始得倒是很准时。一大早,库尔塞勒林荫大道就封闭

    起来,施行交通管制。共和国卫队的军乐队聚集在庭院里,呜里哇啦地试着调音,一辆又一辆的小轿车开来,把一位位高官达人送上人行道,大使、议员、将军、外

    国使团,他们全都板着脸,彼此招呼致意。台阶上方高高悬挂着拖缀了银白穗饰的

    黑色华盖,上面标明了死者的名讳,两边的拖裾一直覆盖了宽阔的台阶。几位法兰

    西学院的院士从华盖底下经过,他们遵循葬礼主持者的暗中吩咐,跟所有人一起静

    等着遗体的抬出。人们认出了不少社会名流的脸。如此重大的葬礼,好比公爵家的

    一场婚礼,或者吕西安·勒隆[2]时装系列的一次展示。这种场合,凡有一定身份

    者,就该表现得有派头。

    玛德莱娜虽因父亲的故去而悲痛万分,却强忍着悲哀,忙里忙外,将一切打理

    得井井有条,她发出秘密指令,掌控细枝末节,远比共和国总统还要操劳。她早已

    告知众人,说是总统本人将亲临葬礼,在“他的朋友佩里顾”的遗体前寄托哀思。

    仅凭这一点,一切就顿时变得复杂百倍。共和国的整套礼仪规矩实在是太严格,就

    如在一个专制王朝中那样。佩里顾家的府邸顿时挤满了保障安全的便衣保镖和负责

    迎来送往的礼宾官,再也没有了片刻的安静。这还没有算上一大批闻风而来的各部

    重臣、四方要员、顾问幕僚。国家元首就是某种捕鱼船,身后永远紧随着大群大群

    以捕捞的鱼虾为食的鸟儿。

    时间到了,玛德莱娜登上门前的台阶,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优雅地交错在身

    前。汽车驶到,人群静下来,总统下车,举手致意,走上台阶,把玛德莱娜紧紧抱

    了一下,一言不发,大悲无言嘛。然后,他做了一个优雅的规定动作,为她让出通

    往灵堂的走道。

    总统的到场不仅是他与刚刚去世的银行家情谊笃深的一大证明,而且还是一种

    象征。没错,此情此景,实在是异乎寻常。随着马塞尔·佩里顾的黯然离世,“法

    兰西经济的一盏明灯熄灭了”,那些善于拿腔拿调的报纸采用如此的措辞来做标

    题。其他的报纸则评论说:“继其爱子爱德华的自杀悲剧之后,他也没能活过七

    年……”随他们怎么说去吧。马塞尔·佩里顾曾是国家金融生活的一个中心人物,每个人都隐隐感觉到,他的逝世标志着一种时代的巨变;而这一改变,尤其因为三

    十年代展开的是相当黯淡的前景,更让人担忧不已。世界大战之后紧随而来的经济

    危机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法兰西的统治阶层,当初曾把手放在心口,信誓旦旦地

    保证说,战败了的德国会赔偿它所毁坏的一切,直到赔出最后一个铜板,而现在,他们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食言了。国家,等待着有人来重建住宅,重修道路,安抚

    阵亡者家属,支付伤残者的抚恤金,为退伍兵安排工作。简言之,它得重新回到从

    前——甚至还更好,因为它赢得了战争——因此,国家听天由命:这一奇迹恐怕永

    远不会出现,法兰西将不得不胡乱穷对付了。

    马塞尔·佩里顾恰恰是昔日法兰西的一个代表,那个法兰西曾如一个优秀的当

    家人一般,很好地掌控着国家经济。如今,人们实在不知道他们即将送往墓地的究

    竟是什么,是一个重要的法国银行家,还是一个他所象征的往昔时代。

    灵堂中,玛德莱娜久久凝视着她父亲的脸。几个月来,衰老已成了他的基本活

    动。“我得时时刻刻留着神,”他这么说过,“我担心我会散发一种老人味,会忘

    了想说的话;我害怕我会碍别人的事,被人发现在那里自言自语,我不得不监视我

    自己,这花费了我所有的时间,衰老,可真累人啊……”

    在大衣柜的一排衣架上,她发现了他那件最新的上装,一件熨过的衬衣,还有

    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一切全都准备好了。

    头一天,佩里顾先生跟她还有外孙保尔一起吃晚餐。保尔才七岁,有一张漂亮

    的小脸,面色苍白,性格腼腆,说话结巴。但是,跟往日的那些晚上不同,老人没

    有问他功课的进度,也没有问他白天的作息安排,更没有提议继续下方格跳棋。他

    始终若有所思,但并不忧虑,当然不,而是几乎陷于幻想,这远不是他惯常的样子:他没怎么动他餐盘中的饭菜,只是保持微笑,以表示他就在那里。由于觉得晚

    餐时间拖得过长,他早早叠起了餐巾,“我要上楼去了,”他说,“你们慢慢吃

    吧。”他紧紧地搂了一会儿保尔的脑袋,“好了,睡个好觉。”由于时常会感觉疼

    痛,他走向楼梯的脚步有些蹒跚,身子有些发虚。通常,他离开餐室时,会说上一

    句“都乖乖的”。那天晚上,他忘了说。第二天,他就去世了。

    当灵车由两匹披了甲衣的马拉着,前行到公馆的庭院中时,殡仪馆主持人把这

    家的亲朋好友拢集到一起,按照礼仪规矩,安排各人的站位。玛德莱娜与共和国总

    统并肩站立,目光凝定于橡木棺材,那上面有一个很大的银十字架在闪闪发亮。

    玛德莱娜身子微微一颤。几个月前,她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她单身,更确切地说,是离了婚,但在当时的人们看来,那都是同一回事。她

    的前夫,亨利·德·奥尔奈·普拉代勒,在一场轰动一时的官司之后蹲了监狱。而

    这种没了男人的女人的情境,对她那关注未来的父亲来说,实在是令人焦虑。“在

    这种年纪,女人是要再婚的!”他说,“经营一家与众多商贸企业有着密切利害关系

    的银行,那可不是一项女人能干的事业。”对此,玛德莱娜也同意了,但她有一个

    条件:找一个丈夫,这勉强可以,但别再来一个男人,跟着亨利,我算中了头奖,谢谢了,婚姻嘛,这还好说,但是,那玩意儿,就别指望我了。尽管她时常期望过

    相反的结果——她对她最初的那段被证明多灾多难的婚姻还曾抱有过不少的期望

    ——而现在,很明确,一个配偶,说得过去,但到此为止,尤其是她根本就不想再

    生一个孩子了,一个保尔,已经足够让她得到幸福。那还是在上一年的秋天,那

    时,所有人都意识到,马塞尔·佩里顾的生命之火延续不了多久了。看来还是得采

    取一些措施,凡事小心为妙嘛,因为还要经过很多年,他的外孙,说话结巴的保

    尔,才可能掌握得了家族事业的舵把。何况,人们很难想象这一接替,毕竟,这个

    小保尔说话也太费事了,也正因为词语从嘴里蹦出来难,他自己常常就放弃了表

    达,那可真叫一个费劲,而一个领导……

    这时候,古斯塔夫·茹贝尔适时登场,显现出了本事。这个佩里顾银行的代理

    人,一个没有孩子的鳏夫,仿佛就是玛德莱娜的理想对象。他五十来岁,很懂经

    济,严肃认真,有条不紊,有自控力,颇有预见,人们只知道他对机械有一种热

    爱,他喜欢汽车——他憎恶伯努瓦[3],但喜爱沙拉维尔[4];他喜欢飞机——他厌恶

    布莱里奥[5],但尊敬多拉[6]。佩里顾先生曾竭力为这一解决办法辩护。而玛德莱娜也曾接受了,但是她说:

    “古斯塔夫,让我们说得明白一点吧,”她曾这样提醒过,“您是一个男人,我是不会跟您作对的,假如您……反正,您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但是,条件是必

    须保守秘密,我不想再一次成为笑柄。”

    茹贝尔心里十分明白这一苛求,尤其因为玛德莱娜对他说了那些他很少会体验

    到的需要。

    但是,几个星期之后,她突然对她的父亲和古斯塔夫宣布说,这一桩婚事最终

    将不会成。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佩里顾先生对他女儿不只是火冒三丈,他认为她的说法

    太没道理了:她三十六岁,而茹贝尔五十一岁,她也不是才发现这一点的吧!而且,嫁一个年纪稍稍大一点儿的、有点儿判断力的男人,难道不是正好相反,是一件大

    好事吗?但是对她来说,当然不是,这桩婚事,玛德莱娜断然决定“不干了”。

    就这样,就是不行。

    她把大门关得死死的,没得商量。

    换作别的时候,佩里顾先生说不定不会满足于这样的一个回答,但现在,他实

    在太疲惫了。他摆了一下道理,坚持了一小会儿,然后就让步了,人们也正是通过

    这类放弃才意识到,今非昔比了,他早已不是以往的他了。

    今天,玛德莱娜忐忑不安地自问,她当初做出的决定是不是正确。

    当总统从灵堂中出来时,外面所有的活动都暂时搁置了。

    院子里,来宾们开始读起秒数来,他们是赶来出席葬礼的,可不是来挨上一整

    天的,最难的事情还不是躲避寒冷,因为那根本就不可能,而是找到借口,来隐藏

    内心中的不耐烦。真的是毫无办法,尽管穿了厚厚的衣服,耳朵、手、鼻子还是冻

    得冷冰冰,人们悄悄地跺着脚,假如棺材还要推迟一会儿再出来的话,人们就要诅

    咒死者了。人们急切地盼望送葬队伍开始动身,至少,那样一来,众人还能走一

    走,暖暖身子。有消息传来,说是棺材终于抬了下来。

    院子里,身穿黑色与银色相间长袍的神父走在最前头,身后紧跟着唱诗班的孩

    子们,他们全都外披浅紫色的披风,内穿白色的宽袖法衣。

    组织者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稳步走上正门前的台阶,好对现场情况能有一个

    更全局的视野,他举目寻找几分钟后就该引导整个送葬队伍的那些人了。

    所有人都在,除了死者的小外孙。

    然而,按照规矩,小保尔应该走在队伍最前列,紧挨着他的母亲,这两人要稍

    稍领先一步,让整个队伍跟随其后,一个走在灵车后面的孩子,就是一个总能让人

    感到欣慰的形象。尤其是,这个孩子面如满月,眼圈还稍稍有些发黑,看起来文文

    弱弱,这就给整个景象增添了十分感人的一笔。

    蕾昂丝,玛德莱娜的女伴,走到保尔的家庭教师安德烈·戴尔库身边,请他去

    找一下他的那个学生,而安德烈正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狂热地写着什么,闻言颇

    有些不快地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

    “可是,蕾昂丝……您不是都看到了吗,我正忙着呢!”

    这两个人,彼此从来就不对付,实在是仆人中的一对死敌。

    “安德烈,”她回嘴道,“毫无疑问,将来有一天您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记者,这我一点儿都不怀疑,但眼下,您还只是个家庭教师。好啦,赶快去找一下保尔

    吧。”

    安德烈很恼怒,啪的一下,就在腿上合起了笔记本,把铅笔往衣兜里猛地一

    塞,对周围的人连说了几声对不起,并赔上不无懊恼的微笑,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通

    道,直奔大门口而去。

    玛德莱娜送总统上了车,车子随后穿越了庭院,人群纷纷闪开,让出通道,仿

    佛离去的就是死者本人。

    伴随着共和国卫队的滚滚鼓声,马塞尔·佩里顾的棺木终于来到了门厅前。大

    门缓缓打开。因为四处都找不到叔父,玛德莱娜就在没有他陪同的情况下,由古斯塔夫·茹

    贝尔搀扶着,紧跟在她父亲的遗体之后走下了台阶。蕾昂丝偷偷四下里打量,看小

    保尔是不是在他母亲的身边,但他不在。安德烈返回来了,做出一个表示无能为力

    的动作。

    棺材由一队巴黎中央理工学院的代表稳稳抬出,放到了敞篷的灵车上。人们往

    车上安放好花圈和花束。一名引导员走上前来,双手端着一个垫子,上面放有荣誉

    勋位团的大十字勋章。

    突然,院子中央,那一大群官方人士被带入了一种颠簸摇荡的运动之中。人群

    中奇怪地形成了空洞,好像是马上就要散开,化整为零。

    棺材和灵车不再是众人关注的中心。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楼房的正面墙上。所有人的叫喊生生地憋回到了喉

    咙口。

    玛德莱娜也跟着抬起了眼睛,半张开了嘴巴:七岁的小保尔就在那上面,三层

    楼上,站立在窗框中,双臂展开,面朝空无。

    他身穿黑色的礼服上装,但领带已被扯掉,白衬衣的领口大敞。

    所有人都瞧着空中,仿佛在观望一艘飞艇的升天。

    保尔微微弯曲起了膝盖。

    还没等众人来得及跑上前来叫住他,他就纵身一跃,松开了窗扇,只听见玛德

    莱娜迸发出一声撕人心肺的尖叫。

    坠落过程中,孩子的身体左右乱晃,像是一只小鸟被人一枪击中。一次飞速而

    又胡乱的坠落,最终,落在那片黑色的大华盖上,一瞬间不见了踪影。人们屏住了

    叹息,有些放松下来。

    但是,绷紧了的呢绒又将他反弹而起,他的身子再次在空中显现了一下,就像

    一个魔鬼从盒子里跳出来。人们又一次看到他在空中腾起,从幔帐上飞过。

    然后,粉碎在了他外祖父的棺材上。

    整个庭院突然安静下来。他的脑壳在橡木上的那一记撞击,伴随着一声闷响,在所有人的胸腔中激起了一阵震荡。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时间停住了。

    当人们急匆匆地拥向他时,保尔早已仰面躺定,一动不动了。

    鲜血从他的耳朵里流出。

    2

    葬礼主持人措手不及。殡仪方面的问题,他本来是很在行的,他曾操持过无数

    名人的葬礼,其中包括好几位院士、四位外国外交官,他甚至还亲自埋葬过三位在

    位或退位的总统。他素来以冷静出名,是一个善于掌控局面的人,但是,这个三层

    楼上落下来,摔到他外祖父棺材上的小家伙,实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该怎么

    办呢?众人看到他眼神茫然,双手发软,完全失控了。必须承认,他彻底没辙了。

    顺便在这里说一句,他在几个星期之后也离开了人世,说起来,他多少也曾算得上

    殡仪界的翘楚。

    富尼埃教授第一个冲上前去。

    他爬上马车,猛然拨开一个个花圈,任由其纷纷落到路面,然后,他并没有挪

    动孩子的身体,而是迅速开始了一番干净利落的检查。

    他还真有两下子,因为人群已经开始做出反应,整个现场早就是一片沸沸扬扬

    了。这些衣冠楚楚的来宾,被突如其来的意外事故激起了好奇心,又变成了爱看热

    闹的人,你一声噢,我一声啊,您瞧见了吗?怎么回事?他是佩里顾家的儿子啊!

    不,这不可能,他死在了凡尔登[7]!不是那一个,而是另一个,小的!怎么会这样

    呢?怎么就从窗口这么跳了下来?他滑倒了吧?我嘛,我看是有人把他推……哦,毕竟!不,不,您瞧好了,窗子还开着呢。啊,没错,这可就见他妈的鬼了。米歇

    尔,请保持礼貌,像点样子!每个人都把自己刚刚看到的讲给别人听,而别人看到的也是同样的一回事。

    马车跟前,玛德莱娜紧紧抓住灵车侧栏的木挡板,指甲如野兽的利爪般扎入木

    头中,像一个苦命女子那样尖叫起来。蕾昂丝抓住她的双肩,试图让她定下神来,但她自己也泪流满面。没有人相信,一个孩子会这样从三层楼的窗户上掉下来,有

    这种可能吗?但只要抬起眼睛,瞧一瞧那些被扔作乱糟糟一堆的花圈,就能透过人

    群,看到保尔的身体,像死人那样躺在橡木的棺材之上,而富尼埃大夫,则趴在孩

    子的身上,寻着心脏的跳动,找着呼吸的迹象。只见他又挺起身来,浑身是血,他

    大礼服的前胸上也沾满了血迹,但他什么都不瞧,也不瞧一眼任何人,就把孩子抱

    在怀里,站起身来。一张及时抢拍的照片,让这一形象传遍了全国各地:富尼埃教

    授站在灵车上,就在马塞尔·佩里顾的棺材旁,把耳朵流出血来的小孩子抱在怀

    中。

    人们帮他下了车。

    人群让开一条道。

    他紧抱着小保尔,从队列之间跑过,身后紧跟着茫然失措的玛德莱娜。

    他们经过时,议论声停止,而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葬仪本身还更令人悲伤。一

    辆汽车被紧急征用,那是一辆西塞尔-伯威克牌轿车,属于弗洛朗日先生,弗洛朗日

    的妻子站在车门旁,使劲搓着双手,担心鲜血会流到车座上,那可能永远也去不掉

    了。

    富尼埃和玛德莱娜在后排坐下,孩子的身体横躺在他们的腿上,像一只口袋那

    般软乎。玛德莱娜朝蕾昂丝和安德烈投去恳求的一瞥。如果说,蕾昂丝没有犹豫哪

    怕一秒钟,那么,安德烈,他,则躲闪了一小会儿。他转身朝院子走去,迅速地清

    理了一下灵车,那棺材,那花圈,那马匹,那制服……然后,他低下了脑袋,钻进

    了汽车。车门吧嗒一声关上。

    汽车驶向硝石库慈善医院。

    所有人都惊呆了。唱诗班的孩子们被人抢了风头,他们的神父简直就不相信那

    是真的;共和国卫队乐队迟疑着,久久不敢吹奏规定的哀乐。而且,还产生了血的问题。

    因为,葬礼本来是一件很漂亮的事,那从来就不过是一口封闭的棺材,而血,则是有机体,它引起害怕,它导致痛苦,而痛苦要比死亡更糟糕。然而,保尔的

    血,路面的街石上有,人行道上有,就像在农庄的场院中,人们总能顺着痕迹找到

    血滴。发现了血迹,人们就又看到了那个胳膊大大伸展开的小孩子,在这之后,再

    想平静地参加一场不属于你自己的葬礼,会让你感到彻骨的寒冷……

    府中的下人撒下一把把锯末,还以为这样做很对,效果得到了保障,每个人都

    开始咳嗽,扭转目光,瞧着别处。

    然后,人们认定,他们无法合乎礼仪地把上面滴了小孩子鲜血的男人的棺材送

    往墓地。人们想寻找一块黑呢绒,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仆人提来了一桶热气腾腾

    的水,爬上马车,想用海绵擦干净那个镀金的十字架。

    古斯塔夫·茹贝尔,这个最有主见的人,下令赶紧把佩里顾先生书房中的大窗

    帘扯下来。这是一种很厚重的布料,很能遮光,玛德莱娜让人把它挂在书房里,为

    的就是让她父亲在大白天,在太阳晒到正面墙上时也能在书房中好好休息。

    从下往上看,人们看到,就在几分钟之前那孩子刚刚飞落而下的那个窗口,有

    人登上梯子,朝天花板方向伸出了胳膊。

    终于,那块大绒布被人匆匆卷成一团,带下楼来。人们恭恭敬敬地把它展开,铺到棺材上,但是,那毕竟只是一块宽宽的窗帘布,给人感觉就像是要给一个身穿

    睡袍的人下葬。尤其是,人们还没来得及去除窗帘上的三个铜环,微风一吹,它们

    就开始倔强地叩击棺材板,叮当作响……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尽量保证葬仪能按正常程序进行,做得尽可能地中规中

    矩,也就是说,若无其事。

    前往医院的途中,保尔静静地躺在他那呜咽不已的母亲的膝头,眼睫毛一动不

    动。他的脉搏跳得很慢。司机不停地摁响喇叭,车里的人左右乱晃,活像是坐在一

    辆运载牲口的卡车中。蕾昂丝紧紧地挽住玛德莱娜的胳膊。富尼埃教授用自己的白

    色围巾围住孩子的脑袋,为的是止住出血,但鲜血还是一点点地不断渗出,开始滴

    落到地板上。安德烈·戴尔库恰巧坐在玛德莱娜的对面,他尽可能地转开目光,有些犯恶

    心。

    玛德莱娜当初是在一所教会学校里遇到他的,她原本计划让保尔一到年龄就上

    那所学校。这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小伙子,头发有些卷曲,很符合当时的某种时尚,眼睛是栗色的,透着阴郁,但一张嘴却是肉嘟嘟的,能说会道。他是法语辅导老

    师,人们说他还像天使一样会说拉丁语,需要的时候还能教一下绘画。他的最爱是

    意大利文艺复兴,一谈起来便滔滔不绝。由于很想当个诗人,他就给自己设计了一

    种热辣辣的目光,显示出一脸灵感满满的表情,还总爱突然把脸侧向一边。这一动

    作在他身上,标志着一种转瞬即逝的想法刚刚来到了他的脑际。他总是随身带着一

    个笔记本,会随时随地拿出来,兴奋地记上几笔,一会儿从对话中跳出来,一会儿

    又返回到对话中,那样子,就像是一个从痛苦的疾病中缓过劲来的人。

    玛德莱娜当即就喜欢上了他那凹陷的脸颊,他那双细长的手,还有他身上某种

    很是焦灼的东西,它总是让人预感到一些紧张的时刻。她原本已经不再想什么男人

    了,却不料在这一位身上发现了意外的魅力。她略一试探,安德烈就立马上了钩。

    他甚至还是大摇大摆地上了钩。

    玛德莱娜在他的怀抱中重新找到了一些远远说不上太坏的回忆,她感觉他很渴

    望她,他很殷勤可爱,尽管他总是要花费很长时间才会把想法转到实际行动上来,因为他总是有一些感想要分享,有一些幻想要阐述,有一些想法要揭示。这是一个

    饶舌的人,脱得只剩下短裤时还会在那里念诵诗歌,但他在床上闭上嘴巴时,倒也

    行为稳当。认识玛德莱娜的读者都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大美人。不过也说不上

    丑,只是个一般人而已,不太能引起人们注意的那一类。她曾经嫁给了一个美男

    子,丈夫却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因此,当她跟安德烈在一起时,倒是发现了被人

    爱慕的那种幸福。那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性的维度:因为年长几岁,她就觉得自

    己有责任迈出第一步,以实践来表现,来解释,总之,来启迪。不过,这显然有些

    多虑了。安德烈尽管是个被诅咒的诗人,却光顾过不少烟花风流之地,参加过几个

    放荡夜淫会,在此过程中,他早早经历了观念上前所未有的大开放,在适应力上有

    毋庸置疑的大提升。但是,他同时也是一个很现实的小伙子。他一旦明白,玛德莱

    娜尽管在这方面还没有很强的能力,却已扮演了启迪者的角色,便也就当仁不让,在这一情境中摸爬滚打,而且带着一种真诚的愉悦,尤其因为,她在他身上激发起了某种被动之爱的快感。

    他们的关系因一个事实而变得格外复杂,那就是,安德烈住在学校里,而探访

    则是被禁止的。于是,一开始,他们只得求助于去旅馆开一个房间,让玛德莱娜贴

    着墙壁偷偷溜进去,完事之后又低着脑袋偷偷溜出来,就像一出滑稽剧中的小偷那

    样。事后,她再把钱给安德烈,好让他付旅馆费,为此,她可是绞尽脑汁地想办

    法,千方百计地让他既收下钱,又不觉得她是在买下他。她把钞票留在壁炉上,但

    这样做就跟在妓院里一样。她把钞票塞在他的衣兜里,但是那样,他在旅馆前台就

    得翻遍自己所有的衣兜,才可能找到钱,感谢如此的审慎。总之,必须找到另一种

    办法,而且,此事很急迫,尤其因为玛德莱娜并不满足于找一个情人,她是真心爱

    上他了。安德烈几乎就是她的前夫所不曾是的那一切。有教养,有耐心,被动,但

    是强健,有时间,从来都不庸俗,说来说去,安德烈·戴尔库只有一个缺点,他太

    穷。其实,这一点对玛德莱娜而言也并不太重要,她富得足以一个顶俩,但她要维

    护地位,要稳住父亲,她父亲要是看到一个比他女儿还小十岁的毛头小伙子来做他

    女婿,是肯定给不出什么好脸色的,这样的人,断然做不成什么大事,也进不得他

    们这个圈子。嫁给安德烈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于是,她找到了一个很实用的解决办

    法:请安德烈来当她儿子保尔的家庭教师。这一下,孩子可以享受到私人定制的课

    程,跟老师保持优越的关系,尤其是,他也就用不着往学校里跑了,至于人们常常

    提到的那些在学校中发生之事——即便是在那些最好的学校中也会发生——的传言

    让她心中十分害怕,在这一范围内,当教师的教士已经有了固定的名声。

    总之,玛德莱娜总会不断地为她的计谋找到说法。

    安德烈就这样安顿在了佩里顾家府邸的楼上。

    小保尔开心地接受了这一想法,因为他想象自己就此有了一个游戏伙伴。但他

    应该大失所望了。如若说,开头几个星期里,一切都还很正常的话,那么,此后,保尔的热情则在逐步减退。拉丁语、法语、历史、地理,玛德莱娜心里说,没有人

    会喜欢的,所有的孩子都一样,尤其还因为,安德烈教课时太一本正经。保尔逐渐

    对这些特别课程丧失兴趣,倒是并不让玛德莱娜丧失对安德烈的迷恋,她从中找到

    了很多有利条件:对于她,要找他,现在只须悄悄地向上爬两层楼就可以了。或

    者,有时候,对于安德烈,只要往下走两层楼。凭借这一点,在佩里顾的府上,这

    两人的关系就成了普利齐内拉的秘密[8]。仆人们开心地模仿女主人悄悄上楼的脚步,一副贪嘴的样子。而当模仿安德烈从反方向折回时,他们则把他表演得摇摇晃

    晃,精疲力竭,众人在厨房里学得不亦乐乎,哄堂大笑。

    安德烈一心想成为文学家,总在想象自己已经干上了新闻行业,出版了第一本

    书,然后第二本书,获得了一项文学大奖。为什么不呢?对他来说,成为玛德莱娜

    ·佩里顾的情人,就等于手中有了一张毫无疑问的王牌。但是,说真的,他的房

    间,这个在楼上的,又恰好在仆人房间底下的房间,对他而言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侮

    辱。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打扫房间的女仆在扑哧扑哧地偷着乐,司机在绷着脸皮笑

    肉不笑地笑。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的工作就是性服务,但那毕竟还是一种服务。对一个上流社会的舞女来说有价值的东西,对一个诗人来

    说,则可能是侮辱了。

    于是,从这一有损名誉的情境中跳出来,便成了他的当务之急。

    因此,今天,他感到如此地不幸:佩里顾先生的葬礼对他而言本应是一个大好

    时机,因为玛德莱娜让人给《巴黎晚报》的经理儒勒·基约多打了电话,请求他让

    安德烈来撰写有关她父亲葬礼的报道。

    你们想象一下吧:一篇长文章,从第一版起刊登!放在巴黎卖得最好的日报上!

    三天以来,安德烈就一直在经历着这场葬礼,他已经亲自走了好几趟灵车要走

    的线路。他甚至早就提前写下了整整好几段文稿:“不计其数的花圈压上的分量,让运载灵柩的马车有了一副威严的气势,让人不由得回想起耳熟能详的这位法兰西

    经济巨人平稳而又强劲的步态。十一点钟到了。送葬队伍就要启程了。在第一辆满

    载了众人哀思的摇摇晃晃的车子上,很轻易地就能看出……”

    何等意外的好运!假如这篇文章成功的话,那他就有可能被报社录用……啊,体

    面地谋生,摆脱种种他不得不履行的得罪人的义务……而且,还有更好的呢:赢得

    成功,变成富人和名流。

    而现在,这一事故把一切全都毁了,又把他打发回了起跑线上。

    安德烈固执地把目光留在车窗外,为的是不去看保尔死死紧闭的双眼,不去看

    玛德莱娜泪流满面的脸,还有蕾昂丝那张坚毅而紧张的脸,还有在地板上漫延开来

    的那一摊血。他对那个死去的孩子(或者几乎已经死去,躯体被丢弃在了那里,在浸满了鲜血的围巾底下,再也听不到呼吸声了)有一种深深的担忧,这让他的心几乎要

    碎了。但是,由于他同时还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刚刚化为乌有的那一切,他的种种

    希望,他的种种期待,一旦失去便不会再来的机会,他开始哭了起来。

    玛德莱娜抓住了他的手。

    在现场,在他兄长的葬礼上,夏尔·佩里顾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依然还在场的

    最后一名家族成员。人们终于把他一步步地推到门前的台阶旁,被“他的后宫女

    眷”围在身边。他就是这样来称呼他妻子和他两个女儿的,他可不是一个高雅的

    人。他总认为,他妻子奥尔藤丝喜爱男人喜爱得还不够,因而想生男孩却没能生

    成。他的两个女儿长得像是抽了薹的蒜苗,细细的腿,外翻的膝盖,满脸的粉刺,有事没事地总爱哈哈大笑,这让她们不得不使劲地用手捂住嘴,生怕一笑就会露出

    一嘴狰狞可怕的牙齿。要说这牙齿,可是当父母的一块心病:人们简直会说,她们

    出生之际,一个缺了大德的神灵往她们每个人的嘴里扔了乱七八糟的一大把牙齿,牙医们见了也只会连连摇头:他们对此实在无能为力,除非等她们长大后安上一口

    假牙,要不然,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根除这一惨相,只能永远拿一把扇子挡住嘴了。

    看来,得给牙科诊所送去不少钱,或者,得往嫁资上赔上好大一笔呢。这个问题的

    的确确是一大心病,始终萦绕在夏尔的心头,永远挥之不去。

    夏尔是个大肚腩,因为他每天相当一部分时间都赖在了餐桌上;他年轻时就早

    早地有了一头白发,梳成个大背头;他脸上的线条很粗,鼻子很尖(他强调说,这是

    他性格坚定的标志),一把工兵围裙式[9]的小胡子。在这一切之上,还要加上一点,两天以来,他一直在为他的兄长之死而痛哭,现在落得个脸色通红,眼皮浮肿。

    一看到他从卫生间里出来,妻子和女儿便急忙上前,但是,惊慌之中,她们谁

    也无法清楚地描述当时的情境。

    “嘿,怎么啦?”他问,前后左右地来回瞧,“怎么回事,你说他跳了下来,谁跳了下来?”

    古斯塔夫·茹贝尔伸出一只手,平静而又坚定地拨开人群:“夏尔,您过

    来。”茹贝尔一把就拉住他,然后一边走向院子,一边告诉他,他现在已然成了葬

    礼中整个家族的代表,这可赋予了他某种责任。夏尔有些茫然,瞧了瞧左右,几近绝望地寻找着,想牢牢抓住这一新的处境,这跟他当时离开之后留下的情境早有了天壤之别。人群的激昂跟一场葬礼应有的那

    种激昂并不相吻合,他的女儿们叽叽喳喳地乱嚷嚷,手指头像扇子一样挡在嘴前,他妻子抽抽搭搭地直打嗝儿。茹贝尔搀住他的胳膊,说:“玛德莱娜不在,就有劳

    您亲自走在队列最前头啦,夏尔……”

    然而,夏尔因为要面对心灵的痛苦而越发地不知所措。兄长的死引起了他巨大

    的悲痛,但也算来得恰逢其时,能让他从个人的极大困境中挣脱出来。

    他并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这一点谁都明白,但他很狡猾,在某些场合,也

    颇能从他的智力库存中汲取意外的智慧,足以让他的兄长有时间帮他摆脱困境。

    他用手绢擦着眼睛,踮起脚尖站立起来。然而,当人们把那块蓝色呢绒窗帘铺

    到灵车上,又重新摆上花圈,当唱诗班的孩子们又站好了队列,当乐队奏响一曲缓

    慢的进行曲,以掩饰尴尬时,他突然挣脱了茹贝尔的手腕,径直跑向一个男子,猛

    地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就这样,他全然无视议事日程的规则,让公共事务部的二

    等参议阿德里安·弗洛卡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列,跟他这个死者的胞弟,还有他的妻

    子、他的女儿萝丝和雅馨特并肩而行。

    夏尔比马塞尔年轻十三岁,仅此而已。他始终都比他的兄长缺少那么一点点什

    么。没他那么年长,没他那么辉煌,没他那么勤奋,因而,也没他那么富有;靠着

    这位兄长的钱,他于1906年当上了国民议会的议员。“因为,要让自己被选上,就

    要花费一只眼睛的价钱,很昂贵。”他以一种令人惊讶的天真这样解释说,“简直

    是疯了,得拿出很多东西来,给选民,给报纸,给同行,给竞争对手……”

    “假如你投身于这一战役,”马塞尔劝道,“那你就绝不能失败。我可不想让

    佩里顾家的人被一个默默无闻的激进社会党候选人打垮!”

    选举进行得不错。一旦被选上,人们也就享受到种种的优越性,共和国的确是

    个好姑娘,对他这一类的老滑头是不会吝啬的,甚至还算得上慷慨大方。

    很多议员想到的是他们的选区,而夏尔,想到的只是被再度选举。靠着一位他

    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家谱学家的非凡才华,他在塞纳-瓦兹省挖掘出了他那很古老、很

    渺茫的祖上根系,把它们说成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他认真地说,他自己就是这块土地上的孩子。严格来说,他并没有丝毫的政治品质,他的使命只在于讨好选民。

    更多的是出于本性而不是经过思索,他选择了一个极端大众化的领域,很可能大大

    高出了他本身的阵营,要召集、要满足的不仅有富人,还有穷人;不仅有保守派,还有自由派:那就是与税收的斗争。好大一块肥肉。从1906年起,他就在猛烈地抨

    击卡约关于所得税的提案[10],他强调,那会吓到“所有那些攒钱的、那些节俭的、那些勤奋劳动的人”。作为一个勤劳的人,他每星期都要去他的选区走一走,跟选

    民们握握手,大发雷霆地骂一骂“令人无法接受的税务调查”,主持一下各种颁奖

    典礼、农业博览会、巡回体育比赛,表现出对种种节庆活动的绝对守时。他随身携

    带用不同颜色做标志的硬皮卡片,在那上面,他小心翼翼地记下会对他的再次选举

    有重要影响的所有事:当地的名人,种种的雄心抱负,一些人或另一些人的性习

    惯,他的对手的经济收入、债务以及恶习,逸闻趣事,谣言传闻,总而言之,到时

    候可能会对他有用的一切的一切。他起草了一些书面问题给一些部长,为他的治下

    摇旗呐喊,并一年两次成功地登上国民议会的讲台,待上几分钟,说上某一个问

    题,为他的选区争取些许利益。这些在《官方公报》上被谨慎提及的发言,有助于

    他在选民面前高昂地抬起头,证明他已经为他们忙得四脚朝天,焦头烂额,没有人

    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这一份漂亮的精力付出,若是没有了金钱的支撑,便一无是处了。出竞选海

    报,召开群众大会,全都需要钱。同样,整个任期内,他还要补偿一下在竞选中那

    些帮他写写画画、跑跑腿、付出辛劳的人,尤其是那些神父、区公所的秘书,还有

    咖啡馆的老板,以此向所有人显示,选了一个银行家的兄弟,就意味着有了种种无

    可比拟的好处。因为他可以资助体育俱乐部,为颁奖典礼提供样书,为中彩者发奖

    品,为老战士发锦旗,为无论谁,或者几乎是无论谁颁发各种各样的奖章勋章。

    已故的马塞尔·佩里顾在1906年、1910年,还有随后的1914年掏了一把自己的

    腰包。他应该在1919年享受了一次例外,因为他弟弟夏尔在战争中曾被动员到索恩

    河畔沙隆市附近的一个军需部门服役,后来也就被所谓“蓝色地平线”[11]的巨大浪

    潮毫不费力地带入了战争老兵安置办。

    最后一次,1924年,为了确保夏尔的再次当选,马塞尔不得不为兄弟耗费了比

    以前更多的钱,因为左派联盟顺风顺水,而一名势单力薄的右派议员要想赢得选

    票,显然要比以往更费劲。如此,马塞尔始终竭力帮衬着夏尔及其事业。而尽管如今已经撒手人寰,假如

    事情真的能如夏尔希望的那样,他还是会出手拉他一把的,把他从一个相当灾难性

    的情境中拉出来。

    恰恰是因为这个,夏尔希望毫不迟疑地跟阿德里安·弗洛卡好好地谈一谈。

    送葬队伍刚刚启动不久,他使劲地擤了擤鼻涕。

    “建筑师们还真是胃口不小啊……”他开口说。

    二等参议(他是吃《民法》的奶长大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官员的气质,躺进

    棺材里都要背诵一下《鲁斯当法案》[12]),我们的这位二等参议因此皱起了眉头。

    灵车稳稳前进,慢得颇为庄重。所有人都处在由保尔的临窗一跃所引起的激动情绪

    中,而夏尔却并没有感到这一激动,因为他什么都没看到,但是,同样也因为,在

    这一刻,他自己的烦恼远远更重于他兄长的死,当然也更重于他那年轻的侄外孙很

    可能的死亡。

    由于没有得到期待的回答,夏尔很显然被他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同时也被那位

    在部里做事的公务员的无动于衷惹得有些恼怒,便补充了一句:

    “说实在的,他们滥用了时势,您不觉得吗?”

    他被心中的恼怒所激醒,意识到自己早已跟灵车落下了一段距离,便不得不紧

    走几步,赶上他的对话者。他已经开始有些气喘吁吁了,平时他实在很不习惯走

    路。他轻轻地摇动着脑袋……要是再这样继续下去,他心里想,到傍晚时,佩里顾

    家族在巴黎可就一个活着的人也不剩啦!

    愤怒是他最根本的脾性:依他看来,生活对他从来就不曾有过公正,世界的运

    转方式跟他也从来就不相合。而他那个关于廉价住房的故事只不过是补充证明罢

    了。

    为了正视巴黎所遭受的巨大的住房危机,塞纳省地方政府推出了一个叫“低价

    住房”的重大规划。建筑家、建筑公司、建筑材料制造商的一大机会来了。而对政

    治家来说,这也同样是机会,他们得作为主人,来负责种种事务,什么许可证、土

    地使用特许权、地产征用、优先购买权……种种暗箱操作、种种回扣与贿赂大行其道,就像葡萄酒在天堂中哗哗直流,而在这秘密的酒席,同时也是奢华的盛会中,夏尔还没有学会躲避种种泼溅的污迹。作为省里的分配委员会成员,他也稍稍动用

    了权力,就让布斯凯兄弟公司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克罗尼大街上的那个相当棒的建筑

    工地,那是面积为两公顷的一大片地带,可以在那上面建造一系列漂亮的住宅楼,供一些小户人家居住。到此为止,一切都还算是很平常,夏尔跟所有人一样,拿的

    是他的佣金。但是他利用机会,在巴黎水泥沙公司那里大捞了一把,随后,他就把

    这家重要的建材制造商推出来,参加建筑行业的竞争。从此往后,小家子气的红

    包,以及象征性的小费,就都宣告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木料、钢铁、水泥、构架、沥青、灰浆、涂料方面的抽成。夏尔见大笔大笔的钱票落入囊中,如春雨喜降。他

    两个女儿的衣裙成倍增添,去牙科诊所的次数也翻倍增加,奥尔藤丝更新了家里所

    有的家具,把大大小小的地毯也都换了,还买了一条赛犬,价格着实不菲,那是一

    条模样丑陋的小狗,总是汪汪地叫个不停,叫声极为尖厉,有一天它被发现死在了

    小地毯上,无疑是死于心脏的一次骤停。厨娘把它扔到垃圾堆里,就在一大堆果皮

    烂菜和骨头鱼刺中间。至于夏尔,他给他当时的情妇,一个专为议员表演通俗喜剧

    的女演员,送上了一枚葡萄粒那么大的宝石。

    夏尔的人生最终上升到了令人尊敬的高度。

    但是,就在这大约两年的短暂经济好转期之后,生活又重新开始虐待他。甚至

    虐待得非常非常狠。

    “毕竟,”阿德里安·弗洛卡喃喃道,“这个工人也太……”

    夏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的,因为各方面的打点费用实在太多,为保证仅剩

    的盈利,巴黎水泥沙公司不得不交付不那么昂贵的材料、不那么干透的木材、不那

    么坚实的灰浆、不那么强劲的混凝土。整整的二层楼就那样塌了下来,差点儿变成

    了底层楼,一个泥瓦工的躯体洞穿了地板,人们赶紧用支柱把楼板撑住。建筑工地

    停了工。

    “断了一条腿,折了几处骨头!”夏尔抱怨道,“这毕竟还不能算是全国性的灾

    难。”

    确实,八个星期以来,那工人一直住在医院中,始终没有办法让他站立起来。

    幸亏,那家人比较穷困,经济拮据,给了一些钱后,就买得了全家人的缄默,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为了可怜巴巴的三万法郎现金,低价住房办的高官匆匆做了事故结

    论,说是那个受伤工人自己疏忽大意了。于是工地复工,但是,他们的行动还是不

    够迅速,已经阻止不了消息的扩散,水面上的涟漪荡漾开去,事情早已惊动了公共

    事务部,在部里,尽管专项负责人已经收取了两万法郎的贿金,他还是无法阻止两

    个建筑师的任命,他俩每人要求得到两万五千法郎的封口费,不然就要公开这一事

    故的真相。

    “从市里或部里这方面……您认为人们还会做些什么吗?我是说……”

    阿德里安·弗洛卡很清楚夏尔想要说的是什么。

    “这个嘛……”他有些支支吾吾了。

    眼下,这件事涉及一些内心充满善良意愿的公务员。但是,夏尔动用的这五万

    法郎全都打了水漂,得到的只是弗洛卡这一声吞吞吐吐的回答,这意味着,事情还

    没有归档,还有别的中间商会把他们的责任感、把他们共和国公民的正直性估价为

    耸人听闻的金钱数。要控制住丑闻的流传,就必须送出比平常多五倍的红包。老天

    啊,这一切运转得竟然那么棒!

    “我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再没别的什么了。一个星期或两个星期,不用再多

    了。”

    夏尔的所有希望全都集中在这一点上:过几天,公证人将会处理遗产继承的事

    项,把夏尔应得的那一份给他。

    “我们总是能赢得一个星期的时间,或者两个星期……”弗洛卡斗胆说了一

    句。

    “好极了!”

    有了从他兄长那里转给他的钱,他就能付人们开口要的数目了,很简单,事情

    就是这样。

    事情将会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他会把这可恶的回忆远远地扔到脑后。

    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夏尔又开始哭了起来。显而易见,他有过一个人们所能想象的最好的兄长。

    3

    来到慈善医院的院子里后,玛德莱娜一边跟在医生后面跑,一边紧紧抓住她儿

    子那毫无生气的小手。他们万分小心地把孩子平放到一架推车上。

    一刻都不耽误,富尼埃教授把孩子送进了检查室,母亲无权进入,被挡在了门

    外。她看到的保尔的最后形象,是他的脑壳,还有他乱蓬蓬的头发,平时,她总是

    要抱怨这头发,怎么梳都梳不顺。

    她回到蕾昂丝与安德烈那里,两人都默不作声。

    惊愕压倒了他们。

    “我说……”她问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蕾昂丝被问得莫名其妙。回忆一下这事情的经过就足以明白它是“怎样”发生

    的,然而,显而易见,玛德莱娜还没想到这一层呢。她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安德烈。

    向玛德莱娜解释清楚事情过程的使命,难道不是落到了他的头上吗?虽然这年轻人

    的躯壳留在了医院,他的精神却还在别处转悠,他逃逸了,医院的氛围让他很不自

    在。

    “那层楼当时还有没有别的人在?”玛德莱娜坚持问道。

    这很难说。佩里顾家的仆佣众多,更何况这一天还特别雇用了不少人来帮忙,是不是有人推了保尔一把?可那又会是谁呢?仆人吗?而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样的

    事来呢?

    玛德莱娜没有听到女护士过来告诉她,说是在三楼为她专门留了一个房间,供

    她使用。斯巴达式的,简简单单:一张床,一个小衣柜,一把椅子,让人感觉更像

    是在一个修道院,而不是在一家医院。安德烈一直就站在窗前,瞧着院子里来来往

    往的小汽车和救护车。蕾昂丝成功地劝说玛德莱娜去床上躺下,但她躺下之后还是

    不停地抽泣。蕾昂丝则在椅子上坐下,一直拉着玛德莱娜的手,直到富尼埃教授来

    到,教授的到来就像一股电流放出,一下子抓住了玛德莱娜。她赶紧迎了上去。

    教授现在穿了一身医生的大褂,但他始终保留了他的硬领,这让他看起来像迷

    失在医院中的乡村神父。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保尔还活着。”

    有悖情理的是,每个人似乎都感到,这并不绝对就是一个好消息,而且,应该

    还有一些别的消息,应该准备认真对待。

    “他一直陷于昏迷之中。我们想,他会在未来几个小时后醒过来的。我现在无

    法对您做什么担保,但是,您看吧,玛德莱娜,随后,您就该面对一个很艰难

    的……情况了。”

    她点头表示明白,急切地想让对方对她解释她应该知道的事。

    “很艰难。”富尼埃教授重复道。

    玛德莱娜这时候闭上了眼睛,晕厥过去。

    送葬队伍很引人注目。灵车行进得极慢极慢,让参加葬礼的人几乎陷于绝望,但是,人行道上,爱看热闹的人们还是不失时机地停下来观望。然而,当马车行驶

    到他们跟前时,他们还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块巨大的窗帘绒布,在阳光的照耀下

    显现出扎眼的蓝色,花束胡乱地堆在棺材上,似乎跟死者一样受尽了苦,铜环轻打

    在棺木上,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这一切赋予了这支队伍近似游行的性质,古斯塔

    夫·茹贝尔第一个为之感到悲哀。

    他走在队伍第二排,紧跟着夏尔和奥尔藤丝夫妇,以及他们家那两个笨手笨脚

    的、胳膊肘老是碰到一起的女儿,相隔只有几米。甚至连阿德里安·弗洛卡,这个

    在此场合根本没有什么分量的人,都排在了他的前头,因为夏尔想利用这个机会跟

    他谈一些事情。对此,古斯塔夫,很显然,是心知肚明的。对几乎所有人,古斯塔

    夫都几乎知道他们的一切,在这方面,他是一个模范银行家。

    古斯塔夫又高又瘦,脸部有棱有角,肩膀很宽,但胸膛凹陷,他一心一意地投

    身于他的事业,把它看作一项神圣的使命,完全就是人们所想象的身穿瑞士近卫队制服的那类人。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少眨巴,当它们死死地盯上你的时候,会

    让你感到十分别扭。人们简直会说,那是一个中世纪的宗教裁判官。他很善于表

    达,尽管从根本上说他不是一个饶舌的人。这是一个想象力很有限的人,但具有十

    分坚实的性格。

    他一从中央学校毕业,老板就雇用了他,因为老板本人也是这个学校出来的,他总是在那些毕业生中寻找自己的合作者。古斯塔夫·茹贝尔毕业时几乎是全校第

    一名,除了因为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德语和意大利语,他还在数学和物理方面也

    很有才华,成绩很好。而除了一度在战争时期服役于参谋部之外,茹贝尔一辈子的

    职业生涯都献给了佩里顾集团。他严肃,特别肯干,善于计算,不走极端,规规矩

    矩,天生就是当银行家的料。很快,他就被一级一级地提拔上来。他不断赢得佩里

    顾先生的信任,直到1909年,那一年,他晋升为集团的总经理,银行的代理人。

    当他的老板佩里顾先生因为儿子在1920年不幸去世而开始走下坡路时,古斯塔

    夫·茹贝尔常常代他打理种种事务,两年以来,佩里顾先生甚至完全松了套,而茹

    贝尔几乎享有了全部代表权。

    一年前,当佩里顾先生提及与他的独生女儿的婚姻的可能性时,古斯塔夫·茹

    贝尔曾经点了点头,就如同面对着董事会的一项决定,但实际上,在表面的冷淡后

    面,他内心感到一种巨大的喜悦。甚至是一种骄傲。

    他,如同人们所说的那样,靠着手腕一直爬上了银行业等级的顶峰,得到了商

    界所有人的尊重,他缺的只有一样东西:财富。他太小心谨慎,无法让自己变为巨

    富,他始终只满足于一种舒适安逸的日常生活,有一份稳定的工资,外加一些小小

    的并不过分的实质性好处,一套市民阶层的公寓,还有对机械的偏爱,而正是这一

    爱好,让他经常不断地换汽车,除此之外,他在生活中没有丝毫过分之处。

    与他同年毕业的很多朋友都获得了商业成功,但,那是以个人的身份。他们或

    是接手并发展了一个家庭企业,或是创办了一家工厂,生意红火,或是从婚姻中大

    获利益,而他,却只是通过委托授权才赢得些许成功。随着这个娶玛德莱娜为妻的

    建议的提出,他从未意识的某种东西启动了:他早就把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这家银

    行,并且长久以来就一直期待着对他的辛劳与付出表示感激的回报,一种还从来未

    曾有过的感恩之举。但是,佩里顾先生始终推迟着表示感谢的那一刻,而这一回,总算是很有针对地找到了实施的办法。这一未来的联姻还没正式公布,整个巴黎就已传得沸沸扬扬了。家族银行的股

    票顿时涨了好几个点,这表示,古斯塔夫·茹贝尔被市场看作是一个很负责任的选

    择。他感受到了自己身边的那种由嫉妒的传言激起的甜美的新鲜空气。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中,古斯塔夫开始对佩里顾家的府邸另眼看待了。他想象

    自己悠然自得地坐在书房的扶手椅中,在他曾多次陪同老板共进晚餐的宽敞的餐室

    中,完全如在自己家中一样。经过多年无私的努力,他再也不觉得那是完全不配的

    了。

    他异想天开了。晚上躺下睡觉时,他会再三盘算,编造计划。首先,他再也不

    想去佩里顾先生习惯去的那家瓦辛餐馆吃晚餐了,他要在“自己家里”宴客。他已

    经想好了哪些年轻的厨师可以辞退,他还梦想打造一个真正称得上酒窖的酒窖。他

    的餐桌要成为全巴黎最有名的餐桌之一。凭着这一点,人们会争先恐后地拥到他

    家,而他只须从希望赴他家晚会的无数候选人中,抽取对他的事务最有用的人就

    行。如此,美食上的精致,以及接待上毫不做作的优雅,将会成为他的银行成功的

    杠杆,而茹贝尔则野心勃勃地想把它做成全国最重要的银行之一。到今天,他必须

    与时俱进,发展独特的金融产品,显现出创造性,总之,发明出法兰西国家所需要

    的现代银行的样板。他无法想象小保尔有朝一日会继承他外祖父的事业,一个结巴

    来领导董事会,将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而古斯塔夫会做得跟佩里顾先生本人一

    样,到时候,他会成为一个他推测必定取得成功的家族集团的合法继承人。

    如人们所见,他感觉自己就是造时势的英雄,识时务的俊杰。

    因此,当玛德莱娜毫无任何征兆地突然宣布不会有那样一桩婚姻时,茹贝尔从

    天堂结结实实地摔回了地面。

    一想到,她会因为要跟那个年轻的法语教师睡觉这样一个事实而取消他们之间

    的婚姻计划,他就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就让她去找情人吧,她想要谁就要谁好啦,这样,难道会把他们的婚姻推向险境吗?他其实早就彻底准备好了,会向他法定配

    偶的婚外关系妥协的,假如人们停步于只做如此的考虑,那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害怕,他怕有人会说他“吃软饭”,即便这个词不说出口,那

    也意味着丧失尊重,不仅有撞上厄运的危险,而且还会因受辱而变得滑稽可笑。

    实际上,笼罩在这件事之上的真正阴影,是玛德莱娜的前夫亨利·德·奥尔奈·普拉代勒。他敏感、傲慢、阳刚、迷人、自负、恬不知耻、毫无顾忌(是的,我知

    道,这就算很多了,但是,那些认识他的人会告诉你,在这幅肖像画中没有丝毫夸

    张之处),他曾有过的情妇数量跟一年中的日子一样多。有一天,古斯塔夫终于明白

    了他是怎样一个人。那天,离开老板的办公室时,他无意中听到了玛德莱娜与蕾昂

    丝·皮卡尔的几句对话,玛德莱娜解释了她以前曾是多么痛苦:

    “我不想对古斯塔夫做同样的事,让他成为整个巴黎的笑料。人们可以让自己

    所爱的某个人受苦,但对自己不爱的人……不,那可就太卑鄙了。”

    一旦对父亲说了自己的决定,玛德莱娜就觉得,自己不得不对茹贝尔说些什么

    了:

    “古斯塔夫,我向您保证,您不会在这里头看到什么个人因素的。您是一个完

    全……”

    此刻,那个词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想说的,是……您别太在意。”

    他很想回答一句“我不会在意的,我根本就不往心里去”,但是他忍住了,没

    说。他只是两眼死死地盯着玛德莱娜,然后低下了头,如同他平常习惯做的那样。

    他做了任何一个绅士在类似情况下都会做的,但他觉得这一扭头真的是一次耻辱。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代理人身份简直微不足道。他很快就感到了周围人那嘲讽

    的目光。传言激起的甜美的清新之风让位给了不乏讥讽的沉默,还有透着狡狯的言

    下之意。

    佩里顾先生让他担任了集团旗下好几个公司的副职,古斯塔夫对此表示感谢,但把这些任命看作某种精神赔偿,相对于他所忍受的损失而言,根本就没有可比

    性。他由此回想起年轻时代读过的一部文学作品,联想到了达达尼昂[13]心中的辛

    酸,红衣主教曾答应晋升他为上尉,但他到头来始终只是个中尉。

    三天之前,他的老板入殓之际,他就站在玛德莱娜身旁,稍稍靠后一点点,恰

    似一个管家。只须仔细瞧上他一眼,就能对他的内心想法生出一个相当确切的概

    念,就能觉察出那样一种僵硬,一种紧张,这种情绪在慢火燃烧般的愤怒中常能见识到,而在那些冷血动物身上,它要远远更糟。

    当送葬队伍来到马勒塞布大道,一阵冷雨开始落下。古斯塔夫撑开了自己的雨

    伞。

    夏尔转过身来,看到了茹贝尔,便伸出了手臂,用表示歉意的动作指了指他的

    女儿们,一把抢过了雨伞。

    于是,两个姑娘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处在了父亲的保护伞下。奥尔藤丝,冻得

    有些够呛,使劲跺着脚,试图在一旁偷得几厘米的庇护。

    而他,古斯塔夫,则光着脑袋继续行走在雨中。不一会儿,雨就越下越大了。

    大受惊吓与震撼后,玛德莱娜丧失了意识,昏迷过去,看来也得住院了。假如

    不算夏尔这一支,那么可以说,佩里顾家族的一半人都已进了医院,而另一半人则

    去了墓地。

    总之,这是一次跟大时代互为呼应的形势急转。短短几个钟头里,一个受人尊

    敬的富裕家族就经历了族长死亡,以及唯一男性后代的过早坠落,那些有着失败主

    义精神的人会从中看到一种厄兆。对一个像安德烈·戴尔库这样有文化的聪明人来

    说,这里头就有足够可以猜测的材料了,除非他,在小保尔的破窗而坠给他内心带

    来的可怕冲击过去之后,还在反复咀嚼他的疯狂失望。他那篇叙述马塞尔·佩里顾

    葬礼的文章,他那一丝成功的希望,这一切全都成了泡影。就此,足可以好好地探

    讨一下什么叫命运、宿命、偶然、意外,他这个喜爱华丽辞藻的人,本应该感觉生

    逢其时,但是,他头脑中反复萦绕的,只是令人沮丧的前景。

    终于,保尔从整整十个钟头的昏迷中活转过来,半夜时分被送到了病房,裹束

    在高达下巴的某种硬邦邦的紧身衣中。

    得有人专门守护着他。安德烈主动请缨留下来照顾。蕾昂丝返回佩里顾府邸,去拿换洗衣服,顺便也给自己来个改头换面。

    这个病房有两张床,一张床上躺着昏昏沉沉的保尔,几厘米远处,是另一张

    床。人们刚刚把玛德莱娜安顿下来,她服用了麻醉药,但还在不停地动弹,辗转反

    侧,应该是在做噩梦,昏睡中还嘟嘟囔囔地胡说一气。安德烈坐了下来,继续忧心忡忡地胡思乱想。边上那两个一动不动的躯体让他

    感觉极不自在,那个处于植物人状态的孩子让他害怕。从某种方式上说,他有些怪

    他。

    读者能毫不困难地想象,若是能写一篇关于一位共和国德高望重者的葬礼的文

    章,对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而现在,丧失了这样一种动笔写作的可能性,于他又

    是压在心头的一块何等沉重的石头啊。全都是因为保尔。就是这个孩子,一切全都

    作为遗产给了他。对这孩子,他慷慨地给予了几乎是父爱般的关心。

    当然,他曾是一个十分严格的家庭教师,而保尔有时会发现,枷锁实在有点儿

    太沉重,但所有的学生都是如此,他本人,安德烈,在圣欧斯塔什学校,见过比这

    还更糟一千倍的,他也没有因此而死掉嘛。他热情洋溢地投身到这一使命中,不仅

    要为一个孩子授课,而且还要教育塑造他。他所知晓的一切,他都有心要传授给孩

    子。一个孩子,他常常这样说,就像是一块糙石,而教师则是雕刻家。安德烈达到

    了目的,而他的努力也得到了大大的褒奖。例如,对口吃就是如此。当然,他在这

    方面还得付出更多的努力,但保尔说话说得越来越好,这是毋庸置疑的。至于使用

    右手的习惯,也是一样。虽说保尔右手使用起来还很不怎样,但是靠了戒律,也靠

    了平时的注意,这孩子毕竟还是赢得了明显的值得鼓励的结果。一个教,一个学,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实际远非如此,但安德烈和保尔成了朋友。是的,现在,一想

    到这一点,他就心里激动。

    安德烈抱怨他的学生,因为他实在不明白保尔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外祖父

    的去世确实是一件十分悲痛的事,这他知道,但他为什么不来对他说呢?我会找到

    安慰的话语的,他心里说。

    二十二点了。只有那些越来越远地散布在院子里的枝形大烛台,为病房带来了

    一线微光,昏昏黄黄,含含糊糊。

    安德烈反复思考着他的失败,同时也在问自己,他是不是还剩有那么一丝希

    望。他还能不能写一篇文章呢,毕竟,他连葬礼都没能参加到底?

    很显然,这是一次打赌,但是,瞧着正躺在床上的保尔,他不禁质疑起了自

    己。竭尽全力地写出这篇文章来,在将来,难道不是忠诚与信任的标志吗?保尔,等他醒转之后,难道不会因为在《巴黎晚报》某一页的底部发现了他朋友安德烈·戴尔库的名字而感到骄傲吗?

    对自己提出问题,就已经是在回答它了。

    他站起身来,踮着脚尖穿越病房,来到值班的护士那里。那是一个胖乎乎的女

    人,正在一把藤椅上睡觉,她惊跳着醒来:“哎,怎么,要纸吗?”她的目光落到

    了安德烈漂亮的微笑上,她从一本住院登记簿上撕下来十来页纸,还从自己的三支

    铅笔中抽出两支来,递给了他,然后又昏昏睡去,去梦中见一个年轻小伙子。

    返回病房后,他第一眼所看到的,就是保尔睁得大大的眼睛,又明亮,又凝

    定。他感到颇为激动,犹豫了一下。他该不该凑近一些呢?该不该说一句话呢?他

    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心里很明白,他实际上根本就迈不开一步。于是,他回到

    了原先的座位上。

    他把纸张铺开在一条腿上,掏出已经记了很多内容的那个笔记本,开始写起

    来。这是一次艰难的尝试,他只看到了葬礼的开头,可他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呢?报道此事的记者们当然可以为接下来的仪式过程提供他所不知道的种种精确而

    又耸人听闻的细节。因而,他选择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角度:抒情。他为《巴黎晚

    报》而写,面对那样的一批大众读者,他们将会被一篇文学味十足的文章抚慰。

    他那些揉皱了、涂画了、折叠了的纸张,很快就变得无法辨认,因此,大约在

    凌晨三点钟,他怀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又回到值班窗口,去讨要了几张纸。而这一

    次,那位女护士因为被他吵醒而怒气冲天,几乎是把纸劈脸扔过来。但他根本就没

    有注意到这一点,反正他有纸了,可以继续在一条腿上维持住平衡,把文章抄写下

    去了。

    正是在这时,他回想起了小保尔朝他这边投来的始终凝定而又闪亮的目光。他

    从椅子上转过身来,不让孩子那张苍白得出奇的脸留在他的视野中,他只觉得,这

    孩子从头到脚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硬邦邦的,活像一根穿带子用的引针。

    4

    早上七点左右,当蕾昂丝过来医院接替他时,安德烈并没有回家,而是叫了一

    辆出租车,直奔报社的编辑部。儒勒·基约多跟往常一样,七点四十五分来到办公室。

    “哎……我说您,您在这里干什么呢?”

    安德烈递上他的稿子,经理好不容易才伸手接住,因为他手上已经有了其他稿

    件,看起来,那稿子上的字写得很大很大,好一副傲慢的样子。

    “都是因为……我把您给换了,我!”

    他很遗憾,但同时也很生气。戴尔库怎么能写出一篇报道来呢,他不是从送葬

    队伍出发之前就被人带走了,而且一直就没有再露面吗?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见

    多了种种奇特的、怪诞的情境。但眼下这桩奇事还是会在奇闻异事榜上占据前列,他也正是靠了这些趣闻,才成了城里千家万户晚餐桌上的明星。来吧,亲爱的基约

    多先生,您一定有一个新的故事要对我们讲讲的,而他则让人一求再求,就像一个

    扭扭捏捏的风流老娘们儿。总之,儒勒,求求您了,女主人一再坚持。于是,他清

    了清嗓子,这一桩绝对还是个机密呢,来宾们早已眯起了眼睛,迫不及待地要兜售

    他们刚刚听说的故事。好吧,还是那位可怜的马塞尔·佩里顾的葬礼之后第二天早

    上的事……

    “好吧,好吧……”他说着,打开了门,“您请进……”

    基约多还没等先脱下外套,就一屁股坐了下来,把他手中的那篇文章,还有安

    德烈的那篇,并排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而安德烈,为了掩盖心中的紧张,心不在

    焉地瞧着室内的装饰,活像是一个丢了魂的人,根本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经理读起了那两篇文章,先是一篇,接着是另一篇。

    然后,他又读了一遍安德烈的那篇,读得很慢,文章题目是:“被一桩可怕悲

    剧淡化了的马塞尔·佩里顾的辉煌葬礼”,副标题为“送葬队伍一出发,死者的外

    孙便从家中的三层楼上坠落”。

    他的文章一开头,就是以那种常见的浮夸文笔来描述的一场殡仪典礼(“共和国

    总统满怀敬意地守在马塞尔·佩里顾这位经济界楷模的荫庇中……”),紧接着是一

    桩意外事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孩子攫住,他那件大大敞开着的白衬衣强调了

    纯洁无辜与天真可爱……”),然后一下子,它又转向了一出家庭情节剧(“这一难以想象的事故将让一位母亲陷入绝望,全家落入惊愕,全体来宾则沉浸于最深厚的

    同情之中”)。

    安德烈与传统的报道彻底决裂,交出了一出三幕悲剧,充满了激情、惊讶和怜

    悯。在他笔下,再没有比这葬礼更生动的场景了。按照儒勒·基约多的信条,这个

    年轻人具有新闻记者所不可或缺的两大品质:能够就一无所知的话题发表长篇大

    论,还能够描绘出自身并未在场见证的事件。

    他抬起眼睛,放下眼镜,吧唧了一下嘴。他傻眼了。

    “您的这篇更好,我的老兄……好多了!有精神气,有文采……总而言之,我本

    该采用的,但是……”

    安德烈当场崩溃。基约多就是这样的人,但安德烈对他还不了解,他以一种病

    态的吝啬闻名遐迩,简直天下无双。

    “这是因为我雇用了别的人,我!您得理解我,我的老兄,您当时都消失了,而

    我则需要一篇文章!现在,我得支付……因此……”

    他叠上眼镜,把稿件还给安德烈。情况再明白不过了。

    “我白送给《巴黎晚报》了,”安德烈宣告,“拿去发表吧,它是您的啦。”

    经理接受了,公平竞争嘛。“假如情况是这样,我倒是很满意。”

    安德烈·戴尔库就这样进入了新闻界。

    玛德莱娜一醒来,就看到了保尔的床,她赶紧上前。

    她本来很想把他紧紧抱住,因为她是那么幸福地重新看到了他,但是她停住

    了。一看到他裹在束身衣中的样子,尤其是一看到他的眼神,她马上就住手了。孩

    子根本就不是平躺着,他是直直地平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甚至都无法知道他是

    否听见了,是否明白了在他周围发生的一切。

    蕾昂丝张开了臂膀,软弱无力。从她来到这里之后,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一

    动都没有动过……玛德莱娜开始对保尔说话,带着一种几乎可称是热力四射的激昂。

    富尼埃教授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好处在欣喜与忧虑互相交杂的状态。他深深地

    吸了一大口气,试图吸引她的注意,但他白费劲了,年轻的母亲紧紧地握着儿子那

    只从浆得挺括的连体紧身衣中伸出来的手。

    于是,富尼埃教授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头,迫使玛德莱娜转过身来朝向

    他。

    “透视,”他开始慢慢地说,仿佛是在对着一个聋子,当然,这离现实情况倒

    也差不了多远,“透视的结果显示,保尔的脊椎摔断了。”

    “他活着!”玛德莱娜说。

    这对医生来说很是艰难,要宣布实情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的脊髓受到了损害。”

    玛德莱娜皱起了眉头,瞧了一眼富尼埃教授,就像一个人在寻找字谜的答案。

    突然,她找到了:

    “您要给他动手术……哦!必须准备好,做一次很长时间的手术,是不是?很难

    的,无疑……”

    玛德莱娜点了点头:“我明白,得花很长时间,保尔才能变得像以前那样,肯

    定的。”

    “我们不会给他动手术的,玛德莱娜,因为,手术已经没有用了。这些损害是

    不可逆转的。”

    玛德莱娜张大了嘴,本来有一句话要说,但是没有说出来,富尼埃后退了一

    步。

    “保尔现在是截瘫。”

    这个词没有产生期待的效果。玛德莱娜继续瞧着他,等着后面的话:而……“截瘫”这个概念很抽象……好吧,富尼埃心里想,那我们就来吧:

    “玛德莱娜……保尔瘫痪了。他永远都无法再行走了。”

    5

    冷空气突然降临巴黎。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天空下,密密匝匝的云层

    一直很难被刺破,直到一场无孔不入的冷雨的回归。

    在周围的一片昏暗中,公证人乐塞福大人的办公室亮着灯,人们进屋后会抖一

    下外套上的雨水,然后将外套挂到衣帽架上,接着,才坐下来。

    奥尔藤丝坚持要求在场,陪同在她的丈夫左右。这个缺胸脯缺屁股还缺头脑的

    女人把夏尔当作一个奇人。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能证实她对他的过高评价,但她始终

    一如既往地对他生出无限的赞赏,而且,这种赞赏还因她对大伯子马塞尔的憎恨而

    激增十倍。在她看来,马塞尔纯粹是出于嫉妒之心,总想控制他的兄弟于股掌之

    间。若是说,夏尔总算获得了相当大的成功,那肯定不是靠了他的兄长,而是相

    反。除了葬礼本身,还有遗嘱的公布,这些都意味着马塞尔·佩里顾的彻底故去,这一匹老劣马,是绝不会错失任何机会来催生事端的。

    就这样,夏尔和奥尔藤丝出现在了第一排,而茹贝尔,他的位子本来应该在后

    边,但他坐在了他们旁边,因为他代表的是拒绝离开医院的玛德莱娜。

    小保尔的情况不是很好。虽说他已经脱离了昏迷状态,但古斯塔夫去他的床前

    看过一眼,发现他简直就像一具活死尸,情况实在令人沮丧。在一个如此关键的时

    刻代表玛德莱娜出场,这就清楚地表明,他作为配偶的地位可绝不是篡夺来的。

    这一排的另一端,坐着蕾昂丝·皮卡尔,她戴着一条淡紫色的面纱,双手交

    叉,放在膝头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楚楚动人。她代表的是保尔。赞美天主,这

    姑娘可真是漂亮啊。除了古斯塔夫这个正人君子,在这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被她电

    得有些激动,或者像奥尔藤丝那样,有些别扭。

    公证人乐塞福的开场白,杂糅了司法论述与私人回忆,持续了足足二十多分

    钟。经验老到的他心里很清楚,从来不会有人胆敢在如此的情境中打断一个公证人的话,因为,听者常常会担心,生怕不合时宜的行为会给他们带来不幸,眼下,可

    绝不是贸然冒险的时刻。

    每个人都苦苦地耐着性子,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

    奥尔藤丝想着她的卵巢,很长很长时间以来,它就疼痛不已,医生每一次做检

    查时,都会给她带来可怕的剧痛,她听说过这方面的各种故事,从头到脚都为此而

    战栗,她实在是恨透了自己的肚子,因为它给她带来的尽是烦恼。

    夏尔,则仿佛又看到了公共事务部一个小公务员那张丑陋不堪的嘴脸,他在

    说:“您所要求我的,实在太复杂了,议员先生……”他一边伸手指着隔壁办公室

    的门,一边嗫嚅道:“另一位,那儿,他有个大胃口,您想象不到的……一个贪得

    无厌的……”但愿他从此就能摆脱困境,夏尔一边想着,一边轻轻地跺着脚。

    蕾昂丝好奇地琢磨着,不知道人们将会谈到多少数目的钱,她想那一定是个天

    文数字。她很爱玛德莱娜,但是必须承认,跟富得有些过分的人生活在一起,恐怕

    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古斯塔夫,准备再次好好瞧一瞧一道道大菜的正式出笼。

    “而我们亲爱的马塞尔·佩里顾,如此恳请我记录他口授的最终意愿。”

    开场白终于结束,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马塞尔·佩里顾的财产估计有大约一千万法郎,体现为他所创建的工业信贷与

    贴现银行的股票,此外还得加上普罗尼街上那座府邸的房产价值,计二百五十万法

    郎。对这一数目,夏尔很是惊喜,原先他真的大大低估了。

    马塞尔·佩里顾的遗嘱已经安排好了继承的位序,依各继承人的重要性来决定

    他们的排序。自从他儿子爱德华死后,玛德莱娜就成了他唯一的遗产直接继承人。

    她继承六百万法郎还稍稍多一点,外加家族的府邸。茹贝尔,他的代理人,只让情

    绪流露于睫毛的一记眨动。落进了玛德莱娜口袋里的那一切,恰恰就是他损失的那

    一切。

    很合乎逻辑的是,佩里顾这一姓氏的最后一个拥有人,保尔,得到了三百万法郎的国库券,可以说,没希望获得什么重要利益,不过其价值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

    而受损。而这笔遗产的管理权则归于保尔的法定监护人玛德莱娜·佩里顾,他可以

    从他二十一周岁起亲自掌握它。

    茹贝尔,这个算得比谁都精明的人,一直在监视着计算结果呢。现在,他终于

    惊讶地看到了,他的老板是以何等方式分配了其余的一切,因为,假如除去府邸的

    房产,马塞尔经过两番周折,已经给出了他百分之九十的资产。

    夏尔谦卑地低下了脑袋。从逻辑上说,该轮到他了,但实际上,这既是真的,又不是真的,因为接下来的赠与涉及的是他的女儿们。她们每人各得到了五万法

    郎,这个数目为她们的父母所能提供给她们的嫁资大大地增补了一笔。

    茹贝尔已经在心底里微笑了,他已经不再需要算了,但他所等待的,远比他想

    象的还要更糟糕。夏尔·佩里顾看到自己获得了二十万法郎……可怜兮兮的一笔。

    仅仅只是兄长财产的百分之二。他收到的不是一笔遗产,而是一记耳光。猛地一击

    下来,他已经满脸通红,眼神定定的,如一只死鸟。

    古斯塔夫·茹贝尔,倒是不惊讶。“我为他做得够多了,私下里,马塞尔·佩

    里顾说过。他一个人,除了会制造灾难,什么都做不成。就算有钱,他也会在一年

    时间内就破产,带上全家人……”

    剩余的财产有五万法郎,分摊给了一些机构,例如赛马俱乐部、西部汽车俱乐

    部、法兰西赛车俱乐部(马塞尔很喜欢各种俱乐部,但从来不涉足其中)。

    最致命的一击显然来自于一份赠与,二十万法郎,给了几个老战士协会,他们

    象征性地代表了他死去的爱子爱德华·佩里顾。象征,仅仅它本身,分量就足足可

    抵夏尔整个人!

    公证人乐塞福已经在宣读结语了:

    “给陪同了我多年的忠诚的、彻底的合作者古斯塔夫·茹贝尔:十万

    法郎。并给佩里顾公馆中的雇佣人员:一万五千法郎,这笔钱将由我女儿

    来提取并分发,用来贴补日常家用。”

    茹贝尔保持着夏尔根本就没有的那种冷静,很显然,他是带着怨恨来评价这一遗赠的。这不是一记耳光,这是一种施舍。他一直到最后才被提到,只排在那些清

    洁女工、司机与园丁之前。

    夏尔瞧了瞧周围,似乎还在期待会有另外什么人出来干涉。但是,遗嘱已经读

    完了,公证人合上了文件夹。

    “嗯……请告诉我,先生……”

    “别叫我先生,叫我大人。”

    “是的,大人,请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合乎正规?”

    公证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假如有人胆敢质疑他所提出的一份文件的合法性,那他的权威性就受到了挑战,而他不喜欢这个。

    “您这话什么意思,佩里顾先生,什么叫‘正规’?”

    “这个嘛,我不知道,我!但是,总归……”

    “请您解释一下,先生!”

    夏尔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解释的。但是,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很明确,很显

    然:

    “但是,总归,大人!把三百万法郎给一个危在旦夕,兴许明天就将死去的孩子

    是不是真的很合法?就在您把这笔巨款分给他的眼下这一刻,那可是一个直挺挺地

    躺在慈善医院病床上的植物人,过不了一个星期,他就将被送往他外祖父的坟墓里

    去了!我再问您一遍这个问题:这是不是合法?”

    公证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的职业经验告诉他要小心谨慎,但同时也要坚决

    果断。

    “女士们,先生们,马塞尔·佩里顾的遗嘱宣读完了。当然,无论谁要质疑它

    的合法性,明天起,尽可以告上法庭去。”

    但夏尔并没有说出他最后的话,他的做法让人想到了那些丧失了预警系统的狗,它们会毫无节制地吃巧克力或喝油,直到撑死。

    “等一下,等一下,”他叫嚷道,而这时,奥尔藤丝一直在拉他的衣袖,试图

    把他拉开,“假如,眼下这一刻,他就已经死了呢?这孩子,嗯?假如他已经死去

    了呢?您的这一套玩意儿,它还合法吗?您要把给他的遗产送到坟墓中去吗?”

    他做了一个戏剧化的动作,试图拉上包括蕾昂丝在内的那几个人做证明,因为

    古斯塔夫已经很明显地朝他转过背去,要去穿外套了。

    “总之,没错!这样一来,就等于把几百万的钱送给了骷髅,而这一点儿都不碍

    任何人的事!哎,真是实在太棒了!”

    说着,他就大步离开了事务所,简直就是把奥尔藤丝夹在胳膊底下生生地强行

    拉走的。

    公证人紧咬着嘴唇,握了握随之出门的蕾昂丝的手。

    “茹贝尔先生……”

    他向古斯塔夫示意,“假如您有一分钟时间的空儿,我还有话要说。”于是,他们俩又转回了办公室。

    “假如夏尔·佩里顾先生希望的话,他尽可以质疑遗嘱的公平性,但是,为了

    家族的利益本身,我应该向您……”

    古斯塔夫以一个干脆的动作止住了他。

    “他不会胡来的!夏尔是个容易动怒的人,但他也是个现实主义者。假如他有此

    类的一时之怒,那就让我来劝导他好了。”

    公证人很有派头地点了点头。

    “啊,对了!还有……”他继续说道,像是这会儿才回想起了什么事情。

    他打开了办公桌的抽屉,根本没有翻找,就从里头取出一把又宽又扁的钥匙。

    “我们亲爱的故去者把这个放在了我这里……是他书房保险箱的钥匙。这是要给玛德莱娜小姐的,既然您是她的代表……”

    古斯塔夫接过钥匙,马上塞进自己的衣兜里。他们根本就不想继续对话。两个

    人都心知肚明,事情肯定涉及一项什么条款,而对此,夏尔一定会很有道理地加以

    驳斥,这样,对双方来说,无论怎样都会摆不平的。

    夏尔怒气未消,一再唠叨。奥尔藤丝试图把手搭到他的小臂上,但他随手就拂

    了一把,将她推开:“你走开,别来惹我。”她稍稍露出一丝微笑,很欣赏这样的

    时刻。她的男人被怀疑或是被愤怒所激,这是他即将跳起来的不可或缺的信号,那

    些猛兽就是这样的,它们正是在受伤时才会亮出它们自己最好的一面。他越是像战

    败,她就越是得意扬扬。听完遗嘱宣读的回家途中,她情绪高涨,就等着瞧吧。

    汽车穿越了跟夏尔的精神状态极其相像的巴黎。看来,会有一段很长时间的恶

    劣天气。他正在算他的账。在公共职务的换算表上,“好胃口”,意味着一万法

    郎,“贪婪”,是两万五千法郎,而“贪得无厌”,则是五万法郎。在此基础上,还得加上跟某些次等官僚的交道,他们的图章也是必需的,那就得再加上两万法

    郎,至于那些难以估计的因素,就算一万法郎吧……

    难道我自己也死了吗?夏尔在心里问自己。

    一下子,他觉得自己成了孤儿。他特别想哭,但又怕那样做不太像话。他不知

    道如何走出这个死胡同。他突然特别特别想念他的兄长。

    司机启动了雨水刷,还用手背擦了擦风挡玻璃,想抹除雾气。

    古斯塔夫瞧了一会儿像雪花一样轻轻飘落的细雨,然后上了车,无论是什么情

    况,他都选择自己开车。

    对这一统治期终结感到忧伤的,并不只有他。

    只须走进小保尔躺着的那个病房,看到玛德莱娜两腿搁在一把椅子上睡着了的

    样子,就能意识到,马塞尔·佩里顾所留下的,实际上毫无意义,因为在他死后,没有任何东西还能长时间延续,一切都将很快地顺水漂走,这是何等的忧伤……

    “啊,您来了呀,古斯塔夫?”玛德莱娜痛苦地挺起身来。

    “一切都还好吧?”

    “是的,绝对很好,您放心吧。”

    这就意味着,玛德莱娜从来都不怀疑,她没有问任何细节。她只是做出反应,好,好,这样更好……好几分钟里,他们就那样一直瞧着保尔,各怀心事。

    “乐塞福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这是您父亲保险箱的钥匙……”

    他本想对玛德莱娜讲一讲中国农业的困境,那在她身上恐怕只会产生同样的效

    果。因此,当她机械地接过那把钥匙时,古斯塔夫故意使劲不松手,以期引起她的

    注意。

    “玛德莱娜……那个保险箱里的东西,并不属于遗产继承的范围,您可明白?

    假如税务……还请您小心为好。”

    她点了点头,但是很难知道她是不是衡量过了人们对她所说之事的范围。她开

    始哭起来。他本能地张开了胳膊,她便就势靠到了他身上,抽泣起来。这是一个很

    别扭的情境。好啦,好啦,他说,但玛德莱娜就像是拔开了泪腺的塞子,号啕大哭

    起来,一面哭,一面说:“古斯塔夫,哦,古斯塔夫。”很显然,她并不是真的在

    对他说话,但是,换作你代替一下茹贝尔看看,他会怎么想呢?

    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终于,她抽出身来,吸溜吸溜地吸着气,他赶紧上前,递上他的手帕,她接过

    手帕,使劲地擤鼻涕,一点儿都顾不上装作文雅了。

    “请您原谅,古斯塔夫……我实在不应该这样当众出丑的……”

    她紧紧盯住了他的眼睛。

    “谢谢您为我特地来了一趟,古斯塔夫……谢谢您做的一切。”

    他咽下了一口唾沫,发现他手里还留着那把保险箱的钥匙。他把它递过去给她。

    “不,还是您留着它吧,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您看这样行吗?”

    然后,她凑近过来,让尴尬的氛围有增无减。她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这让他

    不禁目瞪口呆。他本该说点儿什么的,但她已经转身,很优雅地靠在了保尔的床

    上。

    他走出了医院,来到街上,上了汽车。车上的雨刷几乎都带不动了,一股股暖

    风吹来,直奔人的喉咙口。他感到一种暗暗的激动。他还不怎么习惯好好地分析一

    下自己的心态,只是一味想弄清玛德莱娜到底要对他表达什么。兴许,连她自己都

    说不出个头绪来呢。

    一来到佩里顾家族的府上,他就把外套递给女用人,如同以往习惯的那样,一

    秒钟都不等,就匆匆走上了通往书房的大楼梯。

    跟他最后一次在此与他老板会面的时候相比,房间里没什么太大变化,人们只

    是从中看见了一些引人伤感的物件,例如他摆在书桌上的眼镜,他只在晚上才抽的

    烟斗。

    没有等一秒钟,他就掏出钥匙,跪在保险箱前,打开了它。

    他在里头发现了一些家族文件,一些个人笔记,还有一个国王蓝色的布口袋,一根绿色的细绳系紧了袋口,里面装有二十多万法郎的现钞,另外还有价值几乎两

    倍于此的外币。

    6

    佩里顾先生的下葬,差不多已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了。公馆里笼罩着令人别扭

    的寂静,气氛沉闷滞重,就像是在那些发生激烈争执的家庭晚餐的收尾时分。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是,就在汽车来到之前的那几分钟里,所有的仆佣全

    都偷偷地会聚到了底楼。有的拿着鸡毛掸子漫不经心地掸着楼梯扶手栏杆上的灰

    尘,有的在书房的壁炉里拨火,还有一个走过来又走过去,借口在找一把丢失的扫

    帚。这一狂热而不无尴尬的关注,无疑更多地集中在进门的大厅中的那辆轮椅上,那是蕾昂丝小姐几天前亲自买回来的:它就装在柳条包装箱中,透过木板条的缝隙

    依稀可见,很像是一头动物园里人们还不知道其危险程度的野兽。

    听到保尔少爷回归的通报,园丁雷蒙用一根撬棍打开了柳条箱。最初的惊恐时

    刻过去后,一个女佣胆怯地凑近过来,来为它做清洁工作。她擦亮轮椅的钢铁部

    分,就像她擦家中的铜器那样。她还给木头打了蜡,轮椅顿时显得光彩夺目,几乎

    让人巴不得也瘫痪了,好坐到那上面去。

    人们又见到了夫人,她来时一阵风,去时又一阵风,过来只是为了换一下衣

    服,漫不经心却又匆匆忙忙地回答管事的人几个问题,去跟蕾昂丝说吧。她整天整

    天地待在慈善医院,使人不禁要问,她是不是最终要去那里宿营,成为那些要进疗

    养院疗养的病人中的一员,而再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任何人,能把她从那里赶走

    了。

    一大早,蕾昂丝就来了,做着最后的一番检查确认。安德烈已经等在那里,穿

    着他那件永远不离身的深灰色燕尾服,还有他那双使劲擦得锃亮的旧皮鞋。茹贝尔

    一心想表现出他在这里出入完全自由,于是去让人给他端来了一小杯波尔图甜酒,疑心重重地问着自己,玛德莱娜是不是想在事务中行使权威,想来想去,他觉得自

    己还是受信任的。

    在保尔住院期间,她是无论什么连看都不看一下就挥笔签字的,全然一副甩手

    掌柜的架势,谢谢,古斯塔夫。他一来到医院,她就会在他脸颊上亲吻一下,仿佛

    他们之间有着一种长久的伙伴关系。但是,倘若这一吻来自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头

    发乱蓬蓬,脚上趿拉着从自家带来的高跟拖鞋,那可就叫人心中老大不安了,那几

    乎就是一种很日常化的举止,仿佛他们已经结了婚,仿佛她是刚刚从卧室里出来,匆匆亲吻一下,马上就要下楼吃饭去。这还没有算上她那踮起脚尖拔高个儿的习

    惯,只因为他的个子比她要高上许多,而为了保持平衡,她会抓住他的小臂,靠到

    他身上,当然……往昔的景象,出于纯属偶然的原因已被驱散得无影无踪,还会在

    头脑中死灰复燃吗?

    既然现在她必须全身心地为一个如此严重残疾的孩子付出,那么,在她跟他的

    亲近关系中,是不是有一种渴望,想看到她自己也得到某个人的真心保护?当一辆汽车嘟嘟响地开来时,时间已经快到十点半了,那是夏尔的车。他急不

    可待地奔向吧台,叫了一满杯樱桃酒,一仰脖就全干了。他脸色通红,满头大汗,连头发根都是湿漉漉的,一切都向古斯塔夫证实了他那些定期获得的消息。夏尔·

    佩里顾比任何时候都更陷于困境中。有人对他说,夏尔的商贸事务变得很微妙;而

    另一些人则确保说,事态在加速变化。假如他决定恳请他来帮忙,茹贝尔却不知道

    他会做什么。前去拯救夏尔,跟任其一味沉沦下去相比,从技术上来说有着同样的

    好处。甚至跟往深渊中推他一把也一样。

    “啊!”夏尔突然高声叫嚷道,“他来了!”

    汽车在门口停下。

    车窗后面,是保尔的脑袋。剪得短短的头发让他那张小小的脸蛋显得比平常更

    圆了。他瞧着聚集在台阶上的所有人。古斯塔夫和夏尔在最前排,安德烈稍稍在

    后,混杂在仆佣中间。蕾昂丝最终也露了面,她拨开所有人,第一个走下来,来到

    汽车旁,打开车门。

    她跪下来,微微一笑。

    “哎!我的小王子,你回来啦!”

    保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对准了台阶,只见台阶中央推出了那辆轮椅。

    他的嘴角上有一点点涎水,蕾昂丝后悔自己忘了带一块手帕在身上,现在没法

    替他擦一下。

    玛德莱娜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绕过汽车。看到她,人们简直会说,她每天都瘦

    整整一公斤,正是夫人还有保尔少爷的消瘦,让众人大吃了一惊。

    “我们回家了,我的小兔子。”玛德莱娜说。但人们明显感到,在她颤抖的喉

    音中有着一种激动,听起来,她的话跟呜咽也差不了太远。她转身朝向那些聚集在

    台阶上的人。没有一个人动弹。

    人们一下子明白到,轮椅本应该放在下面,好让那孩子坐上去。

    于是,园丁雷蒙一把抓住轮椅的扶手,但用劲过猛,刚刚把轮椅推下第一级台阶,大伙儿就立即明白,灾难已不可避免。众人齐喊一声,小心,雷蒙身子向后一

    拱,但迅速就被轮椅的重量所拖住,差点儿跌倒,不得不松手,见此情景,众人纷

    纷伸出手来,说时迟那时快,轮椅早已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冲,越滚越快,玛

    德莱娜和蕾昂丝只来得及赶紧闪开。保尔则目光凝定,一声不吭地看着灾难在眼前

    发生。轮椅猛地撞到了汽车上,发出了一记铁器的响声,然后笨重地朝一侧倒下。

    雷蒙急忙爬起来,嘴里呜里哇啦地说着抱歉的话,但谁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神经质地在崭新的围裙中擦着手。这一事故把所有人都吓得够呛。轮椅就那样侧

    翻在地上,一个轮子铮铮铮地空转着,看到这一景象,所有的在场者都有一种挫败

    感,而短头发的小男孩那张大理石一般的脸,则更是加重了这一感觉,只见他的眼

    光凝定不动,既不瞧着任何人,也不瞧着任何东西。

    夏尔惊得嘴巴张得老大老大。一条死鱼,他想到,这让他的心揪得紧紧的。这

    个几乎毫无生气、一无用处的孩子,还有这孩子绝对彻底无用的在场,将宣告他的

    毁灭,还有他那两个身体健康、本来前途似锦的女儿的毁灭。真他妈的见鬼,这具

    年幼的活尸体将毁掉他曾竭力建造的一切。

    雷蒙结结巴巴地道着歉,单膝跪倒在了被撞瘪的车门边。

    他抓住了小男孩,重新站起来,就这样,保尔少爷两条软绵绵的腿耷拉着,晃

    动不已。他目光凝定,在园丁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家里。

    7

    在玛德莱娜的生活中,一切似乎都走偏了一步。她不再哭,但是,由于保尔常

    常会被可怕的噩梦惊扰,会从床上惊醒,发出可怖的尖叫(“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又

    看到自己跌落下来了!”她一面嚷嚷道,一面无奈地捏搓着手),她便只能匆匆赶

    到,并开始跟他一起使劲号叫。她甚至还会在他的床头入睡,人们简直都说不清

    楚,他们俩到底是谁在陪同谁。她非常非常累。

    她早先体现在家务方面的那些美德,什么创造性啊,还有组织性啊,全都消失

    殆尽。还剩下的,就只有积极性这一点了。她在走廊中总是匆匆跑过,带着人们所

    熟悉的那种焦虑的目光,但她所做的,只是挥动空气,根本无法采取什么有效的必

    要措施。举个例子,就说保尔的轮椅吧。那次从台阶上跌落下来后,有一个轮子扭曲了,坐垫的正中央裂了,再也不能用了。当蕾昂丝说到要把它拿去修理时,玛德

    莱娜同意了,是的,当然。但是两天之后,轮椅依然还在那里,在底楼大厅的一个

    角落里,就像一件圣物遗弃在阁楼上。于是蕾昂丝决定,还是自己亲自来处理这件

    事。

    至于三层楼上保尔的房间,也是同样的情况。它已经不再能适应保尔目前的情

    况了,必须另外再选一个房间,好好地打扫清理一番。而玛德莱娜,则始终迟疑不

    决,拿不定主意:兴许换到这里来吧,但是离卫生间太远了,别人向她指出,啊,是的,没错,那么,就换到那里吧,可那是朝北的,保尔恐怕会常常感觉太冷的,而且光线也不太好。玛德莱娜一面瞧着房子,一面啃着一片指甲。是的,说得对,她喃喃道,然后,刚说完不久,她就急忙换了话题。她会一连好几个钟头密切地关

    注某些次要的细节,若是在泰坦尼克号游轮上,她说不定还会开始重新油漆折叠式

    帆布躺椅呢。

    最终,蕾昂丝认定,还是在佩里顾老先生的卧室中,保尔会得到最好的安顿,她说,那里附带一个卫生间,光线也很充足,空间也大。同意,玛德莱娜说,那口

    气真叫一个坚决,仿佛这个主意就是她自己出的。“雷蒙先生呢,他在哪里?”她

    问道,“我们就把保尔的床放在窗户旁吧……”

    一时间,蕾昂丝闭上了眼睛,很耐心的样子。

    “玛德莱娜……我想首先应该来一番整理,好好地收拾一下。在现如今这样的

    状态中,小家伙不能住在这样的房间里……”

    她的意思是说:不能就这样把保尔直接安顿在佩里顾先生去世之后丝毫未动的

    房间中。玛德莱娜对此表示同意。她做了一个手势,转身朝向她的儿子。

    于是,蕾昂丝就干了起来。换地毯、窗帘,擦洗,消毒,搬走旧家具,新买了

    一套更现代的家具,让一个永远只能坐着却站不起来的七岁孩子得以在其中好好地

    活着。而为此,需要钱。

    “当然,您去跟古斯塔夫商量吧,怎么样?”玛德莱娜说。

    本来,得让蕾昂丝改变一下角色,成为女管家,让她那份微薄的工资好好地涨

    一涨,对此,玛德莱娜显然就没有想过。然而,对于蕾昂丝,钱是很作数的。人们常常听到她哈哈笑着说:“我真不知道钱都跑到哪里去了,它们都从我的手指缝里

    漏走了。”没错,她几乎没有一个月不是要求提前支薪的。

    而茹贝尔那方面,他心里很明白,所有这些工作都相当黏糊人,都不在她这个

    伴妇的职权范围内,但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板,他总是让这个问题悬而不决,他是

    不会给一个不敢抱怨的女雇员加工资的。

    至于安德烈·戴尔库,他没有继续他的家庭教师工作,因为保尔几乎在植物人

    的状态中,根本无法上任何课,但他继续领着一份薪水。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

    在屋子里来回穿梭,胳膊底下夹着一本书,忧心忡忡的样子,祈祷着老天,别让任

    何人来向他要求索赔。那个他曾熟悉的玛德莱娜·佩里顾,那个常常笑嘻嘻地来推

    他上床的人,跟眼前这个紧张兮兮的、神经质的、忙里忙外的、焦虑不安的女人再

    也不能同日而语。他在走廊中遇见她时,她则会对他说,安德烈,您能不能去为保

    尔买一些画报来,我想尝试为他做一点点阅读,一点点轻松的东西,您瞧,然后,她又马上叫住他,不,安德烈,最好还是买一本讲历险的书,或者一本杂志。我不

    知道,您尽力而为吧,您能不能马上就去一趟啊?但是,当他返回后,她的心思早

    已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您能不能请雷蒙先生来一下呢,得把保尔抬下楼去,这孩

    子得去透透气了。

    不得不另找一份职业的前景,令他不免有些抓狂,尤其因为他感到自己正处在

    某种什么事的门槛上,进退两难。他那篇描写二月份葬礼的精彩文章,尽管没给他

    带回一文钱来,却已经让他名声在外了。他甚至还有一次受到了玛桑特伯爵夫人的

    邀请,她每星期一次敞开她在圣日耳曼林荫大道上的家门,请人来做客,她把他当

    作一个真正的作家,尽管他还没发表过任何作品。为了装点门面,他倾囊而出,买

    了一件正装——很显然,不是定制的,而是一件二手货,他觉得还相当得新,足以

    为他制造出幻象;谁知从第二天起,衣服背上的线就绽开了,他让桑提埃的一家缝

    纫工厂做修补,至于弥补的效果,他认为,还并不算太显眼,因为当他进入一个沙

    龙时,他并没有从为他开门的仆人眼中撞见那一道狗眼看人低的目光。

    至于玛德莱娜,她现在眼睛里只有保尔一个人。很明显,她在以名誉担保,凡

    事都要亲力亲为。因为暂时没有了轮椅,就得把他抬上抬下,而玛德莱娜并不允许

    任何人代替她来做。他瘦了很多,体重只剩下十五公斤,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并不算太重,但是,毕竟……“但是,还是让我来吧,玛德莱娜小姐!”雷蒙这样说。她有十次差点儿跌倒,而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保尔说:“就……就……就

    让……妈……妈妈……来!”他从来没有结巴得如此厉害。

    所有人都瞧着玛德莱娜在他身边忙前忙后,不禁会问,她什么时候才能熬出个

    头啊。

    种种隐私护理,显然,可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天三四次,得把保尔拉起

    来,放到床上,给他脱衣服,带他去坐马桶,像对待一个婴儿那样给他换内衣,抬

    起他死一般僵硬的双腿,把他转过来,再转过来,再穿上衣服。这些松弛无力的肢

    体牵动着你的灵魂。他目光空洞,呆滞,却从来不抱怨。当她按照富尼埃教授的嘱

    咐,给孩子洗硫化温泉澡、做药理按摩时,人们能听到玛德莱娜在保尔的耳旁喃喃

    细语,她就像一个谵妄的女人,他则成了她的炼狱。

    他那飞窗而出的动作不断地折磨着她的内心。她根本无法阻止自己从中再度看

    到她兄弟爱德华的那个动作。两个人都是凌空一跃。一个倒在他父亲汽车的车轮

    下,另一个则是摔在他外祖父的棺材上。佩里顾先生真的是一处必经的轨迹,整个

    家庭全都粉碎在了那上面。

    玛德莱娜想做一个调查。

    她就从保尔身上开始做。她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她:“妈妈要对你说

    话,保尔,妈妈需要弄清楚。”你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保尔脸红了,激动起

    来,扭转了脑袋,玛德莱娜坚持不懈,保尔结巴起来:“不……不……不,不……”但是,“不,妈妈想知道,想明白,保尔。”保尔开始静静地哭起来,玛

    德莱娜提高了声调,开始在房间里来回乱走一气,她很激动,揪着自己的头

    发,“我都快要疯了。”她喊叫起来。保尔哭得热泪滚滚,玛德莱娜厉声尖叫。蕾

    昂丝出去买东西了,雷蒙听到了叫喊声,便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抢上楼来,使

    劲推开房门。好了好了,小姐,您别把自己给抓坏了,没等他抓住玛德莱娜,不让

    她再在房间里像没头苍蝇那样乱走,小保尔就瘫倒在了椅子上,几乎要倒下,他没

    有足够的气力挺起身来,他艰难地用手指尖让自己在椅背上稳住,雷蒙先生简直不

    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松开了当母亲的那个,跑过去救那个当儿子的,厨娘也紧跟着

    到了,紧紧地抱住了玛德莱娜,蕾昂丝回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番景象:雷蒙先

    生把保尔抱在怀中,后者的双腿无力地晃荡着,脸孔朝向天花板,而厨娘,则坐在

    床上,女主人的脑袋抵在她的膝盖上。好不容易从这一事件中摆脱出来,玛德莱娜又开始拿当初的疑问来折磨自己。

    于是,一种确信在她心中萌芽。在这家里头,应该有人知道一些什么事,不可

    能不是这样的。

    兴许,当时有某个人跟他待在一起。家中的仆佣人员中一定有人犯了罪,这一

    想法,她先是觉得有可能,而后很快确信无疑了,这就解释了一切。

    她召集了所有的仆佣,一共六个人,这还没有算上蕾昂丝和安德烈。她让他们

    排成一行,这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给人感觉是有人偷了家中的银器,真是滑稽可

    笑。玛德莱娜神经质地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想要问个明白。“发生……事故的

    那一天,有谁见过保尔来着?谁曾经在他身边?”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回答,每个人

    心里都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您,比方说,”她伸出食指指向厨娘,“您当时就在楼上,有人对我说起

    过!”

    可怜的女人脸红了,双手揉搓着她的围裙。

    “因为……我在楼上有事要做!”

    “啊!”玛德莱娜嚷嚷道,像是得了胜一般,“您瞧瞧,您承认了吧!”

    “玛德莱娜,”蕾昂丝恳求道,嗓音很柔和,“我求求您啦……”

    再也没有人开口。每个人都瞧着自己的脚尖,或是对面的墙。这一沉默让玛德

    莱娜的愤怒猛增了百倍。她怀疑这里头有一个阴谋,便一个接一个地直接问了起

    来:“您呢?”

    “玛德莱娜……”蕾昂丝重复道。

    但玛德莱娜什么话都不听。

    “你们当中,是谁推了保尔?”她吼叫道,“是谁把我的宝贝推下了窗

    口……”所有人都不解地瞪大了眼睛。只要她还没有问出个结果来,谁都不许从这里走

    出去,她要去警察局,要去找警长。“要是没有人愿意承认,你们就全都得去蹲监

    狱,你们听清楚了吗,你们所有人!”

    “我要知道真相!”

    然后,玛德莱娜停下来,她瞧了瞧这一小拨人,仿佛这时候她才发现他们原本

    就在眼前,接着,她一下子跪倒在地,呜呜大哭起来。

    这个女人跪在地上,嗓音沙哑,呻吟不已,此情此景还真有动人的地方,但没

    有人上前来帮她一把。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那里。到了晚上,好几个人提出

    辞职。玛德莱娜在床上躺了两天,只为给保尔换尿布,才勉强起来一下。

    从这一天起,公馆就沉浸在了一种奇特的麻痹状态中,仆人们默不作声,要说

    话也是很小心,他们对夫人很是怜悯,但他们还是想出外寻找新职位,寻找一个不

    会把你当作杀人凶手的新东家。总而言之,他们在抱怨保尔少爷,这可怜的少东

    家,这一位,他带来的麻烦也实在太多了……

    百般猜测之后,玛德莱娜不禁想入非非,觉得对此可怕问题的答案会来自天

    上,她在非理性中折腾了一阵之后,便转向了教堂,而在她弟弟爱德华死后,她曾

    一度把教堂丢得远远的。

    圣方济各-沙雷氏教堂的神父毫不吝惜地把自己唯一的建议给了她:耐心等待,听从天主的意愿。既来之则安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从天主教到占卜,那只是

    程度问题,玛德莱娜开始求助于占星术士、算命先生,以及通灵者。她不想自己一

    个人去,便拉上了蕾昂丝陪她一起去。

    她们前去拜访了一些通灵者,有看手相的,也有看面相的,有玩心灵感应的,也有玩数秘术的,甚至还有一个塞内加尔的巫师,他会从布雷斯鸡的肚子里掏出肠

    子来看。他安慰她们说,保尔是想扑向眼下正在此地的他母亲的怀抱呢,他从三层

    楼上所做的这一举动并没有动摇他的信念,鸡肠的卦象是明确的。所有这些方法都

    有一个常数:要弄清楚这一问题,仅仅一次拜访是不可能做到的,必须来上好几

    次。

    玛德莱娜带上了照片、头发,还有保尔一年前掉的一颗乳牙。她一面哭,一面听着种种相当模糊的解释。一个占星家从星辰的掩合运势中就看出了保尔的坠落,那是天命所定,她们绕了一个大圈,还是回到了天主。蕾昂丝惊惶不已,眼看着钞

    票大把大把地出去,她们已经花费了六千多法郎。

    玛德莱娜还没有天真到会相信别人对她讲的那一切。她陷入了极度的不幸中,都不知道该怎么想,该相信谁了。她焦躁不安,惶惶不可终日,无端地从一种想法

    滑向另一种想法。她的创造性彻底泡了汤,连同令人绝望的规则性。

    轮椅终于修复,送了回来。

    保尔的情况既没有什么好转,也没有变得更糟,但是,至少,玛德莱娜可以推

    着轮椅带他在楼层中转悠了,能够一直带他到卫生间,而不必冒让自己骨折的险

    了。他的面前放了一个小桌子,上面可以摆一些东西,一本书啦,一个玩具啦,但

    保尔从来就不会去读,不会去玩,他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瞧着窗外。

    房间也终于整理好了。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早先佩里顾先生书房的样子。对墙

    纸,蕾昂丝选择了鲜亮明快的色彩,窗帘也换成了浅色的。保尔说:“谢……谢

    妈……妈……妈妈。”

    “亲爱的,这一切全都是蕾昂丝做的。”

    “谢……谢,蕾……蕾……蕾昂昂……”

    “我的小宝贝,这都不算什么,”蕾昂丝说,“要紧的,是这一切能让你喜

    欢。”

    当蕾昂丝提出要雇一个护士时,玛德莱娜大手一挥,当即否决了建议。

    “保尔嘛,就由我来照顾了。”

    夏尔所继承的二十万法郎遗产,全都投到了他的房地产经营中,当一个长得贼

    眉鼠眼的红头发小个子记者,口口声声地宣称“对殖民地大街上那个建筑工地很感

    兴趣”,特地前来采访他时,夏尔便理所当然地又昂起首挺起胸来了。

    “让我觉得有些忧伤的,”那记者说,“不是工程本身,而是工程的停顿。中

    断三天,然后,又重新复工……”“这又怎么了呢?”夏尔嚷嚷起来,“既然一切重新复工了,那就一切正常

    呗!”

    “我在硝石库慈善医院找到的那个工人可远不是这么想的……情况很糟啊。家

    里有四个孩子,还有一个什么都不会干的女人,而当老板的,想起他的时候只会责

    怪他的疏忽,不过还是给他塞了一个小小的红包,当然不会太厚啦,只够用来买几

    根拐杖的……”

    夏尔很纳闷儿地瞧着他:来者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我想写一篇报道。一个工地的周记,就那么一下,一个好端端的人便从地板

    上穿了出去,摔到了楼下那一层,一条腿就这么断了,住院,确认损伤,您也看到

    了,事情就是这……”

    夏尔立即想象到了这一切导致的乱象。

    “我本打算好好写一写这些的,但您放心好了,我更希望得到一笔钱,就此我

    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夏尔也一样,一生中基本就是什么都不做,他完全能明白,但是,这一切来自

    于一个工薪阶层者,这事儿让他觉得有些不地道。而记者,倒是显得相当达观:

    “您知道,一条信息一旦公布出来,就会极大地丧失它的价值。而守住了秘

    密,它就值钱得多。这也就等于说,只有独特性才能得到奖励……”

    “请问您是……”

    夏尔在寻找着恰当的字眼。

    “……一个记者,佩里顾先生。而一个记者,他是懂得一条信息的价值的。在

    这一领域中,我可是个行家,您的那一条值得一万法郎。”

    夏尔差点儿背过气去。

    眼下,他在报社的候见厅里踱起了方步,当儒勒·基约多来到他的办公室时,他撞上的正是夏尔这张愤怒满满的脸。好一桩丑闻,殖民地大街的工地,不合格的材料,一个红头发的记者(这是一个

    罩得住警察局和医院的小伙子),一万法郎。

    “我亲爱的夏尔,”他宣称,“您完全有道理!我这就让他过来,我们马上就止

    住这一切。”

    夏尔满意了,轻松下来。当他们握手时,基约多问道:

    “哦,对了,夏尔……您说到的那家企业,那边……布斯凯兄弟公司……他们

    在报刊上打广告了吗?”

    “哦,没有!可顾客全都奔他们那里去了!简直邪了门儿了。”

    “真遗憾!好了,行啦,夏尔,再见了。至于那个年轻记者,我希望他表现得通

    情达理……”

    虱子多了不怕痒,麻烦见得多了,夏尔也就获得了第六感。

    “您这是怎么说的,您还‘希望’……您难道还不确信吗?”

    “这是因为……这里头有个基本道义问题,我亲爱的!一个报刊经理不能想怎么

    着就怎么着来的,那将有悖于职业道德!”

    这话说得荒唐至极。《巴黎晚报》跟一家真正的报纸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在这

    里,连一个记者都没有,有的只是雇员。

    “我来试一试,但假如他拒绝……”

    “那就让他滚蛋!”

    “我可不能没有这一类雇员,夏尔!工薪都不高的!实在不可或缺!啊,当然,要

    让报纸活下去,我们真的是希望有更多的广告……有四万法郎的广告费,那我对您

    的事情就会更泰然……那样的话,就能让我叫他闭嘴!”

    夏尔被吓晕了。四万法郎……

    “好吧,”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看看,我……去看看……”基约多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然后,把一只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而巴黎水泥沙公司,请您告诉我,他们,他们打广告了没有?”

    夏尔刚刚欠下了一笔七万五千法郎的债,定好的广告才没有发。

    他将不得不痛下决心,来玩一番不太光彩的手段,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

    切都已不可避免了。

    古斯塔夫·茹贝尔就那样让一段关切期悄然过去,但现在已经是五月份了,他

    觉得,再长久地等下去可就糟了。

    他在玛德莱娜对面坐下来,准备给她解释种种事情,但这年轻女子直瞪瞪地盯

    住他看,仿佛他是在说外语。他抓住了她的双手,然后像对孩子似的对她说:

    “您是银行的董事会主席,玛德莱娜,而一个主席,那是要主持……”

    “主持董事会吗?”

    她有些慌乱。

    “您要亲自出场。当然,我可以撰写一份小小的发言内容,肯定一下银行始终

    处在稳稳的掌控之中。没有人会问您什么问题的,这您就放心好了。”

    董事会在一个巨大的会议厅里召开,就在公司所在大楼的顶层。按照要求,会

    场中摆放了一张大桌子,足够让六十多人全都坐下。

    在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中,玛德莱娜走进了会场。

    见她到来,所有人都站立起来。好一个幽灵般的女子,穿一身别致的套装,一

    只手上拿着一沓文件,手微微一颤,纸张一下子就散落到地上,人们赶紧上去捡,但文件得重新按照顺序整理好,这就费了好长一段时间,看得出,所有人的脸上都

    显现出困惑。

    如同古斯塔夫向她建议的那样,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坐下。六十多人的

    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她,静静地等待着被她说服。她的发言是一场灾难。迟迟疑疑,吞吞吐吐,一再口误,颠三倒四,莫名其

    妙,常常还让人听不见,简直是悲剧。人们时刻都在担心,怕董事们会悄悄地推门

    离场,等她讲完话时,全场可能就只剩下彼此间有十五米距离的三四个绝望的股东

    了。

    但情况完全不是那样。

    当她最终重新抬起头来时,全场鸦雀无声。古斯塔夫站起来,开始一边鼓掌,一边瞧着她,紧接着,全体董事都鼓起掌来,彻底的成功。

    所有人都是那么真诚。

    其实,他们最根本的担心就是,这个大权在握的女人会渴望领导银行事务;现

    在,他们算是彻底放心了。他们之所以鼓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只懂得留在自

    己的位子上。

    古斯塔夫·茹贝尔通过组织这次大会,通过起草她那篇过分具有技术性的讲

    话,服从了几个月之前马塞尔·佩里顾早已表达过的意愿:“玛德莱娜将是我唯一

    的继承人,古斯塔夫,听明白了吗?但是……一定得劝她不要参与到事务中来,她

    会明白,那不是她的事。而假如她有了这种意愿,请千万千万让她打消念头。”

    她出席了一场没完没了的会,但没有多说一句话。她退场时受到了众人的簇

    拥。每个人都想跟她打招呼,心里都很清楚,在下一年之前,恐怕谁都没有机会在

    类似的场合中再见到她了。

    玛德莱娜死盯着墙壁、窗户,转过身来,又转过身去,这让她回想起早先的那

    些夜晚。那时候,她不得不耐心地等待再等待,到最后才去“上面”[14]找安德烈。

    这是他俩之间当初的表达法:“晚上见……那上面。”她为此感到羞愧,仿佛回忆

    起自己当初的幸福时刻,就是对她儿子如今处境的辱骂。

    快子夜了。

    她不得不花费了一个多钟头才做出决定,打开自己卧室的门,穿过走廊,走向

    小楼梯,上楼。她来到了安德烈的房门前,耳朵贴在门上听,什么都没听到,她抓住门把手,一扭。

    安德烈惊了一跳。

    “玛德莱娜!……”

    惊讶,尴尬,恐慌,根本无法说出这一记喊声所包含的一切情感。安德烈手中

    捏着几张纸,还有一支笔:“玛德莱娜,玛德莱娜。”他的嗓音在颤抖,他赶紧把

    手里的纸放到床头柜上,怔怔地呆在了那里,眼睛直盯着她,仿佛都不认识她了,简直就像是一个考古学家面对着一处意外发现的古迹。

    玛德莱娜立即伸出了胳膊,她很想对他说:“别害怕!”她已经后悔自己就这么

    过来了。她瞧着床,就在这床上……羞愧又一次攫住了她,她脸红了,她真想在胸

    前画个十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您请坐,玛德莱娜……”安德烈嗫嚅道,仿佛他们还得担心被人发现。

    坐到床上去吗?不,她不愿意。那就只有椅子了,安德烈把椅子拉了过来。他

    对她一直就以“您”相称,就像他们早先当着众人的面时那样。

    “请原谅,安德烈……”

    他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恢复了一下镇定,瞧了瞧身边,仿佛这才看到了房间,她回想起的房间好像并不是这么小。

    “安德烈……我想听听您的意见……在您看来,为什么保尔……”

    她又哭了起来,好啦,玛德莱娜,好啦。她终于说明白了她的问题,这问题立

    即就具有了自责的意味。

    “您就别这样折磨自己啦,”安德烈说,“我敢保证,您这么不公正地对待您

    自己,是一点儿用都没有的。”

    “我做得不对,是不是?”玛德莱娜想到了神圣的惩罚。但是,这一疑问一旦在这个房间说出来,可就把

    他们之间的关系当作了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事的缘由。安德烈还没有准备好。

    “您因此就是一个糟糕的母亲吗?”

    “反正,不太上心的,算是吧……”

    “保尔并非独自一人,有您,有我,有他的外祖父!所有人都爱他……”

    他说这话时用了一种激烈的口吻,这让玛德莱娜感到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她

    并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早就这样说过了。于是,她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那些纸张。

    “您正在工作吧,我打扰您了……是在写诗吗?”

    她瞧了他一眼,就仿佛他是一个孩子,正处在他初领圣体的前夜。

    “我为您感到幸福,安德烈。”

    她走近房门,突然想起来,开门时得猛地使劲拉一把,以免它发出吱呀声来。

    安德烈感到很难受。

    她的这次即兴来访,向他证明了他在这个公馆中地位的不可靠性。看来,他必

    须走人了。可是,没有了这份家庭教师的工钱,他又怎么活呢?他掰着手指头算了

    算,他找到工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的资历只允许他寻找法语或拉丁语教师的职

    位。首先,得找到一份差事,然后还得上几十个钟头的课,换来一份微薄的工钱,靠它来换吃的、穿的、住的。我的上帝,他实在是连四十法郎的预付款都付不起,可房租还在不停地往上涨!

    玛德莱娜走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

    “我想对您说,安德烈……”

    她低声细语,像是一个在教堂里说话的女人。

    “您跟保尔在一起曾是那么融洽……没错……您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只要您愿

    意……我希望,保尔,有那么一天,会……您就不要犹豫了……”安德烈从来都不知道他对什么不应该犹豫,因为玛德莱娜突然住了口,消失

    了,关上了房门。

    安德烈继续留在了佩里顾家族的府邸中,他假装相信,那是“生存的必要

    性”——他也不得不如此屈尊地提到它——迫使他留下来的。事实上,他的自尊心

    比他心里想的要少多了。在玛德莱娜的授意下,一个女佣每星期去他的房间走一

    趟,他的衣服有人来洗,他的房间有人来生火,他的工资继续发放,每两个星期一

    次,在星期一领。

    当玛德莱娜遇上他时,她就停下来。哦,安德烈,您好吗?她细细端详他,就

    像她端详自己的儿子小保尔那样,那是我们能在某些母亲身上发现的对待自己时混

    杂了亲切、大方、怜悯的情感。

    8

    在结束了银行与慈善医院之间一次次的来回行驶之后,古斯塔夫·茹贝尔现在

    又一次次地在银行与佩里顾公馆之间跑来回。他亲自驾驶一辆新式M型汽车,同时等

    待着不久后换一辆新的斯蒂庞克,每次来,他还会带上一个会计,布罗歇先生。

    见面的礼节是固定不变的。他们进了公馆。茹贝尔先是请布罗歇先生稍等片

    刻。他对府里的下人们表现得恭恭敬敬,就像在他之前的那位佩里顾先生那样。您

    越是对下人表现出尊敬,他们也就越是怕您,他这样说,他们会感动的,他们几乎

    会觉得受到了这一礼貌的威胁,这是一条心理学上的规律。

    布罗歇先生坐在走廊中的一把椅子上等候,厚厚的文件夹就放在膝盖上。茹贝

    尔则走进书房,按照时间安排,女佣会端来茶或者一小杯波尔图甜酒。顺便,她还

    会问一声布罗歇先生喝点儿什么,而后者则一成不变地抬起手来,不,谢谢,我什

    么都不要,离他的老板几米远,他甚至都不敢喝一杯水。

    玛德莱娜很快就下楼来了:“您好,古斯塔夫。”手搭在小臂上,踮起脚尖

    来,在脸颊上亲吻一下。她微微地打开一下保尔房间的门:“生怕他万一有什么需

    要……”古斯塔夫拿上他的文件,开始处理日常事务的表册,并对每一件事都做仔

    细的解释。之后,古斯塔夫就请布罗歇先生进来,后者会规规矩矩地把那些文件一一摆到

    玛德莱娜面前,茹贝尔会翻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就像他总是在做的那样,甚至就

    像在佩里顾先生生前那样,玛德莱娜在递过来的文件上签字。布罗歇先生带上签过

    字的文件再回去坐到大厅中,不,谢谢,他抬起手,对那个一再坚持要为他来点儿

    饮料的女佣说。

    赢得玛德莱娜的赞同,是一件很容易完成的任务,但说到底,古斯塔夫不喜欢

    那样。他有银行家的职业操守,人们不能对金钱失去兴趣,那几乎是不道德的。但

    这事若是来自一个女人,那倒还不算太惊人,只是它有些令人失望。

    按照程序,在完成了签字的苦役之后,古斯塔夫还不能马上离开公馆。他可不

    是一个下层雇员,一旦任务完成就马上得走。玛德莱娜通常会说:“您请坐,古斯

    塔夫,请为您的朋友再待上一分钟。”?于是,她叫来女佣,再端上一杯茶或者一

    杯波尔图甜酒,放在矮几上,就在三角钢琴旁边(而在走廊中,布罗歇先生还是抬起

    手,不,谢谢),接着古斯塔夫就谈到了玛德莱娜唯一感兴趣的话题:她儿子。

    她开始谈起了当天的琐碎情况,保尔已经吞吃了一点点菜汤,她给他读了一点

    点书,但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很累,这孩子。根据不同情况,古斯塔夫会从左

    到右地摇摇头,或者从上到下地点点头,之后他就站起来说:“对不起,我该告辞

    了,玛德莱娜。”“那是当然,瞧我,您有那么多的事情,可我还这么拖住您,好

    吧,您走吧,古斯塔夫。”手搭到小臂上,踮起脚尖来,在脸颊上亲吻一下,“星

    期四见。”“星期三!”“是的,对不起,古斯塔夫,星期三见。”

    那一天,礼节程序中的破裂立即引起了玛德莱娜的注意。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古斯塔夫?”

    “是您的叔父夏尔,玛德莱娜。他……总之,他遇到了一些困难,他需要

    钱。”

    玛德莱娜叉起了两手:“您把一切都告诉我。”

    “得让他自己来向您解释这一切。然后,您再来做决定……我们有办法帮助

    他,那并不是什么……”玛德莱娜点了点头:“请告诉他来找我。”古斯塔夫很满意,看了一眼他的

    表,做了一个表示遗憾的小小动作,便站起身来。玛德莱娜一直送他到门口,就像

    通常做的那样。

    她踮起脚尖,挺直身,在他脸颊上亲吻一下:“谢谢,古斯塔夫……”

    他早就分析过了形势,在所有那些为他提供的假设中,还是他所预留的眼下这

    一刻最为有利……看来,就这样,他已经走了过去,被人赶在了前头。

    就这样了,什么都不顾了,他豁了出去,尽管跟他原定的计划稍稍相左,他伸

    出了手,摸到了玛德莱娜的胯部,抓住了它。

    她被钉在了原地。

    她死死地盯住了他,一动也没有动,然后,目光慢慢地重新落下。

    他个子很高,采用这一姿势,她的后颈很难受。

    “玛德莱娜……”古斯塔夫嗫嚅道。

    这样,颈椎很别扭,玛德莱娜低下了脑袋,发生了什么?她看到古斯塔夫的手

    放在了她的胯上。他还有别的什么要问她吗?古斯塔夫的手慢慢向上,一直来到她

    的肩膀,很平静,充满了博爱。

    她刚才垂下了目光,这是表示同意的信号,他高出她整整一头,很好,一开头

    稍稍有些即兴,但他马上就找对了他的标记。

    她再次死死地盯住他。

    “我们是朋友,对吧,玛德莱娜?”

    哎,对啦,他们是朋友……玛德莱娜显出半笑不笑的样子,相当地谨慎,这对

    他意味着,她正等着下文呢,他可以表达了。

    古斯塔夫重复了他的话:

    “我们以前有个计划,一直没有实施,但时间都过去了。今天,一切又把我们推到了一起。令尊大人的亡故,保尔的事故,事务的负担……难道您不认为,现

    在,应该换一种眼光来重新审视一切,应该来信任您的老朋友了吗?”

    他的手一直搭在玛德莱娜的肩上。

    她仔细端详了一番古斯塔夫,他刚刚说的话一直在她的脑子里转着圈,始终没

    有找到出去的门。一个想法突然抓住了她,古斯塔夫莫不是正在……向她求婚?她

    不敢肯定。

    “您想要什么,古斯塔夫?”

    “我们当真彼此理解吗?”他在问自己。迫于情势,他不得不稍稍调整了一下

    他的开场白,但是,除了这一点,他的话说得循序渐进,滴水不漏,毫无半点差

    错,他实在看不出哪里有什么障碍。

    玛德莱娜皱起了眉头,以此来强调她的问题。

    茹贝尔想象过种种情境,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不被理解。然而,要掩饰这一

    慌乱,他并没有事先准备好句子,眼下,他只得见风使舵,随机应变了。如果说她

    还没有后退,那是因为她在等待证实,于是,他用动作替代了词语。他抓住她的

    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

    这样,信息就很明白了。他亲吻了她的手指头,为了锦上添花,他又加了一

    句:“玛德莱娜……”

    就这样,应该足够了。

    “古斯塔夫……”她回应了一声。

    他不敢肯定,但他依稀感到,这一回答的最末尾有一个问号。这就是跟女人打

    交道时的烦人之处,你永远得和盘托出,一字一句地全说清楚。她们是如此地不自

    信,丝毫的不确定就会让她们陷入怀疑中,让她们动摇,对她们,就必须一切都直

    来直去,坚定,明了,正式。真是太难为人了。

    他毕竟还不会向她彻底表白,那未免也太可笑了。他寻找着词语,突然想起了

    跟他前妻在一起的最初时刻。回忆如同气泡一般升腾,他很是惊讶,她当时抬起眼睛瞧着他,带着跟玛德莱娜一样迟疑不决的神态,现在,他完完全全地想起来了。

    那时,他俯下了身子。他亲吻了她。她想要的就是这个。他再没有更多的话可说

    了。女人全都这样,你要不就滔滔不绝地连篇累牍,因为她们需要一听再听种种漂

    亮话;要不就用一个亲吻,或者用等同于此的某物,来代替那些杂七杂八的一大堆

    (尽管对她们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能跟一个亲吻画上等号),这能起到同样的作

    用。

    茹贝尔反复权衡,再三掂量。她就在那里,就在眼前,嘴唇上绽放了一丝鼓励

    的微笑。来吧,必须双手紧紧抓住勇气……

    玛德莱娜仔细观察着古斯塔夫,开始放下心来。她曾懊恼过,但那是一种误

    会。他有一些个人方面的困难吗?这一想法让她有些害怕。假如情况真的如此,假

    如这会妨碍他在银行中扮演好他的角色呢?假如,事情还要更糟糕,他想跳槽去别

    处干呢?……那样的话,她又该怎么办呢?是时候向他表示一些共情同感了。她便

    又往他跟前凑了凑。

    “古斯塔夫……”

    他期待的是一种确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俯下身子,把嘴唇贴在了玛德

    莱娜的嘴唇上。

    当即,她后退了一步,给了他一个耳光。

    茹贝尔又挺起身,掂量了一下眼前的情势。

    他明白,玛德莱娜将要解雇他。

    而她想到,他将会辞职,丢下她孤独一人。

    她焦虑地搓着双手。

    “古斯塔夫……”

    但他已经出了门。我的天哪,我都做了什么啊?玛德莱娜自问道。

    古斯塔夫·茹贝尔沉陷于一种迷惘的状态中。他怎么会误解到如此地步的呢?过分地动摇,以至于不能冷静客观地分析形势,他不停地反思。

    过去,他的自豪感经常受伤害,佩里顾先生原本就不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但是,茹贝尔从自己老板那里接受了一千次的东西,他却不准备再从一个女人那里

    忍受了,哪怕这个女人是玛德莱娜·佩里顾。

    这就是他银行生涯的终结了吗?有才华的年轻银行家多的是,好多人恐怕都愿

    意出卖灵魂来为玛德莱娜效劳呢,尤其是,她早已表现出,她并不讨厌年轻男子。

    他兴许得另外找一个职位啰。哦,我只消翻开我的地址本就成,他心想,没

    错。但是,他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忍受,在跟他老板女儿的婚姻被取消之外,今天看

    来还要再加上一次被辞退,而何况,那还是出于一些他应该为之脸红的理由。

    因此,几个小时之后,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先发制人,以挽救一下面子。

    他起草了他的辞职信。

    他采用了一种简单的套式,宣布了他不久后即将离去,并明确道,他会听从董

    事会以及董事长的调遣。

    等待跑腿的送信人前来之际,他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他本来已经远远地打发

    掉了所有的可疑情绪,生怕它们会影响到他的判断力,现在却又感到一种巨大的难

    堪。他又如何可能在别处干呢,他在这里都已经干了大半辈子?一想到这一点,他

    的心就揪得紧紧的。

    跑腿的是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小年轻,记得,当年他进入这一家族企业时,也

    是这个年龄。他为这家银行贡献了多少青春年华,多少聪明才智啊……

    他给出了他的那封信。跑腿者则交给了他另一封信,上面写有玛德莱娜的名

    字。

    她还是抢先了他一步。

    亲爱的古斯塔夫:

    我为刚发生的事感到遗憾。一场误会。我们不再提它了,好吗?谨致以我深深的敬意。

    您的朋友

    玛德莱娜

    古斯塔夫继续了他在银行中的工作,但怀着一种闷闷的愤慨。玛德莱娜并没有

    表现出实用主义和现实主义,她的行为方式是非逻辑的、理想主义的,总之,是情

    感化的。

    留在原先的岗位上,就意味着服软,当然,玛德莱娜不仅是这种服软的证人,是它的创造人,还是它最基本的获益人……

    但是,悖论的是,触底反弹之际,古斯塔夫也在问自己,这次自取其辱是不是

    同时也开启了他生命中的一个新阶段。

    9

    孩子从医院回来已经三个月了,他总是呆呆地瞧着窗外。玛德莱娜搜肠刮肚地

    想让他对什么产生一点兴趣,心想,脑力活动对他兴许会有好处。而这,可是安德

    烈的拿手好戏。

    一想到保尔就那样堆缩在圈椅中,身子僵硬,大小便失禁,安德烈实在想不到

    还有什么奇迹能让他给他上成一堂课。

    “好吧,”他决定孤注一掷,“我们就来试一试吧。”

    照他自己的想法,他本不打算继续教他早先的学生了,但是,他还是试图保留

    住他那份微薄的工资,生存的需要呗。教拉丁语吧,那也太白痴了吧;算术嘛,对

    一个甚至都不会自己擦嘴的孩子来说,似乎有点儿力所不能及;历史呢,则有些太

    理论化了,于是,他选择了伦理课。

    然而,他还是怀着不可抑制的焦虑,不带任何幻想地走进了他前学生的房间。

    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见他的面了。一片昏暗笼罩着房间,雨水从窗玻璃上淌下。

    保尔一脸苍白,面容消瘦,像一片枯叶。玛德莱娜对安德烈做了一个表示鼓励的手

    势,然后,就带着一丝强装快活的微笑,悄悄地向外溜:“你们男孩子之间随便吧,我就告退了……”

    安德烈清了一下嗓子说:

    “我亲爱的保尔……”

    他翻着手中的书,不知道在这个场合该说些什么才好,所有的话语全都透着

    假,都是白搭,眼下,就连最好的意愿也免不了败下阵来。

    他字斟句酌:“对于一个勇敢顽强的战斗者,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

    的。”他觉得这句格言很切题:保尔,在他的考验中,需要集中起勇气,尽管困难

    是那么大……是的,很好。他走了一步,重复道:“对一个战斗者,没有什么困难

    是克服不了的。”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坚定地抬起眼睛,瞧着他的学生。

    保尔睡着了。

    安德烈立即就识破了保尔的诡计,天知道他是怎么看透的。保尔在假装睡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肯定的,这孩子是在装睡。

    安德烈很恼火。自己以前不是费了很大精力来教这孩子的吗?他就是这样来回

    报自己的吗?堆在轮椅中的这个人影也好,挂在他嘴角的那一线口涎也好,全都不

    足以平息这冷冷的怒火,它已经时不时地把他攫在了种种不公平的情境之中。

    “当然不,保尔!”他有力地说,一字一顿,“别指望我会倒在一个如此粗劣的

    圈套中。”

    见孩子还是没有反应,他又说:

    “别把我当傻子了,保尔!”

    这一次,他喊得比他希望的更响亮。保尔睁开了眼睛,被他家庭教师的大嗓门

    儿给吓坏了,他一把抓起镀金的摇铃来,使劲地摇动。

    安德烈转身朝向房门,但玛德莱娜已经在那里了。

    “怎么啦?”她跑向保尔:“出了什么事,我的天使。”她紧紧搂住了他。从他母亲的肩膀

    上瞧过去,保尔冷冷地盯住了安德烈。这是……挑衅的目光。是的,就是这个。安

    德烈有些气短。他捏紧了拳头,不,事情不该这样的,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狂热中,玛德莱娜问道:“我的心肝,你还好吗?”

    “没……没什……什么,妈……妈……妈妈,”他痛苦地回答道,“我……

    有……有点儿……累……”

    安德烈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玛德莱娜很担忧,很着急,把毯子往保尔的膝盖

    上拉了拉,并拉上了窗帘。

    “来吧,安德烈。让他好好休息吧,他累垮了,这孩子……”

    夏尔采取的措施让他付出了无比的代价,不过,至少,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了,他还不至于去求古斯塔夫·茹贝尔,去求他兄长的一个雇员,那真是不可想象

    的!

    这条十字架之路没有尽头。无论如何,得从中走出来。

    佩里顾公馆大大变了样。笼罩着一片疗养院般的静默,只有仆人偶尔经过的脚

    步声稍稍打破一下寂静,而仆人现在只剩下了四个。在大楼梯的最底下,现在停放

    了一个金属的平台,靠着一个跟某一滑轮系统相连的方向盘,它可以帮助保尔的轮

    椅上楼下楼。整套机械的模样令人不由得联想起中世纪时期的一台酷刑机器。

    女佣告诉他:“夫人正在楼上等着先生呢。”气喘吁吁的夏尔进了房间。因为

    周围笼罩着一片黑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玛德莱娜的身影来,只见她端坐在

    轮椅旁,慢悠悠地抚摩着保尔那瘦骨嶙峋的手,而那孩子对此情此景漠然无视。

    “请坐,我的叔叔,”玛德莱娜说,她那清脆的嗓音回响在房间死寂的气氛

    中,“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夏尔心中顿生疑窦,这一自觉自愿的,几乎有些被迫的嗓音,把一种好奇的预

    感带进了他的心中。

    他豁了出去。既然,众所周知,女人们对政治与商务全都一窍不通,他就把重点放在了情感

    方面,这可是她们的软肋。他是一番蓄意谋害的牺牲品。甚至,那简直就是一系列

    阴谋诡计。他们滥用了手中的权力……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我的叔叔?”

    夏尔一时间里踌躇不决。

    “这个嘛……我需要钱。不很多,三十万法郎。”

    若是在两个星期前,他本来会发现,她是一个更为温和的对话者。玛德莱娜已

    从古斯塔夫那里接受了帮她叔叔的建议,因为,在他们那番不幸的误会之后,她一

    想到他有可能离开银行,就有点儿失魂落魄,以至于她会迫不及待地听从他的意

    见,而那样一来,夏尔也就可以带着一张支票离开,根本就用不着亲自登门开口求

    人。但是,从那时起,一切就全变了。古斯塔夫出场了。他谢过了她。他拿着玛德

    莱娜的一封信,信里头,她重申了她的信任,他则把信扔进了壁炉,真是一个稍稍

    有点儿戏剧化的动作。玛德莱娜的担忧已经平息,她感到自己能按自己的心愿来自

    由决定了。

    “三十万法郎,”她回答道,“那几乎就是您在银行的股份的总额了,不是

    吗?那您为什么不把它给卖了呢?”

    夏尔没有想到,玛德莱娜会对这样的问题感兴趣。

    “那是我们仅有的资产,”他耐心地解释道,“那将要用作我两个女儿的嫁

    资。假如我能把这些股票都卖了也就好了……但是(他微微露出一丝笑容,这微笑更

    强调了此情此景的怪诞)……我可就穷得叮当响了!”

    “哦……都已经到了这一地步啦?”

    “彻彻底底!我前来求求你,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向你保证!”

    突然,玛德莱娜有些慌乱。

    “这就是说,我的叔叔,您现在……差点儿就要破产了?”夏尔痛苦地叹了一口气,点头示意。

    “绝对。再过一个星期,就将彻底破产。”

    玛德莱娜摇了摇头,充满了怜悯。

    “我本来是很愿意帮助您的,我的叔叔,但是,您对我说的话打消了我的想

    法,您得明白这一点。”

    “怎么会这样!可这是为什么呢?”

    玛德莱娜叉起了双手,放到了膝盖上。

    “您向我保证说,您差点儿就要破产了。然而,我的叔叔,人们是不会把钱借

    给马上就要死去的人的,这您应该知道……”

    她发出一记轻轻的笑声,干涩而又简短。

    “不怕您笑我庸俗,我就这么跟您直说了吧……人们是不会把钱分给死尸

    的。”

    一时间里,她转过身去,掏出她的手绢,擦了擦她儿子已经流到了下巴上的口

    水。

    “我甚至还要问一下自己,那样做究竟是不是完全合法,把钱给某个处于如

    此……”

    何等地卑鄙!夏尔嚷嚷道:

    “让佩里顾家族的姓氏再一次陷入污泥之中,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吗?这就是你

    父亲本来想要的吗?”

    玛德莱娜朝他送上一丝苦笑。她很怜悯他。

    “他已经帮了您一辈子,我的叔叔。他值得您就此放过他,让他安息,您不这

    么想吗?”夏尔猛地站了起来,连椅子都被他弄倒了。他差一点就要中风了。

    不过,玛德莱娜若是想象自己就这么赢了,可就大错特错了。夏尔一生跟政治

    打交道,他早已经想好了如何接招儿,他可不想就此滑稽可笑地离开这个舞台。

    “我倒是在问我自己,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问题提得带有一种喜爱探究的好奇心,就仿佛一个人正面对着一种神乎其神的

    奥秘。

    “或者不如问,”他接着说,目光朝向保尔那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母

    亲。”

    话音在房间里颤动。

    “您……您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叔叔?”

    “什么样的母亲会让自己看护着的孩子从三层楼的窗户上落下来?”

    她站起来,有些透不过气来,那是一次意外事故!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会让你七岁的儿子变得如此不幸,竟让他如此渴望

    要从窗口中跳下来?”

    这一打击着实伤到了玛德莱娜,她摇晃了一下,寻找着一个支撑点。离开房间

    时,夏尔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

    “迟早有一天,我们所有人都会明白的,玛德莱娜。”

    10

    破产之前的最后一站。夏尔不无惊讶地证实,在对种种事情的看法上,世界与

    他之间的分歧达到了何等程度。

    茹贝尔一看到他走进赛马俱乐部的餐厅,就合上了那本《汽车》杂志,放下他

    的餐巾,站了起来,伸出了双手。他指了指他的桌子,不无遗憾地说:“对不起,夏尔,让您这么赶,但是蛋奶酥,那可是不等人的啊……”

    夏尔很满意,他接受了道歉。

    茹贝尔以一种相当女性化的精细,拿着他的刀叉,但他并没有瞧他的盘子。他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死盯住夏尔的脸,以一种令人几近绝望的速度,慢吞吞地

    咀嚼着。这又怎么啦?他似乎在说。夏尔曾经憎恶他,后来又开始恨起他来。茹贝

    尔对此情境了然于胸。所有这些人全都想让他忍气吞声,这让他实在是怒不可遏。

    如果不是破产的前景捆住了他的手,他说不定会气得把桌子都给掀翻的。

    “我的事情……弄不妥了。”

    茹贝尔不慌不忙地戴上了眼镜,俯身瞧着夏尔递给他的那张揉得半皱的纸,轻

    轻地吹出了一记深表赞赏的口哨。

    让茹贝尔操心的不光有金钱的问题,同样还有佩里顾家族的名声遭受玷污的问

    题。玛德莱娜拒绝帮助她的叔叔,她的那种女子心理学又一次在种种的战略思考中

    占了上风。

    他擦了擦嘴唇,放下了餐巾。

    “您是不是能肯定,夏尔,有了那个,您就能从困境中摆脱出来?”

    “那是当然!”夏尔愤愤地说,“我都算好了的!”

    古斯塔夫·茹贝尔莞尔一笑,站了起来。

    他走到为他保留的那个抽屉格前,掏出一只用一根绿带子系住了袋口的国王蓝

    颜色的布袋子,从里头拿出来二十万法郎,塞进一只印有赛马俱乐部抬头的信封

    中。返身走回来后,他把那信封轻轻地放到桌子的一端。

    夏尔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句,算是表示了感谢。

    “晚安,夏尔,替我问候奥尔藤丝。”

    “谢谢,茹贝尔。”一种本能的反射,他称呼代理人时,总是用他的姓茹贝尔,而不是用他的名古

    斯塔夫。他毕竟只是一个雇员。

    玛德莱娜没有弄错。安德烈尽可以贴着墙根溜边走,尽可以一举一动都做得小

    心翼翼,不过,他的无所事事将成为公馆里的一大问题。对那些从早到晚忙个不停

    的人来说,一个身体健康的小伙子,领取着一份工资,却只是留在自己房间里写写

    诗了事,实在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这也太不公平了。若是同样富有的话,那

    倒还是一件能让人理解的事,可现在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好吧,她一边心里这么想,一边瞧着镜子中自己那张化了妆的脸,最好还是再

    戴上一张短面纱……

    儒勒·基约多正等着她。“亲爱的玛德莱娜。”他挎上她的胳膊,一直陪同她

    来到他的办公室,仿佛她是一个恢复期中的病人。

    晚些时候,在城里的那些晚餐桌上,基约多用不着别人来请,就会自己来描绘

    那个场面了。来吧,儒勒,说实在的,任何一个以前认识这个女人的人,今天都很

    难会再认出她来;他将会讲述她是如何掀开她的面纱的,他会提到那张充满悲伤的

    脸,绷得紧紧的面容,人们简直都弄不明白她的年龄究竟有多大了,但是他会慢慢

    地走向他小小戏剧表演的高潮。来吧,儒勒,别让我们颓丧了,那么好吧,尽管看

    起来她一只脚都快迈入坟墓的门槛了,她毕竟还是把我当作一个情人来找我的。哦

    不,不!谁说不啦,就是那样的,绝对是那样的!所有人都会迷恋这一好戏连连的时

    刻。

    “但是,我亲爱的孩子(从她诞生起,他就是这样叫她来着,算起来,他也是她

    父亲的一位挚友呢),您想让我叫他去做什么呢?”

    他是不是很满意安德烈的那篇对佩里顾先生葬礼的报道?经理先生很愿意承

    认,实际上,文章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没错,您的朋友写得一手漂亮文章,我说的是,您的被保护人。”

    “他将会向您建议,我不知道,他兴许想写上一篇讽刺性的短文,一篇专栏文

    章……”

    “那些东西,玛德莱娜,都是留给正式记者来写的!假如我为一个固定的专栏聘用某个谁都不认识的无名小卒,那么,人们会在报纸上怎么说呢?”

    玛德莱娜是银行家的女儿。她心里很清楚,一切都开始于金钱问题,或者,结

    束于金钱问题,而儒勒·基约多的嚷嚷,只是一件金钱数额多少的事。

    “我求您聘用他,儒勒,而不是付他钱。”

    基约多低下了目光,有些迷惘。玛德莱娜让他雇用她年轻的朋友,难道是准备

    自己来付钱吗?谨慎的本质拦住了他。

    “一味地取悦于玛德莱娜,还不是一切,”第二天,他这样对安德烈说,“那

    是一家由我领导的报纸,而不是一项慈善事业,您想让我为您做什么呢?让我!”

    年轻人在自己的裤腿上搓着他潮湿的手心。

    “我想到了一篇很小的短文,不妨起名为‘素描’。”他喃喃道,“描写一下

    城市生活的气氛,大街上东一处西一处看到的东西,但都是从某个特殊的角度出发

    的。”

    安德烈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来,慢慢地展开:那是一篇文章,写的是……

    “……药剂师吗?为什么是药剂师呢?”

    基约多翻阅文章期间,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起来。巴黎的几个药剂师,因为星

    期日让自家的药房开门营业,刚刚被判罪进了监狱。

    “早知道,与其想方设法地治疗一个不幸在星期日病倒的孩子,倒还不如去街

    角的咖啡馆把自己灌醉个不省人事呢。”

    按照一种极为讽刺的模式,安德烈开了一份清单,上面所列的则是人们同样会

    符合逻辑地依法制裁的种种职业:消防队员、接生婆、医生,等等,并最终得出结

    论,形成一篇虽简短却激动人心的辩护词,为职业行为的自由而辩护:“让议员们

    继续无果地夸夸其谈去好了,既然他们痴迷于此,但是,请他们高抬贵手,允许那

    些有勇气一大早就起来的人,就是说,在国民议会和参议院都还沉睡在正义之神的

    梦中时就起床的人,允许他们为社会的公共利益而做出贡献吧。”很好。儒勒·基约多做了一个令人不知所措的鬼脸。

    “是的,我承认,生动,精彩……”

    一刻钟之后,安德烈的文章就出现在了《巴黎晚报》一个新专栏的一开头,署

    名A. D.。四十行文字。第三版。每星期二和星期五。

    “是个好消息,我们将试用您。这样,您就可以让人们了解您了。但我无法支

    付您,这可是跟您的……跟玛德莱娜·佩里顾说好了的!是不是啊?”

    当他讲到这个故事时,他就刻意避而不谈报酬的问题,让人以为他真的是出于

    纯粹的好心而决定了这一聘用,让人以为他付钱给了安德烈·戴尔库,出的是跟任

    何一个别的专栏作家同样的价格。

    11

    从夏天到圣诞节期间,保尔身高长了两厘米,体重却轻了三公斤。他的睡眠总

    是有困难,噩梦常常把他惊醒。饮食的问题也频频出现,他几乎什么都不吃。富尼

    埃大夫伤透了脑筋,得让保尔增加体重,他说这是致命的问题,关键所在。致命这

    一个词吓坏了玛德莱娜。每天都有两三次,她守在轮椅边,哄他吃饭,手里端着一

    个盘子,寻找着一个新的借口,一曲歌谣、一首儿歌、一个故事、一次假装发怒。

    食物的搭配并不差,但是:

    “它……它……咽……咽……咽不下……下去,妈……妈。”他说。

    玛德莱娜让人把盘子端回厨房,然后就为下一顿饭下达起了指令,她尝试了一

    切,人们甚至跑到了巴黎城的另一头去采买,因为那一天,她突然想到,花椰菜泥

    兴许会产生奇迹。

    “事故”之后一年,一直是她在为保尔换尿布,给他翻身,但是,由于她越来

    越疲劳,1928年2月3日,她在抱他去浴缸洗澡时摔倒了。孩子的脑袋狠狠地砸在了

    浴缸的腿上。玛德莱娜感到自己有罪,而蕾昂丝,从前一年夏天起就一直在呼吁要

    请一个护士来,这一下,她总算是松了口,于是,就开始了一系列没完没了的走过

    场聘用。这一个手太重,那一个表情太冷漠,这一个太年轻,那一个则太老,再换一

    个,却又举止颇为可疑,这么说还算好的呢,另一些就更不用提了,有的看起来太

    邋遢,有的则脾气太倔,有的心术不正,有的又很白痴,反正,没有一个中玛德莱

    娜的意,因为她谁都看不上。

    蕾昂丝试图让她明白,这年头,想找到一个完美无缺的护士实在比登天还难,但任凭你怎么说,她根本就听不进去。直到那一天,来了一个年轻女子,三十来岁

    的年纪,农村人的模样,看身上,胯部宽宽的,肩膀也宽宽的,胸很大,一副快活

    的样子,看脸上,红红的脸颊,小小的眼睛深陷在眼眶中,头发浅金色,浅得几乎

    像是白色,总是带着一脸明快的微笑,一笑起来露出了两排坚实的牙齿,她很讨人

    喜欢。

    她直挺挺地站在玛德莱娜面前,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因为她是波兰人,连一句法语都不会说。她拿出数量不少的介绍信,都是用外语写的,她一一加以说

    明,用的当然也是波兰语。蕾昂丝开始笑起来,玛德莱娜终于收敛起她严肃的神

    态,尽管,跟她的朋友一样,她觉得这一情境很是荒诞。当然,这一年轻女子的介

    绍信都是真的,但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街区中“那个雇用了一个波兰婆

    娘的人”……她静静地听完了对方的演说,把那一沓子证明材料全都合起来,宣布

    说,他们不会雇用“一个波兰人……嗯……因为他们根本无法与她交流”。

    年轻女子根本就没听明白这一层意思,咧开大嘴微笑起来,丝毫不带惊讶,还

    以为自己已经顺利地通过了第一轮考试。她指了指卧室的房门,同时睁大了眼睛,意思是说,她现在就急于见一见那个孩子。

    “Moze teraz do niego pójdziemy?”[15]

    玛德莱娜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解释,但她的句子刚刚才说了一个头,那

    女子就走进了房间,靠近了保尔的轮椅。玛德莱娜和蕾昂丝赶紧跟了过去。

    女护士是属于口若悬河的那类人。没有人听得懂她说的一个字,但从她的脸上

    你能读得出一切,就如同在无声电影中一个女演员的脸上。而眼下这情境,对她似

    乎有些不合适。她倒着推了一把轮椅,目光四下里转动,在近处寻来一块抹布,然

    后一边嘟嘟囔囔地哼哼着,一边擦起了那块上面流了保尔很多口水的小桌板。她把

    毯子盖到保尔的腿上,抓起他的杯子,拿去洗了,然后她把轮椅挪了一个方向,让保尔面对光亮,又稍稍拉上了一点窗帘,不让他晃了眼。这之后,她整理了一下他

    根本就不用的床头柜,把他从来就没有读过的那几本书堆成一摞,这期间,她一直

    就在那里说啊说的,说个不停,还不时突然爆发出叽叽喳喳的几记笑声,就仿佛她

    同时不仅在提问,而且也在回答,一个个问题让她开心,一个个回答又那么稀奇古

    怪。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而保尔,这孩子,见她在房间里如此忙忙叨叨,也终于垂

    下了脑袋,眯缝起了眼睛,寻求着猜出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神秘的东西,而这种连比

    带画的动作,最终收于一丝几乎难以觉察到的微笑,而我可以这么对你说,自从回

    家之后,保尔还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番如此具有交际性的举动。

    随后,一下子,一切就翻转了。

    那个年轻女子突然怔在了原地,抬起了鼻子,像一条猎狗,死盯住保尔,皱起

    了眉头,发出一声大嗓门儿,众人明白,她是发火了。她一把抱住孩子,就像提溜

    一大包衣物那样把他提溜起来,抱到床上,让他躺下,不停地低声咕哝着,伸开手

    指头,开始给他脱衣服,换尿布。

    整个清洁护理期间,她始终叨叨地解释个不停。真不知道她是在对着保尔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兴许两者都有吧,她的语调既温和,又威严,带了些许指责,却

    很愉快,混杂了各种因素,引起了保尔的一丝微笑。不到一刻钟里的第二次微笑。

    突然,她哈哈大笑起来,一手拿着换下来的尿布,一手捏住了鼻子尖,一个箭步跑

    向放待洗衣物的篮筐,步子摇摇晃晃的,仿佛臭味把她给熏坏了,然后她回来继续

    给保尔穿衣服,而保尔,则第一次试图表现出抗议:

    “您……您……忘……忘……忘记了……”

    “巴巴巴巴!”她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却一直就没停。

    而当她忙完后,每个人也都认定,从此往后,保尔就将不再裹尿布了。

    因为弗拉迪不愿意。

    “弗拉迪丝瓦娃·安布罗杰维奇。弗拉迪。”她说,竖起了两根食指。

    她身上有着某种简单的充满青春活力的东西,一种张力和生命力,令人惊讶。蕾昂丝注意到玛德莱娜紧绷的脸,她一直叉着胳膊,就像下定了决心不准备开

    口。蕾昂丝赶紧把她拉到一旁。

    “很不错,”她悄悄地说,“您不觉得吗?”

    玛德莱娜很震惊。

    “但是,难以置信!佩里顾家族总不至于要雇用一个外国人来照顾保尔吧!更何

    况那还是一个波兰女人!”

    但这时,两个女人的注意力被一个嗓音吸引住了。女护士坐在保尔面前,她拉

    住他的双手,念诵起了什么,应该是一首儿歌吧。她转动着眼睛,像是喜剧中的女

    妖魔,每念完一段,就用手指头轻轻地夹一下孩子的脸。

    保尔瞪大了闪闪发亮的眼睛,直盯着她,嘴边轻微地荡漾开一丝笑容。

    当天,她们就把弗拉迪安顿在了三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也就是在安德烈的同

    一层。

    至少,玛德莱娜心里想,她还是个天主教徒。

    安德烈前来《巴黎晚报》送他的专栏文章,心中荡漾着一种久违了的澎湃激

    情。他今天早上起床时,满脑子都在转着一个句子:“曙光初升……”它很好地转

    达出了他满心的希望,以及他那追求夸张与华丽辞藻的倾向。

    他的文章,题目是“呜呼,一桩丑闻!”,假装在庆贺连续不断震荡着整个国家

    的那些事件。他写道,那些在以前看来是如此例外的事件,如今却“很幸运地充当

    了记者的原始素材,因其类别的极端丰富多样性而打动最苛刻的读者。如此,年金

    收入者会沉湎于股票市场的丑闻,民主派会关注政治丑闻,道学家奔向卫生或道德

    丑闻,文人则追着艺术事件或司法事件……共和国为各种各样的趣味提供着丑闻。

    而且每天都是。我们的议员在这一领域中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想象力,正是那些对税

    务问题、移民问题还不甚了解的议员。选举人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他们会把这一创造

    性用于就业问题。请理解成:失业问题,因为在法国,这两个词差不多就要成为同

    义词了”。安德烈把文章交给主编时,似乎感到有一股令人陶醉的春风正扑面而来,他进

    入了新闻界。

    一想到将要认识他的同事们,他就有了一种掺杂了些许焦虑的自豪感。他并不

    能排除这样的情况,面对一个由报纸老板强行塞进来的专栏作家,有人会有一丝丝

    的嫉妒心作祟,干扰最初的同事关系,但是那些因素会很快被忘却,专业上的博爱

    首先是建立在职业的严谨性之上的,而团队精神会迅速地扫荡个人小小的意气用

    事。

    “我是……”安德烈壮着胆子说。

    “我知道您是谁。”编辑部的头头回答道,转过身来朝向他。

    “我带来了……”

    “我知道您带来了什么。”

    整个大厅笼罩着一种充满了……排斥的安宁。进入到安德烈脑子中的,正

    是“排斥”这个词。

    “把它放在那里。”

    主编指了指一个篮筐,仿佛是在请他投下一份垃圾。安德烈不知道什么才是正

    当的反应,他发现他实际上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于是,开始了一个很长时间的焦

    虑阶段,他是不是惹他们不高兴了?他犯了什么错吗?编辑会不会读他的文章呢?

    更糟糕的是,他还要自己来改文章吗?

    他的专栏文章刊登出来了,第三版的最下方,没有删节,就是他交去的稿件原

    样。带有他姓名的首写字母。

    但是,早先被他理解成排斥的那种情绪,被迅速证明是纯粹的敌意。报社中,没人跟他打招呼,他一来到,人家就不再说话了,不止一次,会有一杯咖啡洒到他

    的裤子上,他会在洗手池里找到他的圆顶帽,真是太可气了。

    这一可怕的考验从九月份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年的四月。八个月的侮辱和挫伤,他不但大受其害,而且被人嗤笑。

    一个女打字员觉得安德烈还蛮对她的口味,便悄悄告诉他说:

    “一个人工作却没得到报酬,在这里,可是根本就被人瞧不起的……”

    很快,他就只是等到下班前的最后几分钟才悄悄来到报社,在篮筐里匆匆放下

    他的文章,他也已经明白,这篮筐本无别的用处,就像一个特地为鼠疫患者而保留

    的地方,专门用于接收一下没有人愿意来碰的东西。假如他不是一贫如洗,而是存

    有一点点钱的话,他说不定就会雇一个跑腿的来替他送稿件了。

    他向儒勒·基约多打开了心扉:

    “事情马上会过去的,您别太担忧!”这老头子说,他对手下人的纷争总是感到

    很开心。

    就会过去的,带着一份工资,安德烈真想这样回敬他一句,但是他不敢。

    他在报社内部所遭受的那种排斥,跟他的专栏文章在社会上受到的看重恰成反

    比。拉辛美汤餐厅的侍者们从来都忘不了对他表示祝贺,比如说,年初的那一次,当他那篇关于查理·卓别林的著名文章发表之际,情况便是如此。

    犹太人查理

    说出这一点就将足矣,查理·卓别林无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艺术

    家。他最近的那部电影《大马戏团》就是毫无争议的明证:在这部七十分

    钟的影片中,有着比同一年所有的美国电影还要多的滑稽,更多的人性,更多的魔幻。

    还有,更多的深刻性。因为查理尤其应该被看作犹太人的典型本身。

    因为不停地表现出笨拙、悲怆、滑稽,结果到处遭到驱逐,这个会毫

    不犹豫地从一个孩子手里骗取甜饼的不知羞耻的人,天生就是一个懒惰

    者,他很会耍小诡计、小阴谋,总是伺机就来上一把投机取巧,总想着不

    费精力与体力,就从别人那里赚取好处。这个查理一旦赢得小小成功,便会扬扬得意,美滋滋地贪图舒适,懒洋洋地不愿动弹。直到有人抬起脚

    来,再一次狠狠地踢他的屁股……才能让他清醒过来。

    因此,在哈哈大笑中,人们会承认,至少,这都是他应得的。

    弗拉迪开始女护士工作的几个星期后,给保尔带来一本叫“小国王:马特一世

    执政记”[16]的书,开始为他大声朗读起来。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朗读者。她轮番地扮演故事中的各个人物,并为每个场

    景配上动作手势,还模拟音响,只为增添故事的叙述效果,因为那是用波兰语写

    的,保尔显然也没有抓住任何的故事内容。

    蕾昂丝应该是在这一刻走进了房间,旁听了几分钟这一充满了紧张感的朗读。

    当弗拉迪感觉到蕾昂丝惊讶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就中止了朗读,保尔却挥动着

    手,继续,继续,毫无疑问,这让他很喜欢。

    弗拉迪应该已经给他读了十多次,他乐此不疲。

    另外的创举,这一次是玛德莱娜的:一台唱机,一台可携带的唱机,胜利牌,豪华型,八百七十五法郎,外加十多张唱片,有歌曲,有爵士乐,有歌剧唱段。保

    尔带着感激的微笑接受了留声机:“谢……谢……谢……谢谢,妈……妈……妈

    妈。”他倒是不恼人,不碍人,不引起别人的不快,但他甚至都没有打开唱机的盖

    子。蕾昂丝走过来,把一张莫里斯·舍瓦利埃的79转唱片放到了唱盘上,《瓦伦蒂

    娜》的颤音悠悠地飘荡在空中。玛德莱娜过来陪他时,也放了唱片,放的是艾灵顿

    公爵乐队的和弦,保尔很乖地微笑着。然后,留声机关了,保尔落入了瞌睡中,唱

    片袋积了灰尘。

    弗拉迪喜爱音乐,她在干活时会情不自禁地哼唱一段曲调,不过稍稍有些走

    调,她不哼爵士乐,也不哼通俗歌曲,她的兴趣全在歌剧。因此,当她忙活家务

    时,她会在保尔的唱片中找到贝里尼的歌剧《诺尔玛》的几段唱腔来听,并开始像

    小山羊那样快活地跳起舞来。

    弗拉迪的把戏常常逗得保尔很开心,他甚至还懒洋洋地同意了她的要求,允许

    放一段贞洁女神[17]……而这一次,弗拉迪并没有伴随着音乐自己唱起来,她在长长的过门中放慢了她的把戏,就仿佛,每一秒钟,她都在等待着某种惊人的、可怕的

    事情突然发生,然后,索朗日·加里纳托的嗓音充满了整个房间,弗拉迪抓住一把

    鸡毛掸子,紧贴在心口。当女歌唱家以几近于泄密的方式让多么神圣的[18]这一句的

    微妙颤音悠悠地一声声逸出,并停止在了一个清脆而又隐秘的音符中,仿佛她为终

    于说出了一段秘密而感到心底里一阵轻松,这时,她闭上了眼睛。女歌手的气息似

    乎从第一节拍开始就在一直不停地滚动,直到那个命中注定的半音,古老的植物[19]

    这句中那个如忏悔般来到的升A音。弗拉迪继续干她的活,但很慢很慢,还停顿了一

    会儿,以强调把她美丽的面庞转向我们[20]这句中缓慢的半音下降,而女高音歌手加

    里纳托,忠诚地按照自己的演唱方式,敢于在让人脑袋直晕的极细微的断裂中把它

    唱完。那些经常听到的,在平常演唱中显得那么平庸的唱法,在这里则赢得了天仙

    般的清新,轻松得令人几乎无法相信。

    弗拉迪激动万分,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啊,这个C音异乎寻常地强

    力,那么尖厉,那么刺耳,那么粗粝……简直要把人撕裂。

    她转身朝向窗户,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保尔已经睡着了,脑袋侧向一边。她

    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关上留声机。

    这时候,保尔以一种僵硬的、命令式的、坚定不移的动作,伸出了手臂。他在

    听着呢。

    他的眼睛紧闭着,但他的脸上满是泪水。

    12

    传统要求他们每年都换一家餐馆。继特鲁昂、马克西姆、大维富之后,今年的

    聚会定在了穹顶,中央综合学校被称为“古斯塔夫·埃菲尔届”的1899届的同学,这次来了十五六个人。

    桌位的安排相当细腻地传达出了整个小集团的当今状况。某个人被安排到了与

    去年邻座很远的位子,因为在此期间他跟此人的妻子上了床,另外某个人因成功的

    生意获得了晋升,因而其位子与桌端的主席位靠得更近了。

    古斯塔夫的位子正好在萨凯蒂与罗伯热瓦之间,萨凯蒂在外贸系统供职,而罗伯热瓦则在杜尔日矿业公司工作。后者虽然只是钻井部门的副经理,却似乎始终享

    有一种权威。他曾是这一届同学中的佼佼者,后来居上地超越了古斯塔夫·茹贝

    尔。真是咄咄怪事,本来,他干的这一行在他看来会前途无量,但最终决定一个人

    功成名就与否的,既不是工作年头,也不是职业经验(更不是茹贝尔心底的忌恨)。

    对话依照一种不变的流程展开。一开始是政治,然后是经济、工业,最后必定

    以女人告终。而所有这些话题的共同因素,显然就是金钱。政治,说的是有没有可

    能赚到钱;经济,则在说能赚到多少钱;工业要说的,是用什么方法来赚钱,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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