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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奈儿的态度.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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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3636KB,305页)。

     香奈儿的态度一书是一本得到本人认可的籍,在书中作者以面对面与香奈儿谈话以后写出了这本传记,能够帮助后世更加了解香奈儿这个人以及创立的品牌。

    介绍

    《香奈儿的态度》是保罗·莫朗最迷人的著作之一。他集中描绘了米西娅.塞尔特、艾里克·萨蒂、谢尔盖·里法、斯特拉文斯基、佳吉列夫、让·科克多、毕加索、威斯敏斯特公爵等人的形象。

    在与香奈儿日复一日的谈话之后,保罗·莫朗完成了《香奈儿的态度》的写作。《香奈儿的态度》以一个杰出叙事者的优美语言,再现了香奈儿的形象——一个不可捉摸的、神秘的、迷人的造物。马尔罗曾说过:香奈儿、毕加索、戴高乐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人物。1976年《香奈儿的态度》在出版之时便被誉为“一场阅读的盛宴、一颗精致夺目的宝石”。卡尔·拉格菲尔德深深地为《香奈儿的态度》所吸引,并在1996年秋天特地为新版本创作了73幅插画。

    图书作者信息

    保罗·莫朗,法国著名作家,著有短篇小说集《温柔的储存》等。外交官出身的他是一位敏税而机智的现代世界的观察家,同时也是香奈儿的挚友。在众多香奈儿的传记中,本书无疑是*有分量的一本。chanel公司现任创意总监karlLagerfeld绘制了全书的插图,让这部名作更散发出经典和时尚共舞的魅力。

    卡尔·拉格斐,德国著名的服装设计师,香奈儿的创意总监,被誉为“时尚界的老佛爷”、“时装界的凯撒大帝”。佩戴着墨镜,手拿着抓扇,脑后拖着辫子,卡尔·拉格斐总是以这样的招牌形象出现。他时而尖刻,时而狡辩,时而风趣,时而率真,是一个钟情于另类思考又极富幽默感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人长期占据着时尚圈的制高点,引领了一次又一次的时尚浪潮。他永远像“吃饱人参”一样精力旺盛,精通德、英、法、意文。他情迷传统,又憧憬未来,被传媒封为“当代文艺复兴的代表”。卡尔的才华、睿智与他的“毒舌”一同成为了时尚界最闪光一页。

    主目录

    狐独

    少女可可

    从贡比涅到波城

    抵达巴黎

    康邦街

    意大利之旅

    米西娅

    重返巴黎

    佳吉列夫

    舍维涅夫人

    毕加索

    福兰

    圣奥诺雷区

    1922年

    简朴生活

    关于时装的诗意

    有关财富

    社会作品

    斯特拉文斯基

    上流人士

    关于可怜的女人们

    有关时尚或注定丢失的新发明

    最后的国王

    永别,不再见

    至魅香奈儿(译后记)

    香奈儿的态度截图

    香奈儿的态度

    L'ALLURE DE CHANEL

    [法]保罗·莫朗 著 卡尔.拉格菲尔德 插图

    段慧敏 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前言

    我第一次走进康邦街。那是1921年的圣诞聚

    餐。“你们全部都是可可的客人”米西娅曾对我们

    说。“全部,”也就是我们被合称为“子牛队”的六

    人组。我们是阿尔封斯.都德夫人沙龙里的年轻

    人,是让.于戈在皇宫的工作室里的常客,也是达

    吕斯.米约家周六晚宴的座上之宾。当时香奈儿还

    没有征服巴黎,摆设在时装沙龙的自助餐台还保

    持着1914年的样子,使得整个房间看上去酷似一家

    诊所,房间内陈设着朗维尔夫人的乌木屏风,屏风上的秋叶依然明晰。除了她那些多维尔的常

    客、那些马球爱好者们和她刚刚失去的卡佩尔的

    朋友们之外,香奈儿非常的孤单,米西娅带着她

    那种旧货商的嗅觉预感到了香奈儿必将发迹,也只

    有米西在香奈儿的轻浮之中发现了她的严肃,发现

    了她思想的细腻、手指的灵动以及她性格的绝

    对。在众多宾客的喧嚷背后,香奈儿的脸上谨愤之

    中透着无限的魅力,而她的羞怯却让人没缘由地

    感动一或许是因为她新近服丧。看起来似乎有些

    飘忽不定的香奈儿仿佛怀疑起自己的生命,再也

    不肯相信幸福:我们对她迷恋不巳。她仿佛属于那

    种早已销声匿迹的有着十九世纪风格的天使。谁

    能想到当晚我们是在这样一个天使家里吃夜宵

    呢?

    塞维涅夫人写道:“您知道什么叫

    做‘凋’吗?”“凋”在法语里可以指把牧草摊开来晾

    干,但也可以表示使亊物不再新鲜。毫无疑问,香

    奈儿使战前的时光“凋谢”,使沃斯和帕坎的时装设

    计变得了无生趣。香奈儿是一个牧羊女,她很清楚

    羊群的踪迹,她熟悉草料、牛羊的粪便,熟悉用来

    制靴的皮草、清洗马鞍的香皂和林下的灌木丛。“我们的世纪将是牧羊人进行报复的时

    代。”《农民新贵》中如是写道。谈到香奈儿,也

    就是如马里弗所说的“穿着衬裙与平底鞋的女孩

    儿”将要面对“城市的危险”,而她们最终会带着固

    执的复仇欲望诱发革命,战胜危险。圣女贞德的事

    迹,同样也是牧羊人的革命。马里弗还曾说过我们

    的世纪预示了牧羊人的反抗,我瞀告你们,农民是

    危险的。”香奈儿便属于这一危险群体。她曾说

    过:“女性的身体在礼服、花边、胸衣、内衣和垫

    料下面汗流不已,是我解放了她们的身体。”乡

    间的绿色随着香奈儿的到来而展现在人们的面

    前;正如二十年前,科莱特套着同样“小学生”式

    的罩衫,系若同样的大花结领带,穿着同样的孤儿

    院的鞋子来到巴黎,也同样给文学界带来了一股

    乡间的清新。香奈未放弃过复仇的思想。这种思

    想使她剪短了一头秀发,只因它常常会勾住胸衣

    的束带;也是这种思想毁灭了一个有关失去的乐园

    的梦想,而这个乐园也只是在想象之中,因为给她

    留下深深印记的童年让她厌恶不已、不断逃避。多么神秘又多么复杂!香奈儿的阴暗面正在

    于此:她的痛苦、她对破坏的偏爱、她对责罚的喜

    好、她的骄傲、她的严厉、她的讽刺、她的毁灭

    性的狂热、她时好时坏的绝对性格、她极富创造

    性又仿如劫掠者的天分。这位“冷艳夫人”为那些

    用金质餐具吃饭的亿万富翁们发明了贫乏而昂贵

    的简朴,让他们去追寻那些不人眼的东西:游艇的

    铜色、海军的蓝白色、纳尔逊水兵的油布帽子、柴郡老别墅里墙筋柱的Black and White,罗克布罗恩薰衣草花田里的深灰色、布伦塔的野餐、帕莎

    餐厅没有仆人的夜宵——人们在野味桌旁,分享

    排成行的炉子里的野味。从来没有人能够把附麻

    风雅引向这种程度。

    香奈儿性格生硬、手指灵活、措辞巧妙、言

    语简洁,那些浮夸的格言瞀句仿佛从一颗燧石般的

    心中落下,又滔滔不绝地自复仇女神的口中倾泻出

    来。她赠与和收回的方式更让人称奇——她赠人

    礼物,就像是在赠人耻辱一样。(她在电话中

    说,“我给您送去了六尊威尼斯黑人雕塑,我实在

    受不了这些了。”)她身上的这一切特点都源于她

    那不甚愉快的童年,那段生活在农民中间的童

    年,而那些农民们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比自

    己更加高大有力”(贝尔纳.帕利西)。

    1900年开始,杜塞先生或朗万夫人这样的“服

    装定做”生意巳经不再受到人们的青睐;而自1925

    年起,香奈儿不但使自己的定做生意被人们接受,而且还贬低自己的客人:她为伯爵大公支付酒店账

    单,把王亲贵族变成自己的女仆。这种报复延伸

    到对待物品的态度上:她剪短了秀发,同时贬抑貂皮、将其作为风衣的衬里,又用平淡的毛织紧身

    上衣遮住了丝绸的光泽,用伞兵制服的深色取代了

    各种鲜艳色彩。她拒绝嫁给威斯敏斯特公爵,或许

    也是一种出人意料的抹煞特拉法加海战和滑铁卢

    战役的方式?因为曾经的赤贫,她乐于将宝石看做

    普通的石头,在某次舞会上她曾将自己的蓝宝石项

    链借给贫穷的女孩们(后来她指控她们偷走了她的

    宝石)。

    有时,她那因持续的愤怒而鼓起的鼻翼也会停

    止颤动,那时的她便会呈现出一种疲倦。她的内

    心会呈现出一种贫乏的天性,然而这仅能持续片

    刻,虽然此时她离不开您,但明天您便会令她难以

    忍受。香奈儿是一位复仇女神。

    她那激流般的声音里仿佛卷绕着无数的火山

    熔岩,她说出的字句仿佛是干枯的枝奠不断地爆

    裂,她辩驳的话语也仿佛是长喙不停地啄咬。随

    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语气日益专断,然而也更加衰

    弱和无力。1946年的冬天,我在圣莫丽兹酒店和

    她重逢,一连几个晚上听她的这种语调。彼时她

    第一次失业,无所事亊,自然难以自抑。她固执地逃亡到了瑙士的恩加丁,犹豫着是否重返康邦

    街,等待转运的时机。她那时感到自己被过去所

    闲扰,被寻回的时间所侵袭。此刻的她仿佛是时

    装界的盖尔芒特,仿佛是忽然来到了戴髙乐时代的

    维尔迪兰夫人。黑色的胆汁从她焖炯有神的双眼

    流出,她那用软黑眉笔勾勒出的眉峰愈加鲜明突

    出,仿佛是玄武岩的拱门。香奈儿依然是奥弗涅

    的一座火山,而整个巴黎却错以为它已经熄灭。

    这段单独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我回到

    房中只是草草写下了几行注释,而后便再也没有想到过它一除了令人难忘的米西娅的形象之外,我

    几乎已经不再记得这份手稿。去年八月搬家到瑞

    士时,一些偶然的机会让我重拾这些已经泛黄的

    纸页。香奈儿逝世后的今天,有关她的众多详尽

    著作都已经出版。一部精彩的小说,或是一些精

    美的回忆录都代表了一种迟来的友谊。

    我很髙兴地重读自己那些印有巴德鲁特宫酒

    店笺头的手稿,而后我又与皮埃尔?伯莱一起分

    享这份怀念。他请我将手稿用打宇机打出~这是

    一条危险之路……其中没有任何我的思想,它厲

    于一个故人的亡魂。但是在九泉之下,她依然保持

    着一种急进的步伐,那是她唯一的正常步调。从

    各种意义上来说的“步调”: 生理的步调与心理的

    步调。

    正如马术中所指的马的三种步态;也如狩猎

    中所指的鹿的行隹,即鹿的“折枝踪迹”,也就是鹿

    经过树丛时的路线及其弄断的树枝。香奈儿曾经

    经过了这里,香奈儿曾经经过了那里。三十年间,已经是一片广阔的森林……孤独

    我不是在我的出生地蒙多尔跟您谈起这些。

    今晚,我在圣與丽兹酒店,对而便是贝尔尼纳宾

    馆。多年前的某一天,在一座黑色的房子里,人

    们冷澳而无动于衷地接待了一个傲慢内向的小女

    孩。而我却不是从这座黑房子开始向您讲起我过

    去的生活,现在的我置身于灯火通明的酒店,富

    人们在这里享受者令他们费心劳神的消遥娱乐。

    但是对于我来说,在今天的瑞士和在昔日的奥弗

    涅,我所能感受到的,唯有孤独。

    六岁时,我便已经孤身一人。我的母亲刚刚

    去世,父亲像卸下重担一样把我寄养在姨妈们那

    里,而后去了美国,从未回来过。孤儿……从那时起,这个词便会使我怕得浑

    身冰冷。现在依然如此,看到寄宿学校的小女孩们

    经过,听到有人说“她们是孤儿时,我的眼睛总是会忍不住湿润起来。半个世纪过去,然而在—个悲

    惨世界最后的幸福、奢华与欢乐之中,我很孤独,依然孤独者。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

    最开始的这些谈话里,我先提到了孤独。我

    不会将其写做“孤独……”,我不会在这个词的后面

    加上一串省略号,这会在我的孤独之中渲染出一层

    与我本性无关的忧郁色调;我也不会在后面加上一

    个感叹号:孤独!这种感叹只会徒然带有一种挑战

    世界的意味。我只是想表明我成长和生活在孤独

    之中,而后又孤独地老去。

    孤独锤炼了我的性格,使我拥有了暴躁、冷

    酷而傲慢的灵魂和强健的身体。我的一生,是一个

    孤独女人的故取一通常是一场悲剧:有关她的不幸

    与伟大;有关她所坚持的斗争一与自己、与男人们

    的斗争,与随时随地可能产生的诱惑、危险和脆弱

    的斗争。

    孤独,在今天的雪域阳光中……我依然没有

    丈夫、没有子孙、没有任何迷人的幻觉~那些幻

    影可以使我们相信这世界上居住着与我们同样的

    人们,他们同样孤独地劳作和生活着。少女可可

    每一个孩子都有一个隐秘的空间,他可以躲

    在那里玩耍和梦想。我的隐秘空间是奥弗涅的一

    座公基。在那里,我不认识任何人,也不认识那些

    已经死去的人们。我不为任何人哭泣,也没有任

    何人来过这里。那是一座古老的乡间小公墓,有儿

    处荒冢掩映在杂草间。我是这个秘密花园的女

    王。我喜欢些地下的居住者们。“只要有人想念

    他,那么死者就没有死去,”我自言自语道。我

    喜欢上了两处无名墓地,墓地上花岗岩和玄武岩的

    石板成了我的休息室、我的小客厅、我的秘密居

    所。我带宥鲜花到那里,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小土丘

    上,我用矢车菊画出心形图案,用虞美人画出窗

    子,用雏菊勾勒纹章。有两次采蘑菇的时候,我

    带着我的碎布娃娃来这里做客,那是我最喜欢的玩

    具,因为它们是我亲手制作的。我向我沉默的伙伴

    们诉说着我的欢乐与哀愁,我想我并没有打扰他们

    最后的长眠。

    我想确定有人会喜欢我。然而与我生活在一起的,却是一些冷酷无情的人们。我喜欢独自讲

    话,不去听别人对我说着什么:这或许是因为敢初

    令我敞开心扉的人们都是已经死去的人。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和我的父亲来到了姨妈们

    的家。我们服着重孝。我的母亲刚刚过世。我的

    两个姐姐被送进修道院女校;而嫩为理智的我,被托付给了保持若布列塔记风尚的姨妈们,她们是

    我母亲的日耳曼族表姐妹。我们进门的吋候,她

    们毫无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她们挑亮灯芯,想着清

    楚我的脸。姨妈们已经吃过了晚饭,而我们还没

    有。她们非常吃惊,居然有人奔波了一整天却什么

    也没有吃。我们的到来打乱了她们的作息时间和

    她们节俭的生活,但是她们身上那种外省人的吝

    啬与粗鲁没能占得上风,最终她们极不情愿地说

    我们去做两个糖心蛋。”小可可听出了她们语气

    中的勉强,这种勉强深深地伤害了她。她当时已经

    饥肠辘辘,但是看到鸡蛋的时候,她摇头说不。她

    拒绝了,她放弃了,她大声地说她不喜欢鸡蛋,她讨厌鸡蛋。实际上她非常喜欢吃鸡蛋,但是在

    这个阴沉的夜晚,与姨妈们初次接触之后,她知道

    必须对一些亊情说不,必须对呈现在姨妈们面前、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呈现在新生活面前的一

    些亊情疯狂地说出“不”字。此后在蒙多尔生活的

    十年,小可可深陷于她最初的谎言之中,深陷入她

    固执的拒绝中,以至于谎言最终流传成了一个不

    可争辩的传奇:“小可可不喜欢鸡蛋!”——在这最

    初的传奇之后,更多的传奇接踵而来。从那以

    后,当我把一大块煎蛋送到嘴边,希望人们忘记

    我的传奇的时候,我便会听到姨妈们尖酸刻薄的话

    语你很清楚那是鸡蛋。”神话就是这样扼杀了其

    主人公。

    出于一种强烈的渴望、一种极端强烈的对生

    活的渴望,出于一种被爱的需要,我对一切说不,因为姨妈们的家里,一切都会刺激和伤害到我。可

    恶的姨妈们!可爱的姨妈们!她们是农村的有产

    阶级,她们只有在冬天或恶劣的天气里才肯到市镇

    里去,然而她们从未与哺育她们的土地失去过联

    系。对于这些可恶的姨妈们来说,爱佾是一种奢

    侈而童年是一种罪孽。这些姨妈们又是可爱的,她们的壁炉的通风橱里总是塞满了腌肉和熏肉,她

    们的餐柜里也总是装满咸黄油和果酱,而衣橱里则

    堆满了漂亮的伊索尔布料做的床单,这一切都将由我们奥弗涅的流动商贩们销往世界各地。她们家

    里的衣服非常多,以至于一年只需进行两次洗涤。

    我很清楚奥弗涅人生活中并不是十分干净整洁,但

    相对于我们今天的衣服行装来说,她们也确实拥有

    太多的衣物了。我们的仆人们带着管状的头饰,因为自十五岁起,她们便开始剪下头发卖掉,这

    是髙卢时代便有的习俗,罗马时期的资妇已经梳

    着这样的发式。姨妈们把我送到学校上教理课。

    我在学校里什么也没有学到。我所掌握的知识与

    教师们所教授的一切毫不相关;我所相信的上帝也

    并不是神甫们所相信的“仁慈的上帝”。我的姨妈

    们让我复述功课,因为她们自己已经忘记了教理

    课的内容,所以她们便从我的课本里找出问题问

    我,我的回答总是非常出色。更妙的是,我在阁楼

    里找到了另一本教理课本,把它一页一页撕下

    来,这样我便可以把姨妈们问我的内容藏在手心

    里。

    阁楼……阁楼里埋藏者多少宝藏啊!阁搂是

    我的图书馆,我什么都读。我在阁楼里找到了浪漫

    的资源,这种资源滋养着我此后的一生。姨妈家里

    从来没冇人买书,她们从报纸上剪下连载小说,然后一起讨论发黄的报纸上的这些“底层建筑”。小

    可可就在那间阁楼里贪婪地阅读着。我把读过的

    小说整段整段地抄进我的作业里,老师吃惊地问

    我:“你究竟是在哪儿找到这邺的?那些小说教会

    了我如何生活,造就了我的敏感与骄傲。我曾经

    一直非常骄傲。我讨厌卑躬屈膝、低声下气、毕

    恭毕敬。我讨厌掩饰思想、屈从顺服或不按自已

    的意愿行亊。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我的行为举止

    中、我生硬的语气中、我H光的犀利中、我严肃

    的脸色中和我绝对的性格中都无时无刻不闪现着-

    种骄傲。我是奥弗涅唯一尚未熄灭的火山。

    我曾经有着像马鬃一样的黑头发,像扫烟囱

    工人一样的黑眉毛,像火山熔岩一样的黑皮肤,我黑色的性格像是永不屈服的人们的心灵。我曾

    经是一个叛逆的孩子、-个叛逆的情人、一个叛逆

    的裁缝、一个真正的混世魔王路济弗尔。我的姨

    妈们并不是坏人,但是我相信无论她们是好是坏,结果都会一

    样。实际上,蒙多尔并不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方,但是对于我来说它的确让我讨厌。正是那时候的经验使我变得坚强起来,我今天的样子都应归因于

    当时严厉的教育。是的,骄傲是我坏脾气的关键所

    在,是我的孤僻与茨冈人式的独立的原因,同时也

    是我成功力量的秘诀。骄傲有如一条阿莉安娜之

    线,能时时引我找回自己。

    因为有时我会迷失了自己,例如在我的传奇

    所形成的迷宮中。我们每个人都冇自己或愚蠢或

    美妙的传奇。我的传奇是由巴黎与外省、白痴与

    艺术家、诗人与上流人士们一起缔造出来的,它千

    变万化,复杂而又粗浅得让人难以理解,因此我迷

    失其中。我的传奇不仅歪曲了我的形象,还给我

    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当我想从中辨认出自己的时

    候,我只能够想到那种骄傲,对我来说,它既是

    邪恶又是美德。

    我的传奇基于两个坚不可摧的支柱而建立起

    来。首先,我的来历不明:是音乐厅、歌舞剧场还

    是妓院?对此我感到遗憾。还有有趣的第二点,有

    人说我是能够点石成金的女王麦德斯”。

    有人说我有聪明的商业头脑,而实际上我丝

    兹没有。我不是居里夫人,但我也不是阿诺夫人。我对生意相资产负愤深恶痛绝。我做其术的时

    候,总是要掰开手指。当有人说我运气好的时候,我更是恼怒万分。

    没有人比我更努力工作。传奇的制造者们一定很

    懒,若非如此,他们一定会去看清亊物的本质,而

    不是随意捏造。有人以为不去工作,只需挥一下

    魔术棒或是擦一下阿拉丁的神灯许个愿便可以创

    造出我所创造的一切,这种想法简直是天真的想

    象。(或许……根本就不天真。)然而我在此所说

    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什么都不能改

    变。

    传奇的生命比其主人公的生命更为长久。现

    实是残酷的,因此人们更喜欢给它披上想象这层美

    丽的外衣。既然我的传奇已经不胫而走,那么我也

    希望它能够幸福且长久。很多次我遇到有人跟我

    谈起他们熟知的某位“香小姐”,而他们却并不知道

    此刻在他们面前的便是香小姐本人。“我最温柔的童年。人们经常搭配在一起使

    用的这几个词语常让我惊颤不已。没有谁的童年比我的童年更不温柔。很小的时候,我便知道生活

    是沉重的亊情。我得病的母亲带着我们姐妹三人

    来到了一位老伯父家(那时我五岁),我们称这位

    老伯父为“伊索尔的伯父。我们被关进一间貼满

    红色壁纸的房间。开始的时候我们非常听话,而

    后我们发现红色的壁纸授湿了之后便会从墙上脱

    落下来。我们撕下了一小块,这让我们非常开心。

    再用力一些,—大条壁纸便脱落下来,这真是极其

    有趣。我们爬到椅子上,整张壁纸就毫不费力地被

    拉了下来……我们把椅子堆起来:墙壁露出了玫瑰

    色的石音涂层,多么神奇!我们又把椅子堆在桌

    子上面,这样可以一直撕下天花板上的壁纸,简直

    快乐至极!最后母亲走了进来,她停下脚步看着而

    前的这场灾难。她什么也没有对我们说,极度失

    望之中,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任何指责

    都未曾让我这样难受,我痛苦地叫着逃出房间,此

    后再也没有见过伊索尔的伯父。

    是的,生活是一件沉重的事悄,因为它会使

    母亲们哭泣。还有—次,我们姐妹被安排在一间

    通常无人居住的房间里。人们在房间的天花板上

    拉起细绳,挂满了葡萄。整个冬天,葡萄就这样被保存在悬挂的纸袋里。我扔起一个枕头,打下一

    串葡萄,另一串跟了下来,然后又是一串;葡萄粒

    铺满了地板。我又换了一个长枕头乱打一气,很

    快,所有的收成便都落在了地板上。我笫一次挨

    了鞭子。那种耻辱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些人活得就像江湖骗子。”

    我的一个姨妈如是说。

    —“可可越来越不听话了”另一个回答道。

    —“应该把她卖给波希米亚人……”

    ——“荨麻鞭子……”(家庭的体罚只能让我更

    倔强、更难驯服。)

    当我看到市年的幸福给人们带来了多少羁绊

    时,我便不再为经历过的不幸感到痛苦。为了抵

    抗正统的教育,就必须成为一个真it出色的人。我

    无论如何都不想拥有另外一种命运。

    我那时很凶,性格易怒、暴躁而虚伪,喜欢在

    门后偷听人们的谈话。我只喜欢吃偷来的东西。在姨妈们不注意的时候,我悄悄地切下一大片面

    包,厨娘对我说你会把自己切成两半的;我把面

    包带到厕所里去,在那里我可以更自由。骄傲的人

    只知道一种至高的利益,那就是自由!

    但是想要自由,就必须很富有。我开始只去幻

    想能够打开监狱大门的金钱。我所读过的那些小

    说使我产生了疯狂的挥霍之梦。我想象若自己穿

    上一件白色的长裙,我渴望拥有一间白色的房

    间,配上白色的窗帘,姨妈们把我关在黑色的房

    子里,而这种白色与她们的房子是多么强烈的对

    比!我父亲去美国之前不久给我带来了一件初领

    圣体时穿的裙子,白色的平纹细布裙子配上一个

    玫瑰花冠。为了惩罚我的骄傲,姨妈们对我说你

    不能戴你的玫瑰花冠,你只能戴一个软帽。”这是

    怎样的一种折磨!与此类似的还有很多,我必须

    向神甫承认曾偷吃过两个櫻桃!不许戴花冠!

    我,这么高的个子,不能穿衬衫!

    我扑过去搂住父亲的脖子说,“带我离开这

    儿!”“去吧,我可怜的小可可,一切都会好起来

    的,我会回来接你,我们还会有一栋新房子……”这是他最后留下的话。他没有再回来

    过。此后我再也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呵护他曾给我

    写信,让我相信他,他的生意进展不错。而后音讯

    全无:我再也没听人提起过他。那时候我经常想到去死。我想制造一个重大

    丑闻,让我的姨妈们暴跳如贯,让她们眼中的恶意

    一览无余。这种想法总让我若迷。我曾经想过烧

    毁谷仓。姨妈们不断跟我重复,她们说从我父亲那

    方面来说,我生自一个下等人家。“如果你知进你

    的祖母是一个牧羊女,你的头就不会抬得那么

    高,”她们这样说。有一点她们弄错了,因为想

    到有一个拿着牧鞭放牧牛羊的祖母,我就会感到很

    陶醉(直到最近一些日子,即占领期间,我的姑姑、我祖父母的女儿阿德里安娜.德.内克松,证明了

    自己直系尊亲属的身份。我们同时发现我家庭中

    这个不体面的一面却成了一个有利因素一虽然我

    的祖母曾是牧羊女。)

    在陌生人面前,我总是很有礼貌。当地人说

    小可可很有教养,我很有教养,就傈一只训练有

    素的小狗。我的疯狂总是被隐藏在内心深处,除了

    有一次我从楼梯扶手上滑下,落在大厅里客人们的

    中间。我得到了一个五法郎的银币,马上韋它给

    自己买了礼物。“你死时肯定只得草垫栖身,”姨

    妈们又一次说道。我的姑姑偶尔会来看我。她是我爸爸的姐

    妹,比我的姨妈们年轻很多。她总是一头长发,美得让人陶醉。

    “我们要喝茶”我说。

    “喝茶?你在哪里看见有人喝茶?”姨妈们问

    我。

    “在时尚报纸上。在巴黎,人们都喝茶。不

    管您恩不愿意相信,亊实就是这样。人们把茶壶

    放到‘保暖罩’里一就是这个名字。人们邀请朋友

    们,然后在一张铺着英式刺绣桌布的小桌子旁等

    着朋友们的到来。”

    “可可,你疯了!”

    “我要喝茶。”

    “没有。”

    “药店里有卖。”

    我喝到茶的时候,阿德里安娜姑姑问我:“模仿贵妇人,是坚强还是懦弱?”

    “我不喜欢你这样问。”

    “贵妇人不会说‘我不喜欢’。”

    “你说贵妇人是些什么人?”

    “她们是‘贵族阶级’。”

    “谁能把我们带到她们中去呢?”

    我们喝完了茶,我大聍胆子问阿德里安娜姑

    姑:

    “除了贵妇人,还有谁会去茶店呢?

    “还有优雅的男人们。他们不必做任何事

    情,他们比整日劳作的人们更为英俊。”

    “他们真的什么也不做吗?”

    “这也未必……他们做很多事情。”

    “阿徳里安娜,别管那孩子,你会把她开得头脑不清的。”

    我的姨妈们拥有几个牧场,因为她们小有积

    番。浅草牧场对于奶牛饲养来说是非常低效的,但是马却非常再欢这样的草地。姨妈们从亊养殖

    业一最原始的养殖业,即让动物们在牧场上自由生

    长。她们把最好的产品卖给军队(当时的军队都是

    步兵!)。当时的我像小马一样难以驯服,我和农

    民的小孩儿们一起在农场里赛跑。我跨坐在某匹

    马的身上(十六岁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马鞍),骑着它追上我们最好的马(有时候也是別人的

    马),抓住它的马鬃或尾巴。我想把家里所有的胡

    萝卜都拿来喂马。英武的军人们到这里巡访的时

    候,军马供给机构的军官先生们来参观我们的牧

    场的时候,我总会特别开心。他们是俊朗的轻骑

    兵,或者是穿着天蓝色短上衣、戴着黑色肋形胸

    饰、肩上披着毛皮大衣的猎人。他们每年都架着

    四轮马车驰骋而来。他们掰开马嘴来看马的年

    龄,抚摸马的球节看它是否有炎症,然后又拍它们

    的肋部。那是一个盛大的节日,而对我来说,这个

    节日中又夹杂着众多的忧虑:他们是否会把我最喜

    欢的马带走?但是他们没有。那些马一匹不少地

    留在了那里。因为那些马在牧场上被取下蹄铁的

    吋候,我悄悄地骑着它们到燧石地和硬土地上跑过

    很远,它们的马蹄此刻正因此痛苦不堪。我看到一

    个军官来到我们这里,检査一番之后,他又走进厨

    房在炉火旁取暖。“那些马的蹄子简直像是母牛

    的蹄子,蹄底磨坏了,蹄叉都腐烂了!”谈起我们

    最好的马时,他这样说。我不敢再看军官的脸,但是他巳经猜到了是我。姨妈们转过身去的时

    候,他悄悄对我说:“是不是有人在马没上蹄铁的

    时候去骑马了,嗯?小家伙!”这并不说我喜欢马。我从来不是“爱马如

    命”的人,那些人会很高兴地为马洗刷梳毛;我也从

    未像英国女人那样,只要有时间就到马厩里去。但

    有一点仍然是千真万确,马决定了我的一生。故事

    是这样的。我的姨妈们在某一个夏天把我送到了维希一

    我祖父的家里。祖父是当地的神甫。我很高兴自己逃离了蒙多尔,逃离了黑房子,逃离了针线活儿

    和我的嫁妆,我再也不用在抹布上绣出今后丈夫

    的首字母,再也不用在假定的新婚之夜时穿的睡衣

    上绣出俄罗斯十字绣,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

    我疯狂地唾弃我的嫁妆。我那时已经十六岁。我

    变得很美。我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埋在浓密的

    黑头发甩,我的长发几乎可以触到地面。维希!在

    蒙多尔之后,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地方啊!我再

    也不用看姨妈们的眼色,我多么喜欢祖父母那里

    的主教政府!白天,我独自到外面散步,我一直向

    前走,任微风拂面。离开了姨妈们的栗树园,维希

    简直就娃仙境。亊实上是一个丑陋的仙境,伹是

    对于新鲜的眼睛来说,它仍然是神奇的。我终于近

    距离地看到了赛璐珞娃娃。在提耶尔,人们从不

    敢躲在紧闭的百叶窗后偷看,也不能围观穿苏格

    兰花呢的夫人们~那些“怪人”们。在维希,我可以

    大饱眼福。我觉得自己处于—座充满怪诞的城堡

    之中。那是一个国际性的都会,原地不动就仿佛

    是在旅行:维希是我的第一次旅行。维希将教会我

    如何生活。今天的女孩子们什么都懂,而我们,我

    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从贡比涅到波城

    在维希,我看着来来往往的夫人们一老夫人

    们,因为那里只有老人。(1910年的时候,年轻

    人并不饮酒,因此他们无需保养肝部。)但我并没

    有因此感到失望。一切都使我感到开心,甚至包括

    去喝泉水时用的雕花玻璃杯。处处都有人在谈

    论外国人”,外语令我着迷,我们也可以说外语是

    通往神秘的社会的一把钥匙。

    我看着那些古怪的人络绎不绝地经过,我对自

    己说,“或许我应该成为某种人,而此刻却不

    是。亊实上,我很快地成为了那种人,比我想象得

    要早得多。在家人带我去过的一家喫茶店里,我

    认识了一个年轻人M.B.,他拥有一队赛马。“您真

    幸运,居然有那么多的赛马!”我带着一种天真的

    热情对他说。

    您想要过来参加练习吗,小姐?”

    “梦寐以求!” 岁的时候,我比现在更有力量。) 亲吻、抚摸、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全副武装的坚强的人。(十一

    说,我是忘恩负义的:我亏欠她们所有。一个叛逆

    可怕的,然而我并不后悔。对于凶恶的姨妈们来

    年。我没有家,没有爱,也没有父母。我的童年是

    这便是我的童年,一个被收养的孤儿的童

    不必看到我的姨妈们。

    我答应了他。我再也不必冋到蒙多尔,再也

    呢?”

    贡比涅。为什么不让这种生活也成为您的生活

    “我一年到头生活都是如此,”M.B.说“我住在

    “多么美好的生活啊!”我感叹道。

    后骑马经过,膝盖顶在了下巴上。

    照在加纳特的山坡上,赛马的骑师和马房仆役先

    滩、白色的撕栏,远处还有波旁内的山峰。阳光映

    水声。新近画出的直线跑道与河岸平行延伸,沙

    以闻到翻动的水的味道,还可以听见水坝里狂吼的

    桥,我便来到了草地上的马厩栏前。在那里我们可

    我们的约会定在第二天。经过阿利埃,越过天教师和维他命毁火了孩子们,比他们变得脆弱和

    不幸。而丑恶的姨妈们却会使孩子们变成征服

    者……也是她们造就了孩子们的自卑情结。然而

    对我来说,一切恰恰相反。在恶意之下会有力量,在骄傲之下则会产生对成功的兴趣和对伟大的渴

    望。有老师的孩子们可以学到知识。我是一个自

    学的人,我学得很糟糕、很杂乱。然而当生活使我

    接触到比如斯特拉文斯基、毕加索这类我的时代

    中最为优雅、最有天分的人物时,我却既没有自觉

    愚蠢,也没冇感到拘束,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独自领悟出了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我在后面还会提到这一点。而现在我想用一句重

    要的格言作为结尾:“人们总是通过书本上学不到

    的东西而取得成功。”这是我成功的秘诀,或许

    也是我们的文明在应对无情的技术时取得成功的

    秘诀。

    我逃跑了。我的祖父以为我回了姨妈家,而姨

    妈们却以为我还在祖父家。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

    我既不在此处也不在彼处。我跟着M.B.来到贡比涅,在那里安顿下来。我

    感到非常厌倦。我不停地哭泣。我向他讲述了一

    个受难儿童的故事。应该指出这种做法是错误

    的。我哭了一年。仅有的幸福时光,是在森林里

    骑马的日子。我学会了骑马。在此之前我对骑术

    毫无概念。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精通骑术的女人,而那时我也并不是一位女骑士。童话结朿了。我

    不过是一个迷失的孩子。我不敢给任何人写信。

    M.B.很害怕警察。他的朋友们对他说可可太小了,把她送回家吧。”M.B.或许会很高兴看到我离开,但是那时我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了。M.B.当时

    刚刚抛弃了一位著名的美人埃米莉安娜.阿朗松,他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她的照片。“她真美!”我天

    真地对他说我可以认识她吗?”他耸了耸肩,告

    诉我决无可能。我不知道M.B.害怕警察,而我,我却害怕仆人们。我对M.B.说了谎。我隐瞒了自

    己的年龄。我告诉他我快到二十岁了,实际上我只

    有十六岁。我出现在贡比涅的赛马场上。我戴着

    一顶非常深的狹边草帽,穿着一件外省的西式女

    服,用我的小型望远镜紧紧追随着比赛的情况。

    我相信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认识外省的女人不是什

    么好亊情。事实上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天

    的我是一个荒谬的、衣衫破烂的野孩子,头上梳

    着三个粗辫子,发间还别着饰带。

    M.B.带我来到了波城。比利牛斯山的冬季温

    和,山中沸滚的激流奔向朗德盆地,苹地四季常

    脊。那里还有赛马中用的浅草障碍斜坡,雨中的英

    国兵,还有欧洲著名的猎狐路线……

    我远远望见了冇着六座堪楼的古傣,比利牛斯

    山上的白雪与湛蓝的天空交映成趣。出行用马、猎马、半纯种马、塔布马从早上开始便陆续经过

    皇宫门前。我现在似乎还能听到马蹄踏在路面上

    的声音。

    在波城,我认识了一个英国人。我们是在一

    次出游中结识的。我们都骑在马上,第一个摔倒的

    人要为典他人付酒钱。他很年轻,很迷人,没有一

    丝凡俗之气。他很英俊,晒黑的肤色充满了诱惑o

    不,他不止是英俊,简直是绝美。我苒欢他的搜不

    经心和他的绿眼暗。他苗欢骑烈马,他是那样强

    壮。我已经爱上了他。我从没有爱过M.B.。我和

    那个英国人之间没有任何的言语交流。有一天我

    听说他要离开波城。

    “您要走了吗?”我问道。

    “很遗憾,是的。他说。

    “几点钟?”

    第二天,我出现在了车站,踏上了列车。抵达巴黎

    那个俊朗的英国人名叫鲍伊.卡佩尔。他也不

    知道应该拿我怎么办。他带我到了巴黎,让我住进

    一家旅店。年轻的M.B.失望至极,不久被他的父

    母送往阿根廷。

    M.B.和卡佩尔都很同情我,他们觉得我是一

    个被抛弃的小麻雀,实际上我是一只猛兽,我渐

    渐地懂得了生活,我是说我渐渐地能够应对生

    活。那时我非常聪明,比现在聪明许多。无论是

    从外表上还是在心理上,我都不像任何人。我喜

    欢孤独、喜欢美、喜欢本能,我讨厌浮华。我总是

    说实话。相对于我的年龄来说,我有若过于准确

    的判断力。我能猜出什么是假的,什么是习惯

    的,什么是不好的。巴黎使我感到极端恐惧。我

    对世界一无所知。我不侦社交中的细微差别,也

    不知道各个家族的故亊、丑闻或各种暗语。巴黎

    所知的一切我都一概不知,而这些在任何的书本

    上也无法找到。我的骄傲使我不能去询问,因此

    我一直处于无知之中。鲍伊.卡佩尔有着广阔的文化背景和奇特的个

    性,他最终非常清楚地了解了我。

    “她看起来很轻浮他说,“但她并不轻浮。”

    他不想我有其他的朋友。他又说:

    “他们会伤害你。”

    他是我唯一爱过的人。他巳经去世了。我从

    来没有忘记过他。他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奇迹。我

    遇到了一个没有使我变坏的人。他是一个非常坚

    强、个性独特的人,他生性热情而执著。他不断地训练我,他发掘了我身上独一无二的东西,摒弃了

    其他的特点。三十岁的时候,很多人都在挥霍着自

    己的财富,而鲍伊.卡佩尔却已经通过煤炭运输建

    立了经济基础。他有一支马球队。他是伦敦最有

    才干的人之一。对我来说,他是我的父亲、我的兄

    长、我的家。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廉得了老克里蒙

    梭的好感。最终克里蒙梭只肯接受他的担保。他

    礼貌而优雅,在上流社会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他

    只苒欢那个外宵的野孩子的陪伴,他只喜欢追随他

    而来的那个不听话的小女孩。我们从不一起出门

    (在那个时候,巴黎还有着很多不成文的规定)。

    我们要把公布爱情的快乐留到以后,留到我们结

    婚的时候。然而有一次我非常任性地要求鲍伊.卡

    佩尔取消多维尔俱乐部的一个宴会,要他单独和我

    在那里吃晚饭。我们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我避涩

    的人场、我笨拙的脚步和一袭简洁而美妙的白樹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当时

    的美人们都心存忧虑,她们仿佛感觉到了一种未

    知的威胁。她们忘记了她们的勋爵和大公,鲍识.

    卡佩尔在她们桌上的位置依然空着。波利娜.拉博

    徳、玛尔特.勒特耶纳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很

    多年后,当时的一位优雅的知名人士曾向我提起过我几乎已经遗忘了的那次晚宴当晚您给我带来了

    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我很清楚鲍伊.卡佩尔是因

    为她而抛弃了我们!”晚宴上一个英国女人如是

    说道。她的客观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的成功始于那个晚上。它首先是一次英国

    式的成功。我在英国人身边的时候总是会成功,我自己也不消楚个中缘由。英国与法国的关系经

    历了众多的考验,但是我的英国朋友们总是对我

    非常真诚。不久前,我的一位英国朋友向我承

    认:“与您相识之后,我又重新爱上了法兰西。”

    鲍伊.卡佩尔那些美丽的朋友们满是妒意地对

    他说:“离开那个女人!”而我几乎一点妒意也没

    有,我把他推到她们怀里,她们什么都不憧,依然

    重复卷离开那个女人!”他答道“不。你们还是要

    我割掉一条腿吧。”他独有的天性在一个充满虚

    伪的年代里震惊了所有的人。我是他的必需。

    M.B.从阿根廷间来了。他给我带回了柠檬,却在袋

    子里腐烂了。

    “你和你的英国人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我们……发展到了男人和女人的地步。”

    “很好,继续吧。”

    这段简单的对话难以表明异常复杂的情况。

    如今一切都变得非常容易。速度主宰着感情生

    活,也主宰着余下的一切。但是在情况明了之前,会有泪水,有争吵。鲍伊.卡佩尔是英国人,他并

    不慊这些,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他太讲道义

    了。我使他疏远了朋友们。他的朋友们讨厌我。

    他们与轻佻的女人们生活在一起。鲍伊.卡佩尔把

    我藏了起来。他拒绝我与他的朋友们交往。我问

    他原因:“她们那么漂亮”我说。“是的,但是此外

    无他。”

    “为什么她们从来不到我们家来?”

    “因为……你和她们不属同类。你不像任何

    人。还因为,一旦我们结了婚……”

    “但是我不漂亮”

    “虽然你不漂亮,但是我从未见过什么比你更美。”

    我们的房间里满是鲜花,但是在这种奢华之

    下,他依然保持着英国人的道德特性。作为一个有

    教养的英国人,鲍伊.卡佩尔也保持着他的严厉刻

    板。在训练我的时候,他从不会纵容我。他会品

    评我的举止:“你做得不好……你说谎……你错

    了。”他有着一种男性温柔的权威.这种权威属于

    那些懂得女性又盲目地爱着女性的男人们。

    有一天,我对鲍伊.卡佩尔说:

    “我要工作,我想做帽子。”

    “很好,你一定会成功。可能你会消耗很多

    资本,但是这无关紧要,你需要有亊可做,这是个

    绝好的主意。最重要的是你要幸福。”

    我在赛马场上见到的那些女人们头上都戴着

    圆面包一样的帽子,这种宏伟建筑是由羽毛、果实

    和冠饰构成的,最让我觉得恐怖的是,她们的帽子

    根本无法把头套进去。(我是说我的帽子总是很

    深,可以遮到耳朵。)我在康邦街租下了一间二楼的店铺。现在这

    店铺依然属于我。在门上人们可以看到“香奈儿

    女帽”的招牌。卡佩尔为我选了—个非常出色的

    帮手一奥贝尔夫人,她的本名叫做德.圣蓬小姐。

    她会给我建议,并且指导我。在比赛看台上,人们

    开始谈论我的惊人之处,谈论我的奇异的帽子一

    一那么単薄,那么简朴,仿佛预示了此时还没有任

    何征兆的一个白刃时代的到来。逐渐有客人来访,她们首先是受好奇心的驱使而来。有一天,我接待

    了她们之中的一位,她毫不隐瞒地对我说:“我来……是为了见您。”

    我是一个好奇的傻瓜,一个把狭边草帽架在头

    上、把头架在肩膀上的小女人。

    人们越是想见我,我越是会躲藏起来。这个习

    惯我一直保持至今。我从不会出现在沙龙里。在

    那里我必须要与人交谈,这使我惊恐万分。我不懂

    销售,而且从未懂过。当一位客人执意要求见我的

    时候,我会躲在壁橱后面。

    “快去,安热勒。”

    “但是小姐,她们想见的是您。”

    我羞得无地自容。我觉得所有人都聪明,只

    有我愚蠢。

    “人们总是跟我提起的那个小女人在哪儿?”客

    人坚持道。

    “出來吧,小姐!”安热勒恳求道。

    “我不能出去。如果她们觉得帽子太贵了,我想我可以送给她们。”

    我有这样一种预感见过的客人都会失

    去。”这种预感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验证。如果

    我在店里意外地遇到了客人,我就会不停地讲话。

    出于羞怯,我要躲到谈话中去:我们玩笑中所确信

    的那些再欢饶舌的人,其中会有多少实际上是惧

    怕沉默的沉默的人?

    我确实极端幼稚。我根本不能猜出人们的兴

    趣所在。我并不知迸人们要看的是我。我觉得自

    己只是一个外省的小女孩,我记得小说女主人公

    们所穿的那种怪异的裙子,那些裙子曾使我朝思

    暮想,然而那个时代早巳过去。我甚至再也没见

    过修道院寄宿学校的校服,那些配有短披肩和“圣

    灵”或“圣母之子”牌饰带的制服曾经是童年的骄

    傲。我不再梦想花边,我知道一切华美的东西都不

    适合我。我只喜欢穿我那件母山羊皮的大衣和我

    的破旧衣裳。“既然你这样坚持卡佩尔对我说那么我就带

    你去一位英国裁缝那里,去定做一件你可以一直穿

    在身上的优雅的衣服。”康邦街的一切由此开

    始。

    鲍伊.卡佩尔给了我使我开心的东西,而我过

    于沉迷其中,以至遗忘了爱情。亊实上,他想将自

    己生活中所缺少的快乐全部留下给我。

    “告诉我你和谁睡在一起,我对此很感兴

    趣。我这样对他说。(我不记得我当时用的是什

    么词,但一定不是“睡在一起”。1913年的时候,人

    们不会这样说。)

    他笑道:

    “你觉得这样会使我的生活简单吗?这样会

    使我的生活复杂起来。你似乎没有觉察到这一点,但你依然是一个女人。”康邦街

    我小的时候,我的姨妈们不断地对我说:“你

    是不会有钱的……”“如果有个农民想娶你,你就应

    该感到很幸福了。”很小的时候我便知道,没有钱

    你什么也不是,而有了钱你便可以为所欲为。或

    者,你可以依靠你的丈夫。没有钱,我便须坐等一

    位先生来娶我。如果你不喜欢他,怎么办呢?其他

    的女孩子会逆来顺受,而我不会。我的骄傲会使

    我感到痛苦。那种衍形简直与地狱无异。我不断

    地对自己说金钱是万能的钥匙。”这种想法本身

    是稀松平常的,但对我来说,它的价值在于,我十二

    岁就发现了这一亊实。

    开始人们总是想赚钱,而后又会被工作所吸

    引。工作的吸引力远远大于金钱。金钱?终不过

    是经济独立的象征。对我来说,金钱之所以能吸

    引我,只是因为它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我并不是需

    要川钱去买什么东西,我从未渴求过什么,除了温

    柔。我恶要购买的只是A由,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买下它。刚在康邦街安顿下来时,我对牛意?-窍不

    通。我不知迸什么是银行,什么是支票。对生活

    的无知使我感到羞愧,但是鲍伊.卡佩尔更希望我

    保持原来的样子,保持他最初遇到我时的样

    子。“生意就是银行这就是我所得到的答案。卡

    佩尔在Lloyd’s银行里存下证券作为担保,他是那

    家银行的合伙人之一。这样我的生态便可以开始

    了。—天晚上,他带我去圣日尔曼吃晚饭。

    在路上我对他说,“我赚了很多钱,语气中

    带着年轻人的虚荣。“生意进展极其顺利。一切

    都非常简单,我只需要开张支票”

    我对成本、账目等等都毫无概念,不久后康

    邦街的一切都乱作一团。

    我只关心帽子的样式,很幼稚地存欢听人叫

    我“小姐。

    “是的,这样很好。但是你欠了银行的

    钱。我的伴侣回答进。

    “什么?我欠了银行的钱?那是因为我嫌了钱吗?如果我没有赚到钱,银行是不会给我钱

    的。”

    卡佩尔笑了起来,甚至带着嘲讽的意味。

    “银行给你钱,是因为我用证券做了担保。”

    我的心开始跳得厉害。

    “你是说我挥霍的那些钱并不是我赚的?那

    些钱不是我的!”

    “不,那是银行的。”

    我怒火中烧,失望透顶。到了圣日尔曼之

    后,我一直向前走,走到自己筋疲力尽。

    “昨天银行还打过电话给我……他们说你在

    银行提的钱太多了,但是亲爱的,这都无所

    谓……”

    “银行打电话给你?为什么不打给我?那就是说

    我在依赖你?”我心中绞痛,晚饭更是难以下咽。我要求回巴

    黎。我们回到了加布里埃尔街的公寓。我看着

    那些我买下的漂亮物品,我曾经以为那些钱是我的

    利润。原来一切都是他在支付!我是在被他养

    活!那天晚上是雨天气,而我胸中更是一阵暴风

    骤雨。我开始憎恨这个为我付钱的有教养的男

    人。我把手袋迎面扔向他,而后逃出门去。

    “可可!……你疯了吗……”卡佩尔一边追着

    我一边喊道。

    我不知方向地在雨中乱走。

    “可可……理智一点。”

    他在我的后面跑,在康邦街的街角追上了

    我。我们两个的身上都淌着水。我抽泣起来。

    卡佩尔把我带回家。这时雨已经停了。我的

    骄傲所受到的深深伤密反而使我不再那么痛苦。

    很晚的吋候,我们一起出去吃夜宵……多么糟糕的

    一天!第二天我很早便来到了康邦街。“安热勒,”我对我的工长说,“我在这里不是为

    了消遣,不是为了胡乱挥霍。从今开始,没有我

    的允许,任何人不许为我担保,一个布丁也不

    行。”

    “你太骄傲了,”卡佩尔对我说,“你会受苦

    的……”

    一年以后,卡佩尔的担保便成了徒劳,他可以

    收回他的证券了,因为康邦街的利润巳经足够支付

    一切。骄傲是一件好亊,但是从那天开始,我无忧

    无虑的青春彻底结束了。

    —段回忆应该有其寓意性的结论:那是它存在

    的理由,否则它便只是一段无稽之谈,人们只有

    通过工作才能成名。天上不会掉馅饼,我想要亲

    自和面做出来给自已吃。我的朋友们说,“可可

    所碰到的一切,她都能将其变成金子。”成功的

    秘诀就在于,我一直在辛苦地工作。我工作了五十

    年,和所有人一样努力,甚至比任何人都更努力。

    证券、胆量或机遇,什么都无法替代工作。

    有一天,我又遇到了M.B“你似乎是在工作?”他不无讽刺地对我说“卡

    佩尔养不起你吗?”

    我可以这样冋答这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这

    些轻佻女人的供养者:“我不亏欠任何人。”多么潇

    洒!我就是自己的主人,我只依靠我自己。鲍伊.

    卡佩尔很清楚地注意到他并没有守住我:

    “我以为我给了你一件玩具,实际上却是给了

    你自由。”某天,他面色忧郁地这样对我说。

    1914年,战争爆发。卡佩尔强迫我撤退到多

    维尔,他在那甩为他的那些赛马租下了一栋别墅。

    很多优雅的女人也到了多维尔。我不仅要为她们

    提供帽子,不久之后,由于缺少裁缝,我还需要为

    她们准备衣服。我身边只带着制帽女工,所以我把

    她们变成了裁缝。衣料紧缺。我按照马房仆役穿

    的毛线衫的式样为她们缝制紧身毛线衣,或是为

    她们缝制像我自己穿的那种训练用的针织衫。战

    争的第一个夏季过去,我嫌了两千个金法郎……

    而且赛马也取消了最佳观赛区!

    我对自己的新职业有多少了解呢?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存在裁缝这一说。我是否已经注意

    到自己在服装业掀起了一场革命?完全没有。一

    个世界已经完结,另一个世界必将诞生。一个机

    遇出现了,我恰好在那里,我抓住了机遇。我与新

    的世纪同龄:因此这个世纪必将向我表达它在服

    饰方面的表现。我们所佑的,是简单、舒适、整

    洁,不知不觉中,我为这个世纪提供了它的一切

    所需。真正的成功是命中注定的。

    1914年前的最佳观赛区!我没有想到,在看

    赛马的过程中,我见证了奢华的泯灭,目睹了十

    九世纪的消亡和一个时代的结束。华美的欧洲同

    时也是没落的欧洲。巴洛克风格闪嫌若它后的

    光影。繁饰扼杀了线条,额外的负载压制着身体的

    结构,就像是热带雨林中寄生虫使树木几近窒

    息。女人不过成了富丽、花边、貂皮、毛丝鼠皮

    和贵重面料的代名词。复杂的装饰、繁琐的花

    边、刺绣工艺、薄纱轻罗、繁笈的色彩使得服装

    变成了一件迟来的华美的艺术巨构。长长的裙据

    拖扫者尘埃,调色板的各种细微变化把彩虹分解成

    了千万种精炎的颜色,最终却使其枯燥乏味,空余

    矫揉造作之感。稀有变成了普遍有平常得一如贫穷。孩提时代,我也同许多人一样为这种美丽所

    折服。在蒙多尔,十五岁的时候我可以按照自己

    的意思定做一条裙子:我的裙子是淡紫色的,就像

    勒梅尔出版社的劣质小说一样的淡紫色,裙子的后

    身束紧,仿佛身后跟着无数的侍女。裙子两旁缀有

    手制的巴马紫罗兰花束,就像剧作家罗斯坦所描述

    的那样。裙子的衣领是由两根鲸须支撑,这两根鲸

    须一直伸进了我的脖子里。在下面,裙子的后面

    拖若一个“清扫机”,可以托起身后所有的心。

    像那位拿着机械手的夫人一样,我决意定做

    这样一条裙子。那是近郊的一位夫人,她很穷,很

    少说话(拃外省,人们都很少说话)。出于一种受压

    抑的自恋心理,或是一种隐约的包法利性格,她总

    是穿着不同寻常的裙子。她穿的那些紧身衣裙使

    我羡慕不已。更让我目瞪口呆的是,她有一只机械

    手,那是一把手型的金属钳子,她用它来提起裙

    据,就像是系好窗帘上的束带。她很腼腆地说这样

    是为了节省。然而我却在其中看到了优雅的极

    致。我从来没敢向她借用那把形似芦笋的机械

    手,但是我发誓自己也要有一件同她一样的拖裾

    长裙。我的拖据太长,以至于我要将它挽在臂间,我是多么优雅啊!我就这样穿着去做弥撒,我

    要去炫耀,我要让所有人因我惊讶……我穿好衣服

    下楼。结果恰如人们所料“现在,”我的姨妈们

    说,“你上楼去换衣服,我们去做弥撒。”多么可怕

    的判决!做日课的时候,我哭了,我求上帝賜我一

    死。

    初次的失败同样也是外省带给我的初次的礼

    仪课和品味课。间接地说,是我奥弗涅的姨妈们将

    其谦逊简朴强加在了美丽的巴黎女人身上。很多

    年过去,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深色的庄严朴素,我

    才懂得去尊敬从周围自然环境中所获取的颜色。

    我设计的羊驼毛织料的夏衣和羊毛呢织料的冬

    装,其剪裁都酷似修道士的道服,那些优雅女士

    们所迷恋的这种清教主义都来源于蒙多尔。我之

    所以在头上扣上一顶深深的帽子,是因为奥弗涅的

    风会吹乱我的头发。我是征服了巴黎的公谊会教

    徒,正如五十年前日内瓦和美国的粗呢征服了凡尔

    赛。

    1914年的一切仍同1900年一样。而1900年仍

    然是第二帝国时期,有着第二帝国时期千金易得的迷醉,其服装式样也很快地从一种风格转移到

    另-种风格,设计师们极其浪漫地从各个国家、各

    个时代汲取灵感,却没能够找到一种恰如其分的

    表现方式一~那是因为服饰的美感永远都只是道

    德忠实性与情感真实性的外部再现。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成名,为什么我会经久不

    敗,这就是为什么我在1913年穿的小套装到1946年

    依然能穿出去,因为新的社会状况与我穿这件衣

    服时的社会状况具有相同的本质。

    这就是为什么康邦街三十年间一直是吋尚品

    味的中心。因为我发现了忠实性,并且按照自己的

    想法使时尚变得忠实。

    1914年还没有出现运动裙。观看体育运动的

    夫人们仿佛是以前戴着圆锥形女帽观看骑士比武

    的夫人们。她们的腰带束得太低,她们的髋部、腿部处处都被朿缚起来……她们吃得很多,于是就

    会变得很强壮,而正因为她们很强壮,又不想被人

    看出这一点,所以她们紧紧地压制宥自己。紧身

    胸衣把脂肪挤到了胸部,把它藏在了裙子下面。

    通过发明毛织紧身上衣,我解放了女人的身体,我放弃了腰身(直到1930年我才重新开始注意这

    里),我塑造出了新的外形为了适应这样的风格,在战争的作用下,我的客人们全部都瘦了下

    來,“像可可一样苗条。”“在可可那里,我们感到

    很年轻,像她那样做吧。”她们对其他的承做人

    说。在众多女式服装店主的盛怒声中,我把裙子

    改短了。毛织紧身上衣不再只作内衣,我使它光

    荣地成为了外衣。

    1917年,我剪短了自己浓密的黑发。我逐渐

    地把它越修越短,最终我梳起了短发。

    “您为什么要把头发剪短?”

    “因为头发妨碍我做事。”所有人都为此陶醉,他们说我“像个小男孩

    儿,像个牧童”(对于女人来说,这样的话开始变

    成了恭维话)。

    我决定用最廉价的毛皮代替昂贵华面的毛

    皮。我再也不从南美订购毛丝鼠皮,再也不从沙

    俄订购紫貂皮,我开始使用兔皮。这样我使穷苦

    人和小商人发了财,大商人们一直不肯原谅我这

    一点。

    “可可的成功是因为现在不再有盛大的晚宴

    了,丨914年以前,最著名的女士服装店经营者们

    如是说。佴是一件晚礼服……晚礼服有它容易的一面。而毛织紧身上衣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和

    吕库尔戈一样,我不赞成使用昂贵的布料。一袭华

    美的布料,其本身是美的,但是一件裙子愈是金贵,就会变得愈为贫乏。人们把贫困与放弃混为一谈

    了(最好需要选择一下是被别人剥夺还是自己放

    弃)。

    1920年后,大时装店开始试图反击。我记得

    在那个时候我曾经在演员化妆室的一角看整个剧

    院大厅。那些复兴的花哨颜色让我很是吃惊,那

    些红色、绿色还有电蓝色,普瓦雷把里姆斯基?科

    萨科夫和古斯塔夫?莫罗的惯用色彩全部引人了

    时装界,这些使我觉得恶心。俄国的色费舞,那是

    舞台的装饰,不是服装的装饰。我清楚地记得当时

    我曾对身边的一个人说:

    “这些颜色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我会让这些女人们穿上黑色。”

    于是我主张黑色。这种顔色流行至今。因为

    黑色可以毁灭一切。我以前也会容忍其他的颜色,但是会把它们处理成单色的主体。法国人总是没

    有整体的概念,而在英国的庭园里,构成“绿草

    带”之美的,恰恰是整体因素。一株秋海棠,一朵雏

    菊,一只云雀,孤立地看奄无特别之处;但是如果

    花丛有二十尺深,那么它便是—个极美的花的整

    体。“这样会剥夺了一个女人所有的特性!”

    错!女人只有处于集体之中时才能保持她独

    特的魅力。例如歌舞剧中的一个群众角色,把她

    孤立出来,她便像是一双丑陋的厚底鞋;而我们再

    把她放回原来的队伍中,她不仅恢复了所有的资

    质,而且与其旁边的演员相对比,她的特色也凸现

    了出来。

    我从苏格兰订购了粗花呢,并且用手工纺织呢

    取代了绉纱和平纹细布。我坚持让人们减少毛料

    衣物的清洗次数以保持柔软度。在法国,人们洗涤

    的次数太多了。我从批发商店订购自然色颜料,我

    想让女人们顺应自然,服从动物的拟态规则。在

    草地上穿一件绿裙子是非常可行的。我到罗迪耶

    那里,他非常骄傲地给我看了二十五种不同的灰

    色。这样顾客如何做出选择呢?她需要依赖她的

    丈夫,而她的丈夫又有其他的事佾要做.这位夫人

    便会推迟订货,而卖主只能空费时间。裙子裁好之

    后,买主又会改变主意,等等。我确实只需使用一

    个简单的调色板。

    到此为止吧,我不能为叙述一些显而易见的道理而继续饶舌了。所有这一切都是人尽皆知

    的,并且早已过时。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时装杂

    志已经写满了我的工作方法:在别人绘图设计、做

    玩偶娃娃或制作模型的时候,我是如何在寻找真人

    模特。(我的剪刀并不是普拉克西特列斯的雕刻

    刀,但是我同样更多地是在雕刻模塑,而不是在

    设计我的模型。)我的模特们是如此长期不变,以至于我对她们的身体和面貌比对自己的身体面

    貌更为熟悉。从简单的套裙到盛装礼服,我店里

    所出产的作品是那样地如一人所做。

    如果我写一部技术类作品,我便会写下:“一件

    上好的裙子可以适合所有人穿。”虽然这样假

    定,但是每个女人的臀围不尽相同,肩部也是情况

    各异……一切都取决于肩部,如果一件裙子的肩部

    不合身,那么它永远都不会合身。身体的前部是不

    动的,背部则会弯曲。一个丰满的女人背部总是很

    窄,而一个消瘦的女人却往往会有宽背。背部活

    动的时候,至少要有十厘米的空间,必须能够俯身

    打高尔夫球或穿鞋子。另外还需测量顾客们双臂

    交叉的情况……身体的一切关节都在于背部,所有的动作都是始于背部。因此在背部需用

    尽可能多的布料。衣服穿在身上应该能够运动。

    一件衣服在人们静止的时候应该能合身,而在人

    们运动的时候又应该有足够大的空间。不应该害

    怕褶皱:一个褶皱如果有用的话便总是美的。不

    是所有的女人都是维纳斯,因此我们无箝任何掩

    饰,我们所遮掩的一切总会呈现得更为清晰……在

    模特身上,我会先用平纹布进行考虑,真正的布料

    选择应该推到后面。调整得恰到好处的平纹布比

    任何衣料上去都更漂亮……在前面提高腰身会

    使一个女人显得更髙,放低臀部则会掩饰低臀(臀

    部像是“一滴油”的情况真是屡见不鲜!)。裙子

    的后身应该裁得更长,因为它总会升起来。所有能

    使脖子显得颀长的东西都会很美……

    我可以这样一连讲上几个小时,然而很少有

    人能对这些产生兴趣,所有专家都了解这些基本

    常识。众多诸如《玛丽嘉儿》的杂志早已把这些

    知识一宜传播到了最为贫穷的茅草屋。至于美

    国,当我到了美国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地看到人们什么都已经知道:我在哪一年开始设计长裙,哪一年又将它们裁短。我不需要解释我的作品,它

    们似乎都在进行着自我阐释。

    现在,我用两句话来解释为什么我不跟您提起

    裙子是怎样制作出来的:首先因为我从来就不是裁

    缝,我很羡慕那些懂得缝纫的人,而我从来没有学

    会过缝纫,我会刺到自己的手指;其次,现在所有

    人都知道怎么做裙子。在综合工科学校荒废了学

    业的先生们都知道如何去做。那些已经站不稳的

    老夫人们也知道如何去做,她们一生都针不离手,她们是能令人非常愉快的人。

    而我恰好相反,我是令人非常憎恶的人,我希

    望有人能体会出这些由衷的话。

    我和鲍伊.卡佩尔住在加布里埃尔街一栋迷人

    的公寓里。我第一次看到乌木屏风的时候,几乎喊

    了出来:

    “真漂亮啊!”

    我从未这样评价过任何物品。“您真是太有艺术气质了……”某次晚宴中,一位陌生的老先生如是对我说。

    “我没有艺术细胞。”

    “那么,”他有几分紧张地斜眼看着我的文件

    夹,“您不是香奈儿小姐?为了避免麻烦,我简单

    地回答道不,我不是。”

    我有很多乌木屏风。中世纪的时候,它们起着

    壁毯的作用,人们可以用屏风重构他们的房间。

    贝尔纳对我说:

    “您是个最为怪异的人。”

    但是与我更为熟识的科克多却说:

    “我不敢告诉别人你是怎样生活的:早上七点

    钟起床,晚上九点钟人睡,人们永远都不可能相信

    这些。而你也什么都不去争辩!”

    我只喜欢在别人那里表现怪异。

    我染出了第一批原色地毯。这种顔色ih我想起踏实的土地。所有的室内家具也是同一顔色。

    直至有一天室内家具设计师”们向我求饶。

    “试试白缎色,”我对他们说。

    “真是好主意!”

    而后成套的家具便淹没在一片雪白之中,就

    像伦教萨默塞特.毛姆夫人的时装店里曾用天真的

    白缎色来装饰店面天然漆、中国的蓝色与白色、带有大幅图案的米纸、英国的银器、花瓶里的白

    色花朵。

    我同样记得亨利?伯恩斯坦第一次来到加布

    里埃尔街时所表现出的惊讶:

    “这里真是太美了!”

    (从那以后,安托瓦尼特?伯恩斯坦的巧手便

    将这种新式装饰艺术发展起来,从体育馆到大使

    馆,这种艺术一直装饰到了六楼。)怪异已经到了垂死关头,我希望我曾推动了它的消亡。保罗.普瓦雷是一位有创意的女装设计

    师。他使最私人的午餐变成了沙布里昂城的舞会,而最为简朴的茶会也如同哈里发们在巴格达所欣

    赏的表演。最后的朝臣、令人欣赏的创造物以及

    那些为我们的艺术繁荣作出卓越贡献的人们。在

    加拿大,在弗尔萨纳,玛面-路易丝.埃魯埃和伊里伯

    夫人穿着蓬裙在探戈舞曲中婀娜多姿,猫兔狗和猎

    豹陪伴在她们的身边。这确实让人陶醉,但是这很

    容易。(为芭蕾舞剧《天方夜谭》设计服装非常容

    易,但是一件黑色小裙却很难做。)我们必须对

    独特性产生怀疑:服装业很早就陷人了掩饰和装饰

    之中。某位公主为她那刻有黄道十二宫的绿色披

    肩骄傲不已,然而这只能使无知的人感到惊艳。

    与其表面所呈现的效果相反,我们应该指出正是怪

    异毁灭了个性。所有极端的东西最终都会被贬

    抑。一位美国人的赞美让我非常开心:

    “花了那么多钱却不落痕迹!”

    我买得最多的是书,为了阅读。书曾是我最好

    的朋友。收音机是一个装谎话的盒子,而每一本

    书却都是一件珍宝。最糟糕的书也会吿诉你一些道理,一些真实的情况。拙劣的小说也同样是人类

    经验的纪念碑。我见过很多存智而博学的人,他们

    惊异于我所知的一切。如果我告诉他们我是通过

    小说学会了生活,那么他们更会惊诧万分。如果我

    有女儿,她们所有的一切教育都将来源于小说。

    小说里记载若别处没有写到的策要定律,这些定

    律往往能支配人类。在外省,人们很少说话,人们

    不会通过口头说教来进行教育。我曾经从女仆那

    里偷来蜡烛,在阁楼里借着蜡烛的微光阅读连栽

    小说。从这些连载到最经典的巨著,所有的小说

    都不过是以梦做衣裳的真实故事。很小的时候,我

    本能地把人名录当做小说来读,而小说也不外就是

    更大规模的人名录。

    “我从未送过你礼物,”鲍伊.佩尔说。

    “确实如此。”

    第二天,我打开了他送来给我的首饰盒:里面

    装着一枚发冠。我从来没有见过冠饰,我不知道应

    该把它戴在哪里。我要把它鉞在脖子上吗?安热

    勒对我说这是戴在头上的,去看歌剧的时候可以

    戴。”我想去看歌剧,就像一个孩子想去沙特莱。我

    还知道男人们会送花。

    “你可以给我送花,”我对卡佩尔说。

    半小时之后,我收到了一束花。我简直欣喜若

    狂。乂过了半小时,第二束花。我已经心满意

    足。再过了半小时,又是一束。这样变得有些单

    调。整整两天,每半小时就会有一束花送来。鲍

    伊.卡佩尔是想对我说些什么。我慷得了这一课,他是在街诉我什么是幸福。

    我们在加布里埃尔街的幸福日子就这样一天

    天过去。我几乎从不出门。晚上,为了让卡佩尔开

    心,我会梳洗打扮。我知道他很快就会说实际上,为什么一定要出门呢?我们在家就很好。他喜

    欢我呆在自己的范围内,而我也有着一种后宫女

    人的特性,很能适应这种通世的生活。外面的世界在我看来是那样的不真实,我从

    来没有养成到那个世界去的习惯。像孩子们一样,我对社会观点没有任何的概念。我心里的巴黎両面带着几分拙稚,就像是十五世纪的油画板。例

    如,有一天我来到了议院。我坐在了外交专席,那

    是为英国使馆预留的位子。一位青年演说家以一

    种锐利尖刻又十分无礼的声调斥责克里蒙梭。我

    的反应就像是顶层楼座的常客听见了戏里叛徒的

    大段台词,我大声喊道:“这样凌辱国家的拯救者

    是多么耻辱的亊情!”所有的人转头向我,议会厅

    里一片嘈杂,警务人员应声而人卡佩尔可以在克里

    蒙梭府上自由出入。他为克里蒙梭带来了商人的

    气质与才智,这其中没有等级也没有辈分。卡佩

    尔总是为他提供简单的解决方法和实用的建议,但是他并不是完全采纳。克里蒙梭对卡佩尔有着

    一种老人独有的迷恋,仿佛没有时间继续等待。他

    离不开卡佩尔,他请卡佩尔接受巴黎军事专员之

    职,而卡佩尔在英国政府中也可以?不费力地获取

    这一职位。他不想因此与斯皮尔斯失和,因此拒绝

    了克里蒙梭。

    和平期间(在那个时期,战争与和平总是交替

    出现),卡佩尔因车祸丧生。我不想把这段回忆

    叙述成小说……他的死对我来说是一个难以承受

    的沉重打击。失去了卡佩尔,我便失去了一切。“他如果还和我们在一起就再好不过了,”克里

    蒙梭如是写道。鲍伊才智过人,性格独特,他虽然

    年轻,却仿佛已经有了四十岁的经验,他是一位温

    柔而爱玩的权威人士,他那带冇讽刺意味的严肃

    惹人喜爱又让人屈服。他虽然衣着时尚,性格却

    极其严肃,他比马球运动员或公务缠身的人们都

    更有教养;他的思想非常深刻,甚至可以发展到众

    多不可思议的、甚至是神智学的层面。他写过很

    多作品,却从未拿来出版过。他的作品通常具有

    预言性质,他曾预见到1914年的战争不过是一个序

    曲,其后必将有一场更为严重、更为残酷的冲

    突。他留给我一段流年所不能弥补的空虚。我知

    道在另—个世界里,他依然在保护着我……有一

    天,在巴黎,我接待了一位陌生的印度人。

    “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您,小姐。是您认识的

    一个人传给您的消息……那个人在任何人都不能

    触及的世界里生活得很快乐。请您接受我带来的

    信息,您一定会明白其中的含义。”

    印度人向我转述了那条神秘的信息,除了卡佩

    尔和我,任何人都不会明白其中的含义。我不得不说,接下来的生活并不是一段幸福的

    生活,虽然那段生活芘惊了世人。我当时是怎样的

    一个人呢?在康邦街工作了一整天之后,我只想

    回家休息。就像很多忙碌的巴黎人,因为太忙碌所

    以晚上不能出门。(这让外省人、外国人,尤其

    是美国人感到分外惊讶:很多法国人并不生活在街

    上或咖啡馆里,他们更苒欢呆在家里。)

    虽然我曾经能够给周围的人带来幸福,但是我

    对自己的幸福却毫无概念。丑闻会妨碍我。我有

    各种各样故做镇静的办法。我不喜欢离开家,同样

    我也不喜欢别人打断我的独白,不喜欢脱离自己

    的思想。我不喜欢别人把我无序的生活或思想变

    得有条有理。秩序是--种主观的现象。我同样不

    喜欢听建议,不是因为我固执,而是因为我太容易

    受到别人的影响。而且,人们给你的,往往只是玩

    具、药物或是只适合他们的建议。我也不喜欢依

    赖别人生活,因为一廷依附了别人,我就会变得软

    弱下来(那是我股勤的一种表现),而我不喜欢软

    弱。正如科莱特非常深刻地借菌朵之口所说:“爱

    情并不是一种体面的感情o”我酷爱批判,如果有

    一天我不再批判,我的生命便已经结束。别人都经历过青春时代。而我的青春只是一

    场梦。或者,梦比现实来得更好?但是孤独使我获

    得了成功。賭场里,当一位先生走近我,对我耳语

    一句之后,我便不能再贏下去。他说:

    “我能不能在您的赌注里随上一千法郎?”

    这种情况下,我巳经预感到了自己的失败。

    我不喜欢人们像玩弄小猫那样支配我。我径

    自走在自己开辟的道路上,虽然这条路也曾让我

    感到厌烦。我是这条路的奴隶,因为这是我自己

    作出的选择。我有着钢铁一样的脆性,我从未旷过

    一小时的工,也从未生过病。我总是逃过那些名

    医。他们会告诉我我有各种各样的疾病,若不及时

    治疗便有性命之优。从十三岁开始,我就再也没有

    想过自杀。我以做裙子为生。我本也可以做其他的亊情。这只是一个偶然。我喜欢的不是裙子,而是工

    作。我为工作牺牲了一切,甚至我的爱情。工作耗

    尽了我的一生。

    逐渐地,比起身边时时围绕一群朋友,我更

    习惯于周围有着-群老主顾,对他们,我可以随意

    地说请您走开。”

    我把我的时间只用于工作。有一天,M.A.懊

    恼地对我说:

    “您讨厌我。”

    我回答道:

    “您觉得我几点钟会有时间讨厌您呢?

    因为人们会想到一切,他们会幻想出各种各

    样的假设,除了一种:我在工作,我忽视了他们。意大利之旅

    鲍伊.卡佩尔逝世后不久,我结识了塞尔特夫

    妇。塞尔特夫人名叫米西娅,原名歌徳布斯卡,波兰人;塞尔特的全名是荷西.玛利亚.塞尔特,西

    班牙加泰罗尼亚人。我和他们是彼此的新宠……

    塞尔特夫妇因为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哭尽了所有

    的泪水而感动不已。他们当时在意大利,他们放

    弃了回他们自己的天地威尼斯的打其,因为我不

    想去那里。他们为我改变了行程,开车带我出发。

    我和他们的亲密友谊就这样开始了。这段友

    谊一直持续到塞尔特逝世。期间我们之间性格的

    反差也引起过很多波动。我试着沿着记忆的线索

    把这段友谊描绘成婉蜓的曲线,或更确切地说,是曲折,因为其中的确有很多尖锐的直角。我有一天去恳求圣人安托万?德帕杜韦让我

    不要再哭泣。我站在教堂的圣人雕塑前,身边是众

    多海军元帅的石棺。我面前是一^男人的形象,他

    前额躲在石板上,似乎想要休息。那是极为忧伤而

    美丽的一个形象,他体现了无尽的坚毅,而其中又泛着几许温柔。他的前额筋疲力尽地触到地上起

    来那样的疲倦。奇迹在我身上发生了。“我是一

    个懦弱的人我对自己说多么可耻!我的生命似乎还

    尚未开始,我怎么能把一个迷失的孩子的忧伤与这

    种悲恸相比较呢?”

    我的身土仿佛被注人了一种新的力量,我重新

    鼓起勇气,决定生活下去。

    塞尔特先生的品性,他的character,比他的

    画作还要伟大。他仿佛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物,奢华而无视道德。他喜欢金钱,而同时他又十分慷

    慨。“你得承认,只要塞尔特出现,其他一切都会变

    得乏味米西娅这样对我说。确实如此。他是一个

    理想的旅伴,总是有着极佳的情绪。他同时也是

    一个妙不可言的怪异而博学的导游。他的知识结

    构非常坚实,就像他那幻想画一样让人惊异。这个

    毛茸茸的胖猴子胡须染过色,背有些驼,还戴着

    巨大的玳瑁眼镜——真的有车轮那么大。他甚欢

    一切巨大的东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衣睡觉,从

    不洗澡;他什么也不穿的时候,看起来也像是穿着

    一件毛皮大衣。他的体毛实在太浓了,甚至有些异乎寻常除了头上以外,他浑身都长着汗毛。他带我

    去众多的博物馆,就像是—位人身羊足的农牧神带

    我参观他熟悉的一片森林。在我无知的专注之

    中,他为我解答一切,似乎很乐于教育我。他觉得

    我具有-种天生的品味,这种品味比他的学识更令

    他欣喜。我们绕了一百公里的路去寻找某个家庭

    餐馆,要在那里吃葡叶鸡肉卷。此时我们就像是

    离群的鸟儿,塞尔特曾经步行、骑驴,甚至用各种

    方法走遍了意大利,他一直跟我们断言他清楚地记

    得餐馆的位置。他査找了很多的地图,最终餐馆依

    然没有找到。“托切(米西娅这样叫他),我们

    走错了,应该向右转,冋去吧!”

    我们又一次迷路了。最终我们买了一只猪,用

    车载到路边上烤。

    他的错误却使他高兴起来,意外总令他陶

    醉。塞尔特饮食方而很有节制,此时身边又只是

    两个吃得很少的女人,但是出于天生的奢华,他还

    是点了名贵的酒,摆在桌子上的各种菜单使桌面

    看起来躭像是维罗纳或帕尔玛城的画卷。塞尔特

    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千元纸币。他是靠什么赚钱的呢?对于我来说,这一直是个谜,我从

    未见过他嫌钱。我完全没法付账:

    “这顿饭我请,少姐!”他胡子底下传出的法

    语在西班牙发音的作用下模糊得实在无法理解。

    “您不要再点东西了,我不能再吃了,先生。”

    “您可以不呲,但是我要再点三份酸櫻桃酒配

    意式蛋黄酱,少姐!不管您是不是要!”

    塞尔特什么都知道,乔瓦尼.安东尼奥的画作

    名录、安多奈罗.达.美西纳的路线、圣徒行传、丢勒在十四岁时所雕刻的作品,那些用中国宣纸

    包裹的“弗罗林金币”在希伯特的收藏品中卖到了

    什么价位,他还知道什么是貼画和裱画,知道阿尼

    巴.卡拉齐用的是哪一种清漆,他可以花上几个小

    时的时间去论述丁托列托茜红清漆的用法。

    所有他迷恋的东西他都会预先付款,怕我抢

    先买去。他的车里装满了手提箱、画布、瓷器、橙子、十八世纪意大利插图作品,还有微型的马槽

    模型。我曾经和塞尔特及其先后的两位夫人一起旅

    行(开始是米西娅,他们离婚之后,又是鲁西.姆季

    瓦尼),两位夫人的性格迥异,但是乔乔或是麦迪

    (笫二位夫人给他的猴子般的昵称)却一直是—个

    无可比拟的好伙伴。塞尔特不是一个小气的男人,他对流言蜚语奄无兴趣。他活着只是为了展现他

    那巨大的、壮观的、粗犷的洛可可式的作品所不

    能完全表达出的一种品格。他对庞然大物情冇独

    钟。几公里的巨幅画面,用一支巧妙而轻浮的画笔

    便能入侵的广阔宫殿;他非常渴望有人向他订货.

    也极擅长羸得顾客,他会不厌其烦地返工,就像在

    比克,一幅总不能让他满意的教堂装饰画,他足足

    重做了三次。他以饕餮一般的方式投人生活,然而

    其中又不乏文雅的体现。我们到达罗马时已经极度疲劳。而我们还需

    在月光下参观这座城市,直到我们筋疲力尽。在

    圆形剧场,他想起有关托马斯.徳昆西的记忆。他

    讲起了很多有关建筑的精彩话题,他甚至还说我们

    可以在这些废墟上举行晚宴。

    “我看见过一种装饰,用的是金色的气球,小

    姐,那是在空中的轻盈的东西,与建筑的精确严谨

    恰好形成反差……建筑是城市的骨架。少姐,骨架就是一切,一张没冇骨架的面孔是无法存在的:

    那样的话,小姐,您会死得很美……”

    寒尔特是一个巨大的矮人,他的驼背就像是

    一个神奇的背篓,里面装满了金子与垃圾;他还是

    一个品味极差的人,却具有出色的判断力;他很可

    贵,又令人乏味;他既是钻石又是粪土,既有善良又

    充满邪恶(科克多肯定地指资他切断过鹳的长喙);

    他的态度往往既有赞成又有反对(科克多还曾

    说“塞尔特是,塞尔特否)。他的优缺点简直数不

    胜数。我还记得曾经和塞尔特一起做过“如果中

    了***你会买什么”的游戏,塞尔特对“不可

    能”有着无限的钟爱,他说:

    “我会为塞尔特订购一件……小模型。”

    与塞尔特先生谈及他的賊作也是不可能的。

    那些巨大的脚手架,粗坯工人的艰苦劳作(因为他

    坚持用自己做原型),无尽的金银也无法掩饰器质

    性的贫乏,那些醋栗果酱的瀑布,那些虚胖的肌

    肉、工作人员的荒唐和装腔作势、模型的混乱,这

    一切都使我惊讶万分,以至于已到了嘴边的赞扬又

    咽了回去。“我觉得你讨厌这些,但他没有觉察到这一

    点,”米西娅对我说。

    “小姐,毕加索不懂绘画……别喝奥锥多,那酒只值三英镑……把它放一边,来尝尝1893年的

    伊干庄,藏藏仄种汁液,仄个瘦虾!伊干的领主们(蒙

    田是他们的祖先)1785年把葡萄园卖给了吕尔-萨

    吕斯(他们的祖先是温柔的格莆西莉迪斯的丈夫,魔鬼还曾引诱过这个女人)。谈起魔鬼,我给您看

    宥笟奥纳多?达皮斯托亚的撒旦,那是个女撤旦,少姐;阿里亚诺的主教迪奥尔奈德?卡拉法让这位

    艺术家按照撤眭的形象勾勒出他情妇的样

    子……”

    他的博学就是这样引出了无穷无尽的话题。

    无论是谁当政,加泰罗尼亚人与马德里政府

    总是关系紧张。而加泰罗尼亚人塞尔特却正相

    反,他总是能够和政府当局相处融洽,任何时候

    都是如此。他开着C.D.车,停在他的房子旁边,他

    的房子时而是蓝白相间,时而是红白蓝三色,时而

    又是嫩黄与金色,他懂得怎样调和对比,调和昆诺斯与莱克里卡的风格。他曾为维究斯公司做过

    装饰,他同样也曾用他的作品装饰埃森管理议会

    的大厅,罗斯切尔德家族资助过他,德国人为他的

    工作室供暖:教皇派失势了,皇帝派倒台了,唯有

    艺术永存。塞尔特还钟爱大房子……所冇意义上

    的“大”:塞松家族、里本夫人、萨克斯顿.诺贝尔

    家族、战胜国组织、福西耶.马尼昂家族的建筑、纽波特德別墅等大別墅、棕榈滩的宫殿都没能为

    他的创造天分提供足够的空间。奢华的极致。米西娅

    “别再看什么波提切利,什么达.芬奇了,这些画

    真讨厌,简直是垃圾!”米西娅对我说。“我们去

    买珊瑚回来做盆栽……”

    提到塞尔特的人总会说起米西娅。

    我只有她这样一个女性朋友(我对她的感情

    远远超过了友谊)。因此我必须说明我对她的看

    法,以及对我来说,她意味着什么,代表着什么。

    我在最伤心的时候遇见了她。別人的忧伤总能吸

    引她,就像花蜜吸引蜜蜂一样。

    我们只因为别人的缺点才会去喜欢别人:米西

    娅给了我不计其数的理由让我喜欢她。米西娅只

    关心她不懂的东西,然而她几乎什么都懂。对于

    她来说,我一直都是一个谜,因此她对我保持着一

    种忠实,然而她又总是做出背叛的事情。但是每

    次偏离之后,她又会很快恒定如初。她是一个鲜有

    的人物,她只知道如何取悦女人和艺术家们。米

    西娅在巴黎,就如印度万神庙中的恶女神迦梨。她既是破坏的女神,也是创造的女神。她会在不

    知不觉之中毁弃嫩芽。萨蒂称她为“毁灭之母”,科克多叫她“给人堕胎的女人”。这是不公平的。

    当然米西娅从未创造过什么,佴是她在无形之中也

    善意而有效地替代了那些磷光闪闪的鬼魂。

    不过否认她的这种天分并不明显。但是那种

    亚洲式的对毁灭的兴趣和火难之后在废墟中心安

    理得地睡去的本领,在这个波兰女人的身上清晰

    可见。

    米西娅对尺寸一无所知。“法兰西理性”和“远

    山的靑绿线条”一样,对于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来

    说是毫无意义的。

    她有着强烈的成功欲望,同样她对失敗也有

    着深刻的莴至是亵渎的激情。对于她所讨厌的自

    己,对于她为之服务的那些男人们来说,她的战

    略技巧和她广告性的策略总是表露无疑。

    米西娅喜欢我。里法对我说你想想,她为任何

    人都不肯做的事情,却肯为你做。”确实如此。

    她强烈地渴望得到我的友爱。我对她的感情来源于非常宽容的心灵深处,却混杂着一种恶魔般的快

    乐,即诋毁她所做的一切。不细心的人会说“她

    很聪明”,然而如果她真的曾经聪明过,我便不

    会喜欢她。对于“很聪明”的女人来说,我是不够

    聪明的。米西娅对我说我们享有‘聪明’的虚名。”

    从十五岁开始,在她做了鬈发、重新购置了衬

    衫之后,米西娅便在瓦尔文街为图卢兹.劳特累

    克、雷诺阿、维亚尔和波纳尔,甚至是毕加索、斯特拉文斯基和佳吉列夫准备了众多妓女。

    从那时起,她与最杰出的艺术家们一起生活了

    五十年,但是她依然没有任何文化。她从来没有

    读过任何书。

    “把这本书拿去看吧,米西娅。”

    “为什么呢?我一直不明白你怎么会找到时

    间阅读。”

    她甚至连自己的信也不肯读。那个时代所有

    杰出的艺术家都曾被她感动,但是她最终失去了

    他们。因为他们是创造者,而她剥夺了他们的氧气(她再去看他们,只是为了防止我去)。她想要他

    们没有灵魂,没有才华,只为她一个人存在,就像

    她那些没有叶子的盆栽。

    某天米西娅在拜罗伊特看瓦格纳的歌剧《帕

    西法尔》时抱怨道啊!怎么会这么长!”

    她旁边的德国人恼怒地转过头说:

    “您确信不是因为您自己太短了吗,夫人?”

    米西娅是一个心理也残废的人。她在友谊方

    面患了斜视,在爱情方面则一直歧行。因为她有足够的聪明可以忍受这些,这种残缺反而使她变

    得可爱。她渴望著伟大,她喜欢与之接触,亲近

    它,征服它,而后把它重新变得微小。艺术中的崇

    高以及与之相伴的灵魂深处的平和为米西娅带来

    了荣耀。米西娅就是兴趣本身。如果说她还有什

    么兴趣,那就是说“不'这个永恒的“不”,是一种不

    可思议的怒火的自然结果。它使米西娅的四周满

    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丑陋的小摆设和一些充满疑

    虑的人物,这些人物甚至在性取向方面也不甚明

    确。她只喜欢珠灰色,或许是出于对泥沙的怀念。

    她的奢华恰好是奢华的反面。米西娅就像是一个

    跳蚤市场。

    那么她对我的兴趣又是怎样的呢?我一直说

    她对我有兴趣是因为她总是不能毁灭我,也就是

    说她总是不能向我证明她的爱。“她喜欢您,小

    姐”塞尔特说,“因为她不能总娃在您身边。”她从

    来没有发现过我的弱点,然而这种弱点是一直存

    在的。半个世纪以来,小虫一直在水果上面徘

    徊,却从未钻进果肉里面。荒原没能够战胜法国

    的外省。希特勒曾对赖伐尔说总统先生,波兰所

    缺少的,正是一个中央高原。”米西娅非常虔诚地相信她是爱我的。那是一

    种爱的怨恨。见到我会使她变得不幸,而如果不

    见我则会令她死亡。我的友谊使她疯狂,而这种

    荒唐的错乱给她的生命中平添了一种不可替代的

    滋味。她使我和毕加索失和的时候,说我把你从

    他那里拯救了出来。”

    爱徳华.维亚尔爱过她之后又变得非常讨厌

    她。他想给我画肖像,米西娅便与他和好,只是

    为了打消他这个念头。米西娅就像是一只救冻

    犬,它把你拉到了岸边,却任你的头沉在水里。

    米西娅有许多鬼主意~包含这个词的贬义和中性

    两层含义。

    她想尽一切办法进行算计,但是她虽然懂得

    乘法和除法,却不会做加法。

    她花上几个月、几年的时间设计陷阱,而总是

    在最后一刻指定它意想不到的性质。

    她总是厚颜无耻,对诚实没有任何概念,但是

    她身上体现出的一种伟大、一种纯洁超越了我们

    平常在女人身上所见到的一切(但愿人们此时不要嘲笑我的冷酷:正是因为这一切,我才喜欢她)。

    蠢话使我害怕,而米西娅却喜欢蠢话,她把蠢话当

    做一种糟糕的调味品。在感情方面,爱徳华和塞尔

    特对她来说就像蠢话在社会领域所扮演的角色:有

    意识的蠢话,事先考虑过、仔细品味过的蠢话。对

    于米西娅这种缺乏个性的女人来说,这些兴奋剂

    是必要的。真正的犹太人总是懂得保持犹太人的

    灵魂。

    在女人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切。而在米西娅

    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切的女人。她没有自己的生

    活,她依靠别人而活。她是心灵的寄生虫。她的

    温柔是原子式的,那是情感原子分裂的结果。如

    果我在什么地方感到烦恼,尤其是如果我在什么

    地方感到开心,米西娅便会对我说:

    “我受不了啦!到我家里来吧,我们一起消

    遣。”

    一旦到了车里,她又说:

    “幸亏我们出门了,否则我要爆炸了!”她是一流的诱骗者,因此她很快便使我忘记了

    我们刚刚离开的地方。她现在又活跃起来,她开

    始变得极为出色,她身上所有的优点仿佛都在熠熠

    生辉。

    米西娅所有品质中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她从不

    会使人烦恼,虽然她自己常常感到烦恼。

    我的一切都会转移她的注意力。为了给她排

    遣,也为了激起她的好奇,我杜撰了很多虚假的爱

    情故亊和想象的激情。对这些她总是信以为真。

    在特列斯特锚地的一只小艇上,我们正在谈

    心。

    “我要回到威尼斯去,亲爱的米西娅,因为我

    正忍受着痛苦的折磨。我疯狂地迷恋上了一个恨

    我的男人。”

    “痛苦”这个词使米西娅异常兴奋。

    “我曾一直相信你从未忍受过痛苦!你为什

    么不早点把这些告诉我?”当我跟她摊牌的时候,当我喊出“四月鱼”的

    时候,当我跟她说“亲爱的,你真傻,这是我杜撰的

    小说”的时候,米西娅总是万分失望。

    几天之后,在威尼斯我几乎因伤寒丧命,盛

    怒之下的米西娅却根本不来探视我的病情。

    还有一次:

    “米西娅,如果你发誓不对别人说的话,我

    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呀!说呀!”

    “我……我耍嫁给威尔士王子了!伹是不许

    泄密!”

    “我……我要跟你呆在一起,如果我离开了

    你,我就会和盘托出!”

    米西娅既不善良也不邪恶,这是人性的一大

    弱点,但同样也是一种自然的力蛩。她一出现就会

    使人诋毁他人。人们离开她家的时候总是忧心忡

    忡,为自己所说过的话感到遗憾。她是慷慨的:条件是你正在忍受痛苦,她很乐于付出一切一付出

    一切以使你更加痛苦。

    米西娅一旦说了别人坏话或是做了什么对不

    起别人的事愔,便会心惊胆战。她会提前到受害

    者的家里,慷慨地赠与他无限的温柔,跟他解释一

    切都是出于他的利益,她才做出了先前的事情,如

    果我发现她一大早就到我这里来,我便会这样迎

    接她:

    “你昨天又说了我什么坏话?”

    我有时或许会咬伤我的朋友,米W娅却会将

    他们一口吞下!

    米西娅即便在讲真话的时候,也会找到一种

    有趣的方式。我讨厌问别人问题,米西娅提问时

    的厚颜无耻让我很是羡慕。

    米西娅的悲剧在于,她使别人错过了一切之

    后,自己也错过了一切。但是她所毁灭的,只是那

    些发育不全的事物。因此所有的伟人,正是因为他

    们的伟大,都逃过了米西娅这一劫。她所留下的,只是她所毁坏的一切,也就是什么也没有。对于

    维尔迪兰斯卡夫人来说,她所能做的,只是在布洛

    先牛.惊奇的目光下把自己的生活渲染成小说。

    米西娅没能够腐蚀法国的某些花岗岩。我的

    姑姑阿德里安娜.徳.内克松住在我的附近。一次

    她来看我的时候对我说:

    “我和你的波兰女友喝了茶。”

    “我的波兰女友?”

    “是的。那位夫人从早上开始就穿者缎面的

    鞋子……我不喜欢她。她总是巧妙地套问我。我

    回答她说:‘夫人,您把我当做情报机构吗?’……

    你的朋友真是滑稽……你怎么会喜欢这样没有教

    养的外国人呢?”重返巴黎

    几个月令人陶醉的自由之后(我已经几年没有

    度假了),我又冋到了巴黎,在丽兹酒店安顿了

    下来。我在那里住了六年。

    我重新过起了独裁者的生活:成功而孤独。我

    被假期消磨得筋疲力尽。只有工作才能使我得到

    休息,没有任何事情比无所事事更让我疲惫。我

    越是工作便越想工作。

    我不能接受任何人的指挥,除非是在恋爱

    中。而且……我不在的时候没有发生任何的改

    变。在其他的公司里,有五十个正副领导,而在

    我的公司里,只有一位“小姐”。我离开后,只留下

    了众多哀伤的女人。我非常尊重别人的自由,同

    样也希望别人尊重我的自由。然而自由是一件使

    人恐慌的礼物,我不仅仅在说她们的自由,也是在

    说您的自由。

    我开始为一个新社会工作。直至那时,我们一

    直在为无用的、无所亊亊的女人们缝制衣服。那些女人需要侍女为她们穿上长筒袜;而从那以后,我的顾客中开始出现了一些活跃的女人。一个活

    跃的女人便需要一件使她感到舒服自在的裙子。

    袖子必须能够卷起。美并不是矫饰:为什么那么多

    的母亲只教女儿们撒娇,而不告诉她们什么是美

    呢?确实,美不可能瞬间学会,但是通过很多经

    验我们了解了什么是美之后,却发现美巳经不再

    了!这是女性悲剧的一面,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

    方面,小说家和“关心女人内心”的人们都彻底地忽

    略了这些。

    (但是世人原谅我:要有足够的勇气才能不去

    看那些美若天仙的女人,而说出这样的话也同样

    需要足够的勇气!)

    一个男人总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更有韵

    味,而与此同时她的伴侣则会变得人老珠黄。一

    张成熟男人的面孔比少年的面孔更加迷人。年龄

    是亚当的魅力,却是夏娃的悲剧。

    女人老了就会变得很糟。看下面这个女人,她

    抬起腿,在海滨阳伞旁刺眼的阳光下做着体育运

    动。我们会说她确实有点丑。”

    然而有人会告诉你:

    “那是我的祖母。”

    上了年纪的女人对自己的关心会日益增加。

    而出于一种恶麿般的效果和一种内在的公正,在

    意自己的人总是老得最快。我同情那些到专家处

    进行休养的女人们。专家们坐在光滑的沙发椅上,并且要这样在黑暗之中一连坐上几个小时。最为顽尚的皱纹是利己主义者的皱纹,那是用凿子刻

    在皮肤上的,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抚平。我们谈起

    她们时会恭维她们她真是天使。”这只是徒劳,天使也会变老。(我们还会再谈到“天使”们。)

    轻轻拍打下垂的肉也毫无用处,不如按摩一下精

    神。

    确实,如今的女性已经年轻了二十岁,当然她

    们依然精力充沛,依然永远都不会死去,但是自然

    总会战胜她们的努力。

    “昨晚波利娜真美!”人们依然出于习惯而这

    样谈论着。没有任何人敢这样说,或是敢这样想:

    “不,她巳经又老又丑。”

    芳华易逝而隽美永存。然而没有任何女人希

    望自己隽美,她们只希望自已漂亮,再漂亮。

    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孩子,却没有

    人注意到他。为自己悲伤,也就是在得意地为那

    个孩子摇者摇篮。而真正的秘诀在于将外在的美

    转化为内在的美。这是众多女人都参不透的把戏。

    如果她们仍然失望,那么她们便获得了扬救。

    但她们却总是那么相信自己!失望的女人是不存

    在的。

    “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胖……”

    “我还没有胖到那个地步……”

    年轻人在她们不真实的安全感中鼓励着她

    们。那是天鹅的歌曲。年轻人的赞颂是迷人的,条件是你必须能够经受得住。接受这些赞颂的

    话,后果严重。

    此外,年轻或是年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

    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而。对于我来说,我称之为

    优美或拙劣的画面。这是原始的、官能的、不可

    回避的。如果没有人刻意去教,那么也没有人会

    变得独特和引人注目。处处都有优美的画面,在

    火车上,在移民队伍里,但是我们需要愤得去欣

    赏、去解读。使女人们迷失的,是她们已经知道的

    东丙;而使最漂亮的女人们迷失的,是她们不但知道自己是最溧亮的,而且学会了怎样变得漂亮。

    人们总是谈起身体的保养,但是精神的保养在

    哪里呢?美容应该从心与灵魂开始。若非如此,化妆品便没有任何作用。

    精神态度、迷人的出场的艺术、品味、直

    觉、生命存在的内在意义,这一切都是无法学到

    的。我们很小的时候便已经被彻底塑造成型。教

    育没冇改变任何东西。教师是毫无用处的。教师

    可以塑造人,但是他们更多的是使人(尤其是女

    人)迷失。这时我们永远都可以用到克里蒙梭评价

    普安卡笛的话广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

    懂,”而评价白里安的话则恰好相反:“他什么都不

    知道却什么都懂。”

    另一条公理:聪明的女人是存在的,但是时装

    店里的聪明女人却是不存在的(也不存在道德高尚

    的女人,她们为一条裙子可以出卖灵魂)。

    对于年老的妇人来说,镜子是不存在的,她

    们用自负取代了镜子,确实,上了五十岁的年

    龄,一切都变得困难起来。一位头发灰白的聪明女士对我说:

    “我放弃了寻欢作乐的生活。给我做--件衣

    服,让我一直能穿到死。”

    “这是不可能的,”我对她说,“变老的女人应

    该顺应时尚,只有年轻的女人才可以有自己的风

    格。”

    女人们应该在我们的时代里老去,而非与她们

    的时代一起老去。有人对她们说买这件”(这句话

    的意思是穿上这件黑裙子,你会显得风韵犹存。)

    但是她们不会听从这样的意见……老女人的悲剧

    在于,她总是会想起二十岁时很适合她穿的天蓝

    色。

    “给我做一件老女人穿的衣服,”埃莱娜。英

    朗对我说。

    “老女人是不存在的,”我四答她。

    在沙龙里我们看到的女人是她们所位该呈现

    的样子,而在试衣间里我们看到的女人则是她们本来的面目。

    “多拉,黛西,多罗泰阿,迪亚娜,她们像是天

    使!”熟悉她们的人会这样说。

    天使把她的裙子退了回来。她曾穿着这条裙

    子出席某个晚宴,并受到所有人的瞩目。天使把裙

    子退回来的时候说,她原本定做的是一件红色天

    鹅绒的披肩,而后来实际定做的却是黑色天鹅绒的

    披肩,这样便可以看到定做的好处。

    天使陪着一位夫人来到试衣间:

    “这件白色天鹅绒的裙子很漂亮,但它不是

    你该穿的类型……”

    “我已经定做了一条这样的裙子去参加罗斯

    切尔德的晚宴。”“相信我,还是到勒隆店里去看

    看。你会变成另一个女人。”(真是恐怖)

    天使的朋友请人帮她取冋裙子。第二天,天使

    出现了。她朋友的裙子让她彻夜难眠。

    “昨天你们店里还在订货中的那件白色天鹅绒的裙子,我要买下它,但是要给我半价,它是打

    折品。可以吗?”

    “天使总是说可以吗?”

    有时候天使在广告性地购置了新衣之后,又出

    现在了模特表演现场。她对顾客们耳语道:

    “亲爱的,在你看完了莫利纽克斯的整套式

    样之前,别作出任何决定。”

    天使这一角色在科克多和吉罗杜的作品中是

    非常常见的。我之所以了解这种浪漫主义的最新

    反映,是因为我从售货小姐那里听说了很多故事。

    我们店里的售货小姐通常都是以前的模特,她们热

    爱她们的职业,对职业的熟悉程度令人赞赏。她们

    是最忠实的心腹(女人总是担心她的侍女会敲诈勒

    索,然而却会完全信任售货小姐)。售货小姐有足

    够的优点可以倾听天使的忏悔。

    “我应该离开他吗?”

    “他爱我吗?“薇拉会认为他怎么样呢?这是一件好亊

    吗?”(以及很多其他的粗俗或是神圣的话

    题……)

    当她们跟售货小姐讲述她们的一生时(所有的

    女人都像看门人--样多嘴多舌),售货小姐便没

    法卖东西,替顾客试样的服务小姐已经不耐烦了,在六层有三名缝衣女人在等着她。但是天使只考

    虑自己。天使并不懂得时间宝贵。天使有--件很

    适合她穿的裙子,但是在某次午餐会中为了引起话

    题,她还是说:

    “我应该去香奈儿店里看看。”

    她又回来试衣,一次,两次,三次,徒劳无

    益。出于一种虐待狂的心理,天使会阻止售货小姐

    到另一层楼去工作,让她一整大都无事可做一而售

    货小姐的工作则应该是去卖衣服以收取佣金。

    关于试衣间里的故亊我先搁置—下。

    我觉得自己似乎把时装业提升到了某种髙

    度。我说这些话的B的只是说说,而非论人短长。我一直认为,要想了解什么是女人,就必须做

    过与女人相关的生意。天使是一个无所顾忌的

    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妇。

    天使并不在意是否讨人喜欢,她只考虑到

    钱。有些天使把我当做商人,总是问我有关证券

    交易的内部消息。我回答她们道:“我不是阿诺

    夫人。”1914年前最美的女人玛尔特。勒特耶纳,每天只想若证券交易所。J侯爵夫人所需的并不

    是宫廷里的一个位子,而是圣法罗银行窃听器前

    的一把椅子。这就是一个天使。她周围的人都会

    同意上述一切。然而天使从来不会付现款(在我们

    这一行业里,付现金即在季末付款)。天使要用教

    会的钱付款。

    天使变成了寡妇(因为天使只有一种性別),她穿若黑纱主持一次盛宴:

    “他不喜欢我这样调怅……”

    或是

    “过来吃晚饭吧,我们谈谈他……”神学家天使:

    “我的宗教让我不能哭泣。”

    男人有着某种天真,但是女人却丝毫没有。

    至于天使,它无所不能。天使知道没人能杀死它,因为它是永生的;它也知道没人能把它投人监狱,因为它有翅膀。

    上流社会只向时装店的包装盒敞开大门(玛

    丽。安托瓦内特时期与欧仁妮皇后时期是少有的

    例外),却不会接待女裁缝们。另一次战争之后我

    说了上面这句话,因为所有巴黎人都知道我深受欢

    迎。所有人都乐于与我交往,却不容易遇见我,因

    为我依然从不在晚上出门。我所出席的晚宴和招

    待会屈指可数。十年之后,我的很多同行已经跻身

    上流社会。再过十年,时装沙龙几乎已经不复存

    在:此时只有沙龙式的时装店,而所有人都趋之若

    鹜地去参加迪奥的舞会或巴杜的鸡尾洒会。

    我设计的裙子会出现在某些房子里,我需要

    知道那些房子里所发生的一切。因为我自己很少

    出门,所以我便养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习惯,雇用有身份的人来维持我与世界、内部与外部之间的

    联系。社交界的英同女人和俄国、意大利或法国

    的贵族都到康邦街来谋职。有人曾说我是一个反

    对秩序的人,因为我贬低那些出身高贵的人,让他

    们听从我的指挥,并以此使自己得到一种恶毒的

    快乐。类似这种蠢话还有很多。

    俄国的芭费舞使很多法国舞蹈演员丢掉了饭

    碗。1917年10月,俄国上下一片混乱,巴黎到处都

    是俄国的流亡者。他们鼓起勇气开始工作,就像

    1793年后法国的流亡者在伦敦和彼得堡的境遇一

    样。我雇用了其中的某些人。那些王族总是令我

    心生怜悯。他们工作的时候,他们的职业便是最

    让人伤心的职业,而他们若是不工作情况便会更

    糟。从另一方面来讲,俄国人让我着迷。所有的奥

    弗涅人心中都存一个尚未了解的东方:俄国人为我

    展现了东方色彩。

    有人说,“每个女人都应该在其一生中经历

    过一个罗马尼亚男人。”而我补充道每个欧洲人

    都应曾臣服于‘斯拉夫的魅力’以了解这种魅力到

    底是什么。”我对此万分迷恋。他们那种“你的就是我的”的思想让我兴奋。所有的斯拉夫人都高

    贵而自然,即使被卑微的斯拉夫人也有着其不同

    之处。

    费奥多罗芙娜来到康邦街工作。有一天我发

    现她在痛哭流涕,她抽泣着向我解释道,她欠了

    很多的钱,为了偿清债务,她必须委身于一个丑八

    怪,一个卷头发、厚嘴唇的石油巨头。而在负债

    和失身这两种不名誉的亊情中,她选择了前者:

    “你需要多少钱?”

    “三万法郎。”

    “为了三万法郎去跟别人上床,代价太昂贵

    了。但是花三万法郎就能免于委身,这个价钱很便

    宜。钱在这儿,我借给你。”(我用“借”这个词时

    没有抱任何的幻想,人们不会借钱给俄国人。但

    是给予总是会带来不幸。如果说小礼物能够维持

    友谊,那么贵重的礼物却总是会损坏友谊。) 几

    天后,费奥多罗芙娜邀请我到她家,灯光迷离,地

    板上放着淡紫色的灯罩、巴拉莱卡琴,鱼子酱放在

    一大块冰里,长颈瓶里装满伏特加。在场的还有几个茨冈人。总之,那是一个俄国人喜欢到处重温

    的安的列斯群岛之夜。想到我的朋友逃脱了高加

    索怪物的魔爪,我便非常开心。但是看到这个夜晚

    的奢华,我又不仅怀疑我的资助是否尽到应有的职

    贲。

    “你还了那三万法郎了吗?”

    “你想怎么样啊……我这么伤心……我想先

    消遗一下……三万法郎还在我这儿……我买鱼子

    酱用的是……”

    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三万法郎,但是我很快便看

    到费奥多罗芙娜陪在她所钟爱的那个石油巨头旁

    边,并且很快她又为一个更加畸形的捷克人离开

    了石油巨头。佳吉列夫

    米西娅没有离开过谢谢尔盖。佳吉列夫,他

    们之间的感情是私密的、鄙俗的、温柔的、布满

    了圈套的。谢尔盖在其中发现了他的快乐、他的

    朋友圈、他的舒适生活以及他的必需,而米西娅在

    其中找到了医治她苦恼的唯一解药。在佳吉列夫

    面前,她永远都不会发脾气(米西娅那著名的脾

    气)。

    从我认识谢尔盖的那天到我对他视而不见之

    时,我从未见他休息过。

    “我如果重演《彼得魯什卡》便可以赚得一

    百万,我也能通过《天方夜谭>维持生计,就像

    其他人靠《奇迹》或《蝙蝠》谋生,但是我更在意

    自己的快乐。”

    他讲话的时候还用他戴着沉重的戒指的手去

    确认一下他的大号黑珍珠是否还原封不动地留在

    珠灰色的领带上。芭蕾舞表演结束后,他到我家来

    吃夜宵。他总是不脱下那件用西伯利亚动物毛皮做垫料的毛皮大衣,他的大衣外面束着肋形胸饰,科克多常常用漫画的手法描绘他的这一形象。还

    没有摘下他的内手套的时候,他便伸手拿巧克力。

    而后他抵挡不住诱惑,把整盒巧克力吃光,一边吃

    一边晃动自己的胖脸和沉重的下巴,最后他又不

    舒服,整晚地闲谈。

    对于欧洲的天才们来说,他是一个杰出的伯

    乐;对于舞蹈、音乐和绘画领域来说,他是一个

    巴尔扎克式的多产的供应者,而这些艺术领域至

    今仍然不知有这样一位领班,为西方带来了东方情

    调。在西班牙,他发现了法拉;在彼得堡,他发现

    了里姆斯基小学的一名学生,名叫斯特拉文斯基;

    在阿尔格耶,他发现了萨蒂。

    他是一位最有魅力的朋友。我喜欢他生活的

    匆忙、他的激情和他的破烂衣衫,这些与他那奢

    华的传奇相去甚远。他一连几天废寝忘食地排

    练,仿佛住在一张扶手椅里,他会为排演一场绝

    美的演出而破产。他为音乐家们提供了最美的画

    面,为了附庸风雅,很多法国人每晚都准备好进

    行一次《一千零一夜》的旅行,而佳吉列夫告诉他们,在街角会有陌生的巫师,杜卡斯、施密特、拉

    威尔、毕加索、德兰。他从蒙帕纳斯的辩论会冋

    来,向公众介绍这场辩论,引起他们的兴趣,解答

    他们的问题。他固执、宽容、吝啬,却会突然挥

    霍起来,他从不会亊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会没

    有任何原因地买下天价的画布,而后又转送别人

    或任人盗走;他以文艺事业资助者的身份周游欧

    洲,身上却一文不名,甚至裤子都要用安全别针

    固定。某天晚上,在威尼斯,他在两个柱子之间给

    我们讲起了他的童年:讲起了伯努瓦同志、彼得堡

    的美术、他的父亲佳吉列夫将军;讲起了他来到巴

    黎的情况,他在那个英雄时代里介绍圣像,演出俄

    国历史音乐剧。

    “穆索尔斯基……”米西娅说(脾气又发作

    了)。

    “当然,不是普罗科菲耶夫!”必须温柔地开

    始。

    我又看到了他那毛茸茸的小猫样的贪吃相,他

    笑起来时张开的掙嘴唇,他下垂的脸颊,他单片

    眼镜下面令人愉快的又充满了讽刺窓味的眼睛,而他眼镜架上的黑色缘带还漂在风里。

    俄国缓步前进着。1910年充满了古典和美妙

    的气息。《玫瑰芳魂>、《林中仙子》上演。而

    后尼金斯基推开了我们如宫闱一样的大门。巴黎

    的墙上贴满了科克多签名的玫瑰色或淡紫色的海

    报,这些海报代表了他们前进的每一个阶段。整个

    大地都在斯特拉文斯基的弓箭手的节拍下颤抖。

    人们在揣测着是谁将登场……在沙特莱的走廊

    里,挤满了疲惫的年轻贵族们和新生的司汤达

    们。吉罗杜当时戴着单片眼镜,拿着德。巴尔扎克

    先生式的手杖,脸上露出了嫉妒的表情;还有埃米

    尔.亨利奥和沃多瓦耶.亨利奥两个双胞胎兄弟,他

    们打扮成了奥尔塞骑士的样子;莫里亚克反剪着双

    手,身穿与救护车同色的蓝制服;而年轻的波尔

    多人埃迪安纳?德博蒙此刻正因巴黎人科克多的

    成功而彻夜难眠,任何荣誉都不能减轻他的外省

    情结。所有这些人都在为本质的颜色与和谐的音

    符而兴奋不已。而佳吉列夫则自顾自做者自己的

    亊业。他的事业,也就是在无形之中使人接受俄

    国、肯定俄国的信仰。他如一个土耳其的专制君

    主,身后跟者众多为其成功所折服的奴隶们。佳吉列夫是一个出色的杂技演员,也是一个天

    资与才华的再创造者。虽然他为法国引进了原汁

    原味的皇家剧院芭黹舞,但是他的成功却只受到

    了行家的赏识。(何况他或许只是在巴黎重现了

    昔日彼得堡从巴黎借鉴的一切。)伹是他做得很

    出色,他为外国人杜撰了一个俄国,并且外国人很

    自然地相信了他。(彼得堡在十年之后才看到曾

    在巴黎演出的《彼特鲁什卡>和《天方夜谭》。)

    一切都不过是戏剧中骗人的东西,因此其中需要

    有虚假的观点:俄国芭蕾舞中所展现的巴黎在剧院取得了成功,然而这只是因为它是根据假想的资料

    建立起来的。

    当佳吉列夫把这个矿藏挖尽的时候,他便在

    1918年以崭新的面貌示人。他在舞蹈中引人了幽

    默成分(马歌尼编舞的好脾气的女人>,以及在

    《游行>之后与毕加索合作的《普钦内拉》)。五

    年后他的亊业进人了第二春,六人组都在为他服

    务,后世的人们也更清楚他曾创作过《母鹿>、05奈》和《水手>,而不甚了解他的《林中仙子》

    或《玫瑰芳魂》,也不知道埃迪安纳.徳博蒙曾受

    到他的启示而在瑞典创作了《巴黎之夜》。

    佳吉列夫总是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他轻浮

    而不专一,然而却是他最先懂得应该着手创作杰

    出的作品,也是他第一个指出不一定非要随者舞

    曲围成圆圈跳舞(其实邓肯是这方面的先驱,她

    裨伴着贝多芬的交响曲起舞),我们可以在毕加索

    的画上跳舞,也可以根据达达主义的思想或是克洛

    岱尔的诗歌跳舞。博林曾想在这方面独辟蹊径,然而他却一败涂地。但是同样有这种想法的佳吉

    列夫却因为其轻”而没有失足。1913年,他几乎因芭萤舞剧《春之祭》而引起了一阵骚动,那简

    直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艾尔纳尼!在谢尔盖之后,人们把舞蹈的依据又扩展到了黑人雕像、未来主

    义的废墟、博物馆,以及委拉斯凯兹、柏辽兹、巴赫、亨德尔、莎士比亚、保罗.瓦莱里的作品。

    我知道人们对他的各种指责,人们说他对舞蹈进行

    外部加工,说他使舞蹈从属于其他的艺术,等等。

    但我们仍然不能否认这样一个现实:佳吉列夫影

    响了他的时代,而这个时代也是记金斯基、马歌

    圮、里法、帕芙洛娃、萨哈罗夫与阿根廷剧团的

    时代,是音乐厅复兴的时代,是黑人舞步的时代,是节奏舞以及造型节构的时代,这个时代或许也

    是舞蹈所经历过的最为辉煌的时期。

    我再见到他时他依然充满活力,然而他过的

    是怎样的一种生活一他在乐谱上跳舞。他从里面

    把乐谱剪开,不管那些是不是舞曲。他以文艺鉴赏

    者的眼光从中选择一段优美的旋律。这样是不可

    能成功的。这样的豪赌之后,他宣布破产了,他

    把他那绺头发拔了下来。他跑到埃德蒙亲王夫人

    那里,而后又跑到莫德.库纳尔面前,他向他们解

    释说,他当晚便需要一千英镑,他说偾主们控制着他。当晚剧院没法开幕,他双手交叉,糖尿病使他

    额头上浸满了汗水。

    “我去了亲王夫人家。她给了我七万五千法

    郎!”

    “她是美国的贵妇,我只是一个法国的裁

    缝。给你二十万吧。”我对他说。

    他把钱装进口袋,第二天又重新投入到他的

    冒险之中。他被那些既残忍又空洞的情感剧所折

    磨,最终不知去向。而后,他又和—位新的音乐家

    一起带着他的第八十部芭蕾舞剧从阴影中一或是

    说从美国一走了出来。

    佳吉列夫有时候会跟我讲起1914年战争时他

    在瑞士的经历。他在洛桑的一间库房里排练,斯特

    拉文斯基和拉穆兹在旁边一起工作,列宁和托洛

    茨基则在莱蒙湖边等若乘德国的靑灰色火车回到

    俄国。1917年,《游行》上演,革命爆发。沙特莱

    和普蒂洛夫兵工厂。当我指责这些俄国人如此接

    近却互不了解的时候,我以为他们同属一个整体。—年年过去,他依然相信天才,也依然在寻找

    着天才,就像一个流浪者在人行道上寻找着烟

    蒂。

    不久前佳吉列夫在返回萨尔茨堡的途中死于

    威尼斯。那时我们都陪伴在他的左右:卡特琳娜.

    徳埃朗热、米西踫、鲍里斯.科什诺、里法。

    第二天,长长的一队威尼斯轻舟离开了格莱

    西东正教教堂,驶向圣米歇尔公墓,公墓里的柏树

    探出了白墙的粉色墙头。

    “芭蕾舞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谁能够继承这些呢?”

    “没有人。”

    如人们所说,我没能够阻止佳吉列夫的芭蕾

    舞之船遇难。1914年以前我没有看过《春之

    祭》。谢尔盖跟我谈起这部作品时,就像谈起一

    件轰动的新闻,或是谈起一个重大的历史时刻。我

    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并且给他提供资助。我不后悔曾资助过他三十万法郎。

    谢尔盖搅动了思想世界、颜色世界、情感世

    界,同样也搅动了纸币世界:他只留下了一对袖口

    纽扣,在他入殓之时,里法用自己的纽扣换下了他

    的。舍维浬夫人

    我有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忘年之交,阿多姆.徳.

    舍维涅伯爵夫人。我住在圣奥诺雷区的时候,她住

    在安茹街,几乎就在我的对面。临近1900年的时

    候,巴黎所有的社交人物以及优雅的女人们都从另

    外一个街区络绎不绝地来到安茹街的沙龙。那时

    候人们在十一点半吃午饭,在下午三点钟出门拜

    访,而后是俱乐部时间。那时候的先生们进门坐下

    之后,会把大礼帽放在膝盖上。舍维涅夫人戴着

    棕红色的假发,她嘶哑的声音总会使马塞尔.普各

    斯特陶醉万分。她专制的方式和不容置疑的语气

    使她仿如圣西门小说中的人物,普魯斯特笔下的斯

    万也曾模仿过这一人物。她看上去像是一位年老

    的明星,或者说玛格丽特.德瓦尔、典谱诺、波利

    娜.卡尔东以及其他所有演员在扮演荒谬的老妇人

    角色时都在通过舍维涅夫人的女婿弗朗西斯.德克

    鲁瓦塞而尽力模仿舍维涅夫人。演员们模仿伯爵

    夫人,而伯爵夫人又来模仿演员,情况很快就变得

    复杂起来。舍维涅夫人是上流社会中第一个敢出言鄙俗

    的女人。

    她的谈话是令人兴奋的,就像是一部编年史、一部回忆录,或是一本杂志的年终特刊……

    “我的孩子,现今的女人真是又无知又愚

    蠢。男人们不再教她们任何东西,甚至连官能运

    用都不教给她们。而我们,我们进到的那些男人

    都不需要教我们这性技巧,他们就是从里面生出

    来的……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通过做爱学来

    的。应该由情人来教会你这些,而非你的丈夫。

    我的情人带我去了卢浮宫。我们不能总是……拥

    吻!我们不能总是只对这些感兴趣……毫无疑

    问,塞茜尔和我都会有性欲,性欲……但是人们总

    需要有闲暇时刻,单身汉也不例外。我说的是还

    有单身汉公寓的时候,那时候我们都会带上面纱

    到那里去,现在人们在哪里都可以做,随便在什么

    上而,或是在两道门之间,甚至对仆人也不避讳。

    你看我的女儿(我的小女儿,啊,我发眢她是舍维

    涅先生的女儿。我其他的孩子都姓阿多姆。没有

    一个是私生子!)我的女儿三岁就开始学这些,她现在六十岁却依然一无所知!”

    “想知道的话不一定要去学,夫人。就像米西

    娅去拜访一位大音乐家,但是我从没见她弹过肖

    邦的四和弦。”

    “说到她,那个女人!她喜欢犹太人。而且,我的孩子,米西娅就像一个少数民族聚居区。你看

    她中意的那些人和她身后跟着的那些人:塔代.纳

    坦松,伯恩斯坦,爱徳华,阿尔弗侑德.萨瓦

    尔……我对犹太人没有偏见,我只是看过很多的

    例子。简单地说,福尔总统时期的罗斯切尔德家族

    不算……在Jockey俱乐部,只有哈斯是犹太会员,而且他是1871年巴黎公社期间当选的,那天下午

    没有人去投反对票……”

    舍维涅夫人死于战前不久。几年间她都没有

    再主持沙龙。她的大门只为家人、密友和我敞

    开。米西娅来看她的时候,她让她进门,但只是为

    了迎面对她说些冷言冷语。

    “您什么都懂,居然不懂这个?”她非常露骨地朝我眨眼睛、吐舌头,在米西

    娅不注意的时候顽皮地在桌子下面踢我的脚。

    “在十九世纪的时候,我们都举止端正。F伯

    爵再欢我,至少我这么认为。某次旅行之后,我挽

    着舍维涅的押弯去参加一个重要的晚宴。在候见

    室里,我看赞见客人名单。我看到了F伯爵及其夫

    人的名宇。这个不忠的男人居然结婚都没有吿知

    我。我的脸色变了……但是我马上恢复了过来,我对自己说:‘你是洛尔.舍维涅,本姓萨德。萨徳!

    多美的名字……”米西娅叹息进要是能本姓萨

    德,我简直愿意付出一切!”)

    我们是法国人!那些外国人以为什么都能

    教会我们!我简直受不了俄国人……我曾经在彼

    得堡,住在弗拉基米尔大公夫人府上。那里的人

    们很有礼貌,非常有礼貌。在俄国,人们对你的

    招待非常周到,但是没有人重视你。他们会送你

    镶有钻石的礼物,但是他们会把你当做一件物品一

    样利用你。而他们的奢华,我在沙皇的夏宫里见到

    过,真是太美了!”

    有时候老仆人奥古斯特会进来。“又是谁,奥古斯特?”

    “是X夫人,伯爵夫人。”

    “你不能告诉她我不舒服吗?我正和小姐在

    一起。”

    “伯爵夫人,我不能说谎。”

    “那么你为什么要做仆人呢?做仆人生来就

    要懂得说不。”

    奥古斯特担心我会使伯爵夫人过度劳累,稍

    顷又回来。

    “伯爵夫人该考虑吃晚饭了。”“别管我,我正开心呢!这家伙想喂我!他给我

    端来了浓汤,他以为什么都可以做!我不是老糊

    涂,他却以为我是!我们刚刚在说什么?说到米西娅不懂三音符?当然!雷纳尔多是一个音乐

    家!我的孩子,在威尼斯,万塔里斯夫人为他在刚

    朵尔上置了一台钢琴。月光,运河,他的轻舟在

    前,所有人都跟在他的后面。还有马德拉索!可

    可,你听过马德拉索演唱《圣雅克塔》吗?这与雅

    克.费维耶是两回亊!……我跟你说什么……提醒

    我一下,我不知道我说到哪儿了,都怪这个蠢人

    奥古斯特……啊,是的,我们在谈现今的年轻女

    人……这些女人都是荡妇!比荡妇还甚!(在我

    们那个时代,妓女的举止都很文雅。)你有没有

    注意到现在的女人都不知道怎么走进沙龙?你想

    不想让我给你示范一下她们是怎么做的?”紧接

    着伯爵夫人下了床,模仿起当今女性的人场:半是

    拘束,半是自负,总是笨拙地走在一侧。

    “我们的步法是完全不同的!你知道这样才

    是进场吗?看!”这样的剧烈运动之后,舍维涅

    夫人气喘吁吁地躺下。

    “我的孩子,我叉气了,心都要丢了……”

    我知道这样的练习是个错误。她把她那消瘦

    的、悲剧中的老年小丑一样的脸转向我,现出她那小丑一样的鼻子,从她弯曲的嘴里发出嘶哑沉闷

    的卢音,仿佛是来自地下的声音:

    “我的孩子们让我必须离开安茹街。我在这

    里巳经住了四十年。我答应了他们,但是我知道

    这样会给我带来不幸:人们只有死的时候才会离

    开家。我会因此而死的。如果我侥幸能平安脱

    险,你要记得邀请我。但是不要邀请老人们!邀请

    我和年轻人在一起。若非如此,你就回来看我。我

    给你讲斯坦迪什夫人(本姓卡尔)和格.菲勒夫人的

    故琪。她们才是真正的女人!她们知道怎么行屈

    膝礼。我在福特斯多夫看过有人行屈膝礼,那完全

    是另一回率……”“奥古斯特,送小姐回家……你

    会有很多机会看到我躺在床上的。你看,到了我这

    个年龄,女人们一旦脱下了胸衣,我的孩子,她们

    就永远都不能再穿上了!”

    亊实上,德.舍维涅夫人衰弱的那一天总会到

    来。玛丽-泰蕾.德克伢瓦塞来对我说:

    “妈妈病得很重,她以为她是在您家里……”

    几天后,我参加了她的葬礼。毕加索

    在另一次战争期间,毕加索住在蒙鲁日。盗

    贼潜人他家,他们只偷走了衣服却没有注意到他

    的画。当然今天的衣服比起1915年要贵很多,但

    是毕加索画作的升值幅度却要远远髙于呢绒面

    料。任何盗贼都不会再弄错了。如拉比什的著作

    中所说“布有价画无价”。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天才。说与自己常常来往

    的某个人是天才是一件困难的亊情。但是我相信

    几个世纪以来,有那么一条看不见的纽带联系著

    所有的天才们。

    几年过去了,几十年过去了,毕加索总是那么活跃,非常活跃。他所引导的潮流依然没有退

    却。他既没有被忘记,也没有成为偶像——成为偶

    像同样也是非常严重的亊情。他保持着他的聪明

    才智、他杂技演员般的反应以及他那巴斯克人的

    柔韧一从他父亲的方面讲,他是巴斯克人。

    我对他一直保持着深厚的友谊,我想他对我也

    是如此。虽然经过很多风雨,我们之间的友情依然

    没有改变。二十年里,一切都充满魅力。这其中有

    很多原因,但首先是因为一切都不在公共领域,因

    为盗賊不知道毕加索是谁,还因为政治不会毒害

    艺术。

    我与个性很强的人总是能够相处极洽。和大

    艺术家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十分尊敬他们,同时也

    非常自由,我是他们的道德心。如果他们被《时

    尚芭莎》批评,我会告诉他们。我保持着自己的批

    判意识。如果他们令我仰慕得开始窒息,那么他

    们便不是真正的大艺术家。

    “我帮你防备毕加索,米西娅对我说。

    我只需有人帮我防备米西娅。因为米西娅所爱之地,都会寸草不生。毕加索

    曾经做过大量的真空吸尘工作,但是我不在他的清

    扫范围内。我喜欢这个男人。实际上我甚欢的是

    他的画,虽然我完全不值。我确信如此,并且也

    乐于如此;对我来说,毕加索就像是对数表,先是

    毁坏,而后重建。他1900年到达巴黎,那时我还

    是个孩子,无论塞尔特怎么说,他那时的确已经懂

    得像安格尔那样画画。我几乎已经老了,而毕加索

    却一直在工作。他成了绘画界的放射性定律。我

    们的相遇只能在巴黎(我们不会在奥弗涅生活,也

    不会在马拉加或巴塞罗那度曰)。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与萨蒂和科克多一起刚

    从罗马回来。他们是因为《游行>而聚在一起

    的。沙特莱的舞台上,《游行》里著名的经理人

    们在剪裁过的纸板里有节奏地踏着步。而后他脱

    离了立体派和剪貼画。我目睹了他引起的众多革

    命,这些革命总是周期性地震荡着博埃蒂街。我

    看到他的装饰取得成功,而后公众们对《三角

    帽》、《普尔钦奈拉》产生了无限的激情。我经常到他那炼丹术士的洞穴里去。我知道

    阿波里奈尔、惠更斯街和拉维尼昂街的艺术团体

    等等都常在他的周围走动。这是我直接看到或是

    听勒韦尔迪或马克斯.雅各布说起的。我看到他中

    止了马拉诺、农民、格伦维茨和典莱男爵等出版

    社的专费权,以使自己变成与斯大林和罗斯福平等

    的人。我看到巴黎画商安布魯瓦兹.沃拉和罗森博

    格围在这个制造珍宝的珍宝旁边。我看到科克多

    对他的引诱、达达主义和他调情、超现实派极力推崇他。我看到奠迪里亚尼和胡安.格里斯逐渐淡

    出人们的视线,而毕加索依然如故。阿波里奈尔

    谈起他时说,他的内心旋律如阿拉伯音乐节奏一样

    的单调。多少个世纪过去,多少种文明倾覆,而安

    拉依旧伟大,毕加索正是安拉的预言家。他同样也

    是一个魔鬼。他会回到招魂桌上惊扰一代代的年

    轻画家们。日后他若进了卢浮宫,他的六弦琴会使

    晚上执勤的消防员感到害怕:虽然总有人在不断

    巡视,但他的肖像依然会在埃及的展品间独自散

    步。福兰

    我和福兰之间的一切都非常美好。那时我很

    年轻,毫无防备。那是休战年代。福兰包办了我

    的教育。他带我到小酒馆去。歪斜的脸孔、刻薄

    的眼睹、强烈的刺激和总是绷紧的心。他用自己

    的声带做弓弦,却也多次被自己的箭所伤。福兰

    向我讲述十五年来的巴黎,他说如今的巴黎依然

    狭小,处处回荡着第二帝国时期的声音。

    “你喜欢爱德华阿姨吗?要担心这种人。他

    们是流氓!他们不适合你……我的女儿,人性并

    不美丽……如果你给这些人机会,那么你就会落

    人鸡奸者手里……我再跟你说一次:姨妈们都是卑

    鄙小人!”

    一整天就会这样继续下去。那时是七月。他

    离不开碎石路,而我也被自己的时装系列所吸

    引。七月的巴黎非常迷人。一切都美而虚空。巴

    黎的临时居民们都已经离开。城市属于我们。

    “我们去吃晚饭吧。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又怎么了,让-鲁普(福兰的儿子)?你想要什

    么?”

    爸爸,给我一个五法郎的银币。”

    “不行。”

    福兰迅速穿上他的外套大衣,用布吕昂的围巾

    包裹住他沙哑的嗓音。

    爸爸,给我一个五法郎的银币……”

    “X的……!”福兰洗净他的画笔,把他们浸人松节油里。

    “爸爸,给我一个五法郎的银币……”

    爸爸的脸突然闪过一丝愉悦:

    “他是不是很乖?”是的为了让他开心,我

    说,“您的儿子很可爱。”

    福兰对让-鲁普的爱亮起了最后一丝火花,就

    像是我们正在吹媳的火焰。“真的吗?您觉得他很可爱?”

    我们出去吃了晚饭。我跟他谈起了玛丽.洛朗

    森,格魯获取了她的专卖权。

    “她的画是女人的活计……她像是高跟皮鞋

    缝纫工。”

    他放松下来,他的话也变得不那么尖刻。他

    让我为他唱歌。他最喜欢的是这首:

    他爬上山去听炮声

    炮声如雷鸣响在他的裤子中……

    他在古弗尔的一间酒吧遇见了乔治.于戈。他

    抓住乔治.于戈的英式西服下摆大块方格子布料做

    出的下摆,像是马的遮布!

    “听着,乔治:炮声如雷鸣……”他给我讲人生:

    “永远不要相信蠢人,宁肯相信不诚实的

    人。”

    或是:“小心吸毒者。毒品不会使人变坏,它

    只会释放人们身上的罪恶因素。”

    我们分开的时候:“我想给你画—幡肖像,到我的工作室来。”

    我到了福兰家。我正打算上楼,但是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福兰夫人就抓住了我。

    “我一定要给您画一张肖像……”她对我说。

    她不肯放我走。福兰在上面的楼梯平台上焦

    急地等着我。

    你在路上被她拦住了,嗯?照实说!她想阻止

    你到这儿来?这个泼妇,我要找她算账!”

    福兰用他的红手帕擦了擦鼻子。

    “我给你讲讲她最近做的一件亊,我告诉你

    她发现了什么……她检查我的口袋……她发现了

    情书……然后她一句话不说,但是她把情书贴在

    了她的扇子上!在一个重大的晚宴上,她在所有人

    面前打开了扇子……”圣奥诺雷区

    就在那段时间,我离开了丽兹酒店,在圣奥诺

    笛街安顿了下来。

    关于这次安S,有人说我从英国学会了室内

    的奢华。亊实并非如此。对我来说,真正的奢华

    是伊索尔伯父家的房子,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经

    过岁月磨光”的奥弗涅漂亮的家具,乡间沉重的

    深色木料,涂过古色颜料的櫻桃木和靑黑色的梨

    木,就像是西班牙的餐具桌或佛莱芒的餐具架,布

    勒时钟摆在镶若玳瑁的钟座里,衣柜木板被衣物压

    得弯曲变形。我以为自己的童年非常简朴,现在

    我发现它实际上是那么奢华。在奥弗涅,一切都是

    货真价实的,一切都姓ft大的。我初到巴黎的时候,有些眼花缭乱。是巴黎的人使我震惊,而非巴黎的装饰。我想认识塞茜

    尔.索.尔,《幻想》杂志(圣诞号)的专栏编辑们因

    她而吸引了大量外省读者。卡佩尔带我到她的家

    里去。那时临近1916年。席间一位夫人目不转睛

    地看着我:她就是米西娅。我坐在塞尔特的旁边。

    我很喜欢索雷尔,但是她家里未擦亮的细木护壁板

    让我觉得像是一层石膏。金色的桌布并不是金子

    做的,此外还有些污渍,有人偶然地把水果放在了

    污渍上面,使桌布看上去完美。银器并不比家具

    擦得干净。

    我对面的夫人梳着贝壳状的发髻,头上顶着一

    个像是橘子的东西。晚宴之后她拦住了我,不肯放

    我走:

    我也住在这边的码头,请您也到我家来。”

    米西娅住在《官方报纸》(确实如此)编辑部

    的上面,那是三层的旧式小房子,位于博钠街的街

    角,米西娅住在顶层。当我看见房间里一堆物品的

    时候,我以为她是一位古董收藏家。陪我一起来

    的卡佩尔也和我想的一样。他更不怀好意地问道

    这些是用来卖的吗?”玻璃鱼缸里的鱼,酒瓶里的船,玻璃丝做的黑人,而玻璃窗上则挂满了折扇,扇子上钉满闪闪发光的钢片,从窗子可以看到皇

    家广场。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恐惧。这下面让人感

    到很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用抹布来擦,地板上不

    可能打上蜡,鸡毛掸子的风几乎也没法吹到那里我

    们常在戏剧的第一幕看到女仆把这件可怕的器具

    夹在胳膊下面。一切都遵从卡特琳娜.德埃朗热小

    说里杂货铺的原则:这些附在墙上,那些堆在桌子

    下面,铺在楼梯里,壁橱永远都无法关上……我说

    到哪儿了?现在我又找回了我的思想路线。后

    来,当我住在英国的时候,我在那里又发现了伊

    索尔伯父家的奢华:打上白蜡的栎木家具,高大的

    橱柜,一切都是真的,仿佛透着上古时代的安详。

    室内设计是一个灵魂的自然反应。难怪巴尔扎克

    会认为它比衣者还要重要。我开始为圣奥诺雷区的房子配备家具。到处

    都是光滑的自然色壁毯,壁毯按照我的喜好织就,泛着丝质的光泽,就像是上好的雪茄烟的颜色。

    窗帘是栗色的天鹅绒,配有金色的束带,就像是海

    瑞温斯顿那种黄纱缠绕的发冠。我从来不去讨价

    还价,只有我的朋友们会提出抗议,米西更会因此

    大打出手。博尔沃佐夫曾在C公爵那里花十万法

    郎买下了一块萨伏纳里地毪……1922年

    我认识许多知名人士,已过时的或正在成长中

    的。我之所以谈及他们,并不是想借他们来抬高自

    己,而是因为我喜欢他们的群体胜过其他所有群

    体。还因为这些人发现了我,而后他们与我交往了

    二十年,给我带来很多欢笑。

    我整整一天都在康邦街工作,中间会到壬奥诺

    雷区的花神咖啡馆喝一杯茶,这样的一天下来使

    我毫无出门的欲望。然而巴黎经历了其最为辉

    煌、最惹人好奇的年代。伦敦和纽约(我不会提到

    柏林,因为当时的柏林正因货币贬值、饥荒和表

    现主义而痛苦不已)时时关注若我们。从康邦街到

    蒙帕纳斯,我看到了圣日尔曼街顺应着这种局势,王亲贵族们以著名小说的名字为招牌开了茶屋,白

    俄罗斯人突然抵达,欧洲在进行着最后一次勉强

    的修补。菲利普.贝特洛家族经历了最后的辉煌:

    在与克里蒙梭和解之后,虽然当时是普安卡雷当

    政,但菲利普在和平议会后期受到了青睐。

    这种优待在密特朗时期曾中止过,然而现在菲利普仍然深受眷顾。依靠巴伊、他的哥哥安徳

    烈、巴徳尔、莱昂.布鲁姆、米西娅和他先前的朋

    友们,他仍然保持了他的势力,一如他在战争前两

    年,白里安当政时期的权威。我仍记得康邦街的一次美妙的圣诞聚餐。科

    克多带来了六人组。这是以萨蒂为首的一个新的

    音乐派系小组,他们彼时正处于“子牛”的荣耀时

    代。普朗克刚刚脱下制服;奥里克爱上了伊蕾娜.

    拉居;奥内热和尚未成为一家之主的达吕斯.米

    约,如人们所说,他们身后巳经“著作无数”,虽然

    那时候米约还未成为那个时代的圣桑斯。迷人的

    热尔梅挪.塔耶费尔精神饱满,还有雅内.巴托里、里卡尔多.维内、斯特拉文斯基、英朗、塞贡扎

    克、塞尔特、米西瓶、歌德布斯基、菲利普.贝特

    洛一家,那天大概共有三十个人。法尔格来到之后

    拉威尔接應而至;菲利普髙高的额角上贴着鬈

    发,仿佛要重述《世纪传奇》;科克多从格雅带

    来了他的爵士乐队;塞贡扎克模仿着农民;埃莱

    纳.贝特洛穿着一件旗袍,让人想到这种服装的发

    源地。萨蒂在跟我谈着一部芭蕾舞剧,他突然停

    了下来,因为头顶圆球蛋糕的米西娅走进了他的座

    位,她面色焦虑,仿佛预见到了某种卑劣的阴谋。

    萨蒂用手掩住山羊胡子下而的嘴,正了正夹鼻眼

    镜,对我耳语道:

    “猫来了,把鸟儿们藏起来……”?科克多讲到他曾和米斯坦盖的儿子一起在贡

    多莱现在他是一位大胡子医生,住在巴西。”简朴生活

    我所认识的最复杂的男人是保罗.伊里布。他

    批评我不够简朴。(自让-雅克以来,单凭这一点

    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复杂人物。)我想我是简朴

    的。或者实际上我并不简朴?简朴并不是赤脚或

    是穿木鞋走路,简朴源自精神,它应由心所生。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那么多房间……”他

    说所有这些东西又代表什么呢?您的生活方式会

    毁掉您的。多么浪费!那么多仆人有什么用?您

    家甩已经吃得很好了。我最常去您那里,我几乎

    就住在您的旁边,您是否知道您对什么都不满足?

    我讨厌无用的举动、奢侈的花费和复杂的人。”

    减少自己需要的愿望是虚伪的,但令他开心

    的愿望却是真实的。出于这两种愿望,我回答他:

    “好吧,我会变得简朴。我要简化自己的生

    活。”

    我在康邦街不远处发现了一栋family house。我在里面租下了两个房间。因为这个简陋的住所

    没有浴室,于是我把其中一间改作了浴室。我住在

    另一间,我把最喜欢的书和一张乌木屏风放在那

    里,还配上两把椅了和几块漂亮的地毯。看到我离

    开自己的房子,伊里布愤怒、嫉妒又痛苦。

    “我过上了寄宿生的生活我说,“非常方便,我

    离自己家只有两步之遥。我要开始过简朴的日子

    了。”

    “扮演轻佻的城市少女形象令您很开心

    吗?”他问道。

    我告诉他这一切改变都缘起于他。我等着他

    也租下某间简陋小屋,因为他是那么喜欢简朴生

    活。但是他没作任何表示,却不无嘲讽地问我:

    “您过得很幸福码?”

    “非常幸福。”

    “您究竟在玩什么游戏?您想什么时候搬冋

    去?”我发起脾气来:

    “您想让我离开护墙板、大理石和锻铁的房

    子,现在我到茅草屋。看门人在楼道里烧饭。还

    可以随处踩到空奶瓶。这不是您想让我过的生活

    吗?您自己不也想过这样的生活吗?”

    “您认为我有住在这种陋室的习惯吗?”他很

    不屑地说。他到了对面,在丽兹酒店安顿下来。

    我和伊里布之间的关系是充满激悄的。要知

    道我是多么讨厌激情,那是多么让人厌恶、多么

    可怕的疾病!充满激情的人就像是一名田径运动

    员,他不知饥寒、不知疲倦,他依靠奇迹生活。

    激情是每天的卢尔德朝圣:你可以看看那位瘫痪的

    老妇人,当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她会迈着二

    十岁时的脚步冲下楼梯。充满激悄的人会忽视外

    部,忽视其他的人,他们在别人身上只能看到工

    具。对他来说,其他人的时间、幸福和权利都是不

    存在的。他不知道什么是防碍,凡事都一做到底,他可以有蚂蚁的耐性和大象的力气。他毫不尊重

    别人。激情与恐惧都是病态的极点。充满激情的

    人可以为满足自己的怪癖而唤醒共和国的总统,他还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任何坏亊,而后平静地人

    睡。

    我对保罗.伊里布怀有很深的温柔感情,但是

    现在他已经去世了。而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想到他

    给我带来的充满激情的氛围,我仍然会愤怒不

    巳。他使我筋疲力尽,他毁坏我的健康。伊里布

    离开巴黎到美国去的时候,我开始变得很有名

    气。我的声名鹊起,遮住了他没落的荣耀。他在

    三十年代返回法国的时候,不知不觉中爱上了我。

    这么做是为了化解这一情结,或者也是出于报复

    他所进受的冷遇。对他来说,我就是他所不能拥

    有、不能主宰的那个巴黎。他躲到塞西尔.徳米勒

    家,躲到加利福尼亚奢华而黯淡的工作室角落里去

    赌气。我应该感激他。他在能够占我上风的时候

    并没有那样做,而是选择了日后的报复。对我们

    两个人来说,这个报应都来得太迟了。但是对安抚

    那些所谓“情结”的幽灵,报复永远都不会太晚。

    伊里布喜欢我,但是出于所有这些原因,他没

    有对自己承认过,也没有对我承认过。他爱着我,也隐约希望毁掉我。他希望我被打败、被凌辱,他希望我死去。如果看到我出现在他面前,贫困、无力、瘫软地坐在一辆小车里,他会万分快乐。

    他是一个极为反常的人,非常多情,非常聪明,非

    常自私,同时又过分讲究。他对我说:

    “您是一个可怜的傻瓜。”

    他在道德和审美方面极度灵活,像极了巴斯

    克人;在嫉妒方面,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西班牙

    人。我的过去使他深受折磨。

    伊里布想和我一起一步一步地走过那些没有

    他的过去,重拾逝去的时光,他让我交待所有。有

    一天他甚至带我回到了奥弗涅,回到了蒙多尔,想

    去寻找我年少时的足迹。我们重新找到了我姨妈

    们的房子……走进那条椴树小径的时候,我真的以

    为我的生命已经重新开始。我停在后面。伊里布

    独自向前,他不断询问。而我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

    么样的借口去见我的姨妈们。这么多年过去,她们

    依然没能原谅我。她们说,即便我真的间去,也不

    会有人接待我。

    伊坦布又回到我身边,满足而又平静。他亲临其境看到了我所描述的一切,除了当地的人们已经

    不再穿纱维呢或阿尔帕卡毛料。现在他们都在拉

    法耶特百货店置备服装,那些漂亮的管状头饰也已

    经不知所踪。关于时装的诗意

    因为担心记者们在时装表演时感到无聊,也

    因为担心那些外国记者们不懂我的创意,有一天

    我决定为他们印制一份节目提要,对我的时装系

    列进行解释,并且给毎件裙子编号,在毎个号码前

    面标明价格等内容。开头的几句话是整个提要的

    关键所在。总之,是一些评论兼引导性的文宇,也

    是为记者们做好了准备工作,悄悄地告诉他们文

    章已经写好,当晚就可以电报发出。这个提要获得

    了成功,代理人和总编们都很感激我。其他服装设

    计师们也急于效仿这种做法。为了更加考究,他们

    开始自己撰写说明:他们不仅仅是艺术家,还是作

    家,有时甚至是思想家。报纸则只需小修小改,评

    论注释一番。

    这样,一种荒谬的抒情诞生了,被我称

    为“时装诗意”的狂热由此形成。这是一种昂贵却

    又贫乏无味的广告。这种抒情在为裙子命名的时候便巳经露出了其真面目。我在别家店里听到的时装系列的名字

    使我不禁失笑,作为回应,我只用数字为我的设计

    命名。我的同行P先生不是将他的创作命名为“年

    轻修进院长之梦”吗?荒谬毁掉了很多东西,但是

    他从未杜绝荒谬。

    时装的诗意囊括了天才们:他们向克洛岱尔、瓦莱里、及尔.迪博斯、卡夫卡、克尔凯郭尔、陀

    斯妥耶夫斯基、歌德、但丁、埃斯库罗斯求救。

    这种诗意不过是“美的认知”、“时装业的出

    现”、“线条理论”、“借口”、“优先权”和“近似法”!

    在曼.雷派里,存在一种时装的摄影诗学;在毕加索

    派里,存在一种时装的绘画诗学。卡桑德尔如是评

    论道。此外还存在达达主义时装、超现实主义时

    装,此后或许还有存在主义时装。还有斯达汉诺

    夫主义时装:斯基亚帕笛利夫人要在工厂里展示她

    设计的礼服。

    时装诗意还会召开鸡尾酒会、举办舞会和晚

    宴。名货的葡萄酒和湿室鲜花大量消耗,人们都走

    在兰花上。

    “如果这之后销量不好的话!”L或P或W或M感叹道。

    如果“这”之后还销量不佳,那就是说这样失败

    了,也就是说危机比诗意表现得更明显。因为酒

    瓶开得越多,亏本出货便越甚。普瓦雷酒会成功

    的后果便是一千六百万的亏损。

    为了维持广告,时装业陷人了荒谬之中。这

    比没有意义或曲解意义还要更甚,因为荒谬损害

    了特性。人们又重新开始应用色彩对比,这种方

    法只有在舞台上才可能忍受;在城市里,没有任何

    女人穿上这种服装会显得更美。人们或许敢于穿

    这样的裙子出场十分钟,但是如果穿整个晚上,那便是一场灾难。我们可以看见出现乳房状的衣

    袋,茶托大小的纽扣,鼻子形状的装饰,衣服臀

    部上的嘴,舌状的皮毛模仿宥手或眼睛,艾吕雅被

    印在了丝巾上,阿拉贡占满了整个手帕。这种做法

    的恶果也马上出现:人们想通过不寻常的东西来吸

    引美国的顾客,此时顾客们却被吓跑了(“取悦美

    国”是时装诗意的永恒思想),因为如今好品味已经

    转移到了大西洋彼岸,美国人畏惧这些荒谬的东

    西,并且将其视为过于粗糙的陷阱。玛丽-路场丝.布斯凯、若弗里瓦和贝尔纳是最后才意识到这

    一点的人。《玛丽嘉儿》曾经坚持做贫民的宝

    贝,此时也想把自己打造成《时尚》或《时尚芭

    莎>。一个曾想一步步跟随《玛丽嘉儿》操作建

    议的平民女人,或许每天应该花上五个小时的时

    间用来美容。

    “您从来都不会满意有人读过这段战前的评

    论时曾这样对我说。我从来没有对自己满意过,为什么要对別人

    满意?此外,我喜欢布道。

    而后我会感到很羞耻。我觉得羞耻是法国最

    好的美徳。兼耻感的睃乏使我身边很多人思想变

    坏,此时我要让他们明白这一点。如果有人在我

    面前缺乏羞耻感,那就像是他在凌辱我,就好像

    他强行打开了我的手袋进行抢劫。……我还没有说完有关时装的诗意……

    很自然的,这些使我想到了同性恋。同性恋们

    对时尚界的影响要远远大于共济会对激进主义的

    影响和多明我会对人民阵线的影响。

    同性恋者是女人的敌人,但同时女人又纠缠

    着他们。女人愚蠢的时候会认为同性恋是脆弱、滑稽却并不可怕的人;而当女人聪明的时候,她会

    觉得同性恋能猜中她的想法,能理解她,倾听她。

    所有女人都喜欢赞美构成的陷阱,而只有鸡奸者

    才善于使用溢美之辞,只有他们才会那么不知耻或

    那么心怀恶意地说出他们夸张的颂词,因此女人们

    注定成为他们的牺牲品。女人们总是很容易相信

    欣赏她吧?”

    起轰动,您居然会对她称赞那帽子?您不会是真的

    对她说,“那位夫人戴着那顶丑帽子进来,几乎引

    们让我想起德.诺阿耶夫人的故事: “怎么,”有人

    惊的虚伪。同性恋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退却,他

    薄、暧昧的话,让人难以忍受而又充满了令人吃

    他们。她们喜欢他们,而他们却总是说者同样刻“我想还是不谈她更好”安娜冋答道。鸡奸者们总是伏在女人们的脚下:“我的美

    人,我的宝贝,我的天使,我的至爱……”他们觉

    得怎么说都不为过,女人们同样以为如此。他们

    在女人的脖子上围上赞美的花环,奉承的项链,而

    后用这些勒死女人。他们漂亮的朋友们作常开心:

    女人们不会为了取悦她们的丈夫而打扮,她们打

    扮起来是为了取悦鸡奸者,为了让其他的女人吃

    惊,因为女人们喜欢一切极端的东西。

    “他们真迷人!他们真有品味!”

    他们喜欢修过的眉毛,他们坚信这样会使对

    手发疯;他们喜欢金色的头发,黑色的发根;他们

    喜欢矫形外科用的鞋子,而这些鞋子把他们变成

    了残废。他们脸上恶臭的油脂使男人们倒胃。如

    果他们成功地切除了女人的胸部,那么他便成功

    了!他们便成功了!

    我看到很多女人死于“被鸡奸者”狡猾的、妖

    惑的影响下:死亡、毒品、丑恶、毁灭、离婚、丑

    闻,用所有这些来消灭竞争者和报复女人都是不足

    够的,他们要变成女人,但是他们一定是极坏的

    女人。“他们坏透了!”

    为了战胜女人,他们就像影子一样处处跟踪她

    ——除了在床上。最疯狂的鸡奸者以室内装饰

    家、理发师、家具设计师为业,尤其是还冇服装设

    计师!他们使女人陷人最致命的荒诞之中,陷人他

    们手制的地狱。我看见女人们落人万丈深渊之

    中,她们昨天还是我漂亮的朋友:贝阿蒂丝、弗

    罗里蒙德、克拉里莎、芭芭拉,我可以叫出她们

    的名字,数出她们的数目,然而用手指是一定数

    不清的。我在谈起“鸡奸者”的时候,实际上也是在谈鸡

    奸的思想,这是不言而喻的。因为我们知道那些

    宠爱孩子的父亲们总会在舞会上依墙而立,为他们

    的女儿们寻找一个好伴侣。然而他们所找到的往

    往都是性欲倒错的人。他们是上流社会的卫士,是推动没落的人,他们寄生于令人迷醉的时尚风气

    之中,激起无数真正的恶意中伤;他们赞颂那些最

    为不堪的礼服,饶舌而狡猾地评论着高跟鞋,极力

    宣扬着白色缎面做填料的家具。他们是仅有的喜

    欢脂粉和红色指甲的男人。他们形成了一个恶意谤的群体,鸡奸者们不过是他们的侦察兵,这些

    鸡奸者往往厚颜无耻,长满胡须,肮脏不堪,发髻

    里积满污垢,手指上留着咬过的痕迹,牙齿露出暗

    绿颜色;他们对于充当老卫兵的先锋没有任何的兴

    趣,但是他们维系了老卫兵和女人们之间的关系,他们制造了气候。他们最好的工具便是时装的诗

    意。……更不存在什么时装的艺术!我再说一

    次,时装是一种技术,一种职业,-种生意。或许

    时装界有时会懂得艺术一这已经是很难得了;有时

    候时装也会使艺术家激动,搭上艺术家的专车,走

    上成功之路。例如安格尔绘画中的一顶配有丝带

    的农妇帽已经成为了不朽,或者是雷诺阿作品中

    的一顶妇女小帽也许会更好些,但是这些只是偶

    然,就像是一只蜻蜓误把莫奈的《睡莲>当做真

    正的柄息处而停在了上面。如果说一套服装能够

    和一座雕塑相媲美,或是它能够使女主人公显得

    更为突出,那已经是非常完美了。但是这并不意

    味着服装设计师的思维、言谈、着装和举止都如

    艺术家一样……然后作为一个艺术家而失敗。战前的三年里,我曾经是记者兼诗人兼服装

    设计师们的重要攻击对象。他们的领头人克里斯

    蒂安.贝拉尔组织了这次战斗:我对达利的友好激

    怒了她。有关财富

    金钱或许是一种邪恶的东西,但是我们的文明

    不也是从一种以恶为基础的概念中衍生而来的

    吗?没有原罪就不可能有宗教。正因为金钱是一

    种邪恶的东西,它才应该被人挥霍。

    我通过花钱的方式来判断一个人。

    我对女人们说.永远不要嫁给有零钱包的男

    人。

    是的,不应该为赚钱而兴奋,应该为花钱而兴

    奋。赚来的钱不过是我们英明决策的一种物质证

    明:如果一桩买卖或一条裙子不能为我们带来任何

    东西,那么它们便是失败的。财富并不是积蓄,恰恰相反,财富可以用来解放我们;财富是明智的

    君主所谓的“我拥有一切但是这一切毫无意义”。

    同样,真正的文化也在于摆脱某些亊物。在时装界

    也是如此,我们通常从某些很美的事物开始,而

    后达到简约。由此我回到了时尚方面来。我只是想顺便提

    一下,没有钱也可以很优雅。

    但同样是钱,对财窝的盲目崇拜在我看来便

    是一件可憎的亊情。

    钱并不代表美丽,它仅代表舒适。

    女人因为钱所能带来的东西而喜欢钱,这是很

    自然的,但是她们若对钱产生了由衷的热爱,那便

    非常恐怖。一个美丽的女人跟您谈论契约、公

    债、人身保险或账户的欠存状况,她的面容将变

    得多么丑陋不堪!我自己属于那种白痴的女人,这

    种女人只想着工作。工作之余,她们只想着算命的

    纸牌、别人的故亊、当天的亊件或是一些蠢事。

    我唯一喜欢挥霍的事物是我的力量。我很乐

    于用全部的力量去游说或赠与。(我不久会谈到

    时尚是时装设计师们对时代的赠与。)无论是在

    工作中、爱情中还是友情中,赠与总是比得到能给

    我更多的快乐。我挥霍了几百万。我所交往的最

    为富有的男人们使我花费得最多。我喜欢买东西,但让人恐惧的是,买下之后,你便会拥有。我喜欢各式小店:缝纫用品店、旧货

    店,小商贩、服装商人等等。我喜欢那些就像狄更

    斯小说或《驴皮记》中所描述的古董店。我到达

    一个城市的时候,会逃开那些“精品店”,那里装

    满了我十年前的荒唐设计。我憎恨有产者。我更不想再看到自己借出去

    的金钱、书籍和物品。

    我只珍惜一些愚蠢的东西或无用的东西,因

    为诗意就隐藏在这些东西里面。我们所有的不幸,伤感的、社会的、道德的,都源于我们什么都不肯放弃。

    对金钱的迷恋是不由自主的,人们会像得病

    一样产生这种迷恋。我给您讲述一个亲身经历过

    的故亊,这故亊就像是莫泊桑的短篇小说。我在罗

    克布罗恩的房子见度假,我召见了我的会计阿尔

    塞纳先生。他与他的夫人和女儿乘当天的二等火

    车来到这里。阿尔塞纳先生是一个正派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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