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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辉鸳鸯六七四.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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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手上的牌打好是我们唯yi能做的事情

    全部粤语对白的小说说实话是第一次看,但不影响流畅的阅读。马家辉鸳鸯六七四一书中整个故事就像是一场梦,最终梦醒来,什么都没有留下,而还活着的人在彷徨和期望中将迎来1997年,如何描绘1970年到1997年这将近三十年将是我最大的期待。

    内容简介

    “每个人都可能会摸到烂牌,把手上的烂牌打好,是我们一生唯一能做的事情。

    “鸳鸯六七四”,牌九局里最烂的四张牌,拿到它,九成九输钱。“鸳鸯六”, 是两只花色不一样的六点。“七四”,是一只七点和一只四点。

    马家辉以烂牌为喻,写尽人世的无常以及各路江湖男女乘风破浪的魄力——跟时机赌、跟爱情赌、跟命运赌,被按在时代的碑碣上啼笑、吟唱、呼号,在逆境中守住真情、不负自己。

    夜幕下的香港,人们在渴望最后一场放肆的快乐。龙头老大哨牙炳的“沐龙大典”即将开宴,兄弟、吧女、洋人、港警、政商名流无不到齐。一张张面孔,就像昨日戏台上的一个个角色,推搡着阿炳,从“小炳”到“炳哥”。老婆阿冰,人称“汕头九妹”,也曾怪他没有大志、恨他拈花惹草,有过短暂的迷途背叛,却终是 “鸳鸯同命”,陪他渡过人生一关又一关。

    此番大宴,阿炳本想宣布江湖隐退,谁知却在当天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答案,就藏在摸到的三把牌里…作者介绍马家辉1963年生于香港湾仔,美国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硕士、威斯康辛大学社会学博士,知名作家、传媒人、文化评论学者。

    喜爱写作, 酷爱写作, 基本上, 只懂写作。著有随笔集《江湖有事》《关于岁月的隐秘情事》《死在这里也不错》《爱上几个人渣》《大叔》《小妹》等。

    2016 年出版首部长篇小说《龙头凤尾》,获得二十多项文学大奖肯定,包括《亚洲周刊》年度十大小说、《南方周末》文化原创榜年度好书虚构类榜首、香港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五强)、台湾文学奖长篇小说金典奖(五强)等。

    目录介绍

    楔子坏事情不等于坏结局

    第一部每恨江湖成契阔,长留篇什继风诗

    第二部鸳鸯楼下万花新,翡翠宫前百戏陈

    第三部当年结义金兰日,红花亭上我行先

    第四部江湖笑看日初升,梦醒桃花沐飞龙

    尾声

    后记终究难忘哨牙炳

    精彩书评

    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廿四日,平安夜,香港发生了一桩怪事:湾仔堂口“新兴社”龙头哨牙炳在宴会的牌九局里一连拿了三把大烂牌“鸳鸯六七四”,并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输钱事小,失踪事大,江湖中人多年以后依然津津乐道此事,已成传奇。本书里说的,就是这个传奇。

    当天晚上是哨牙炳的半百寿宴,席设湾仔英京酒家,筵开十八桌,准备在席间宣布“金盆洗手”,江湖引退,亦同时“金盆洗捻”,从此不沾桃花。再过两个月他将带着老婆和女儿移民南非,自问这辈子谁都没有亏欠,离开香港,轻松自在。开席前,兄弟和来宾依例赌钱消遣,哨牙炳万料不到自己会陷入连取三把烂牌的尴尬局面,百般不服气。

    牌九局有三十二张骨牌,八门赌客,各取四张,以点数高低决胜负。“鸳鸯六七四”是最烂的四张牌,拿到它,九成九输钱。“鸳鸯六”,指的是两只花色不一样的六点;“七四”,指的是一只七点和一只四点。拿到这副牌并非什么罕见之事,邪门的是连续拿到三把,烂,烂,烂,像在哨牙炳头上乱斫了三刀。

    当摊开第一把“鸳鸯六七四”,当庄的哨牙炳把桌上的钞票推出去分给七门闲家,气定神闲地说:“输通庄(①意为:庄家输给所有闲家,要赔钱给每一门的押注者。)!唔捻紧要!兄弟们赢钱,炳哥照样开心!”

    洗牌,砌牌,掷骰子。哨牙炳爽快地翻转分到前面的四张骨牌,一翻两瞪眼,竟然又系一张四点、一张七点,以及一对“鸳鸯六”,他脸色一沉,执起其中一张六点轻敲额头,忿忿道:“刁那妈,阴魂不散!难道我们有亲?”

    “和义堂”的矮仔华不识相,调侃道:“炳哥,一不离二,二不离三,小心陆续有来。”哨牙炳的手下鬼手添连忙打圆场说:“炳哥今晚心情靓,故意派钱关照兄弟。”

    哨牙炳把牌扔回桌上,猛喝一声:“再来!我唔信咁邪(②意为:老子偏不信邪。)!”说毕俯身使劲把三十二张骨牌搓来推去,噼里啪啦,像遣唤千军万马杀入敌阵。

    牌楝叠起,哨牙炳喊出决定分牌次序的牌头,语音里有杀气:“龙头凤尾!”然后瞪一眼矮仔华,道:“如果又系‘鸳鸯六七四’,炳哥唔姓赵!”却又对鬼手添笑道:“万一炳哥输甩衭、冇钱驶(③意为:输得掉了裤子,口袋不剩半分钱了。),你们记得施舍几个发财钱!”

    鬼手添和赌客们用寥落而心虚的笑声回应。俗语说得透彻,“捞得偏,信得邪”,今夜出席宴会的无不是江湖兄弟,没有半个不敬神畏鬼。

    哨牙炳其实也心虚,下午出门前在楼梯间不小心踢到一只死老鼠,他立即吐口水,骂道:“大吉利市(④真倒霉!祈求转运吧!)!”早不踢晚不踢,偏偏在五十岁的大喜日子来踢,心里七上八下,唯恐真来个不可思议的第三把烂牌。

    哨牙炳高高执起三粒骰子,端到嘴前用力吹气,随着一声“杀!”扔到桌上,骰子滚转了一会儿,停出了一、二、五,总数是八。

    依序发了牌,哨牙炳按兵不动,待其他人统统摆定,他才把四张骨牌攥到左手掌里,用右手逐一掀开。押注和围观的宾客用三四十只眼睛盯住哨牙炳,如几十只强烈的白灯直射过来,令他向来干瘦的脸庞看上去像一只受惊的猴子,稀疏的头发服帖地被发油压在头顶,额角浮现青筋,一双豆豉眼里都是阴影,跟嘴边勉力挤出的笑容很不相称。他年轻时已是大鼻子,上了些年纪,鼻翼更横张得不成比例。下唇则是数十年如一日地翘厚,两只门牙忒愣愣地朝前突出,几乎触碰到嘴唇,乍看容易错觉是两粒黏在红布上的白米饭,许多年前有相士曾对他说:“你命中有三个大劫,可是,啧,不怕,老哥金鼠坐命,逢凶化吉!”

    其实回望前尘,一关复一关,关关难过关关过,什么是劫什么不是劫,什么劫是大什么劫是小,哨牙炳算不清这盘烂账了,所以无法判定相士之言到底灵不灵验,总之兵来将挡,少输亦算赢,只要站稳脚步便是赢家。然而,话虽如此,“凶”终究是“凶”,老鼠有强大的生存能力亦不见得不会胆怯,哨牙炳禁不住手掌冒汗。

    他眯起眼睛翻开手掌里的骨牌,第一张牌,一个红圈,五个白圈,是“大头六”的六点。他愣住了。

    马家辉鸳鸯六七四截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鸳鸯六七四马家辉著. -- 广州:花城出版社,2020.9

    ISBN 978-7-5360-9168-9

    Ⅰ. ①鸳… Ⅱ. ①马…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82408号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目录

    楔子 坏事情不等于坏结局

    第一部 每恨江湖成契阔 长留篇什继风诗

    第二部 鸳鸯楼下万花新 翡翠宫前百戏陈

    第三部 当年结义金兰日 红花亭上我行先

    第四部 江湖笑看日初升 梦醒桃花沐飞龙

    尾声

    后记 终究难忘哨牙炳楔子 坏事情不等于坏结局

    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廿四日,平安夜,香港发生了一桩怪事:湾仔堂

    口“新兴社”龙头哨牙炳在宴会的牌九局里一连拿了三把大烂牌“鸳鸯六

    七四”,并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输钱事小,失踪事大,江湖中人多

    年以后依然津津乐道此事,已成传奇。本书里说的,就是这个传奇。

    当天晚上是哨牙炳的半百寿宴,席设湾仔英京酒家,筵开十八桌,准备在席间宣布“金盆洗手”,江湖引退,亦同时“金盆洗捻”,从此不沾

    桃花。再过两个月他将带着老婆和女儿移民南非,自问这辈子谁都没有

    亏欠,离开香港,轻松自在。开席前,兄弟和来宾依例赌钱消遣,哨牙

    炳万料不到自己会陷入连取三把烂牌的尴尬局面,百般不服气。

    牌九局有三十二张骨牌,八门赌客,各取四张,以点数高低决胜

    负。“鸳鸯六七四”是最烂的四张牌,拿到它,九成九输钱。“鸳鸯六”,指的是两只花色不一样的六点;“七四”,指的是一只七点和一只四点。

    拿到这副牌并非什么罕见之事,邪门的是连续拿到三把,烂,烂,烂,像在哨牙炳头上乱斫了三刀。

    当摊开第一把“鸳鸯六七四”,当庄的哨牙炳把桌上的钞票推出去分

    给七门闲家,气定神闲地说:“输通庄[1]!唔捻紧要!兄弟们赢钱,炳哥

    照样开心!”

    洗牌,砌牌,掷骰子。哨牙炳爽快地翻转分到前面的四张骨牌,一

    翻两瞪眼,竟然又系一张四点、一张七点,以及一对“鸳鸯六”,他脸色

    一沉,执起其中一张六点轻敲额头,忿忿道:“刁那妈,阴魂不散!难

    道我们有亲?”

    “和义堂”的矮仔华不识相,调侃道:“炳哥,一不离二,二不离

    三,小心陆续有来。”哨牙炳的手下鬼手添连忙打圆场说:“炳哥今晚心

    情靓,故意派钱关照兄弟。”

    哨牙炳把牌扔回桌上,猛喝一声:“再来!我唔信咁邪![2]”说毕俯

    身使劲把三十二张骨牌搓来推去,噼里啪啦,像遣唤千军万马杀入敌阵。

    牌楝叠起,哨牙炳喊出决定分牌次序的牌头,语音里有杀气:“龙

    头凤尾!”然后瞪一眼矮仔华,道:“如果又系‘鸳鸯六七四’,炳哥唔姓

    赵!”却又对鬼手添笑道:“万一炳哥输甩衭、冇钱驶[3]

    ,你们记得施舍

    几个发财钱!”

    鬼手添和赌客们用寥落而心虚的笑声回应。俗语说得透彻,“捞得

    偏,信得邪”,今夜出席宴会的无不是江湖兄弟,没有半个不敬神畏

    鬼。

    哨牙炳其实也心虚,下午出门前在楼梯间不小心踢到一只死老鼠,他立即吐口水,骂道:“大吉利市![4]”早不踢晚不踢,偏偏在五十岁的

    大喜日子来踢,心里七上八下,唯恐真来个不可思议的第三把烂牌。

    哨牙炳高高执起三粒骰子,端到嘴前用力吹气,随着一声“杀!”扔

    到桌上,骰子滚转了一会儿,停出了一、二、五,总数是八。

    依序发了牌,哨牙炳按兵不动,待其他人统统摆定,他才把四张骨

    牌攥到左手掌里,用右手逐一掀开。押注和围观的宾客用三四十只眼睛

    盯住哨牙炳,如几十只强烈的白灯直射过来,令他向来干瘦的脸庞看上

    去像一只受惊的猴子,稀疏的头发服帖地被发油压在头顶,额角浮现青

    筋,一双豆豉眼里都是阴影,跟嘴边勉力挤出的笑容很不相称。他年轻

    时已是大鼻子,上了些年纪,鼻翼更横张得不成比例。下唇则是数十年

    如一日地翘厚,两只门牙忒愣愣地朝前突出,几乎触碰到嘴唇,乍看容

    易错觉是两粒黏在红布上的白米饭,许多年前有相士曾对他说:“你命

    中有三个大劫,可是,啧,不怕,老哥金鼠坐命,逢凶化吉!”

    其实回望前尘,一关复一关,关关难过关关过,什么是劫什么不是

    劫,什么劫是大什么劫是小,哨牙炳算不清这盘烂账了,所以无法判定

    相士之言到底灵不灵验,总之兵来将挡,少输亦算赢,只要站稳脚步便

    是赢家。然而,话虽如此,“凶”终究是“凶”,老鼠有强大的生存能力亦

    不见得不会胆怯,哨牙炳禁不住手掌冒汗。

    他眯起眼睛翻开手掌里的骨牌,第一张牌,一个红圈,五个白圈,是“大头六”的六点。他愣住了。第二张牌,密麻麻的六个白圈,是“长衫六”的六点。他僵住了。第三张牌,两个白圈,再两个白圈,是“平脚四”的四点。他呆住

    了。一股寒气登时从脚底冒起,往上升,冻住了哨牙炳的小腿、大腿、腰、背、颈。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换作平常,输几把庄只是小儿科,但一九六七年的这个晚上非比平常,触这霉头像被掴了几下耳光,他不

    甘心。哨牙炳暗道:“阿弥陀佛!观音菩萨!洪圣爷!关二哥!这把输

    不得,没面子呀!”

    除了祈求满天神佛庇佑,他未忘呼喊一个名字:陆南才。他默

    念:“南爷显灵!细佬给你打斋报答!”孙兴社由陆南才开堂于一九三九年初,但他在一九四三年的盟军空袭里被炸个粉身碎骨,弟弟陆北风战

    后由广州来港重振堂口声威,把孙兴社改名新兴社,到了一九五六年却

    惹祸逃亡到菲律宾,改由哨牙炳当家。哨牙炳是陆南才的好兄弟,陆南

    才生前经常提醒他,有事颂念“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可保平安,过

    去二十多年,自陆南才亡后,哨牙炳习惯在烦躁不安时暗叫南爷名号,仿佛一喊便有他在身边陪伴顶住风浪。别人是“如有神助”,他则是如

    有“南”助。

    南爷虽在身边,哨牙炳却仍觉得不祥不妙。他闭起眼睛,右手食指

    和中指压住第四张牌背,大拇指用力沿牌面一路摸下去,冷硬的骨牌忽

    然变得炽热,似有一股电流传到他的皮肤,像一根点燃了的炸药火线往

    脑袋滋滋地烧上去、烧上去。时间静止,四周宾客的喧哗声彻底消退,哨牙炳只听见皮肤和牌面的磨擦声音。声音极细极细,不可能听得到,但是他千真万确地听见一道轻微的“咝——咝——咝”,仿佛皮肤被骨牌

    割破漏气。

    大拇指摸到了牌上的第一个圈。哨牙炳边摸边暗骂:“刁那妈!刁

    那妈!唔捻好!唔好捻!”但不管如何骂娘抄家,摸下去,再摸下去,长长窄窄的骨牌上密麻麻都是圈圈,非常像一只使人绝望的七点。没希

    望了,没希望了。满天神佛和南爷这回不灵验了。

    哨牙炳停手抬头望向众人,不管是其他堂口的赌客抑或新兴社的手

    下都盯着他的牌,眼神都在喊唤:“鸳鸯六七四!鸳鸯六七四!”无人开

    口,却个个都用眼睛说话,可真应验了“赌桌无父子,钞票无兄弟”的坊

    间真理。但哨牙炳这时候最在意的其实是老天爷到底想说什么。如果第

    四张牌确是七点,连续三把鸳鸯六七四,老天爷肯定意有所指。是否刻

    意在引退之时来个总结,提醒他,江湖路其实是失败路,从一开始我赵

    文炳已经走错?假如一九三九年留在粮铺做个安安分分的掌柜,是否可

    以避开这些年来的种种痛苦?但又或者,三把烂牌并非总结而是预警,老天爷告诉我,退出之后、移民之后,我将面对更为可怖的灾难?

    无论老天爷想说的是什么,哨牙炳此刻与其说恐惧,毋宁是恼怒。

    老天爷在玩弄我吗?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今晚来说?真不给我留

    个面子?老子行走江湖三十年,好歹是堂口大佬,在金盆洗捻之夜连摸

    三把大烂牌等于遗臭百年,让世世代代的弟兄都嘲笑。

    不可以!输不得!不能输!哨牙炳的手微微发抖,别人以为他是紧

    张,唯他明白因为愤怒。不愿输,怎么办?总不能够把骨牌吞进肚子吧?总不能够拒不开牌

    吧?

    哨牙炳犹豫半晌,决定采用老法子,四个字:逆来顺受。当逆来

    了,顺着受,逆便不那么逆了。发生了坏事情,不见得必然有坏结局,换个心态去面对,坏事未尝不能被看成好事,这方面我赵文炳最拿手,否则也熬不出今天的局面,以前做得到,今天也难不倒我,在逆境里发

    笑是一种连老天也要佩服的本领。

    越想越觉得自己正确,哨牙炳相信老天爷其实在对他说:“阿炳,时局艰困已经烂到了绝境边缘,你退出江湖的决定错不了。再不滚蛋,留下来,可要吃不完兜着走!”

    有老天爷这句话,哨牙炳坦然了。不仅不怕握在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是七点,反而担心那不是七点,刚才白白紧张一场。他想起陆南才生前

    的口头禅“是鸠但啦[5]”,心底感到踏实。他先把四张骨牌高高举起,再

    噼里啪啦地拍到桌上,手掌遮盖牌面,顺势慢慢滑开,咧嘴露出一对招

    牌门牙,亢奋地猛喊一声:“好哇!老天有眼,有求必应!我希望拿个

    七,果然来个七点!”

    骨牌在众人眼前摊开原形。平脚四,大头六,长衫六,加上最后的

    这张高脚七,果然又是一副鸳鸯六七四!

    四张骨牌像尸体般横躺桌上,赌客们看在眼里,白的是唾沫,红的是血,然而哨牙炳觉得这都是他对老天爷装的鬼脸。众人高喊:“邪门

    呀!”“见鬼啰!”“黑过墨斗[6]!”哨牙炳却向左右一摊双手,耸肩

    道:“难得啊!一连三把,除了炳哥,谁有资格拿这种奇牌!来来来!

    闲家收钱,庄家派钱,手快有手慢冇!”

    赌客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应,有一阵尴尬的沉默。

    半晌,“和顺社”的八嫂低声对旁边的人说:“炳哥输到黐咗线[7]……”

    哨牙炳听见,瞄一眼四周的堂口兄弟,仰一下下巴,对八嫂笑

    道:“炳哥被这群哗鬼气了这么多年都顶得住,点会为了区区这些钞票

    黐线?好运难求,倒霉也难得啊!我倒霉,但大家高兴,多好!一把鸳

    鸯六七四是倒霉,两把鸳鸯六七四是双倍的倒霉,但一连三把鸳鸯六七

    四,千载难逢!要不你拿三把俾我睇睇?”

    鬼手添带头拍掌附和道:“奇人拿奇牌!炳哥有大将之风,行运行

    到脚趾尾!”

    八嫂为了补回刚才的失言,马上追加一句:“不对!炳哥是大将中

    的大将,奇人中的奇人!别说三把,就算是三十把鸳鸯六七四,炳哥亦

    当是放屁!”说毕才发现“屁”字不得体,急得满脸通红。

    倒是哨牙炳用调侃来替她解围,道:“屁就是屁,百无禁忌!炳哥

    连输三铺就是放了三个大屁!八嫂,你连赢三铺,这几个屁,闻得好捻

    过瘾吧?香唔香?”

    哄堂大笑,赌桌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哨牙炳眯眼看看手表,距离开

    席尚有少许时候,等一下得登台致词,不如先回贵宾室仔细想想,于是

    向众人略一抱拳,转身跨步,脚下都是力量。他再一次用反客为主的本

    领扭转了劣势,把下风变成上风,输的是钞票,赢的却是体面,他觉得

    这是几十年来赌得最过瘾的一场赌牌九局,日后离开香港,大家谈起

    他,仍必谈到今天晚上的三把“鸳鸯六七四”。

    哨牙炳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来到贵宾室门前,隔门已经听见“汕头

    九妹”的得意笑声——九妹就是阿冰,阿冰就是炳嫂,他的老婆。今晚

    她比哨牙炳更自觉是个赢家,守得云开见月明,阿炳答应金盆洗捻,她

    有面子。

    [1]意为:庄家输给所有闲家,要赔钱给每一门的押注者。[2]意为:老子偏不信邪!

    [3]意为:输得掉了裤子,口袋不剩半分钱了。

    [4]意为:真倒霉!祈求转运吧!

    [5]意为:管他的,随他便吧。

    [6]广东话说“黑”指倒霉。墨斗,是盛载墨汁的建筑工具。黑过墨

    斗,意为比黑更黑,即超级倒霉。

    [7]意为:神经病。第一部

    每恨江湖成契阔

    长留篇什继风诗一 见九无除作九八

    金盆洗捻的故事得从哨牙炳的身世说起。

    哨牙炳本名赵文炳,一九一七年出生在香港以北三百五十公里的广

    东省宝华县,后来去了香港,好色,街知巷闻。

    小时候的赵文炳当然不懂什么是色。他只是宝华县的一个寻常村

    童,九岁那年触碰到第一个算盘,从此找到立足的天地。其他村童喜欢

    追逐奔跑玩兵捉贼,他也玩,但因个子矮小,力气弱,动作慢,做贼时

    永远第一个被玩伴抓到,做兵时永远抓不到玩伴。所以他渐渐不爱玩

    了,其实是玩伴们渐渐不爱跟他玩,他把更多的时间用在珠算练习上

    面,经常独自盘腿坐在田边把算盘上的几十颗小木珠推上拨下,口中念

    念有词,把珠算口诀像唱歌般背来诵去。他把一颗颗的珠子看待成村里

    的牲畜,一头牛换几头猪,一头猪换几只鸡,指尖在算盘框内运转如

    飞,牲口在手指之间盘旋舞动,他说走就走,他喊停便停,物物听话并

    等价相换,他满足于这么踏实的计算秩序。

    如果是城市的孩子,小炳是做生意的好人才。虽然成长在乡村,他

    十一岁已经做成了生平的第一宗得意买卖:替母亲和住在村尾的虾米叔

    把风。

    小炳父亲在城里布店当掌柜,每天早出晚归,虾米叔一星期大概有

    两三回在下午时分来到他家,他母亲开门迎客,把小炳和三个弟妹驱赶

    到河边玩耍。一天他父亲生病提早返家,他母亲听见拖拖踏踏的脚步

    声,连忙穿回衣服到厨房佯装煲汤,虾米叔躲在木柜后面,待他父亲进

    门卧床后,踮起脚尖溜走。

    没隔几天虾米叔又来敲门,他母亲又把孩子赶到河边,但吩咐小炳

    留下,乖乖坐在门外玩算盘,万一远远看见父亲回家,马上敲门报信。

    “别对爸说,我给你一分钱到村口买糖。”他母亲开出价码。

    “两分。”小炳盯着他母亲,两只门牙外露,似笑非笑。

    他母亲拍一下他的后脑勺,骂道:“衰仔!”他母亲是他的第一个主顾,他和她,有了秘密。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虾米叔如常前来,哨牙炳如常把风,但不知

    如何生起好奇,很想知道自己把的到底是什么风,于是绕到屋后,偷偷

    隔着窗缝窥探房里状况,竟见他母亲袒胸露乳,半蹲半坐骑在虾米叔身

    上,不断前后摇晃腰肢,光线阴暗,明明熟识的房子变得陌生,眼前的

    妈妈更是另一个人。小炳本想回到他的珠算世界,可是双脚不听使唤,眼睛更未能从他母亲的脸上离开,她咬着嘴唇压制声音,仰着颈,双眼

    望向屋顶,仿佛挥动双臂便可往天空飞去。如果她真的飞到天上,小炳

    肯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紧抱妈妈双腿,不管她去哪里,他都去。

    然而他母亲哪里都不去,再摇几下便瘫软地压住虾米叔,突然,她

    张眼往窗边望去,像出其不意的两支利箭扑簇簇地向小炳射过来。他震

    动了一下,但并未倒下,反而全身更是坚挺。他母亲又闭上眼睛,嘴角

    轻轻抖动,有小炳完全无法理解的笑意。

    愣了一会,他回神快步跑回屋门前,脑海涌起连串问号。母亲早已

    发现他在偷看?为什么不停住动作?停不住?不想停住?为什么还看我

    一眼?小炳糊涂了,恍恍惚惚地蹲下,背靠土墙,执起算盘紧紧抱在胸

    前,抬头望向天空,才是午后,天色是不该有的昏暗,眼前世界似是变

    了模样。问号不断在脑中盘旋转动,转得小炳有点晕眩,索性闭起眼

    睛,做平常每天必做的功课——喃喃默念珠算口诀:“隔位六二五,两

    价三七五,转身变作五,五四倍作八,见九无除作九八,无除退一下还

    九……”小炳曾在庙里偷看道士开坛作法,挥舞手里的桃木剑,嘴巴喃

    喃地诵念词咒,据说神怪妖精尽被赶绝。每回他念起算诀都自觉像个道

    士,抑扬顿挫的诀词如一块块厚厚的砖,实实在在地、层层叠叠地堆在

    眼前,每一块都可数可摸可以触碰可以搬弄,无人可以入侵他的世界,因为他根本忘了在这以外还有世界。遗忘便是力量,他懂。而这时候更

    懂,每念一句诀词,心便沉静一分,飘浮在脑海的问号统统被推到围墙

    以外,念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天空恢复澄明,万物井然有序。他吁一口

    气,似从噩梦里转醒。

    之后一切如常,仿佛那个下午所见的全是梦境幻象,不过小炳不敢

    直视母亲,跟她说话时只低头或侧脸。

    两三天后,母亲在家门前弯身撒米喂鸡,腰背向着坐在地上啪啪达

    达地拨弄算盘的小炳,漫不经心地说:“咯咯咯,鸡仔鸡仔,来来来,多吃米喔,快高长大,长大要生蛋喔。”他把算珠推拨得更频更急,像

    噼里啪啦地点燃一串又一串的炮仗。

    虾米叔照旧前来,小炳照旧每回从他母亲手里收取两分钱,把钱收

    进小铁盒,把铁盒埋在树底,打算长大后开一家布店。但如常的事情总

    难如常。一个下午,虾米叔和他母亲在房里厮混,哨牙炳在火辣辣的太

    阳下推拨算盘上的珠子,晒得头脑昏热,不知不觉地趴在矮桌上睡死,早已起了疑心的父亲却突然回家,一脚蹬开木门,扯住头发把母亲拉下

    床,虾米叔抓起衣裤夺门狂奔。小炳被吵闹声惊醒,吓得屁滚尿流,但

    不敢哭,担心哭声引来邻居。他眼睁睁地看父亲挨揍,是的,是父亲挨

    揍,母亲的个子比父亲高大,两人扭打一阵,她把他压在床上,左手抓

    住他两只手腕,右手一掌一掌地掴他的脸,掴了十来下,父亲惨声求

    饶:“够了!够了!我对你唔住!我唔应该阻住你们咸湿!对不起!”

    他母亲再掴几个巴掌,终于住手,坐到椅上冷哼两声,拉整衣衫和

    头发,站起身骂道:“嫁给你十几年,跟你挨日子,替你生完一个又一

    个,乜都还番哂俾你了,老娘从此跟你冇拖冇欠!你自己冇捻用,老娘

    另外寻开心,唔得咩?你做乜咁自私?老娘就是喜欢咸湿!”然后瞥一

    眼惊慌地蹲在门边墙角哭泣的小炳,走过去,弯身把他拉起紧紧抱进怀

    里,双臂用力左右横箍他的单薄的背。小炳个子只及他母亲胸部,一张

    脸陷在她鼓胀的乳房之间。他母亲在他耳边细声道:“乖,长大了,别

    像你爸。长大了,无论发生什么坏事,你都要想办法把事情变好。千万

    记得喔。”气息吹进小炳的耳朵,像有一支羽毛轻拂耳洞令他浑身酸

    软。

    然后他母亲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家。

    当天夜里,两个舅舅前来再把他父亲狠揍一顿,骂道:“竟敢欺负

    我妹?你是什么臭东西呀,三寸钉!”他们把小炳母亲的衣物细软收拾

    妥当,领着三个孩子走了,除了小炳。大舅对他说:“炳仔,你妈说你

    收钱却不办事,没出息,跟老豆一样不像个男人。她不要你了,你和老

    豆自生自灭吧!”小炳的舅舅是邻村恶霸,外公希望女儿嫁个善良夫

    家,托媒婆找到小炳父亲,女儿并不抗拒,反正不管嫁给谁都阻止不了

    她追寻快乐。他母亲痛恨这一天的快乐遭到打断,如今倒好,干脆回去

    娘家,天大地大,快乐完全握在手里。她刻意让小炳留在父亲身边,觉

    得对他父子俩已算仁至义尽,“没出息”那句话只是大舅自行加上,他一

    直瞧不起小炳父亲窝囊懦弱,自亦不喜五官酷似父亲的小炳。父亲没责备小炳半句,小炳却感到无比内疚——对他母亲和虾米

    叔。小炳躲在田边哭了两天,在眼泪里领悟了一点道理:母亲说得对,收了钱便该把事情办妥,如果我尽责在门外把风,便没有打斗,便没有

    分离,再大的坏事只要不被揭发便不算坏事。坏,只在于被抓住。父亲

    没有对不起母亲,母亲也没有对不起父亲,他们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情。错的只是我,我辜负了他们,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从此小炳在“责任”两个字面前抬不起头,责任千斤重,能避则避。

    他在家乡的油粮店学习管账,到了二十岁,他父亲觉得他应该出外见世

    面,带他前赴上海投靠亲戚,途中不幸被土匪杀害,小炳听说张发奎的

    第八集团军召员剿匪,天真地决定当兵,以为有枪有炮在手便有机会报

    父仇,岂料部队被指派到浦东抗日,他被轰隆隆的枪炮声吓得屁滚尿

    流,急忙落跑逃来香港。

    小炳从此没再去想父仇不父仇,他告诉自己,土匪有土匪的艰难,若是太平盛世,谁都不愿意做土匪,做了土匪便得杀人,或许是父亲上

    辈子欠了土匪的债,这辈子必须以命偿还。这么一想,心便安了,小炳

    提醒自己能帮忙别人时尽量帮忙,多积阴德,下辈子别活得像父亲这么

    倒霉。

    小炳也由此发现了一种强大的力量:转换了念头,命运便也转了。

    倒霉有倒霉的理由,有些理由是你知道的,有些理由是你想破了脑袋也

    无法得知的,有些理由或因前世,有些理由或因今生。谁都不希望走霉

    运,但谁都控制不了,可是如果有本领把霉运想象得没那么霉,便是占

    了霉运的便宜,从霉运里赚到了利钱;这样的好生意,精明的小炳乐意

    去做。命运好坏他无法掌控,但他非常擅长自找好命,像他母亲的提

    醒:无论发生什么坏事,你都要想办法把事情变好。

    小炳从上海辗转到了香港找寻亲戚,亲戚问及先前发生的事情,他

    胡诌一番,自吹咱擂一通:“我一个人带着两把枪,轰轰轰,砰砰砰,把几个土匪射得像蜜蜂窝。其中一人跪地求饶,哭得稀里哗啦,我心软

    放他走,冚家铲,他竟然在我背后捅来一刀!幸好老子眼明手快,扭住

    他手腕,一拉,一割,没了!他的血从咽喉喷出,刁那妈,把我腥了一

    脸!好人难做,我以后都不会做好人啦!”他又说,报了父仇,但土匪

    的几十个同党前来算账,他迫于无奈才逃来香港。亲戚听得伤心流泪,他则暗暗佩服自己的吹牛本领,从此更不自觉地满嘴谎言。讲真话不一

    定不妥当,但他享受讲大话,一句句的谎言像串起的一条锁链,套到听话者的颈上,供他牵引,他说东便东、西则西。而且重重谎言像阵阵迷

    雾,给他躲躲藏藏的安全感,不被困住逮住。然而有一桩事情毕竟令他

    耿耿于怀:小炳曾经瞧不起他父亲的懦弱,立誓不要像他、不能像他,料不到结果却仍然像他。如父如子,小炳只能对镜苦笑。

    到了香港,亲戚介绍小炳到粮店打工,初时只做搬运,东家见他体

    格瘦弱,本来不喜,打算敷衍一阵便请他走路,但发现他休息之际喜欢

    蹲在一袋袋的大米旁边拨玩算盘,入迷得把别人的唤喊置若罔闻,刚好

    账房缺了一个助手,想想不如用人唯才,让他帮忙写账和记账。未几小

    炳竟然从老账簿里找到了好几笔不妥当的数字,东家细心察究,原来是

    掌柜先生亏空造假。东家报警抓走了掌柜先生,干脆大胆让小炳当正,店里的人看他长得像十五六,喊他“神童炳”,后来又用他的长门牙和厚

    下唇来取笑他作“哨牙炳”,小炳站在镜子面前仔细端详自己,眼睛狭小

    得似两粒豆豉,头发剃个精光,清楚见到发际尽处有个垂尖,配上宽厚

    的鼻和翘突的牙,笑起来像不怀好意的馋嘴老鼠。他忍不住喃喃自

    语:“哨牙炳,哨牙炳,既然长得似老鼠,你就做一只活得开开心心的

    老鼠吧!”

    在粮店工作不到半年,哨牙炳把账目管得精细明确,虽然经常口没

    遮拦,嬉皮笑脸,说话不正不经,但不瞒不骗不贪,口碑传开去了,附

    近店铺的老板都想请他过档[1]。粮店东家担心他被同行抢走,主动送赠

    股份,他却耍手揺头,坚决拒绝得几乎翻脸。做股东须对其他伙计负

    责,他宁可简简单单地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从东家手里领钱,然后吃喝

    嫖赌,钱够不够花是自己的事情,至少不必担心赚蚀。

    第一回寻乐子,是粮店伙计带他到湾仔道的绿窗妓寨叫鸡。沿着长

    窄的木楼梯走上二楼,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咯,咯,咯,恨不得拔腿掉头,但拉不下脸,鼓起勇气跟随众人来到门前,木门吱声打开,一群女人站在门后抛眉弄眼,他耷拉着头,伸手胡乱点

    了一个,生平的第一个,抬腿跨过门槛,然后一头栽进一个肆无忌惮的

    世界。在这世界里,他赤裸裸,面对另一个纯为买卖而存在的赤裸裸,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除了付钱,不必负任何责任,天地跟他何相干。

    然而第一回的经验不算顺畅。小炳手忙脚乱,才一眨眼的光景,打

    个寒颤,瘫软了事。女人把他从身上推开,没说话,冷哼了一声,起床

    点烟。小炳惭愧懊恼,却亦被那声似有若无的冷哼激起了恼火,女人抽

    完烟,把烟蒂在烟灰缸里压熄,站起身穿衣服,他突然从背后猛拉她的

    肩膀,把她推倒床上,重新压住。“再来!再来一次!”小伙子的火力猛,第二回合说来就来,并且神勇无比,管房工人前来敲门催促两次,他却仍然在咬牙冲刺。事后,女人满脸酡颜,嘴角诡异地微微抖动,似

    哭亦似笑,眼神里是无限的感激。小炳得意地问:“点样?仲敢睇唔起

    我!”女人摇一下头,气若柔丝地呢喃道:“唔敢。唔敢了。”但又

    道:“加钱。要加钱。”

    自此以后小炳有了非常奇怪的癖好:战斗前,先要求女人瞪他、骂

    他、践踏他、羞辱他。眼神越是锋利,话语越是刻薄,他的战斗力便越

    强。他最爱听的一句话是:“你冇捻用!”听见了,怒火马上中烧,却又

    被烧得痛快,有了报仇的强大意欲,在床上狠狠修理女人,那是用什么

    也换不回来的快乐。他个子小,特别喜欢找身材高大的姑娘,调暗房里

    的灯,睁大眼睛,卖力令另一个赤裸裸呻吟喊叫。在若隐若现的光线

    里,他贪婪地望向身下的女人,如同当天隔窗偷窥他母亲。他渴望让他

    母亲完成当天被他父亲中断了的开心,他要补偿当天那个瞌睡替他母亲

    带来的遗憾,他拒绝做被嘲笑的无用的父亲。每回完事,身体越虚脱,心里越充实,捻开房灯,享受女人眼里的感激神情,小炳觉得这是生活

    里最满足的时刻。

    所以哨牙炳有了他的大志。每月从东家手里取了工资,分成三份,一份用来喂饱嘴巴,一份用来满足鸡巴,余下的一份存下来日后开一家

    妓栈,他只乐意做妓栈老板,肥水自己喝完才流向别人的田。他经常开

    这样的玩笑:“老话说‘宁为鸡口,毋为牛后’,我却是‘为了鸡巴,甘为

    老板’!”一张床之于哨牙炳,毋宁更像是一道门,推开,跨步,他便能

    够逃离自责,跳进一个轻盈的世界,仿佛门后的世界才最确实,门里面

    的,只是一场不该属于他的迷乱噩梦。

    但哨牙炳从未想过大志完成得这么容易。那一年,因缘际会,他帮

    忙了同样从宝华县来的陆南才找住处、觅工作,陆南才后来在湾仔拉黄

    包车闯祸,逃到广州,加入广州“万义堂”,万义堂堂主葛承坤于一九三

    八年底派他到香港筹创孙兴社,陆南才感恩图报,把哨牙炳拉到身边做

    二把手。哨牙炳本来无此胆量,陆南才知道他好色,特地派他看管堂口

    旗下客栈,客栈就是妓栈,他等于做了妓栈老板,一夜之间达成梦想,不可能拒绝,开心得连在梦里亦是笑淫淫,但他当然对陆南才说:“客

    栈不客栈,无捻所谓,只要是南爷吩咐,管屎坑我也开心!”

    在孙兴社混堂口,陆南才是出主意的龙头老大,哨牙炳跟其他兄弟

    妥实执行便是了。一九四三年中,香港已被日本鬼子占领,陆南才被美

    国从天空掉下的炸弹轰得支离破碎,孙兴社等同解散。战后,原在广州替日本鬼子工作的陆北风逃避汉奸审判,南逃香港,重振孙兴社的响亮

    招牌,哨牙炳继续做二把手,本来以为一辈子在床上做个快乐的男人便

    够了,万料不到事情说变就变,因为,世上有阿冰。

    [1]意为:跳槽。二 汕头九妹和她的狗

    阿冰,姓何,名叫艳冰,比哨牙炳大一岁,个子也比哨牙炳高,结

    婚后大家喊她“炳嫂”,结婚以前则叫作“汕头九妹”。

    阿冰有个年长三岁的哥哥何顺火,因父母在家旁盖了个木棚子屠狗

    营生,“狗”和“九”的潮汕话同音,街坊邻里都唤她哥哥“九仔”,也喊

    她“九妹”。阿火十多岁时跟他父亲何福吵架不和,从汕头离家到香港拉

    黄包车,再到湾仔的妓寨客栈做看管,结识了常来叫鸡的哨牙炳,风花

    雪月谈得投契,干脆混堂口拜到孙兴社门下。阿火离乡后两年,阿冰的

    母亲不知为何犯了怪病,全身上下长出了疹子,又恶化为一团团的疣

    斑,从早到晚渗出臭脓血。阿冰烧水替她抹身,腥臭冲到鼻孔,忍不住

    哗一声吐在地上。她母亲握住她的手,叹气道:“妹头,都是命啊。你

    千万不可以去狗棚,孽障让我来挡便够了。你答应我,否则阿姨走得不

    甘心。”潮汕地区的初生婴儿都要算八字,若被相士批为命硬,便得把

    母亲叫作“姨”、把父亲叫作“叔”。阿冰的八字其实不属于命硬,但她母

    亲基于体贴的心思仍然迫她这样喊唤,她母亲确信狗有灵性,杀狗毕竟

    不同于杀鸡杀牛杀猪杀羊,担心屠狗的恶业报应到孩子身上,刻意在称

    谓上跟子女拉远关系。

    阿冰拉起她母亲的手掌,摆贴到自己脸上摩挲,眼泪答答滴到指

    间,热烫烫的令她哭得更伤心。她擤索着鼻子,点头道:“好的,好

    的。但阿姨肯定长命百岁,不会有事的。”再哭一会,她母亲闭眼睡

    去,阿冰俯身在她耳边轻唤一声:“妈。”

    不久后,她母亲去世,阿火回乡奔丧,两天不到又跟何福因小事吵

    翻天,又走了。老话说“无仇不成父子”,父亲的任何一个眼神都会被儿

    子觉得凶狠,儿子的任何一个意见都会被父亲视为顶撞,小怨小怒积得

    久了多了,便成仇。

    办妥了丧事,何福照旧每天独自到狗棚工作,傍晚回家把烧酒大杯

    大杯地往嘴里灌,醉趴在饭桌上是常见的事情。一回醉后他突然发酒

    疯,蹬脚踢翻了桌旁的几张矮椅,又把碗盆杯筷一手统统啷当当地扫到

    地上,再冲到神台面前抓起那尊泥塑观音像作势欲扔,却又顿住,颓然

    跌坐于地,塑像噼啪一声倒在他旁边。阿冰不知所措地站着望向她父

    亲,有几个破洞的灰汗衫湿哒哒地贴着上身,一摊摊的酒和汗,脖子和肩上有两三块显眼的疥癣,耷拉着头,忽明忽暗的油灯照着他浮肿的脸

    腮,像一只麻布袋里挣脱逃生的癞皮狗。她无比哀伤,劝慰道:“叔,别这样……”

    她父亲挥掌把旁边的观音像推到远处,打断她道:“不要再叫我

    叔!是爸!爸!我是你爸爸!”又伸手指向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道:“那是你的妈妈!是妈!不是姨!天公注定的事情,不管怎样都躲

    不开!”说着说着,竟然嚎啕大哭,不断用拳头捶向地面,像孩子般哭

    得撕心裂肺。

    阿冰倚着房门框,一味用手背拭泪。

    她父亲在哭嚎里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是可以躲的……结婚以

    前她去批八字,相士说我命里克妻,又天天杀狗,嫁给我,就算不死亦

    难逃大病。长辈都劝她算了,然而她坚持……唉,她说心甘情愿替我挡

    煞……”

    停顿半晌,她父亲边搓揉着眼睛边把话说下去:“相士说可以替我

    们开坛消灾,可是我们没钱。相士又说婚后三年内如果洗手不干,又多

    做善事,或许灾祸不至于出人命。但我们很快有了你兄,之后再有了

    你,怎么可以说停就停。其实现在想一下……当时也并非停不了,只是

    舍不得停,杀狗的利钱大啊……”

    阿冰觉得茫然。她母亲临终说:“都是命啊!”但眼前明明有其他路

    可走却不肯走,难道这样的选择亦是命中注定?如果她母亲当年不嫁,她父亲毕竟会娶另一个女人,后来病的死的便很可能是那女人,那么,她母亲的决定不是等于救了那个女人,改变了她的命运?那么,又是谁

    令她母亲选择嫁给屠狗的男人?是不是曾经有某个人说过某句话,影响

    了她母亲?是否所有人的命运都操纵在别人手里?到底世上有没有事情

    真的能够全由自己决定?她愈想愈糊涂,以及无力,感觉处处皆有不可

    猜透的天意,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在“替天行道”。

    第二天早上,何福没看阿冰半眼,父女之间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匆匆吃过粥,何福站起来推门离家,却被阿冰从背后喊住。她

    说:“爸,等我。我也去。”她昨夜想得很清楚了,杀狗会有报应,但不

    尽孝道同样是作孽,反而如果老天爷知道她孝顺,肯定愿意在功德簿上

    多记一笔,加加减减下来,不见得吃亏。说不定杀狗亦是天意安排,她

    母亲走上这条路,她走上这条路,都有天命,无论结局如何,顺着眼前路走下去便是了。

    对于阿冰的心意,呆立门前的何福没说好,却也没说不好,眼里尽

    是犹豫的怜惜。阿冰手脚利落地把桌上碗筷收进厨房,何福跨步出门,她默然跟在后面步向狗棚。

    狗棚是露天的院子,六七个铁笼困着二三十条土狗,不知道是因为

    阿冰是陌生人,或者因为她是年轻的女人,吠声嘈切得山摇地动,阿冰

    觉得自己才是将会被宰的对象。七月的闷空气锁困着浓浓的血腥味道,地上更是血渍斑斑,阿冰勉力咬住嘴唇压下恶心呕吐的冲动,脸色苍白

    得几乎晕倒。她父亲捡起一块石头扔向铁笼,骂道:“叫叫叫,叫你老

    母!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烧死你们这帮狗杂种!”

    开工了。何福执起一支长木棍,棍端系着绿色的绳网,他弯腰用左

    手略微拉开笼子的门,右手把棍伸进笼里,手腕一扭,熟练地用绳网套

    住一只小黑犬的头,迅即拉回棍子,关上铁笼,把木棍高高举起再重重

    摔下,猛喊道:“仆你个街!”黑犬应声而落,硬生生跌到地面,身和腿

    不断抽搐。院子忽然陷入奇怪的死寂,仿佛所有的狗都被震住,也都绝

    望,同时在心里盘算下一轮被抓到笼外的会否是自己。阿冰越是强装镇

    定,心里越是惊恐,双腿不住颤抖,恨不得转身逃开。她父亲喝她抓起

    旁边地上的一支狼牙棒捶击狗头,阿冰握棒的手抖个不停,她父亲横她

    一眼,她抖得更厉害,耳膜被四周的嚎叫震得撕裂。

    “咁细胆!怕惊就滚回家!”她父亲厉声吆喝。

    阿冰又抖了一下,但这一抖似把所有惊吓抖了出来,心掏空了、麻

    木了,浑身觉得凉飕飕,再无所谓怕或者不怕,仿佛她母亲在耳边轻轻

    叹气,对她说,都走到这一步了,唉,打吧,都是命啊。阿冰走近被绳

    网困住的狗,双手奋力挥起狼牙棒,睁大眼睛,瞄准狗头狠敲下去,黑

    犬的半张脸压贴住地面,另外半张脸侧向她,跟她一样大大地睁着眼

    睛,空洞的眼珠子像个无底的深渊。轰!轰!轰!狼牙棒的短钉插进黑

    犬的头颅,抽出来,再插进,又抽出来,捶敲了三四下,阿冰松开十只

    手指头,狼牙棒磕托一声掉在地,黑犬的脸已经变了一片被翻耙过的烂

    泥田。她跌坐地上,脑袋空白迷茫,手掌撑着地面,忽然感觉手心烫

    热,端起一看,原来沾了刚才被击溅出来的狗血,热气从手一直传到臂

    上、肩上,整张脸很快也是热烘烘、红呼呼,发际汗水沿额头流到眉

    间,再滴到腮颊,连自己亦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眼泪。好容易待热气消散,阿冰用手肘撑起身体,站稳了脚步,居然觉得充满力量,似是另一

    个人。

    她父亲把黑犬拖曳到阿冰旁边,直直地盯着她,觉得非常陌生。阿

    冰是国字脸,粗眉毛,鼻心微微塌陷,可是嘴唇是不成比例地薄和翘,有着跟十四岁不太搭调的风情。她的眼睛狭长,眼珠子黑白分明,今天

    以前是平常孩子般和善,但何福此刻忽然发现她原来这么像死去的妻。

    愣了一会,何福偏头瞟一眼仍被长棍网住的狗,对阿冰说:“记住,一

    黑、二黄、三花、四白,价格相差十万八千里。这条黑狗在菜市场可以

    卖个好价哟。”

    阿冰自此天天跟随她父亲到狗棚干活,分工无间。她用狼牙棒把狗

    活活捶死后,她父亲手起刀落斫断狗的右后腿放血;她用小刀往狗的肚

    皮捅进去,猛力往下一拉,嚯一声便扒下整张狗皮。第一回扒倒闹了笑

    话,刀子卡在皮肉相连的夹缝里,仿佛狗阴魂不散夺刀报仇,她吓得哗

    然倒退几步像见了鬼。她父亲嘲道:“生人唔生胆,连死了的狗也能够

    欺负你!”阿冰不服气地咬牙再试,伸手摸清楚哪里是筋哪里是肉,稍

    稍调整了刀锋位置,方才施力拉刀,果然立即皮是皮、肉是肉,似解开

    了襟上的钮扣,衣服垮啦啦地松脱坠地。

    扒皮后,她父亲负责屠宰狗身,她把内脏集中到大木桶里用温水清

    洗。两人手脚利落,半天可以处理六七条狗。下午时分总会有人送来一

    两个笼子,里面都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大狗小狗,阿冰只用余光看他

    们,直到执起狼牙棒时才敢正视,也不得不正视。午饭在棚子角落生火

    烹煮,初时她只吃简单的面条,连晚餐看见猪牛鸡肉亦觉倒胃,渐渐习

    惯下来,什么都可以像以前一样放进嘴巴,除了狗肉。她父亲也不吃,说杀和吃是两码子事,靠山可以吃山,靠海可以吃海,但劏鸡的人不吃

    鸡,宰猪的人不吃猪,屠狗的人也不该吃狗,吃了,会有意想不到的报

    应。

    “杀都杀了,还在乎吃不吃?”阿冰想不透。

    “杀狗只是揾钱过日子,狗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可以对它们凶,否则会被它们瞧不起,但不应该把它们吞进肚里,不然就是忘恩负义。

    这是最起码的道义呀。强盗是盗亦有道,我们是‘屠’亦有道!”

    “死都死了,狗还会在乎?”“我们在不在乎最重要。人也好,狗也好,欠来欠去在所难免,但

    尽可能留个余地。记得啊,别把事情做绝,一旦亏欠太多,十辈子也还

    不了。”

    阿冰顺从父意不沾狗肉,并慢慢琢磨出另一番道理:这辈子屠狗杀

    狗是她欠了狗,但上辈子或许是狗欠了她,今世舍身来报。欠和还之

    间,有着太多的不清不楚,欠中有还,还中有欠,如果没欠没还,现世

    可能根本不会相逢。而且在欠欠还还之际又易拉扯出其他几笔新债,没

    完没了地互相纠缠一辈子、十辈子,谁都休想离开对方。说不好她也曾

    经是狗,狗也曾经是人,她前世被宰,如今只是前来讨债。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谁敢说不是这样?她愈想愈相信是这样。“理得”了,便“心安”了,夜里睡得安稳,不像刚开始踏进狗棚时总梦见黑犬白犬对

    她龇牙咧齿。然而转念一想,几年下来杀了这么多狗,总不成自己先前

    百世千世都是被人屠宰的狗,这辈子一次讨清前债?想来不寒而栗,她

    吐了一下舌头,却亦忍不住笑自己天真。

    转眼阿冰廿四岁,是镇里无人不识的“汕头九妹”,按道理早该结婚

    嫁人了,但她从早到晚摆着臭脸,好像随时随地把男孩子当狗屠宰,恁

    谁都避之则吉。十七八岁的时候倒谈过一个身材相若的男孩子,有一天

    情到浓时躲到树林里卿卿我我,男孩子从她耳背一直往下亲吻,当吻到

    大腿内侧,突然大喊一声:“臭死了!”跃起身稀里哗啦地吐,抽起裤头

    像见鬼般转身跑走。事情不可能不被传开,男孩子们在背后嘲笑她

    作“臭妹”,都说她全身上下带着浓浓的狗血腥气,越说越不堪,仿佛每

    个人都靠近过、领教过,还有人对天发誓说偷看过她下身长着两颗狗牙

    呢!她气不过,举棍追打他们,见一个打一个,她爸爸亦来助阵,父女

    兵打了镇里十几户人家的儿子,结了仇,自此更是人人怕了她的“打狗

    棒”,避之唯恐不及。

    倒是村里的姑娘们把阿冰视为大姐,有了麻烦便找她帮忙,阿冰亦

    对她们非常仗义,其实,不论男女,谁对她好,她便好回去十倍;谁对

    她凶,她便凶回去一百倍。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人若来犯,她只差没

    把对方斫个支离破碎。当大姐够久,竟然有了瘾头,就算无人来找,她

    亦主动锄强扶弱,替其他女孩子出头做主,打得仇家在街头巷尾抱头鼠

    窜。阿冰深信自己做得了大事,也很想做大事,可惜不太知道什么才叫

    作大事。她只知道,汕头对她来说,太小了;杀狗对她来说,太简单

    了。她要做“汕头阿冰”而不止于“汕头九妹”。她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她要赢。

    村里的男孩子渐渐把阿冰和围在她身边的姑娘唤作“九妹党”,轻易

    不敢招惹。眼看女儿嫁杏无期,何福有一回喝酒后拍胸脯说:“无要

    紧,阿父养你一世!”阿冰不答理,只望向笼里的狗,悻然道:“是我上

    辈子欠了他们,他们前来讨债。我这辈子是来还债的,谁稀罕男

    人!”话虽如此,在上辈子与下辈子之间的今生今世,阿冰仍未甘心,午夜梦回,夜深人静,她依然相信世上有一个欠了她的男人,不,是跟

    她两相亏欠的男人,他要还给她,她也要还给他,一欠一还,一还一

    欠,两个人纠缠不休,这才算是夫妻同命。

    这阵子阿冰倒有烦恼:她经常梦里听到叽叽喳喳的鸟鸣,似有无数

    麻雀在头上掠过。她向街市相士铁嘴陈求解,铁嘴陈从桌上一堆占卜星

    相书册里抽出一本《周公解梦》,问明她的生辰八字,眯起眼睛翻看一

    阵,捋抚几下杂乱无章的山羊灰胡,不缓不疾地说:“恭喜,那是喜

    鹊。鸳鸯春羡,远行在近,良人在远。有个男人在很远的地方等候

    你。”

    阿冰故作不屑地嘟了嘟嘴巴,啐道:“什么叫作良人?如果真的确

    是良人,应该他来潮州,凭什么要我老远跑去迁就?”

    “有缘千里能相会,有缘最重要。‘缘’就是‘圆’,两人会合,圆圆满

    满,便不存在谁迁就谁的问题。不过……”铁嘴陈皱眉道。

    “不过什么?”换阿冰皱眉头了,焦急追问。

    铁嘴陈把摊开的梦书推到她面前,阿冰俯身瞄见上面有图,一对鸳

    鸯,一驾牛车,几棵大树,图旁有两行字词,铁嘴陈念给她听:“看到

    了吧?这里说的就是你的姻缘。”他舐一下手指头,把书翻到另一页,页上有月亮,有桃花,有海浪。铁嘴陈继续说:“这里说的是更远以后

    的事情了。三寒三暑,花开花落,月沉海底。”

    “这岂不是结局悲惨?还叫个屁良人!”一股热气冲上脑门,阿冰几

    乎忍不住从铁嘴陈手里抢过梦书、撕个破碎。

    铁嘴陈把梦书合上,淡然道:“九妹不必过虑。术数不离因果,因

    果随缘生变,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积德自可改运,书里说的只是个轨

    迹,你自己是做得了主的。放心,放心。”当夜回到家里,阿冰的心似被什么挖走了一片,忐忐忑忑,恍恍惚

    惚,有一种无处着力的空洞。真的自己做得了主?她望向床上天花板,片片斑驳是飞翔的雀鸟,她凝视良久,费力找寻属于自己的那只。她不

    稀罕毛色艳丽,只求雀鸟听从使唤。一直看,一直看,看到迷迷糊糊地

    睡去。

    十多天后,忽然有亲戚从澳门回到汕头乡下,叙旧吃饭时对何福说

    那边有个老区叫作“劏狗环”,家家户户卖狗肉,本小利大,怂恿他前赴

    合作经营。何福快五十岁了,不愿意离乡背井,但眼见日本人前年底占

    领广州,去年六月的端午节又占了汕头,横征暴敛搞得乌烟瘴气,有一

    回阿冰在路上遇见两个鬼子,被拦住,强扯进后巷欲加凌辱,幸好她执

    起路边木棍不要命地胡挥乱舞,总算挣扎脱出,此地不宜久留,他再舍

    不得亦要让女儿跟随亲戚离开。

    出发那天早上,阿冰跪在地上向父亲叩头道别,何福抚一下她的头

    发,叹气道:“放心,阿爸宰了三十多年的狗,杀气重,抵得住日本鬼

    子。如果鬼子欺人太甚,阿爸会像杀狗一样把他们劏个肠穿肚烂!”

    一路前行,阿冰屈坐于三轮铁皮车后座,沿途颠簸地穿山越岭,十

    月初秋,四周树叶被风刮得沙沙沙地似孩子的哭嚎,她抬头望见天空群

    鸟聒噪掠过,忽然记起铁嘴陈的预言,心头震动,不禁颤抖身子,揽在

    怀里的藤箧几乎咕噜咕噜地滚到车外,幸好被座旁的木围栏挡住。亲戚

    问:“晕车了?”她本想回答:“不是啊!”却吐不出半个字,胸口被沉甸

    甸地压住,有呕吐的冲动。阿冰自问个性倔强,别人看她更是天不怕地

    不怕,唯她自己明白,在命运面前她其实什么都不是,只能跟所有被她

    宰过的狗一样任随摆布。

    兜兜转转花了两三天时间终于到了新界,再进入九龙,渡海到香港

    岛,亲戚停留几天看朋友,阿冰则去探望阿兄,未曾想过之后会由“汕

    头九妹”变成“炳嫂”。三 烂佬爱泼妇

    阿冰在阿火工作的客栈初遇哨牙炳,他刚好登门寻乐,她站在柜台

    旁,哨牙炳误认她是新来的姑娘,阿火来不及介绍,他已调戏

    道:“哗,阿妹你高到好似一支蔗!正好我有对锋利无比的门牙。唔好

    意思,来,俾炳哥咬几下,炳哥我啃蔗不吐渣!”阿冰二话不说,执起

    扫帚把哨牙炳追打到门外,阿火尚未出手挡护,哨牙炳已经蹲下求饶。

    哨牙炳涎着脸请吃消夜赔罪,特地建议到大牌档吃潮州打冷,岂料

    阿冰摇头道:“不,我想吃西餐。”他脸露犹豫神色,她马上嘲讽

    说:“算了,算了,不过跟你开玩笑。嘻,汕头人都说男人‘冇钱食饭,有钱叫鸡’,想不到香港一样!”

    阿火连忙打圆场道:“炳哥有怪莫怪,汕头女人的嘴巴不饶人。”

    抵不过阿冰的激将,哨牙炳硬着头皮道:“我又没说不去。走走

    走!老远来到香港,当然要开开洋荤。乡下人进城嘛!”正出门,不巧

    遇上刀疤德,他嚷着加入,一行四人走路到卢押道七号的澳洲餐室,哨

    牙炳曾跟陆南才来过,知道这个钟点还未打烊,更重要的是餐点价格不

    至于贵得离谱。

    到餐厅坐下,点了烚火腿、通心粉、烤牛排、吉列炸鱼几道菜,刀

    疤德和阿火狼吞虎咽,阿冰的胃口也好,唏哩呼噜地像跟两个男人比

    吃,哨牙炳虽然也饿,但多吃便须多点,他宁可忍住,随意用叉子撩了

    几口肉便说饱了。阿冰不惯使叉,直接用左手的五只指头压住黄澄澄的

    炸鱼,右手握起短餐刀使劲地切,几下不小心让刀锋锯到碟上,锯出一

    道长长的“吱——”,大伙挤眉咧嘴感到非常刺耳难受,她却若无其事,不断摇动胳膊,手腕上的玉镯子轻轻晃荡,那是母亲的遗物,她戴上了

    便觉得继承了母亲的命运。

    切过了鱼,再切牛,左右两三下已把整片牛排割成一块块细肉。阿

    冰的认真神情令哨牙炳记起从阿火口里听过关于“汕头九妹”的点点滴

    滴,猜想她在宰狗的时候亦是这样地聚精会神,眼里有光。阿冰发现大

    伙在盯着自己,立即皱起眉头,嘴里嚼肉,手里的刀锋却朝众人脸上逐

    一指去,警告道:“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娘像宰狗一样宰了你们!”“哎哟,三句不离本行!”刀疤德笑道,“刀法又快又狠,哪个男人

    敢惹你?”

    阿冰白他一眼,懒得回话,端起兄长面前的杯子呷了一口啤酒。她

    从未喝过啤酒,这夜凑着高兴尝尝,觉得比凉了的药茶更苦涩,喝进嘴

    便想吐,但不希望被取笑,硬生生地吞下去。而且为了装出豪气,举杯

    再喝,这回是灌了,喉咙咕噜咕噜地响,还打了个嗝。两颊很快泛起淡

    淡的绯红。

    刀疤德继续跟她抬杠道:“别喝了,不然醉了真会把我们像狗般宰

    了!”

    于是话题开始扯到屠狗上面。阿冰红着脸细说在家乡的杀狗过程,敲击、放血、刮皮、斩件,其实跟杀猪杀牛差不多,但当狗目睹同伴被

    拉出笼子的时候,总会从喉里发出非常奇特的声音,先是一阵深沉的咕

    ——咕——咕,然后是一轮尖扁的滋——滋——滋,乍听似在哼唱哀

    乐。开始时,只是一只两只狗哼,但很快便是十只廿只,最后便是所有

    的上百只的狗一起哼,像传说中的鬼哭。说得兴高采烈,阿冰把餐刀举

    在空气里挥动比画,坚定地说:“我是不怕它们哭的。它们来讨债,我

    还债便是,它们哭不哭,我都要还,要还的总躲不掉。”

    “谁告诉你的?”哨牙炳促狭地说,“噢,是狗。我几乎忘了,你是

    同类,听得懂狗话。”

    “一定是汕头相士铁嘴陈说的啰!她对他比对阿父更听话!”阿火在

    旁抢白道。然后转脸问阿冰:“铁嘴陈到底有无说你几岁嫁人?难道你

    想一辈子拿刀揾食?”

    阿冰没答话,把餐刀搁在碟上,搁得不稳当,刀子磕声掉到桌面。

    她捡起餐刀,一下下地锵锵敲着碟沿像敲木鱼诵经,然后才慢条斯理地

    反唇相讥道:“你们打打杀杀,不也是拿刀揾食?”又幽幽地说:“我没

    嫁人的打算了。下辈子吧,或者,下下辈子,看我什么时候还清它们的

    债。”

    刀疤德叼着牙签插嘴道:“不必等那么久!不如你这辈子索性嫁给

    狗公,狗公会很感激。”哨牙炳噗嗤笑了一声。刀疤德眼神扫他一下,顺势说:“不然就做阿炳老婆吧!他在客栈是出了名的狗公。”哨牙炳在

    孙兴社的堂口职位是“草鞋”,火并时调动兵器,出事时安排逃亡,平日兼管钱财账目,刀疤德则是“红棍”,打打杀杀永远带着兄弟走在最前

    头。

    哨牙炳自认是客栈常客,从来不觉有何不妥,那是他的世界,多么

    地可靠稳定。然而他从未动过娶老婆的念头,成家立室要负责任,想起

    已觉头痛。所以这一刻刀疤德说的虽然只是玩笑话,却似当众一巴掌把

    他推到墙角,浑身的不自在。他觉得应该反驳,但不明白是什么理由,平日牙尖嘴利,此刻谈到老婆不老婆的话题却有口难言,“你,你……

    我,我”了几声便说不下。

    刀疤德一直妒忌哨牙炳受到陆南才的信任,此番更不放过调侃的机

    会,道:“阿炳你就别推了!年纪不轻了,好歹得娶个婆娘。九妹欠了

    狗公,非狗公不嫁,只有你挡得住她的杀气。俗语说‘好佬怕烂佬,烂

    佬怕泼妇’,但依我看,烂佬其实应该爱泼妇,泼妇够辣,无得顶!”

    阿冰破口骂道:“你妈才是泼妇!其实世上有哪个男人不是狗公?

    所以你老婆嫁的也是狗公!老实讲,只要是老娘爱的,狗公也比男人

    好,如果老娘不爱,再好的男人亦不如狗公。”

    刀疤德朝她吐出舌头,猥琐地舔了一下嘴唇,又装模作样地吠了两

    声。阿冰不甘示弱,捡起餐刀作势掷过去。刀疤德向阿火道:“啧啧

    啧,你九妹这么凶狠,我的‘红棍’位子应该让给她坐!”

    “我早告诉过你们,汕头女人可不是好惹的。我当年其实并非怕了

    父亲而离开汕头……”阿火刻意调和气氛,瞄一眼阿冰,开玩笑道,“我

    怕的是她啊!但话说回来,炳哥,不如把我阿妹娶回家,干脆让我喊你

    一声‘妹夫’?”

    哨牙炳愣住,仍旧不懂得如何回话,阿冰反而看不过眼,道:“够

    了吧?炳哥哪里得罪你们了?他嬲了,不请客,你们可得买单啊!”

    哨牙炳心底竟然冒起莫名的暖意,觉得她在维护他。这更令他不好

    意思不说话。于是他说:“嫁谁不嫁谁,命中有数,轮不到谁来插嘴!

    你欠我,我欠你,夫妻之间就是欠来欠去,‘有仇不报,成为父子;欠

    债未还,结成夫妻’,一般不都这么说吗?”其实他从未想象过娶妻生子

    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偶尔听见兄弟们抱怨家里的婆娘和孩子,听多

    了,说到自己嘴上亦见溜顺。阿冰点头,不自觉地望向哨牙炳,仿佛感谢他是知音。

    哨牙炳察觉到阿冰的眼神,心里得意了,索性逗她一逗,于是用夸

    张的姿势单膝跪到地上,拱拳道:“我们不都爱食狗肉吗?如果没人宰

    狗,我们吃个屁!所以‘汕头九妹’其实就是‘送肉观音’,是我们的大恩

    人!来,观音娘娘,请受在下一拜!我们都欠你!”

    才刚说“夫妻相欠”,这番话摆明是在讨便宜,阿冰脸上一红,蹬脚

    踢向哨牙炳,他扭腰闪躲,右颊却仍被她的鞋底稍稍扫刮了一下,立即

    浮起一道浅浅的血印。阿火大惊,连忙喝止,哨牙炳却再耍嘴皮子,抬

    手摸摸脸,笑道:“没关系!狗肉是香肉,想不到连‘送肉观音’的脚亦香

    喷喷!”

    “哎哟哟,有戏唱了!”刀疤德煽风点火,拊掌喊道,“阿火还不快

    叫‘妹夫’?”

    几个大人像孩子般你一言我一语再斗一阵嘴,哨牙炳结了账,各自

    归家,阿火说;“炳哥,明天重阳节,听说虎豹别墅开门贺节,我想带

    阿冰去瞧一瞧。”

    哨牙炳点头道:“嗯,先顾好阿冰,客栈那边我派人打理。”

    夜里躺在床上,哨牙炳揉着右颊,回味适才的唇枪舌剑,先见到刀

    疤德,往左移,是阿火,再往左移,是阿冰,然后便定格在她的脸上。

    阿冰的眼神是那么笃定,仿佛坚决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一切,更不容许别

    人不相信,无论你是男人,或者狗。自己平日遇见的女人总是任由摆布

    或扭扭捏捏,汕头九妹可不一样,有话说话,谁都休想占她便宜。刀疤

    德其实说得对,烂佬爱泼妇,相冲相撞里面有刺激,刺激里面有不服

    气,不服气了,便想要征服。

    胡思乱想了一会,阿炳的脑筋开始迷糊,朦胧里见到两颗圆滚滚的

    黑珠子,不确定是阿冰的眼珠还是算盘里的木珠,他想象自己伸手调

    拨,黑珠子却上下摆荡让他摸个空,他急了,两只手一起往前抓去,黑

    珠子却跳动得更急,像跟他捉迷藏。他沉着气念起珠算诀词,八退一还

    二、六一下加四、见三无除作九三、无除退一下还六……黑珠子慢下了

    节奏,他也在单调重复的诀算声浪里坠入梦乡,梦里,有个人影,分不

    清是母亲抑或是这个夜晚自己初遇的那个人。第二天哨牙炳也到了虎豹别墅。本来没这打算,不过吃过早饭,走

    往麻雀馆时记起有一桩堂口的小事情忘记向阿火交代,明明可以等他回

    来再说,此刻却似有无数的蚂蚁在心里钻爬,非立即找着阿火不可。于

    是跳上电车支支屹屹地坐往铜锣湾方向,不知何故觉得车速比平日慢,路轨在前头延伸仿佛漫无止境,好不容易熬到了站,等不及停定他已纵

    身跃到路面,三步并两步地朝大坑道山上走去,抬头远远望见那座高耸

    入云的白塔,忍不住对自己说,是这里了,他们一定要在这里,她一定

    要在这里。

    白塔称为“虎塔”,楼高七层,在虎豹别墅的花园西南方。花园称

    为“万金油花园”,一部分是西式宫廷设计,一部分是中式亭台楼阁,近

    日落成了一座七层高塔,主人家高兴了,选定重阳节开放游赏。主人是

    胡文虎和胡文豹,祖籍福建的客家人,父亲胡文钦在缅甸卖药致富,兄

    弟二人承继祖业,开发了万金油、八卦丹、头痛粉等不同名目的成药,发了大大的财,南洋和中国华南都是他们的地盘。胡家三十年代移居香

    港,在大坑道十五号建了虎豹别墅,大坑道在山上,沿途都是到别墅赶

    热闹的人,阴沉的天色杀不了他们的兴致。哨牙炳忽然想起陆南才曾对

    他说,堂口生意日后做得好,要跟弟弟陆北风合建“南北别墅”,也设花

    园,园内设置一百零八张桌子,任由孙兴社手足无日无夜地打麻雀和赌

    牌九。哨牙炳又想,那么,自己呢?万一发了财,是否亦该找个人共享

    名字盖屋建园,在天地之间竖起一个结结实实的立脚点?至于为什么要

    这么做,一时之间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瞬间确有这样的渴求,或

    许,世上有些事情你本来以为自己不要,但其实只是尚未遇上对的人、对的时刻,一旦碰见遇见,所有可能的念头都会冒起。可是如果再问怎

    样才算是“对”,恐怕又有另外一番糊涂,唯有自己说了算。

    哨牙炳有点怅然,吸气稳住心神,提起脚步继续往虎豹别墅走去,不算远的路程,却感觉走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到了大门,门外竖

    立“万金油花园”的红彤彤牌坊,园里人山人海,四周墙上印着醒目

    的“万金油”老虎商标图案。哨牙炳暗笑,如果做了老板,自己的生意商

    标肯定要用两只门牙。

    花园里,孩子们跑来钻去,父母叫着嚷着把他们拉回身边,骂声哭

    声此起彼落。庭园到处布置着石雕,都是猪白兔联婚、西天取经、八仙

    过海之类的民间神话雕像,哨牙炳伸长脖子东张西望,竟也似个迷路幼

    童,慌张、恐惧,一颗心提到嘴边。终于见到桥边站了个身穿灰布短

    打、头戴草帽的胖子,背向他,但一看颈上露出的肥肉便知道是阿火,不过身旁没有阿冰。哨牙炳急步走近,阿火道:“咦,炳哥,你怎么跑

    来了?我在找阿冰呢。人多,挤了几下,失踪了。”

    两人分头寻找,阿火往虎塔,哨牙炳到回廊旁的山洞,洞里刻满壁

    画,由低到高都是青面獠牙的牛头马面和一个个赤身露体的人,射灯照

    到墙壁上,游人此进彼出地在灯前走过,光线忽明忽暗地令画像似在晃

    动手脚。他定神看清楚,原来是十八层地狱的惨厉刑罚,拔舌地狱、绞

    剪地狱、铁树地狱、铜柱地狱、火山地狱、刀锯地狱、血池地狱……因

    果报应都在这里了,虎豹别墅的主人用心良苦,开放花园主要是为了向

    世人倡导善念,善恶到头终有报,只差来早与来迟,忘不得。哨牙炳是

    首回来此地方,看着望着,暗想自身是无恶不作的堂口人,死后不知道

    会堕落到哪层地狱,难免额上渗汗,心头紧了一下。这时候有一道声音

    从洞穴远处喊过来:“炳哥,快来!”

    哨牙炳望过去,是高大显眼的阿冰站在墙边向他招手。她今天把头

    发扎成辫子,从颈后垂在胸前,身穿粉蓝色对襟上衣,黑绸裤,黑鞋,鞋面绣了几束红花,地上射灯的光线刚好打到腿上,看在哨牙炳眼里像

    腾云驾雾而至的仙女,只要挥一挥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把他从炼狱深

    处救回人间。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阿冰伸手对他指了指旁边的壁画,上面有

    十多头凶神恶煞的牛前后左右乱冲,有人被撞抛到半空,有人被踩在蹄

    下,有人被咬在嘴里,牛群四周是红彤彤的火,画旁有个刻着说明的小

    牌子:“第十层,牛坑地狱,旨为畜牲伸冤,杀生者堕入此狱,永受牛

    虐之苦,不得超生!”

    阿冰伸出舌头,故作夸张地说:“我还以为下辈子会做狗被人又杀

    又吃,原来根本冇得投胎!”哨牙炳打算安慰她,说出来的却是:“被牛

    踩死好过被狗咬死吧?死得比较痛快。”阿冰倒被逗笑了,道:“说的也

    是,人生求的不过是痛快,怎么个死法,还不都是死!”哨牙炳也笑。

    她却又恐吓道:“炳哥你别高兴,你也好不了多少。过来瞧瞧,这边!”

    阿冰扬扬下巴示意他望向另一幅壁画,第九层,油锅地狱,嫖娼卖

    淫,盗贼掳掠,恃强凌弱,死后统统被小鬼扔进锅里承受滚油沸腾之

    报,又是永不超生。她一面抚弄胸前发辫,一面开玩笑道:“好哇,原

    来我们是邻居!有空多串门子,有伴便不寂寞。”哨牙炳的心被“寂

    寞”两个字撞了一下。这些年来漂泊忙碌,不管晚上在客栈里如何把女

    人征服在胯下,泄了之后总觉心底空荡荡似被挖开了洞,渴望能够尽快填满,然而无论再找几个女人,依然觉得强烈的饥饿,不是胃,是心。

    他从未认真想过那是什么道理,如今被这样的壁画重重包围,面对这样

    的一个笃定女子,他恍然领悟原来孤独就是地狱炼火,然而只要有人相

    陪,多多少少有了抵受的能耐。

    于是他大着胆子仰脸向阿冰回道:“没问题,奉陪!”

    阿冰啐了一声,走出洞穴往找阿兄,两人来到桥边,阿火悠然自得

    地蹲在地上啃着甘蔗。其后三人同逛虎塔和其他园景,从虎豹别墅高处

    往下远眺,夕阳斜照铜锣湾海面,渔艇和货轮在粼光闪闪里若隐若现,哨牙炳错觉自己亦是站在船上,只待风起帆扬便可启航。

    阿冰在香港游玩数天,阿火心里有数,故意说自己要在客栈看管几

    个新来的姑娘,央请哨牙炳陪她,但开了个过分的玩笑:“炳哥,照顾

    归照顾,可别监守自盗啊!”

    哨牙炳沉下脸,反应激烈地骂道:“你老母!你把你妹看成什么

    人?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你……”但马上心虚,说不下去了。自己是什

    么人?不就是每天不来客栈找姑娘便睡不着的人?在堂口兄弟面前,他

    没资格装正人君子,但玩笑开到了阿冰头上,他深深觉得冒犯。

    阿火自知失言,吐舌道:“你们是金童玉女嘛,我只担心你们情不

    自禁……”

    “仆街!”哨牙炳抡起拳头作势捶打,阿火连忙头耷耷逃开,边跑边

    喊:“炳哥跟汕头九妹的打狗棒果然相称呀!”

    哨牙炳向其他兄弟打听了吃喝玩乐的好地方,带阿冰搭缆车到太平

    山,在山顶餐厅吃冰淇淋,一杯三毫子,好贵,心疼死了,但疼得舒

    坦。又到东区游乐园听潮剧,阿冰专心欣赏舞台上的出将入相,哨牙炳

    半句也听不懂,但其实根本没在听,只顾如看戏般定神望着阿冰眼睛里

    的锣鼓喧天。那夜散场后,两人搭电车沿英皇道返回湾仔,有个妇人牵

    着五六岁的孩子穿越路轨,司机连忙煞车,探头到窗外高声喝骂,孩子

    吓得哇哇嚎哭。他们并肩坐在电车上层,车身猛烈摇晃,阿冰半个身子

    倾斜跌撞到哨牙炳胸前,一阵发香飘进他的鼻孔,他错觉得被摔到车

    外,满脑的天旋地转。面对客栈的姑娘,他是如此淡定,然而此刻在阿

    冰旁边,他自觉比孩子更脆弱,不知何故竟对她忆述小时候的事情,更

    不知何故,这一回,没说半句大话。阿冰怔怔听着,游玩了一整天,脸容疲惫了,眼睛却仍明亮,至少看在哨牙炳眼里如此。待他说完,她眉

    头一皱,咬牙道:“换作是我,一棍把那个什么虾米叔打死!”

    “没必要吧?他和我阿母只求开心,他们没有错。”哨牙炳摇头道,望向车外,霓虹招牌闪亮着“英京大酒家”五个字,先前下过雨,门前积

    水倒映着蓝色橘色的破碎光影,像无数前来偷听的小蛇。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质疑道:“可是你阿父不开心啊!你也不开心

    吧?”

    “开不开心是自己的事情,总不能因为自己不快乐便不准别人快

    乐。懂得找乐子才对得起自己。”

    阿冰嘟一下嘴巴,调侃道:“是啊,那么祝炳哥日日过得开心。”

    哨牙炳愣住,觉得她认定他是“狗公”,心里涌起羞愧,脸色红了一

    阵,又白了一阵。阿冰亦不言语,暗暗想着关于快乐的事情。她顺着哨

    牙炳的视线望去,见到两个洋水兵从史钊域道远处走到庄士敦道交界,骑楼旁马上有七八个穿着短旗袍的中国女子涌前包围,叽叽喳喳说着她

    听不懂的英语,她想起家乡狗棚里在笼子内抢着吃肉的狗,然而眼前的

    明明是人。于是她又忍不住问:“炳哥,客栈的姑娘也开心吗?”

    哨牙炳迷惘了,他从未想过这问题,唯有老实回答:“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半晌,犹豫地说:“我猜……应该会吧。”

    阿冰不以为然地笑道:“哎哟,炳哥是堂口大佬了,竟然还这么天

    真。她们为了赚你口袋里的钞票,唔开心也要装开心!”

    “唔好意思,我不是大佬,南爷才是。我只是‘草鞋’,只是二把

    手。”哨牙炳忙不迭地澄清。堂口有规矩等级,切切不可乱了章法。

    “管你是草鞋皮鞋,反正就是有权有势、有刀有枪,别人肯定怕

    你!说不定终有一天炳哥自立门户,连南爷都要喊你大佬!”阿冰开玩

    笑道。

    哨牙炳不断摇头耍手,连想也不敢想象这江湖大忌。

    阿冰却不放过,继续逗他,问道:“那么,炳哥打算一辈子行走江

    湖?”“这……再看看吧……时势这么乱,日本佬随时进攻香港,可能明

    天,可能明年,有命熬过了战争再说。搞不好一个炸弹飞过来,明年的

    今天我已经在第九层地狱了!”哨牙炳惘然道,眼睛仍然眺望远处的旗

    袍妹和洋水兵,暗忖总不好意思告诉阿冰,自己以前有过开妓寨的如意

    算盘。

    “好哇。我在第十层地狱等你,做个伴,不愁寂寞!”阿冰道。

    两人相视而笑。哨牙炳的脑袋却又被敲了一下,回想当初开妓寨只

    是为了搞姑娘,如今看管着孙兴社的八间妓寨,要多少姑娘有多少姑

    娘,愿望达成了,却忽然有几分手足无措,像搭船靠了岸,有了莫名其

    妙的空虚。以前没有的,只不过这一刻,有了。

    哨牙炳偷瞄阿冰侧脸,她白天用手帕扎起马尾,夜里取下手帕,微

    风阵阵吹得头发散乱到额前,忽隐忽现的轮廓使人看不清楚她是孩子抑

    或大人。哨牙炳觉得应该说些认真的话,于是认真地撒了个谎:“其

    实,我想多揾些钱,办个免费学校,我自己读书不多,倒希望其他孩子

    有机会多读,尤其我的孩子。”

    阿冰默默地低头,嘴角尽是春天的暖意。哨牙炳突然发现她襟前的

    一颗钮扣松脱了,招牌灯光从窗外映射进来,从他坐着的角度,透过缝

    隙可以窥见她的胸前丘壑。他心里怦然跳了一下。奇怪,有什么女人他

    没见过?燕瘦环肥,多肉的少肉的,大的小的,尖的圆的,看在床上老

    手眼里已无稀奇。然而眼前的人偏偏不太一样。并非形状不一样,而是

    在哨牙炳的感觉里,其他女人的胸是刺激挑逗,阿冰却刚相反,像故乡

    的静静的小溪,温柔地,流着。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

    电车忽然恢复前行,两人没再言语,各自在心里盘算未来。阿冰托

    腮坐在窗旁座上,电车驶近湾仔道,系在襟边的白底碎花手帕不小心被

    风刮走,她“呀!”了一声,伸手抓兜,上半身俯到车厢外,哨牙炳连忙

    把她拦腰抱住,然后不知道从哪来的胆量,双手握紧窗框上方,两腿一

    撑,身子一扭,瘦削的身躯竟然从狭窄的车窗间穿过,松开手,整个人

    跃跳到车外,阿冰来不及阻止,幸好车速缓慢,料想他摔到地上亦不至

    于有大碍。

    然而此时电车旁边凑巧有人拉着黄包车,哨牙炳轰隆摔到绿篷车

    顶,腰身被重重撞了一记,再掉到地面。电车继续前行,阿冰央求司机停住让她下车,她急步跑回原处,见到哨牙炳已经站起身,弯身扶腰跟

    车夫理论,脸上满是歉意。瞄见阿冰,他立即挺胸道:“没事,别担

    心,我没事,唔好意思……”这是他的口头禅,“唔好意思”,仿佛无论

    发生什么事情,都是他有错,都是他对别人有所亏欠。

    车夫瞄她一眼,说:“姑娘仔,你真有福分,炳哥平时好惜身,现

    在肯跳车为你揾命搏,冇得顶!有事的只是我的车,篷顶裂开了……”

    “别啰唆,快走!”哨牙炳在旁打断车夫,急不及待催他离开,“明

    天下昼到麻雀馆拿钱,赔给你!”他并非因为闯祸而难为情,只是担心

    车夫泄露秘密,连忙把他赶走。哨牙炳在江湖厮杀里通常走在其他孙兴

    社兄弟的后头,有一回被敌方持棍棒追打,更抱头鼠遁,趴在黄包车下

    避难,被车夫发现了,一直成为他们之间的笑话。车夫点下头,扶起车

    把手,慢慢把车拉远,篷顶脱落的竹架吱吱呀呀地左摇右晃。哨牙炳憨

    憨笑着,阿冰见到攥在他手里的她的手帕。他不惜一切捡回了。

    哨牙炳右侧腰间瘀肿疼痛,但仍一拐一拐地陪阿冰走路回到她哥哥

    的住处,之后才回堂口总部找兄弟替他敷药,热乎乎的药气把他灼得哗

    哗痛叫,这一刻哨牙炳非常惊讶自己刚才的勇气,想也没想便跳到电车

    外面,简直像跳火坑,于是得意地笑了。兄弟探问受伤原委,他乱吹牛

    说遇上“潮安乐”的仇家,以一敌五,虽然把对方打跑了,却亦挂彩。

    敷药后,他到阁楼办公室找陆南才,南爷正在清点当天账目,见他

    用手扶着腰,调侃道:“昨晚又搞咗几个女人,搞到肾亏?”

    他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八仙桌前面,若有所思地双手托腮,眼睛望向账本上纵横排列的数字,但见到的其实只是阿冰在电车上的侧

    脸。

    “搞到榭哂,连嘢都讲唔捻到?[1]”陆南才冷笑道。

    哨牙炳瞄见桌上碟子里搁着几条湿毛巾,他捡起一条,使劲抹脸、颈、手,微温扫过皮肤,巾面沾上灰蒙蒙的污垢,令他更觉得自己脏。

    他执起另一条毛巾,敷到脸上,含糊地说:“南爷,有冇谂过娶老婆?”

    陆南才暗暗吃了一惊,猜不透哨牙炳此问的用意何在。莫非他打听

    到什么?跟张迪臣有关?张迪臣是香港的英国警察,是陆南才的好朋

    友;好,非常好,好得不可告人。哨牙炳见他没答话,追问道:“孤家寡人,不是很无聊吗?”

    陆南才定了定神,说:“无聊?阿炳,江湖饭是提着脑袋做买卖,今天唔知明天事,稍为大意即死无葬身之地,哪里有心情谈无聊不无

    聊?我自己死无所谓,但不想连累几百个兄弟陪葬。娶老婆?哼,你们

    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家人、是我的老婆、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孙

    子!”

    “不一样!不一样!老婆就是老婆,是陪你做人世的女人……”

    陆南才提高嗓门,假装动气地打断哨牙炳:“是鸠但啦!夫妻也

    好,兄弟也好,人生短短几十年,始终系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有缘分

    就一齐走,冇缘分就走捻开,不必说是谁陪谁。夫妻就是冤家,我陆南

    才宁愿多要几个仇家,仇家可以打打杀杀,唔系你死就系我亡,冤家却

    顶心顶肺,到最后揽住一齐死,送给我也不要!”

    以进为退,果然堵住哨牙炳的嘴巴。

    陆南才明白此时应该退回一步,道:“呵,你找到对象了?听兄弟

    们说你最近都在陪阿火的妹妹吃喝玩乐,那个杀狗的。看来,你们好起

    来了?别说南爷不提醒你,女人好捻小器,娶咗老婆之后,唔系唔搞

    得,但终究冇搞得咁自由。”

    哨牙炳一边思量陆南才话里的意思,一边喃喃地说:“我从未想过

    娶老婆。可是,人会变的,不是吗?会的,人会变。”

    “今日变成这样,明天也可以变回那样。变唔变,变成点,是鸠但

    啦!”

    [1]意为:搞到筋疲力尽,连说话也没力气?四 赌王与赌魔

    阿冰依诺跟随亲戚往澳门“劏狗环”打工,佛山号晚上十一点半启

    航,哨牙炳送她到西环码头,一路上替她提行李,她说:“这几天害炳

    哥破费了。如果来马交[1]

    ,我劏只最肥最壮的狗请你吃。”

    因为阿火在旁边,哨牙炳故作轻松地说:“好啊,我过江搏杀,赢

    钱之后顺道找你。可是别吃狗肉了。要吃葡菜!我还未开过葡国洋荤

    呢!”

    由于早已听闻澳门洋妓遍地,阿冰过敏地觉得他是一语双关,脸色

    沉下,从他手里夺回行李,转身跨步踏啦踏啦地登上客轮。但哨牙炳突

    然把她喊住:“阿冰!”然后嗫嚅道:“你觉得我点呀?”

    这么直接,这么愕然,阿冰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提着行李的

    手有点发抖。半晌,始背向哨牙炳道:“你,是只哨牙的狗公!”

    哨牙炳笑了,阿火也笑了。但笑得最甜的终究是阿冰。佛山轮启程

    在即,可是她明白自己的心已经被一根绳子轻轻地却又结实地拴在岸

    边。

    佛山号航程四个半小时,阿冰在三等舱的窄床上辗转反侧,睡了又

    醒,醒来再睡,终不成眠,干脆起身走到船尾甲板上吹风。船桅和四周

    栏杆吊挂着小灯,有个男人蹲在光线映照不到的门边角饮泣,听声音是

    个中年人,黑暗里只隐约见他抱着头,脸埋在手掌里,肩膊起起伏伏地

    抽搐。她当然不敢多管闲事,只静静地站在栏杆旁边,背向他,望向漆

    黑一片的大海。哭声渐趋微弱,再后来,完全停止,飘来一阵烟臭,男

    人显然冷静了下来,她背后传来细细的咝咝的抽烟声响。阿冰猜想可能

    由于她的出现,他不好意思再哭下去。或者是因为只要身边有人,无论

    是谁,不管认不认识,或者有没有说话,就只要有人陪着,在这样的夜

    里,纵使伤心亦未至于绝望。

    阿冰站在船杆旁把半张脸埋在深蓝色的绒围巾里,那是哨牙炳送给

    她的礼物,那天逛中环花布街看中了,他抢着付钱。阿冰心里是有数

    的,几天相处下来,她对男女事情再笨拙亦能感受到哨牙炳的心意,他

    喜欢她,她明白,铁嘴陈说“良人在远方”,真应验了。但哨牙炳是烂佬啊,烂佬怎么会是良人?她从她哥哥口里打听过哨牙炳的为人,爱嫖爱

    赌,她想不透为什么这样的男人会对自己感兴趣,恨不得把他拉到面前

    问个清楚明白,他对她好,到底是把她看成其他女人,抑或是因为觉得

    她有别于其他女人?

    阵阵寒风吹来,阿冰打了个哆嗦,天空黑压压无月无星,船灯照到

    海面,银白色的浪花似无数的尖钩在浮浮沉沉,她像一尾小鱼,只要张

    嘴便被钓走。她闭目让海风扫刮眼帘和前额,幻想着将来的计划,先在

    澳门杀几年狗,手头有了积蓄便自己开设屠场,但不再操刀,只做老

    板,待手里有更多的钱,连狗也不杀不卖了,找门路做其他生意,手上

    不愿再有狗的血腥。是回汕头做呢,抑或该去香港?

    想到香港便又想哨牙炳。过去几日跟哨牙炳在香港来来去去,心里

    有说不尽的感激,只不过羞于启齿。在汕头男人都惧她、笑她、避她,没想老远来到香港竟然有人对她这么殷勤周到,难道不是命中有数?对

    哨牙炳,她是感激的,可惜他不像个有大志的男人,而且爱滚[2]。但如

    果,她只是说如果,能够继续下去,他愿意为她放弃其他女人吗?做得

    到吗?万一做不到,还能算是“良人”?但会不会是,良人也好,烂佬也

    罢,只要是你想要的,便够了?是自己要的,再烂的佬亦是良。自己不

    是对刀疤德说过“只要是老娘爱的,狗公也比男人好,如果老娘不爱,再好的男人亦不如狗公”?自己的话不算数?世上有些事情恐怕说时容

    易做时难,替别人筹谋可以轻松潇洒,为自己打算却三心两意。

    阿冰不禁凄楚,侧着脸靠在手肘弯上,手肘搁在栏杆上,在摇摇晃

    晃的甲板上恍恍惚惚地睡去。心里,梦里,她只看见一个人的影子。牵

    挂和想念足以淹没所有的问号,亦足成为所有答应的理由。她在思念的

    波涛里没顶,分不清楚是折磨抑或快乐。

    澳门半岛的南方海边有个半月形长滩,都是粗黑的沙石,所以叫

    作“黑沙环”。因附近集中了许多屠狗场和狗肉摊,又称“劏狗环”。葡萄

    牙人在十六世纪贿赂清廷官员租借了澳门,过了六七十年,荷兰人前来

    抢夺,在黑沙环登陆时发现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支离破碎的狗尸,恶心得

    蹲下呕吐不已,又以为是葡萄牙巫师下的魔咒,惊恐得全部退回舰上。

    荷兰人先后进犯澳门五回,五回皆输,终于在一六二二年放弃,北上改

    攻台湾。葡萄牙人继续统治澳门,劏狗环继续兴旺,三百多年来都在,横横竖竖的几条巷子都被唤作“劏狗环巷”,一巷二巷三巷四巷都是杀狗

    卖狗的场子,阿冰在“肥财记”狗棚打工,左右几间都是汕头乡里做老板,晚上关闸打烊,男的泡茶抽烟,女的聊天谈笑,日子过得千篇一

    律,但阿冰有着难以忍耐的期盼——到达澳门后第八天已经接到哨牙炳

    来信,说“这阵子我替南爷办事忙碌,约定十一月四日,事办好了,我

    来澳门看你,清晨到达,希望接船”。

    接信那天才十月廿一日,还有整整十三天,阿冰恨不得一口气撕掉

    挂墙日历上的十三页纸。蹲在狗棚地上,她高举屠刀不断斫劈狗身,幻

    想每斫一刀便是劈去一天,手起刀落,速度越来越急,力度越来越猛,然而无论怎样用劲,在停手的时刻瞄一眼日历,数字却仍一样,太阳早

    已下山,她从来不曾如此盼望太阳重新升起。

    阿炳要来,她得准备,硬着头皮向老板财叔请假,佯称来的是哥

    哥。肥头大耳的财叔蹲在狗笼旁边,仰脸和善地说:“可以啊。咦,要

    不要我先带你到处走走,让你熟识一下澳门?”阿冰觉得是好主意。

    在“肥财记”打工,财叔从第一天已经对她百般殷勤,亲戚也发现了,把

    她拉到旁边道:“老板对别人说,你的长相像他已经不在的老婆。”她不

    好意思追问细节,反正占了便宜,算是死去的人前世欠她。

    翌日下午忙完狗棚的工作,财叔赶在太阳下山前骑脚踏车摇摇兀兀

    地载阿冰由劏狗环到海边的妈阁庙,她上香祈福,求妈祖娘娘庇佑自己

    跟哨牙炳能够开花结果。亲戚跟她说过五百年前葡萄牙红毛鬼前来澳

    门,登岸见到的便是这座供奉天后娘娘的妈阁庙,妈阁妈阁,叫得顺溜

    了,便把这名字当成了整个小岛的地名“Macau”。之后他们再到附近

    的“大三巴”,财叔说几百年前是洋人的圣堂,一场大火烧光光了,大门

    却孤零零地屹立不倒,高耸入云,望上去像唐人的节庆牌坊。教堂原名

    圣保禄,唐人用红毛语的发音喊它作“三巴”,再加个“大”字以示宏伟,久而久之已经无人记得它叫什么了。

    晚餐在路边吃过云吞面,财叔建议载她到新马路的中央酒店赌场开

    眼界,阿冰禁不住好奇同意了。自英国占领香港后,澳门的贸易一落千

    丈,红毛鬼干脆让唐人竞投牌照开赌,金碧辉煌的酒店和赌场遍地开

    花,鸦片和娼妓亦在其中。

    一九四〇年的澳门总督当然是葡萄牙佬,但来自佛山南海的傅老榕

    却等同“地下总督”,民间百姓只听他的。傅老榕原名傅德用,从佛山到

    香港,再到澳门,混江湖,捞偏门,出入牢狱,历经几番腥风血雨后终

    成正果,控制了澳门的大多数赌场,中央酒店是他的,十六号码头是他

    的,德记船务是他的,烟馆妓寨更是无数。傅老榕手下第一猛将叶汉,广东新会人,家里开的是陶瓷店,父亲早晚把陶具瓷器拿到他耳边,再

    用手指关节轻轻敲碰,从小训练他透过声音辨别质地差异。长大后的叶

    汉却把练出的一对好耳朵用来听骰,能够从骰子在木桶里的滚动声音判

    定点数大小。他亦目光锐利,不管你把牌九如何混乱堆栈,他的眼珠子

    跟随你的手势左右挪动,你停手后,他能一口说出三十二张牌的准确位

    置。傅老榕有“赌王”称号,叶汉则被唤作“赌魔”。财叔滔滔不绝地讲说

    赌王和赌魔的江湖传奇,跨腿骑在脚踏车后座的阿冰问:“你不好

    赌?”他松开握着车把的左手,苦笑道:“戒了。戒了三年。”

    财叔左手的无名指和尾指都缺了一截,阿冰刚来“肥财记”工作时已

    经看见,但没料到跟戒赌有关。广东人常说“斩手指戒赌”,看来是真

    的。不必阿冰探问细节,财叔自己说个一清二楚。十多年前他从汕头到

    澳门屠狗谋生,娶了个也是杀狗的老婆,生了孩子,但他染上赌习,欠

    下一屁股债,还清了,再欠,一咬牙,斫下自己的尾指,对天发誓戒

    赌,然而戒不了两个月又去了赌场,又输了,周而复始,终于把老婆气

    得神经错乱,半夜三更抱着两个孩子到路环往海里跳。财叔悲恸至极,再斩断无名指,几乎流血不止死在路旁,幸好总算戒掉赌瘾,三年了,修心养性做老板。阿冰问:“咁点解你仲带我去赌场?”

    他道:“自己不赌,不表示不可以看别人赌呀!我偶尔仍会去赌

    场,但就只是站着看,瞧瞧那些赌鬼的衰相,心就怕了,想起自己从前

    跟他们一模一样……”说到这里,财叔突然哽咽,说不下去,只用两个

    字结束:“贱格!”

    阿冰心头酸了一下,为他感到酸楚。单车在石路上颠簸前行,葡萄

    牙人喜欢在市区用圆鼓鼓的鹅卵石筑路,周遭楼房门墙大多漆着鲜艳夺

    目的颜色,橘、蓝、绿、红、黄……路名和门号刻镶在方方正正的小瓷

    砖上,白底滚着蓝边,她在摇摇晃晃里本有睡意,却因眼花缭乱,实在

    舍不得闭上眼睛。

    终于到了中央酒店,大堂站满了烟视媚行的女子,浓烈的烟臭呛得

    阿冰连连咳嗽,她跟在财叔背后走进人山人海的赌房,叱喝不绝的声音

    像浪涛澎湃拍打她的耳朵,她察看四周赌徒的脸、眼、嘴,仿佛无不抽

    搐得扭曲变形,分不清楚是痛苦或亢奋。财叔忽然在她耳边说:“你

    看,比我们的狗还可怜。狗其实知道自己会被劏割,这些人死到临头却

    仍朦查查[3]!看他们这副模样,我开心死了,明白自己脱了苦海,升天

    了!”未待阿冰回话,他又说:“怎样?在神仙旁边,你也算是半个仙女

    了,愿意吧?”阿冰愣了愣,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不远处却突然爆出吵杂的起

    哄,似乎有人冒领赌桌上赢了的押注筹码,被揭发了,打手们过来把他

    揪住教训。她心慌,拉一下财叔衣袖,要求离开乌烟瘴气的赌场。财叔

    领她走回酒店大堂,迎面是一群又一群的赌客,眼神夹杂亢奋和焦灼,像一群又一群的饿鬼争先恐后赶进灵堂。

    在返回狗棚的路上,阿冰一路盯住财叔的粗厚背影,被打从心底冒

    起的怜悯心吓了一跳。家破人亡,他如何承受这样的痛苦,活下来,熬

    下去?有这样的遭遇,是因为他的营生行当?物伤其类,难免更感凄

    凉,黑夜里,仿佛同是天涯沦落人,另有一种隐隐的亲近。

    财叔后来又骑单车带阿冰逛了两回澳门。去了观音堂,去了松山炮

    台,去了主教山,也尝了葡国菜,新奇是新奇,阿冰却都觉得比不上自

    家的汕头白饭鱼和卤水鹅头。

    终于到了十一月三日,阿冰从早上一直在心里催促时钟走得快些、再快些。到了下午,财叔说:“你亲戚明天来了,我们今晚再出门走

    走?”两人到亚美打利比卢大马路的新记菜馆吃禾花雀和禾虫,财叔要

    了几瓶葡萄牙啤酒,阿冰尝了一杯,觉得味道像甘蔗水。

    饭后再到卢九公园散步,财叔对她说了许多澳门街[4]

    的怪异事情,例如曾经有个澳督老婆在莲峰一株树上吊死,树旁几亩地从此寸草不

    生,并且常有女人夜哭。又如皇子巷有间“猪仔馆[5]”,大火烧死了一百

    多个苦力,都是客家人,附近一带的孩子竟忽通晓客家话,更接连无故

    死亡,直到有人老远从广东梅县请来道士开坛作法始得平安。类似传说

    其实阿冰在汕头自小听过不少,所以她直望财叔的眼睛,说:“我不

    怕。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以为冇报应,只系自己天真。但我不明白,假如怨气这么重,为什么不直接找仇家讨命?去搞那些树和小孩,不太

    公道吧?”

    财叔耸肩道:“或者时辰未到。又或者做鬼跟做人一样,怨气归怨

    气,不一定有办法随心所欲。有多大的能耐便做多大的事,无法子。所

    以鬼也会欺善怕恶。”他瞄阿冰一眼,突然问:“喂,你以后想做什么

    事?想不想当老板?店头近两年的生意不错,我打算到新马路那边开一

    间更大的,希望找个稳当的拍档,可惜身边的人都不太可靠,你跟她们

    不一样……真的……不太一样。”财叔摇晃一下只剩三根指头的左手

    掌,笑道:“放心,我痛改前非了。我不想再斩手指!我也跟以前不一

    样!”这么地单刀直入,阿冰被问得脑海一片空白,心底却热烘烘地像火

    烧草原,几乎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怎么会这样?千山万水离开家乡,遇见香港的哨牙炳,又遇见澳门的财叔,到底谁才是铁嘴陈说的“良

    人”?她心头一冷,迷茫了,但更多的是烫烫的感动和激动,老天竟然

    让她有了选择,这是打从有记忆以来,她第一次可以选。阿冰嘴角挂着

    满足的微笑,天色暗淡,财叔看不见。

    两人坐在花园的长椅两端,阿冰别过脸望向池塘,塘面有两三对鸳

    鸯,无所事事,就只是一起浮荡,守候着彼此的守候。她未料过这样的

    突如其来的表态,沉默地坐着,心里经历了一番冷热折腾,无比地疲

    惫,脑袋却回复了几分清醒。刚才的心动,毕竟主要因为财叔表示喜欢

    她。被喜欢总是高兴的事情,而当高兴来得过于急促,面目容易模糊,分不清楚是心动抑或只是感动。但这并非说财叔没有可以让她喜欢的地

    方,他洗心革面,有了自己的计划,跟在他身边应该能有安定的日子。

    至于哨牙炳,完全是另一类人了,江湖闯荡,有今天,冇明日,做一天

    和尚敲一天钟,何去何从根本没有打算。而且他爱嫖,竖看横看都不是

    一个理想的丈夫。但他偏偏对她好,这使她感到难得,除了隔世的缘

    分,她想不出其他理由。但真正令阿冰坚定主意的理由是:哨牙炳出现

    在前,财叔现身在后,自己既然选择了,别管了,就选下去吧。她不容

    许自己三心两意。如果财叔能够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谁说哨牙炳不

    可以?他可以的,只要他愿意,而且她一定要他愿意。

    傍晚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地响,似孩子的哭啼,一群雀鸟从树林间

    霍霍腾飞,鸳鸯仍然在池塘里嬉水。阿冰把吹乱了的头发掠向两边耳

    后,回过神,对财叔笑道:“日后娶个财婶回家,可别让她杀狗了。不

    吉利。”

    财叔没听明白她的拒绝,以为她只是提出要求,竟道:“放心!放

    心!你管账就好了!狗棚的工作全部由我来做。阿冰,年纪不小了,得

    为自己想想。”

    阿冰连忙解释:“财叔,你误会了,我是说……”

    财叔却打断她道:“你知道吗?望见你的第一眼,我吓了一跳,以

    为你是……嗯,总之是像,非常像我的死鬼老婆。杀狗的嫁给杀狗的,匹配。她以前也跟我一起杀狗。夫妻档的生意,最可靠。”

    这几句话像一柄捅进阿冰耳朵的利刃,直插到脑袋深处,再拔出来,喷出了她的所有愤怒。本来对财叔有的一丝丝感恩,霍一声像狗头

    般被一刀斫断。她向来痛恨因为劏狗而被看不起,没想到财叔竟然也有

    此想法!难道劏狗的只配嫁给劏狗的?你是瞧不起自己,抑或瞧不起

    我?而且,像你老婆又怎样?像,就要代她来侍候你?我是独一无二的

    汕头九妹!你想要你的老婆,跳海找她吧,何必用我取代她!

    阿冰感觉受到无比羞辱,气得两颊涨红,登时跳起身,伸指戳向财

    叔鼻端,骂道:“你……你……”气急了,话语竟然堵塞在喉头。于是更

    加生气,压不住心底怒火,弯身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朝他额上用劲连敲

    几下,财叔抬手挡隔,咚咚咚地打得他腕臂通红,他闷声不响,万般不

    解地狠狠瞪着她。

    她骂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不是你,我便没人要?老娘老

    实告诉你,过几天不是有亲戚来找我!是堂口大佬来找我!他不杀狗,他杀人!他比你有出息!他就是要老娘!”她不确定哨牙炳是否杀过

    人,但此刻哪管这么多,讲了再说。

    骂了,却仍未解气,阿冰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公园,才走几步,发

    现手里仍然握着树枝,猛力一挥手臂,树枝飞甩出去噗通一声掉进池

    塘,惊动了那几对悠游的鸳鸯。

    [1]广东俗语惯把澳门唤作“马交”,即Macau的谐音。

    [2]意为:爱玩女人。

    [3]意为:糊涂得不知道状况。

    [4]澳门的俗称。

    [5]指被贩卖的苦力在等候登船前集中居住的地方。贩卖苦力,又

    称“卖猪仔”。五 你点可以先走?

    阿冰回到住处已是九点多,走了一个钟头的路,衣服像汤里的豆腐

    皮紧紧地黏在身上。闹翻脸,肥财记铁定留不下来了,她也不稀罕留

    下,只望不会连累介绍工作的亲戚。阿冰决定天亮便向亲戚辞行并且道

    歉,再到码头接哨牙炳,先在澳门玩个一两天,才回香港找阿兄,天无

    绝人之路,饿不死的。瞄一眼墙上的钟,分分秒秒过得比平常慢,钟面

    上的指针仿佛被什么拦住,说不动就不动,至少看在阿冰眼里不动。

    打定了主意,阿冰到屋后的浴棚洗澡,用香皂把头发和身体抹了又

    抹、拭了再拭,不愿留下任何一丝的狗血腥臭。回到房里,试穿上前两

    天到大马路花了五元八角买的粉青色薄呢短外套和墨蓝色绸裤,一手把

    头发拢起成髻,一手端起镜子照了又照,终于觉得自己是个干干净净的

    女人。阿冰想起刚才搁了一瓶花露水在浴棚里,匆匆忙忙跑去取回,再

    走往屋子,竟然发现门外树后躲着一双鬼鬼祟祟的窥探眼睛。她吓得哗

    声大喊,树后的身影立即冲过来从后捂住她嘴巴,把她推进房里,她抡

    拳踢腿地挣扎,但力气抵不住,终被那人压倒在床边地上磨蹭,鼻孔涌

    入阵阵酸臭酒腥。

    惊惶里,阿冰想起床底有个从汕头带来的木盒,里面有三把肉刀,一直未拿出来使用,连忙把手探进去摸索。摸到了,谢天谢地,盒盖并

    未锁上,她用手指推开盒顶,握着了其中一把刀,臂膀使尽吃奶之力朝

    后挥去,霍一声,刀锋斫到那人的右腿外侧,他痛得像被热水烫的虾般

    在地上弯曲身子,但咬住嘴唇,不敢喊叫。

    阿冰定神一看,是财叔!

    手里仍然握着刀,阿冰气得直打哆嗦,叱喝道:“混账!你把我看

    成什么人!”

    原来财叔离开卢九公园后往喝闷酒,思前想后,想破了头皮也想不

    通到底哪里说错话。我只是对她示好呀!接受就好好接受,不接受就好

    好拒绝,断无理由把老子轰了一脸的屁。不识抬举!越想越吞不下这口

    气,财叔虽知阿冰并非好惹,乃借酒壮胆,醉醺醺地骑车找她讨个公

    道。到了阿冰住处,财叔听见浴棚水声潺潺,这时候酒精壮的不只是胆

    而更是色心了,他先隔着木板门缝偷窥,看得浑身硬直,待她穿妥衣服

    回房,他侧身躲到树后,本来考虑就此作罢,眼睛已经占尽便宜,其他

    事情便算了,留得青山在,日后再来计较,反正阿冰一天仍在肥财记打

    工,一天飞不出他的手掌。可是,头脑虽这么想,身体却不受支配,欲

    火像两只看不见的魔掌牢牢握住他的小腿、大腿、背脊,把他往前推

    去,终于做了他从未想过要做的事情。

    被斫伤的财叔此刻坐在地上,既痛且怒,把从未想过的狠话都说出

    口了:“把你看成什么人?和我一样,是杀狗的!你吃我的饭,便要听

    我的!你是杀狗的人的下人!你是贱人!”当怒火烧起,所有人性的防

    卫皆必垮塌。

    “你妈才是贱人!”阿冰喊骂回去。

    财叔勉力撑起身子,用手掌压住腿上的伤口,一拐一拐地走向屋

    外,嘴里说:“臭婆娘,有种别走!我去找兄弟来,看他们把你整得连

    母狗都不如!到时候别来求我要你。”

    阿冰的脑海轰了一声。几个钟头后便要见到哨牙炳了,盼天盼地的

    事情怎么会被搞得一塌糊涂。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她冲前拉住财

    叔的袖子,但就只是拉住,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财叔突然伸手扠住她的颈,把她勒得喘不过气。他狞笑道:“怕了

    吧,臭婆娘?越看越像只母狗!”

    口水溅到阿冰脸上。她瞪着财叔的眼睛,眼前的他忽然变成笼里的

    狗,阿冰打从跟她父亲走进狗棚那天开始,便明白不可以退缩,不可以

    被狗瞧不起。如果连狗都瞧不起你,不如死了算。——但她没打算死。

    她把手里的刀朝前一捅。

    财叔剧痛,一掌把阿冰推开,脸色惨白地弯腰蹲下。阿冰站稳脚步

    后,再度往前冲去,蹬腿把财叔踢倒在地,一屁股坐在他胸膛上,举刀

    朝小腹狠狠插入,然后横着向右边切去,再扭一下刀柄,把刀锋割向右

    边。之后拔出刀子,又捅进去,又左切,又右割。宰掉你这个连狗都不

    如的臭男人!瞧不起我,还想来占我身体!你连狗都不如!连狗都不

    如!阿冰发狂似的把财叔的肚皮切得血肉模糊,一柱滚烫的血直喷到眼

    上,世界于她眼里是一片鲜红。她骑在财叔身上喘气,脸颊感觉一阵灼热,是泪水。

    过了一会儿,阿冰瘫坐到财叔身旁,冷静后,告诉自己现下并非哭

    的时候,急急用手背把眼泪向耳后抹去。闯祸了,她知道财叔跟澳门堂

    口“义华联”的人相熟,帮会流氓不会放过她。她明白必须尽快离开,于

    是马上拉出藤箱,收了几件衣服,也把刀捡起带走。屠狗者都有最爱惜

    的刀,如今刀锋上沾的不只是狗血,她更不愿弃,它保护了她,她不会

    忘恩负义。

    阿冰把藤箱抱在怀里从肥财记仓皇逃出,朝十六浦码头走去,但不

    敢走海边的石路,只在山坡草丛间低头走着,走了一会儿才发现错了方

    向,心一慌,更乱了,左绕右转几回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干脆

    蹲下来,告诉自己,唔驶惊,老天爷要你老远来到澳门,不会是要你送

    死,老天爷肯定会庇佑你平平安安。定过神来,正欲起身再行,竟见不

    远处有七八条野狗在虎视眈眈,眼珠闪着鬼火般的绿光,咧嘴露齿,嘶

    嘶嘶地叫着,两只狗爪子往前趴伸,尾巴硬直竖起,仿佛随时扑将过

    来。但阿冰心里明白,那并非袭击而是防备,它们怕她,它们嗅闻到她

    身上的屠狗血腥。她不禁有几分得意,暗忖“汕头九妹”可非浪得虚名,来啊,你们统统过来,尝尝老娘的刀法功夫。她从箱子里摸出利刀,握

    在手里向野狗晃一晃,它们登时跃后几步。阿冰啐道:“哼,这样就

    怕?无胆匪类!”

    她像孩子玩游戏般慢慢踮着脚步往前走去,她走一步,野狗后退一

    步;她走两步,野狗后退两步。她索性站起身,瞪眼咬牙地说:“识相

    便带老娘到码头,否则不饶你们!”

    野狗仿佛听得懂,竟然同时转身跳跃从草丛左方跑去,还边跑边吠

    吠嚎叫,似在提醒她:“跟我们走!这边!快!”

    阿冰连忙把刀塞回箱里,沙沙沙地踏着乱草往前冲,野狗远远跑在

    前头,她跟不上,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草丛的黑暗里。已经走到这地

    步,她不管了,继续前行,她相信野狗不会,不,是不敢骗她。果然没

    过多久已经看见远处有灯。她立住脚步,野狗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但她

    仍然对着空气说:“多谢!你们比人更有情有义!”

    阿冰走到十六浦码头已是深夜,不敢投宿客栈,瑟缩在附近民居的

    楼梯间抱膝休息,梯间无灯,在彻底的黑暗里只有怦怦的心跳声响陪她

    醒醒睡睡。终于,天色虽仍黑沉沉,但远处传来响亮的客轮笛号,她知道船已泊岸,她期盼已久的十一月四日来临了,只待海关职员在天明时

    上班,轮上乘客便可登岸;终于,一路上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准许

    自己痛快地哭了。

    哭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天空开始微亮,阿冰提着箱子用最快的速度

    走向码头,为掩人耳目,她用一幅白色绢布包裹头发,盖住了半张脸。

    她痛恨用这样的狼狈面目跟哨牙炳重逢,但她更担心的是见不到哨牙

    炳。等了大概十多分钟,搭客陆续从码头铁门后面步出,一个个从她身

    边走过、走远,走了一个搭客便似在她身上轻轻割了一刀。怎么还未见

    他?

    一个,一个,再一个,因为紧张已久的缘故,阿冰微微觉得晕眩,最后总算有个眼熟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他每走近一步,她的胸口便多涌

    起一分酸楚,可是她紧紧抿着嘴唇,不希望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里跟期

    待的人重逢。

    这个人,终于走到阿冰面前。她轻唤一声:“炳哥。”

    哨牙炳咧嘴问道:“咦,狗肉呢?不是说请我吃你劏的狗?”发现她

    脸色惨白,他又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太想我了?”

    阿冰噗嗤了一声,但这么一笑,反而更觉得自己可怜,再也压不住

    悲伤,抽搐着肩膀呜呜痛哭。

    哨牙炳感到讶异,在香港见过的阿冰不是这么脆弱的阿冰。他顾不

    得众目睽睽,展开双臂抱她。因有身高差距,阿冰微微弯腰把脸低搁到

    他肩上,先是轻轻地,然后是豁出去了,整个身子沉沉地压住哨牙炳,把他的衣领哭成一片潮湿。他不懂她为什么这么伤心,暗中相信只是为

    了想念。他拍一下她的背,道:“我不是在这里了吗?你说过,只要有

    伴便不寂寞。没事了,傻妹,没事的。”

    阿冰想一口气说清楚昨晚发生的事情,眼睛却不争气,只能继续流

    泪。哨牙炳再安慰几句,望见码头对街有大牌档,硬拉她走过去,道:“饿了,走,去吃粥。”

    冷静下来后,阿冰终于一五一十地告诉哨牙炳一切,他把手里的碗

    啪一声搁在桌上,破口大骂财叔禽兽不如,然后道:“别怕,我们马上

    回香港,有我在,也有南爷在,他们不敢动你一根汗毛!”阿冰又伤心地哭了。

    匆匆吃过白粥和肠粉,两人耷着头走到码头买船票,岂料票才拿到

    手里,背后已经杀来七八个大汉,其中一人伸手揪起阿冰的发辫,骂

    道:“死八婆!你以为杀人不用填命?”哨牙炳立即扑前阻止,大汉们围

    过来把他推到地上,拳打脚踢,混乱里,哨牙炳高喊:“我是香港孙兴

    社的人!”

    大汉们纷纷愣住,你眼望我眼,犹豫不知道如何对应。突然,有人

    冲前往哨牙炳腰间狠踢一脚,啐道:“孙兴社又怎样?孙兴社就可以过

    来抢我们的女人?”

    哨牙炳扶着腰站起来,道:“唔好意思,兄弟,万事好商量,俾个

    面我孙兴社哨牙炳……”

    对方却挥手又是一拳,打断他道:“管你什么烂屁社!老子让你哨

    牙变冇牙!”

    阿冰认出此人是义华联的二把手番鬼涛,他以前来过肥财记几回,听亲戚说他是财叔的死党,两人曾经在赌场同进同出,共过赌桌上的患

    难。番鬼涛是中葡杂种,看上去是鬼,说起粤语时却是人。这天一大早

    有人通风报信说财叔死在阿冰房里,他知道她从香港过来,猜想必会逃

    回香港,特地带同手下前来抓人。手下见大哥气在头上,立即对哨牙炳

    拳脚交加,打得他脸上嘴边都是血。他被打得弓身躺地,痛苦呻吟里,喃喃地说:“对不起,唔好意思,不如你先放她走,我们有话好谈,有

    话好谈。”

    阿冰眼见哨牙炳向对方求饶,心里不是味道,想起自己的藤箱里有

    刀,连忙翻出,一咬牙,猛喊一声,左右手各执一把冲前乱劈,众人被

    逼得节节后退。可是她双臂突然被番鬼涛抓住,他更趁机不断挺腰磨蹭

    她的屁股。无论何时,不管何地,男人都不会错过揩油的机会。

    番鬼涛朝哨牙炳身上吐一口痰,不屑道:“窝囊废!老子没兴趣跟

    你谈!要走,你自己走!滚回香港,留下你的女人!”番鬼涛把脸向海

    面侧了一下,手下马上合力抓紧哨牙炳的手脚,把他硬生生哄抬到码头

    岸边。

    一!二!三!哨牙炳被往海面扔去,往下坠落时,厉声猛喊:“唔好呀!我唔识

    游水!”然而噗通一声,人已跌进海里,海水咕噜咕噜地往他鼻里灌,没几下已沉得不见踪影。

    阿冰大惊,呼喊一声:“炳哥!”然后用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番

    鬼涛的手,当啷两声扔下双刀,冲到码头旁纵身跳下。她在汕头海边长

    大,深谙水性,区区的海难不倒她。何况,海里有哨牙炳。

    番鬼涛和手下靠站在码头栏杆旁既骂且笑,认为他们撑不了多久,很快便会游回岸边。但这时隆隆地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响声,回头瞧看,原来惊动了葡警,来日方长,番鬼涛不想让事情闹大,示意手下在围观

    的人群里蒙混离去。

    哨牙炳呢?

    有阿冰在,阿炳可以放心。她潜进海中抓起他的衣领,左手紧紧捞

    揽着他,右手一撑一划地慢慢游到码头不远处的石滩。哨牙炳像慌张失

    措而死命抱着母亲的孩子,嘴唇不断颤抖。回到了岸滩,两人躺在石上

    喘气,沉默了良久,仍然闭着眼睛的哨牙炳忽然说:“唔好意思。嗯,我是说,多谢……但系可唔可以……”

    阿冰猜得到他想说什么,道:“谢什么谢!你可以为我跳车,我也

    可以为你跳海。放心,我不会说半句。但你答应过陪我落地狱,我现在

    仲未想死,所以,你不可以先走。千万要记得,不可以先死。”

    哨牙炳不断点头,咧嘴笑道:“我的命以后是你的了!你要我生,我唔敢去死!观音娘娘,请受我阿炳一拜!”

    阿冰啐他一声,道:“这时候还开玩笑!”心里想的却是,其实,我

    的命以后才是你的。她眯起眼睛望向天空,天色一片澄明,远处飞过群

    鸟,她想起梦里听过的喜鹊鸣叫,以及,卢九公园里的鸳鸯。六 鸳鸯飞入凤凰窝

    汕头九妹是个守信用的女人,回香港后绝口不提海里的事情。即使

    要提,亦不知道该如何提起,是说哨牙炳躺在地上向对方说对不起呢,抑或他愿意留下换取对方放过她。

    哨牙炳当然更不说半句,当务之急是要收拾烂摊子。他找陆南才商

    量,南爷决定请张迪臣帮忙。张迪臣回警署拨了几通电话,香港和澳门

    的洋警官向来互通声气,讨论了一阵,案情立即被判定成财叔为盗贼所

    杀,阿冰亦被掳走,不知去向。既然有葡警出面,义华联的人也无话好

    说,陆南才私下掏了三百六十六元的红包赔礼,但同时撂下狠言,哨牙

    炳当天报出孙兴社名号却仍未获放行,不给江湖面子,这笔账日后再

    算。

    摆平了事情,陆南才对哨牙炳道:“嗱,唔好说南爷不体贴,钱,你慢慢还,免得没钱打炮,生不如死。”

    “不打了,不打了。最近都没打。”哨牙炳说,“只打自己的手指。”

    “哦?是不是中了招?赶快找医生,花柳上眼会变盲公。”陆南才蹙

    眉道。

    哨牙炳摇头说:“没这回事!最近确实兴趣不大,我也唔知点解。”

    其实他懂,只是不好意思对陆南才说明。这阵子他心里只想着阿

    冰,或者说,只被他自己也形容不出的幸福感填满,容不下其他女人,——至少这时候的他是这样相信。

    在认识阿冰以前,在香港三年多的日子里,哨牙炳遇过两个谈得来

    的对象。小烈是码头旁的疍家妹,他去买鱼虾蟹时搭讪认识,齐往萧顿

    球场看大戏、到莲香居饮茶,说话轻声细语,经常低头害羞得满脸绯

    红。万料不到他有天夜里到海边找她,竟然窥见她跟洋水兵在狭窄的艇

    舱里。呸,原来是个咸水妹,早知道花几块钱便可搞上,无谓浪费口

    水。另外有个小孟,跟随父亲在大王东街一带卖飞机榄[1]

    ,哨牙炳跟她

    聊过数回,发现她家里有生病的母亲和五六个弟妹,如果发展下去,岂

    不要扛起八九个人的生计?责任太大了,他不敢想象,终究是独来独往比较自在。面对女人,他只愿在嘴巴上调戏、在肉体上征服,什么叫作

    谈情说爱,偶尔难免想象,却也仅限于想象。

    但料不到此时出现了阿冰。孙兴社开堂一年多,江山算是稳定了,但时局越来越乱,人心越来越慌张,日本鬼子随时南下,一旦开战,子

    弹和炸弹都不长眼睛,管你是不是堂口中人都有危险,而在这关口上遇

    见坚强笃定的阿冰,他忽然非常渴望拥有自己的家庭。他需要一个炳

    嫂。

    阿冰在香港安顿下来,哨牙炳安排她在孙兴社的麻雀馆管理杂务,不必日夜嗅闻狗血,她初时颇不习惯,梦里仍然听见狗吠。阿冰料想哨

    牙炳提亲是早晚的事情,总得早作打算,向老天爷问个清楚。她自己同

    意无用,必须老天爷说了算。一个下午,她忐忑地搭电车到上环文武

    庙,跪在观音娘娘前禀明心事,诚心祈求指引姻缘去向。

    文武庙初建于一八四七年,捐钱者叫作卢亚贵和谭才,皆曾帮助英

    国佬走私鸦片,清廷招安了卢亚贵,让他当个小官,他接受官禄后却仍

    暗中助效洋人,吃两家茶礼,受两面好处,英国鬼子占领港岛后,论功

    后赏,卢亚贵和谭才都成了地主富豪,发财立品,大撒钞票做善事,做

    了香港开埠后最有权有势的华人。但十多年后卢亚贵拥有的几十幢物业

    焚毁于火,加上投资失利,他无奈宣告破产,从此消失于世。文武庙的

    正厅供奉文昌帝君和关圣帝君,左侧列圣宫有包公、城隍、观音、天

    后、龙母等各式大神,香火鼎盛。列圣宫旁又有公所,门外刻有对

    联:“公尔忘私入斯门贵无偏袒;所欲与聚到此地切莫糊涂。”华民百姓

    遇有解决不了的疑难争拗,常会约定到殿前斩鸡头、烧黄纸、发毒誓,神明面前无戏言,人间难断青天断。

    这天,庙里不算人多,阿冰在列圣宫的观音娘娘面前跪掷圣杯,两

    块木片翻出一阴一阳的圣珓,娘娘批准她求问了。于是执起签筒摇晃,密麻麻的竹签在木筒子里摆来荡去,刷刷地摩刮她的神经,她拼命摇、卖力摇,仿佛摇得越猛烈越久,观音娘娘的考虑便越周密。嗒一声,一

    支竹签掉到地面,上面写着墨色小字:三十八。她心里一喜,“三八实

    发”,好彩头,站起身到偏厅墙上按号撕取签文,再到庙外空地找相士

    解说。父亲教过阿冰认字,她约略知道黄色薄纸签文上写的是“上上”,于是笑不拢嘴。

    庙外一排坐着七八个相士,她挑了个看上去比较温文的中年人,戴着圆眼镜,一副落泊书生的模样。相士接过签文,透过眼镜上缘瞄了一

    眼阿冰,问明求的是姻缘,低头不语,翻了翻小木桌上的一本书,最后

    抬头道:“恭喜姑娘,这是吉签。”阿冰已知是上上签,正欲探问怎么个

    吉法,相士却接着说:“不过,欲求其吉,必须守得住一个字。”

    阿冰心头一震,像从高处下坠似的。但不待追问,相士马上道明答

    案:“忍。”

    她几乎笑出声来。求签问卦无数遍了,也听过“忍”字无数遍了,阿

    冰明白那是相士惯用的江湖套语,顺时要忍,逆时更要忍,相士经常提

    醒香客要忍耐,一忍万事成,一忍百难休,劝人忍耐总不会有错。没想

    到从汕头来到香港竟然又遇上个“忍”字,天下相士看来一个样,她忽然

    非常怀念家乡的铁嘴陈。

    可是眼前的相士正经八百地向她解说签文,倒又不似只用“忍”字敷

    衍。第三十八签的卦头是“哪相出身后为神”,签诗曰:

    石中藏碧玉,老蚌含明珠,五马庭前立,能乘万里程。

    相士问:“哪相就是哪吒。姑娘你知道哪吒的故事不?”

    她点头,潮剧《封神演义》里是有的,她看过。哪吒父亲是托塔李

    天王,哥哥是金吒和木吒,他是老幺三太子,额前多了一只眼睛,能够

    射发红光,杀人于无形。相士不管她知道多少,兀自摇头摆脑地娓娓细

    述哪吒身世,脸上尽是得意神色。他特别强调哪吒历经苦难,曾跟海龙

    王大战三百回合,更要割肉还母、削骨还父,感动了佛祖,始得成为护

    法大神。相士道:“削骨割肉乃指姑娘你命中欠了对方,欠了便得还,再痛苦亦要还,还了便一干二净。所以啰,要忍,要舍,要牺牲,否则

    上上签便不成其为上上签。”

    最后几句话特别说到阿冰心里。千里迢迢来到香港,遇上阿炳,对

    她好,照顾她,替她解决困难,或者是他前世欠她,但她这辈子何尝又

    不是欠了他?阿冰犹在思量自己和阿炳的事情,相士却续道:“签诗其

    实是同一个道理。石中藏碧玉,玉在石里,一般人只看到外面的石头,只有你明白里面有宝玉,别人总是不相信的,你要坚持,费力凿开了石头,大家不相信也得相信。老蚌含明珠,珠在壳里,其他人看到的只是

    壳,但你相信自己的眼光,别人不要你却要,里面的珍珠便是你的

    了。”

    相士说得头头是道,阿冰听得悲喜交集,道:“这么说,是人弃我

    取,因为我眼光独到?”

    相士摇头也点头,道:“独到归独到,终究要忍耐。姑娘,我还没

    讲完呢。除了卦头和签诗,还有签文。”

    阿冰用焦急的眼神催他说下去。相士手边搁着一本书,他慢条斯理

    地翻开其中一页,抬一下眼镜,阴声细气地念出:“第三十八签求姻

    缘,咳,听清楚了,签文是这样说的——

    鸳鸯飞入凤凰窝,莫听旁人说事破,自是良缘天配汝,不调和处也调和。

    阿冰一头雾水,急问道:“哎哟,先生,到底是调和抑或不调和?”

    相士合上签书,模棱两可地说:“那得看姑娘你自己要不要调和!”

    阿冰识相,立即掏出一元交到相士手里,问道:“要该怎么做?不

    要又该怎么做?”

    相士咳了一声,接过钞票,道:“既是前世相欠,不要也得要,所

    以关键是调不调和。至于法子,其实签义已经说得明白,‘莫听旁人说

    事破’,不必理会闲言闲语,也别理会对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是你

    自己要要,不仅与别人无关,其实亦与对方无关。”

    “要靠自己?那还说什么上上签!”阿冰嘟嘴道。

    “非也非也。上上签并非指你躺着便可享受珍馐百味,就算是把饭

    菜送进你嘴巴,你也得咬它吞它,这都要花力气,只不过这力气花得高

    兴。世间姻缘莫非如此,讲究的只是这个地方。”相士道,伸手指一下

    胸口,“万法唯心,夫妻男女都离不开这法门。”

    “这是说,即使不相配,只要是自己要的便够了、便可以?”相士问:“姑娘你见过鸳鸯吧?”

    不待阿冰点头,相士往下说去:“公鸳母鸯,鸳鸯鸳鸯,鸳鸯就是

    阴阳。公鸳毛色灿烂夺目,母鸯灰不溜秋的,其实不太匹配。可是,呵,你别管,鸳鸯成双成对,只羡鸳鸯不羡仙。母的不会希望公的变

    丑,公的亦没法强迫母的变美,各安其位,恩恩爱爱便可以‘飞入凤凰

    窝’了不是吗?如果公的或母的听别人‘说事破’,那就没戏唱,唯有只影

    形单了。而且我跟你说,姑娘,恩爱归恩爱,公鸳非常花心,每年换一

    个老婆……”

    “那么母鸯怎么办?”阿冰吓了一跳,急问道。

    “也是每年换一个老公啊,否则哪来这么多母鸯让公鸳去选!”相士

    笑道,眼里尽是调戏神情。

    阿冰听后,脸一红,连忙低头。相士从上到下打量了阿冰一通,竟

    然不怀好意地提议:“话说姻缘之事,慢慢来,别急。依我看,我们有

    缘,不如姑娘你今晚到我住处,那边比较安静,我们深入谈谈?”

    她一皱眉,二话不说,执起桌上的一支毛笔向相士脸前戳去,噗声

    打在眼镜片上,相士受惊仰身,连人带椅朝后倒了个四脚朝天。她趋前

    走向相士,他举起双手挡脸防卫,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瞪

    目怒骂:“呸!你敢吃我豆腐?告诉你,我是汕头九妹!”左右两旁的解

    签佬纷纷把目光扫射过来。

    阿冰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签条,头也不回地沿着文武庙前的荷李活

    道走回湾仔,胸中心里满是怒气,想不透男人总爱揩油,鸳鸯乱七八

    糟,那是禽兽,难道人亦是禽兽?或者是人连禽兽也不如?

    荷李活道是香港岛的临山主道,取名却跟美国无关,相传指的只是

    冬青树的英文Hollywood。英国人在一八四一年一月下旬占领香港岛,登陆后,到附近的小山岗拉扯起首面英国国旗,山岗从此称Possession

    Point,中译“占领角”。然后,开路、建屋、造城,英军头领看见漫山遍

    野的冬青树,惊叹道:“Oh,Hollywood,Hollywood!Hollywood欢迎我

    们!天佑大英,我们就叫这里作Hollywood Road吧!”然而若干年后有

    人翻查历史档案,发现本无其事,香港位处潮湿的岭南地带,养不出冬

    青树。香港首任总督砵甸乍,只做了一年便返回英国,戴维斯于一九四四年接手统治,前任开始修建的十多条道路已经落成,交由下任负责命

    名。戴维斯是中国通,更是政治家,明白这是笼络逢迎的大好机会,亚

    毕诺道、押巴颠街、德记拉街、嘉咸街、云咸街、麟檄士街、威灵顿

    街、士丹利街……统统是他相熟的英国高官和军人的姓名或根源地。英

    女皇当然有Queen's Road[2]

    ,砵甸乍也有条砵甸乍街,至于他自己,只

    能隐隐把家乡小镇的名字作为路名,就是荷李活道,他是英国荷李活镇

    的第一位男爵,把故乡名声夹带到海外,之于他,是荣誉,亦是责任。

    一九四一年的荷李活道已经布满四五层的楼房建筑,也有门禁森严

    的中央警署、判裁司署和域多利监狱,阿冰在褐色砖墙下低头疾走,迎

    面遇见六七个从灰蓝色铁门里步出的警察,十多只眼睛像十多把短枪般

    直指向她,她忍不住打个寒颤。毕竟在澳门杀过人,心虚。离开汕头不

    过五个多月,于阿冰是生命颠倒的漫长岁月,手里利刃沾的已经不只是

    狗血,好几回在浴室照镜子,忽觉镜中人的眼神满是杀气,连自己也吃

    一惊。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云咸街,那是个弯曲的陡坡,连接山上的

    荷李活道和近海的皇后大道中,街道两旁布满花摊,她颠簸着脚步朝低

    处走去,突然吹来一阵海风,浓烈的花香涌扑她的脸和鼻,令她冷不防

    地打了个喷嚏,却似同时刮走了脑里的混乱,有些事情,关于哨牙炳的

    事情,似乎刹那间想通了:相士咸湿归咸湿,有一点说的倒不假,姻缘

    终究只问自己喜不喜欢,其余的都是小事。如果嫁给阿炳,万一他不改

    浪荡,日后难免有人闲言闲语,我的烦恼可就多了。可是,选定了就是

    选定了,否则在澳门也不会拒绝财叔,而且观音娘娘也说可以,那就行

    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一旦有了一堆答案,脚下虽累,心头却是舒坦。走到皇后大道中的

    娱乐戏院旁,道边停了几辆黄包车,她想起哨牙炳说过,南爷刚到香港

    时做过车夫,果真是英雄莫问出处,说不定炳哥有朝一日亦能独当一

    面,但不确定他是否有此大志,到时候她又是否仍在他的身边。想着又

    觉恻然,心里再度沉重起来。烦啊,做人真是。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聒噪,放眼看见一个车夫吃力地弓身拉着黄包

    车往山坡上走,车上有一对洋人男女在斗嘴,叽叽喳喳地互骂着她听不

    懂的洋语,眼神都是恨不得给对方狠狠掴一巴掌。她不禁惘然——也许

    世上男女都是在寻寻觅觅的鸳鸯,不管是否相配相称,不理配称多长多

    久,总要找到了才甘心,不然如何消耗悠悠岁月。寂寞是最不堪的痛

    楚。[1]在街头喊卖橄榄甜果的一种方式,客人在矮楼阳台扔下铜板,贩

    主把甜果用力掷到楼上。

    [2]意为:皇后大道。七 倒屎袍哥

    哨牙炳在什么地方向阿冰求婚?

    当然是在床上了,否则怎像哨牙炳?

    有了阿冰,哨牙炳仍会往客栈找姑娘,但只去了十次八次,并且一

    次比一次感到索然无味。“人是会变的”,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

    没有错。后来他索性不去客栈了,他不再需要逃到外面世界的那道门

    了,他心甘情愿留在屋里,阿冰在,便够了。

    未结婚而先上床,算是阿冰的主意。哨牙炳当然想要了,但他忍得

    住,即便亲热磨蹭到难离难断,他仍拼命控制,用默念算诀的法子分神

    冷静,连他亦佩服自己。阿冰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是将来的妻子,他

    要让她把贞操留到洞房花烛之夜才算圆满。可是阿冰不这么想。既然认

    定了他,早给晚给,总是给他,如果给了他而他不要她,她会把他像狗

    般屠宰。终于到了一个夜晚,拥抱纠缠一番之后,阿冰闭起眼睛,嘴里

    轻说:“来吧,别等了。”然后把身子瘫倒在床,专心迎接久候一刻的来

    临。

    然而哨牙炳迟迟没有动静。

    阿冰张眼窥探,见他脸带犹豫地站在床边,上身微微前倾,双脚却

    动也不动。她忽然觉得非常伤心,料想哨牙炳是不敢负责任、不愿负责

    任,又怀疑他是否嫌弃她的身体比不上外头的女人。阿冰叹了口气,侧

    过身,自怨自艾地说了五个字:“真系冇鬼用。”她痛恨自己的吸引力竟

    不足以令咸湿的哨牙炳跟她做完最后该做的动作,一下子坠进当年在汕

    头乡下被男孩子排斥的伤感回忆,登时流下两行热泪。岂料这句话却被

    哨牙炳理解为她对他的瞧不起,她讥笑他的窝囊,她不屑他的怯懦,甚

    至,她怀疑他的能力。这可令他无法忍受,一股恼火从心底燃起,但同

    时夹带着欲火,很快地,欲火倒过来压住了恼火,哨牙炳冲前把阿冰双

    肩牢牢按住,整个身子往下压,往下,再往下,阿冰的眼泪流得更厉害

    了,痛,然而并非伤心。

    完事后哨牙炳问阿冰:“舒服吗?”“舒服。”阿冰喘着气道。

    “真的舒服吗?”

    “舒服!”

    “是不是真的舒服?”

    “舒服!舒服!舒服!”阿冰边答边挥拳捶他的胸口,眼里眉里尽是

    感激,“舒服到想死。”

    哨牙炳不说话,睁着眼睛望向阿冰,他两边眼角尽是鱼尾纹,似是

    从树干散布出来的枝叉,相士说,那是无穷无尽的桃花。他忽然问

    道:“既然舒服,嫁给我吧。”

    阿冰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到他脸上,骂道:“你以为我嫁给你是为

    了舒服?”

    哨牙炳揉搓热乎乎的脸颊,喊冤道:“不,我不是这意思……但就

    算是,也没有……没有不对……上床是开心的事情……”

    “唉,阿炳,是否除了开心,你就不想其他?其他,其他,其他!”

    “日本鬼子要来了,打仗了,今日唔知明日事,万一我们被炸死

    了,点算?”

    阿冰再次挥掌打去,哨牙炳这回眼明手快抓住她的手腕。阿冰怒

    道:“死死死!谁都别死!你答应过陪我到地狱串门子!”

    哨牙炳记起往昔在虎豹别墅内的嬉戏对话,原来阿冰一直视之为严

    肃许诺。他再问一次阿冰:“生也好,死也好,嫁给我吧。”

    “你咁咸湿。我唔嫁!”阿冰转身背向哨牙炳,嗔道。

    “你嫁我,我发誓,唔再咸湿!”

    阿冰不动声色,嘴角却自暗笑。哨牙炳把脸凑近她的背,在肩上轻

    咬一下。她“哎哟!”一声,转身竖直右掌,装模作样地劈向他的颈,瞪

    眼警告他:“你敢咸湿,我斩开你十八块!”哨牙炳立刻举起三只手指发誓:“唔咸!唔湿!我阿炳从今之后只对汕头九妹咸湿!”

    阿冰拉过被子遮蔽身体,坐在床上,抱住双膝,说:“还有,我要

    你全部听我的话……”

    “听!听!听!”哨牙炳急不及待打断她。“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希

    望我做乜?快说!”

    “你赚的钱全部归我管。”

    “可以!每分钱都交给你!”

    “我要生小孩,来了几个便要几个!”

    “可以!一年生一个!”

    “我要做生意,我不要再被别人使来唤去!”

    “可以!”哨牙炳想起去年曾经对她乱说希望办学,便旧事重提

    道,“我们开间学校,我不混堂口,做校长!”

    阿冰转身抱住哨牙炳,在他耳边叹气道,“阿炳,要争气,你,我,观音娘娘说我们是鸳鸯同命呀。”

    哨牙炳这一刻有喝醉酒的昏眩感觉。先不管在床上说过的话算不算

    数,至少这一刻,他是前所未有地快乐。

    两人的婚礼在轩尼诗道的大三元酒家举行,只办了两桌酒席,眼看

    日本鬼子在香港门口蠢蠢欲动,哨牙炳没精力铺张。要办的事情可多

    呢,这一年的五月,政府规定大米全部纳入公价公卖,等于说有更多的

    走私发财机会。九月来了个新总督杨慕琦,下令禁止男丁离港,杜月笙

    要求孙兴社兄弟加紧速度把重庆的人马送出去。陆南才坐镇指挥,二把

    手哨牙炳当然忙得焦头烂额,但再忙亦得把婚事搞定,否则开战之后,肯定拖到猴年马月。奇怪,昔日对成家避之唯恐不及,一旦心里有了个

    人,自己倒变成了另一个人。

    虽说一切从简,终究得穿西装。哨牙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套老旧

    的深蓝色薄绒西服,两袖和领口都有清洗不掉的污迹,七月的大热天穿在身上,热得他额头不断冒汗。仙蒂踏进酒家即掩嘴笑道:“炳哥,你

    刚担完泥?留些力气,夜晚还要洞房呢!”又向阿冰说:“炳嫂,你是本

    领大的如来佛祖,收服了这只色马骝!可是,阿姐男人见多了,领悟到

    一个道理,君子变浪子容易,浪子变君子却难。你得提防他半夜一个翻

    身,跳离你的五指山啊!”

    阿冰逞强,冷哼道:“仙蒂姐,色马骝是镇得了今天,镇不了明

    日,没法子。孙悟空也是有时候听唐三藏的话,有时候造唐三藏的反。

    所以炳哥想怎样就怎样吧,算是我欠了他,但说不定他跳来跳去,最后

    乖乖自动跳回老娘身边,那就是他欠了我。前世今生的事情,谁知道

    啊?谁肯定先跳开的人不是老娘?”

    其实仙蒂只是习惯拿老朋友开玩笑,并无恶言,然而阿冰不肯吃眼

    前亏,急忙回嘴。从对哨牙炳点头的那天开始,她已把文武庙签文牢记

    心中,“莫听旁人说事破”,尽力不因闲言闲语动气,但也就只能尽力。

    仙蒂干笑两声,体贴地说:“肯定是他欠了你,他该还你十辈

    子。”坐定后,酒过三巡,她对身旁的陆南才细声道:“我们打赌,你说

    阿炳娶了老婆会不会修心养性?”

    陆南才耸肩道:“费捻事理![1]

    路是自己选的,别让其他人知道便得

    咯。这是你教我的,不是吗?但如果个个男人都咁乖,娶完老婆就唔再

    搞,客栈边有生意?客栈冇生意,姑娘冇饭开,大家揽住死[2]。男人咸

    湿,我们才会发财。”

    另一席上有个跟陆南才贴背而坐的男人,光头粗颈,大家喊他“雷

    大爷”,已经喝得脸红耳赤的他偷听到“男人咸湿”几个字,侧身靠向陆

    南才,硬着舌头说:“南爷,要听兄弟说句公道话?其实,你们广东佬

    也好,我们四川佬也好,全部咸湿!唔咸湿,怎么算是男人?对了,什

    么时候才揾个‘才嫂’回来让我们喊喊?娶了老婆,照样可以咸湿的,不

    碍事的!千万别像阿炳‘奸盆洗烂’咁笨!”

    雷大爷夹杂着粤语和官话,陆南才听得非常吃力,想了一阵才明

    白“奸盆洗烂”就是“金盆洗捻”。仙蒂瞪雷大爷一眼,陆南才倒是沉着,淡然地说:“揾个才嫂?还不简单!如果仙蒂答应嫁给我,明天就请你

    喝喜酒!”仙蒂故作夸张地捶他的背,两人相视而笑。

    今晚两桌宾客都是孙兴社的兄弟,仙蒂是例外,雷大爷亦是例外。仙蒂本是塘西“欢得楼”歌女,那时候叫作“小白仙”,政府禁娼后到湾仔

    改当吧女,洋名Cindy,她叫自己作仙蒂,陆南才拉黄包车时经由萧家

    俊介绍认识,知道了她和女人之间的事情,她亦知晓他和男人之间的事

    情,两人是好姐妹亦是好兄弟。至于雷大爷,是这帮广东人里唯一的外

    省人,叫高明雷,廿六岁从四川来到香港,见人必说哨牙炳是他的救命

    恩人。

    那是一九三七年的八月下旬,哨牙炳仍是粮店掌柜,一天夜里如常

    到客栈找姑娘,在街上抬头望往昏暗的楼梯间,看见搁着一个黑影,又

    扑面涌来阵阵恶臭。他暗骂:“佢老母!谁把死狗扔在这里!”本想掉头

    离去,然而欲火攻心,管不了那么多了,用衣袖掩盖脸鼻朝前走去,没

    走几步,黑影竟然微微挪动,并且哎哎呀呀地呻吟,隐约在

    说:“揍……揍饿……”

    哨牙炳睁大眼睛一看,原来是个脸青鼻肿的人,脸上尽是水渍,嘴

    巴似被什么东西堵塞了,把“救我”喊成“揍饿”。肯定是个死道友[3]!哨

    牙炳没理会他,跨步继续走上楼梯,暗想:“我的小弟弟也很饿,也要

    姑娘来救,你就自己救自己吧!”但走了几步,背后的人仍在喊叫,沉

    浊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他走几步,再走几步,终于不忍心,一咬牙转身

    走回奄奄一息的黑影旁边,把衣服脱下缠卷右手掌,蹲下用力捏开他的

    嘴巴,左手挥拳捶打他的胸腹,没打几下,对方咳咳咳三声吐出了一摊

    黄澄澄的臭水,夹带着两三坨粪便!

    黑影再呕一阵,完全清醒过来,连声不迭道谢,一口川音官话,哨

    牙炳勉强听出意思,但没心情搭理,气冲冲地走上楼梯冲向客栈,身上

    只有一件污渍斑斑的墨绿色背心。

    没想过了几天,一个宽脸大耳的男子抱着烟酒前来粮店找哨牙炳,原来就是那夜差点没被粪便呛死的家伙。那人自报家门,姓高名明雷,出生在四川成都附近的洞子口,家里本有田地,但在军阀的压榨和土匪

    的抢掠下,几年之间已经破落,他自幼不爱诗书,只喜舞枪耍拳,父亲

    死后不久,家当已被抢得八八九九,索性入城做袍哥,与其人抢我,不

    如我抢人。

    “袍哥?”哨牙炳听得一头雾水。

    高明雷解释道,“袍哥”就是活跃于云南和四川的江湖堂口,源

    自“哥老会”,跟广东佬的洪门差不多,有不同的山头,做不同的勾当,坑蒙拐骗的叫“清水皮”,杀人越货的叫“浑水皮”。

    “哈,我们广东人把办事不力者唤作‘水皮’,你们袍哥无论清浑,都

    是水皮,太丢脸了!”哨牙炳调侃道,“依我看,你必是清水皮无疑,不

    然怎会好生生地从四川跑来香港吃屎!”

    高明雷瞪起铜铃般的眼睛道:“虎落平阳,老子无话可说!想当年

    提着刀枪闯门夺户,老子大喊一声:‘兄弟们,冲啊!打开镇子,各人

    找各人的老丈人!’多痛快!但以前是什么不重要,以后是什么才重

    要!香港本来就是浑水一摊,谁清,谁饿死!”他的眉毛异常地粗,也

    异常地短,看上去简直不是两道而只有两点,令哨牙炳联想到广东大戏

    里的奸臣宰相。

    话说高明雷在城里的“勇义堂”打混几年,脑筋明快,混到了“巡风

    六爷”的位子,主责探事报信,但有一回起了贪念,强抢了敌对山头的

    烟货,又杀了两个袍哥,对方到勇义堂讨人,勇义堂舵把子陶大爷竟然

    二话不说把他交出,理由是为了保住大伙平安。高明雷气得捅了舵把子

    三刀,再连夜逃亡避祸,到了重庆,改名换姓投靠“威武堂”,当上个管

    事五哥,但一年后被人向堂主岳大爷揭发,岳大爷把钱塞到他手里,道:“你走吧,这里容不下不忠不义的人。”

    高明雷辩白道:“是他先对我不仁,我才对他不义啊!”

    岳大爷道:“舵头肯定有舵头的苦衷,无论如何你都不该下毒手。

    依我看,你身手好,也有胆识,日后必成得了大事,今天让你离开这座

    小庙,鱼入大海,日后有了作为,你也不必回来道感激,但万一有了差

    池,也不要回来求救。我们的兄弟缘分到此为止。”

    高明雷气得顶上生烟,执起墙边木棍把岳大爷的头敲得脑浆涂地。

    他踩着岳大爷的尸首,啐道:“老子几时要走、几时要留自有主张,轮

    不到你驱赶!”

    一连杀了两个舵头,四川容不下他了。高明雷辗转南逃,闻说香港

    是发财宝地,便来了,找到一个多年不见的亲戚,亲戚介绍他做“夜香

    佬”,深夜时分到家家户户门前收取粪溺。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无所

    谓,做就做,摸清楚这里的水深水浅再做打算。

    收粪是门好生意,珠江三角洲的桑田需用粪溺做肥料,商人缴税给香港政府,获准向居民按月征收“夜香费”,每夜派人替他们清粪,再把

    一桶桶的大粪在码头囤集,经九龙半岛海运到广东顺德转售谋利,每年

    由香港输出的粪溺量高达四五万吨。乡下农民觉得城市人的粪便比较有

    营养,愿意花钱购买,有求便有供,所以大粪贸易商不远千里从广州、上海和香港等城市运粪到农村,上海的人口多,粪价分五级,区域越是

    繁荣,粪溺卖得越是高价,香港则是“一视同粪”,不管谁拉出来的都卖

    相同的价钱。

    夜香工人男女皆有,夜香婆在街上扛着两个木桶喊唤:“倒夜香!

    倒夜香!”居民把溺盆拿到门外交给她们清理,夜香佬主要负责秩序管

    理,男尊女卑,虽是最肮脏的工作亦要维持这条界限。高明雷工作了四

    五天,那夜来到卢押道旁,一个夜香婆失足跌倒,臭气冲天的粪溺倒了

    一地,他“格老子!格老子!”地指着她的鼻子骂,想不到另一个夜香佬

    是她的姘头,挺身相护,吵了一轮再殴打搏斗,他先占上风,把对方压

    在地上狠掴,但夜香婆大叫:“四川佬打人!四川佬虾[4]

    广东佬!”附近

    街道的夜香佬都是“和乐堂”的人,立即赶过来帮忙,高明雷双拳难敌十

    掌,瞬即败阵,刚才挨掴的夜香婆叫其他人撑开他的嘴巴,让她把粪溺

    倾倒入嘴。众人散去后,高明雷被粪便噎昏在楼梯间,幸得哨牙炳出手

    相救。休养了几天,不忘报恩,在湾仔略为打听已经知道恩人所在。

    “你如何找到我?”哨牙炳问高明雷。

    “您大哥的长相难打听吗?”他故作夸张地咧嘴突出自己的两颗门

    牙,反问道。哨牙炳也笑了。

    尽管语言稍有隔阂,哨牙炳和高明雷却聊得投契,因为谈到女人都

    是眉飞色舞,同视上床为天下间一等大事。一起到客栈寻欢作乐了好几

    回,都是哨牙炳买的单,但高明雷声言只是暂时借欠,日后肯定归还。

    过了十天,高明雷忽向哨牙炳辞行,说要过海到油麻地果栏碰运气,那

    边有一帮四川苦力,里面该有愿意照应的袍哥。

    高明雷找着了想找的老乡,袍哥们来自四川各镇各城,昔日各有山

    堂,有跑腿打杂的“凤尾老幺”,有调动兵马的“黑旗五爷”,有掌管钱银

    的“当家三爷”,各有风光,也各有因缘来到香港,现下同是天涯沦落

    人,都在广东佬控制的果栏做搬运工,受气。袍哥组织分上下四牌,一

    二三五为上,缺四,因音跟“死”接近,不利不喜;六八九十为下,缺

    七,理由是清末福建少林寺和尚马宁儿在师兄弟里排行第七,出卖匿藏

    寺里的洪门手足,洪门从此视“七”为忌,连远在云贵地带的袍哥亦以此为戒,印证了江湖草莽的血脉相依。高明雷为人仗义,加入做工人,没

    多久已成同乡兄弟之间的老大,进而自立堂口,取名“蜀联社”,挑战垄

    断蔬果买卖的东莞帮,无奈寡不敌众,吃了几场败仗,只好转战土瓜湾

    和马头涌,最后在九龙寨城落脚。

    油麻地在九龙半岛南端,因桐油和麻缆的市集生意而得名。区内有

    天后古庙,所以有了庙街,亦因外省人聚居,有了甘肃街、云南街、上

    海街。土瓜湾对开海面有个形状既像冬瓜又似番薯的小岛,村民叫它

    作“海心岛”,岛旁海湾即以瓜为号。马头涌的“马头”则源自九龙寨城的

    龙津码头,面对九龙湾,英国鬼子的舰队曾在这里被清兵击退数回。蜀

    联社本来在寨城外的贾炳达道一带收保护费,潮州帮找英国警察撑腰,把他们赶进城墙以内,赶狗入穷巷,唯有打得更狠更辣,退一步无死

    所,袍哥们豁出了性命,折损了几个兄弟,终于稳住阵脚,打响了旗

    号,黄赌毒无不沾上。高明雷又开了一间叫作“蜀珍馆”的川菜小店,菜

    单里有由阿冰建议的麻辣狗肉火锅。

    高明雷坐上了蜀联社“舵把子”的龙头大位,初时被称“高大爷”,其

    后改喊“雷大爷”。眼见时机成熟,他领着兄弟到卢押道找和乐堂的夜香

    佬算旧账,闹个对方人仰马翻,总算出了鸟气。他又常回湾仔粮店探望

    哨牙炳,曾经开玩笑叫他赶快学懂四川话,到九龙寨城替他管账,万料

    不到哨牙炳阴错阳差地被陆南才招为孙兴社的“四三八草鞋”,袍哥对洪

    门,各有各的身份。每回相约吃喝,雷大爷例必坚持请客,嘴里左一

    句“救命恩人”、右一句“有难同当”,喝到酩酊大醉总站起身或抱拳或踢

    腿,像唱戏般用四川话诵念一堆哨牙炳听不懂的话句,后来他说,那是

    袍哥的会诗,来来去去不外强调忠肝义胆:

    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同;

    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

    天下袍哥本一家,汉留意义总堪夸;

    结成异姓同胞日,俨似春风棠棣花!

    哨牙炳不明白“汉留”何解,雷大爷说袍哥们自认是堂堂正正的汉人

    留种,故称“汉留”。两人谈及堂口的诸种事情,双方都惊讶袍哥和洪门有着这么多的大同小异,会诗,隐语,口令,仪式,戒条,来来去去都

    是那几套用语,意思不外乎提醒兄弟:世再乱也要有规有矩,人乱我不

    乱,谁乱,谁死无葬身之地。

    [1]意为:没他妈的兴趣理会!

    [2]意为:同归于尽。

    [3]意为:吸毒者,酗毒者。

    [4]意为:欺负。八 浪子与君子

    问题是世界乱了,人要不乱,谈何容易。哨牙炳觉得自己乱得一塌

    糊涂。

    好生生的当个掌柜,忽然变成堂口的二把手,初期人手单薄又要争

    夺地盘,难免参与打杀,他唯有尽量站在其他兄弟的背后,也因此常被

    嘲笑胆小。孙兴社有一回跟潮安乐杀个难分难解,迫于无奈向蜀联社借

    兵,高明雷够义气,亲自带领兄弟跨海到湾仔助阵,一刀斫断敌人的脖

    子,一边喊道:“跟炳哥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鲜血朝天喷去,身旁

    的哨牙炳看得胆震心惊。

    更混乱的是他刚于一九四一年七月初娶老婆,十二月底香港已经改

    朝换代,日本鬼子打垮了英国鬼子,太阳旗取代了米字旗,孙兴社的撑

    腰者由英国警官张迪臣变成日本中尉畑津武义,堂口统统要听“萝卜

    头”的指令,可是南爷仍旧带领兄弟偷偷掩护重庆的地下人员,亦暗暗

    协助抗日的东江纵队营救人货,一时之间,哨牙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

    人是鬼。

    然而转念想想也不见得太坏,闻说九龙那边的堂口比较不受萝卜头

    控制,万一在港岛混不下去,不妨过海找高明雷荫护。况且同时替日本

    人、重庆、共方办事,像在赌桌上押了所有的宝,他朝谁胜谁败,自己

    都不吃亏。把一手烂牌当作好牌来打,是乱世里的聪明做法。

    因为每天喝阿冰煲的滋补汤水的缘故,哨牙炳在这几个月的混乱里

    长了不少肉,但眼见陆南才一天比一天瘦得脱形。陆南才要应付日军、重庆和东江纵队的各式要求,堂口的生意也得费心照顾,否则兄弟要喝

    西北风了。日本鬼子成立了驻香港军政府,方方面面都管得严,这个不

    准那个不准,但只要打点妥善,打通了门路,方方面面都可以很松,黑

    货白货的走私照做,赌摊烟馆也照旧经营,皮肉生意更是不可缺少,改

    名“东区”的湾仔妓寨林立,但只招待日本人,中国人要搞,暗的当然遍

    地开花,明的则集中在改称“藏前”的石塘咀一带。英国人其实早于十多

    年前已经禁绝塘西风月,万料不到倒了西风来了东风,风风月月马上恢

    复如旧,连仙蒂也承包了一间“欢得厅”做歌楼老板,并替自己改了新名

    字“碧仙”,笑声比战争开始以前更娇嗲动人。碧仙在店里隔着屏风察看

    进进出出的客人和摇风摆柳的姑娘,再一次确定这显浅的道理:只要男人不死,女人永远有活路;只要有女人活着,男人便不愿意死。

    忙碌也有忙碌的作用,对于忙,陆南才无所谓,他痛恨的只是委

    屈。军政府大搞歌舞升平,足球、篮球、游泳、赛马、舞会、园游会,华人密侦头目李才训每隔几天便召唤陆南才带人助阵,并非担心场面冷

    落,刚相反,是太热闹了,敌人归敌人,战争归战争,老百姓蜂拥前

    来,不肯错过任何一次消遣的机会,日本鬼子怕出乱子,要求堂口帮忙

    管控人潮,谁争先恐后,便赶、踢、打、抓。动手的是孙兴社的兄弟,鬼子兵只持枪在旁厌恶咒骂,来来去去就是说:“支那人下流!支那人

    畜牲!”但活动结束后,由李才训把几袋白米交给孙兴社权作酬赏,陆

    南才接过,觉得白米比石头沉重。

    陆南才也开了眼界,生平首回见识什么叫作野球。有一场“香港更

    生第一回昭和十七年秋优胜野球大会”,原来野球就是他从张迪臣嘴里

    听过的棒球,两队人轮流挥动木棍抛球、击球、追球。他平日喜欢锻炼

    棍棒功夫,看着看着,十只手指头忍不住麻痒。那天可把他累坏,二三

    十支球队,日本人、印度人、葡萄牙人,也有中国人,海陆空军部队和

    一些公司行号都派员参赛,海经团、铁道团、三井团、稻要团、香日

    团,还有一个病院团。哨牙炳在南爷耳边笑说:“球员搞不好是精神病

    院的神经病人!”他好奇问了李才训,知道那只是陆军医院的医疗人

    员。

    球赛从早上进行到傍晚,球员鱼贯入场,鬼子军官叽叽喳喳地训了

    一轮话,所有人起立向东遥拜日本天皇,高举双手呼喊:“万岁!万

    岁!万岁!”再唱日本国歌、升日本国旗,又为日本阵亡忠勇将士默

    哀。哨牙炳在这时候惯在背后暗暗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大拇指,意思

    是:“我屌你老母个×!”陆南才懒得这么做,他直接在心里骂:“我屌你

    老母个×!”

    家外的世界乱,家里的世界也让哨牙炳感到烦恼。阿冰自从有

    了“炳嫂”名分,日日夜夜想生小炳,她说:“我屠过狗,欺负了狗,你

    是烂仔,欺负了人。我们生了孩子之后,让孩子堂堂正正做人,谁也不

    欺负谁,等于我们做父母也可以堂堂正正。”

    哨牙炳听了心里感动,于是日日夜夜和她做,但不知道什么理由,做了三四个月她的肚皮仍无动静,而越跟阿冰做,他越怀念曾在客栈里

    有过的日日夜夜,并且生起一股奇特的歉疚感,隐隐觉得对不起那些被他想象成母亲的姑娘们——他当年打断了母亲的快乐,太不孝了。修心

    养性并非易事,初时尚算轻松,他的心被阿冰填得涨满,塞不下其他女

    人了,他是自愿的。可是涨满的感觉一点一滴地消退,像生病发烧,额

    头热烘烘的时候当然吃不下饭,但当热度退却,胃口便来了;也并非家

    里的饭不好吃,只是,吃的千篇一律,吃腻了,不够过瘾。这便要依靠

    强挤出来的忍耐力。心里有了遗憾,脾气便不好了;脾气不好了,便易

    挑剔。昔日的他经常胡说八道把兄弟逗笑,现下却常挂着一张臭脸,动

    不动便骂人,有一回甚至执起算盘朝一个办事不力的手下的头上敲去,手下头破血流,木框砰然裂开,珠子掉了满地。哨牙炳唯独不敢违拗汕

    头九妹,他没去细想这到底是敬,抑或畏。

    谢天谢地,婚后半年,阿冰终于怀上孩子。她欢天喜地把消息告诉

    哨牙炳,他愣了一下,双目泛红一阵,流下眼泪。“大人大姐,哭什

    么?应该笑啊!别忘了你是堂口二把手,让兄弟们见到你流马尿,丢架 [1]!”阿冰诧异道。

    哨牙炳哭得更凄凉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只觉有一股热流

    在胸腔里乱窜,撞得酸痛。或许总算是完成责任吧。也或许刚好相反,是责任此后更为重大吧。做了堂口大哥是责任,做了丈夫是责任,现下

    要做父亲了,更是一辈子的责任,层层叠叠的责任在一两年内突如其来

    地压到肩上,一时之间他连呼吸亦觉困难,眼睛像两个破洞的碗,困在

    肚里的闷气化成热泪汩汩而出。阿冰见哨牙炳越劝越哭,趋前把他抱到

    怀里慰解,像当年他在澳门码头抱住她,道:“没事了,没事的,只要

    我们在一起便可以了。”

    怀胎以后,阿冰把日常心意全部放在养胎上面,想的谈的都是日后

    孩子的事情。她竟然像在汕头当姑娘时一样在梦里听见狗吠,醒来担心

    得哭了,唯恐被她宰过的狗前来报仇,于是叫哨牙炳到佛具店请了一尊

    神犬塑像回家供奉,日夜焚香礼拜。那是二郎神的哮天犬,二郎神杨戬

    是哪吒的师兄,她记得文武庙灵签里有一句“哪相出身后为神”,所以相

    信哪吒的师兄也愿意守护肚里的孩子。肚皮一天天隆起,她不让他亲

    近,怕动了胎气,一直说:“忍一下,忍一下,快了,快了。”仿佛丈夫

    需要的只是开导,肚里的胎儿才值得尊敬。

    哨牙炳不抱怨,女人嘛,她把孩子放在前面其实是他的福气,孩子

    以后毕竟要由她看顾,男人揾食,哪来这么多时间顾妻看小?所以他羡

    慕也庆幸陆南才是个王老五,孙兴社的几百口人跟在南爷身边吃饭,他

    没有后顾之忧,其实是其他兄弟的福气。——不,哨牙炳心知肚明,有的,南爷也有他的顾和忧。自从陆南才心焦如焚地派他打听张迪臣在战

    俘营里的动静,他回想先前看见和听到的点点滴滴,便恍然大悟。南爷

    不只是他一直自以为了解的南爷,像烟气缭绕里的关公,本来睁眉怒

    目,当定神看清楚,眉目却似观音。

    哨牙炳把阿冰怀孕的喜讯告诉大家,陆南才在中环华人行的碧江酒

    家设宴替他庆祝,选了三十五元的翅席:

    热荤合浦还珠

    热荤西煎虾块

    上汤浸肥鸡

    红烧龙趸翅

    原盅香露菇

    合桃鲜虾仁

    翡翠白鸽片

    蚝汁扒菜胆

    姜葱捞面

    虾仁炒饭

    阿冰在家中养胎,没来,一桌十位都是孙兴社的兄弟,以及仙蒂,不,该是碧仙,以及高明雷,不,该是雷大爷。陆南才特地再添两道

    菜:南乳芋扣肉和生炒鸳鸯鱿。席间,刀疤德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正在学

    习日语,阿火道:“无所谓了,英国佬管我们,我们学英文,换了日本

    佬管我们,我们学日文,亦算公道。”无人答腔。世上有这么许多事

    情,最好只做不说。并非不可以说,只不过说出来让大家都不舒服,便

    不该说。不说,便似是被迫,说出来了,便变成自愿,等于受到两层的

    屈辱,何必呢。

    半晌,雷大爷打破沉默,压低声竟问众人:“你们判断这样的日子

    还有多久?”

    孙兴社的兄弟面面相觑,心里都有答案,但都不说。陆南才也有自

    己的“答案”:明天,到了明天,一切结束,日本鬼子滚蛋,战俘营铁门

    开启,张迪臣劫后重生,他西装笔挺地站在营外迎接。这是他唯一想象

    的答案,或者,愿望。对他来说,其他的可能性都不是可能性,他不愿

    意听,也庆幸大家不说。然而雷大爷毕竟说了:“依我看,日本人还能管个三年五载,之后

    香港是英国的抑或中国的,难说。我们学懂日本话,其实亦是为了将来

    打算。香港是留不下来的了,到时候最好是跟随日本人回去日本,一来

    安全,二来那边百废待兴,肯定有许多发财生意。”

    “回去?”哨牙炳对这两个字听不入耳,皱眉质问这位袍哥兄

    弟,“你想回就去得了?日本佬要你吗?”

    雷大爷愣了一下,自知失言,举杯赔笑道:“不去!不去!格老

    子,就算日本遍地黄金,老子也不去!”

    哨牙炳知道日本鬼子强拆九龙寨城围墙,强迫附近居民把石头搬到

    海边拓建军用机场,高明雷和蜀联社兄弟负责监工,出了不少力,替鬼

    子立了功,一旦日本战败,他们不可能不走。他暗暗庆幸当年没有傻兮

    兮地答应去替蜀联社管账。

    碧仙见哨牙炳和陆南才皆若有所思、心事重重,特地识相岔开话

    题,说欢得厅近日新来了几位姑娘,其中一个外号“不醉六妹”,白酒黄

    酒什么酒都能灌进肚里,喝遍歌楼无敌手,无数买醉客都败在她的手

    上。雷大爷睁大眼睛道:“走!今晚就带我找她,老子要看看这姑娘的

    斤两!”

    碧仙道:“那么雷大爷得先过我这关!”她端起桌上酒杯,仰颈一口

    喝光,雷大爷不甘示弱,马上回敬。两人一来一回,连续斗了三四个回

    合,其他兄弟凑热闹加入,龙趸翅尚未上桌已经喝得人人脸红耳赤,争

    相抢着吹牛。散席了,众人嚷着要去欢得厅找不醉六妹斗酒,陆南才喊

    累坚持回家休息,哨牙炳则说要赶回去看顾阿冰,喝得脸红耳赤的碧仙

    拧一下他的耳垂,道:“死仔包,老婆奴,我看你忍得几耐[2]!”哨牙炳

    无奈苦笑。

    两人分搭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沿皇后大道中往湾仔前进,到了分

    域街,陆南才朝骆克道方向走,哨牙炳转往谢菲道,各归各的家。

    黄包车拉到谢菲道和史钊域道交界,哨牙炳下车,付过车资,缓步

    走向家门,刚才斗酒喝多了,脚步有点浮软,走了几步,一阵冷风迎面

    吹来,压不住胃里翻腾,蹲下身子,虾、鸽、扣肉、鱿鱼,从胃到喉到

    嘴,酸臭残渣哗啦啦地吐个遍地。终于喘定了气,哨牙炳站起身才发现

    对面马路有一对眼睛盯着自己,并且喊叫:“炳哥,冇事吧?做乜呕到死下死下?要保重身子,唔好让其他姐妹替你守寡!”

    对方越过马路走来,窄身翠绿短旗袍,个子非常娇小,下围是不成

    比例地圆翘,摇来摆去,有着刺激的力量。定神看清楚,是阿群。战前

    她在湾仔酒吧揾食,洋名他听不懂,意思好像是什么什么“天使”,他和

    她搞过。哨牙炳向来喜欢高妹,本来对她不感兴趣,但她牙尖嘴利倒是

    跟他旗鼓相当,他喜欢翻云覆雨之后抱着她躺在床上抬杠谈笑。男人就

    是贪,不管高矮胖瘦,总有办法找到上床的理由。

    阿群走近哨牙炳,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用袖子抹干净嘴唇,抬头

    道:“唔呕到死下死下,又点会见到你?放心,见到你,我点舍得死?”

    有好一阵子没见到阿群了,或者因为一站一蹲的缘故,看在哨牙炳

    眼里她比以前长得高,身段亦更婀娜。阿群笑道:“听说你娶老婆了,做了住家男人。哎哟,姐妹们想死你了。”

    哨牙炳突然伸掌捏她屁股,问:“想我的,是你的姐妹,抑或是你

    的‘妹妹’?我老婆有馅了[3]!点呀,想唔想都同我生番个炳仔?”当手掌

    触摸到旗袍,似有一股热浪袭向心头,久违的调情本领,以为已经萎

    谢,原来只是暂时睡去,只要远处传来一声口哨呼啸,马上苏醒过来。

    有些奔腾在血液里的习惯,你可以假装它们不在,它们却从未忘记你,恐怕比亲人更亲。

    阿群扭一下身子,抛个媚眼,道:“我妹妹想的是你弟弟,我想的

    是你的人。这样可以了吧?”

    “皇天不负大美人,有缘千里见靓仔。现在你不是见到我了吗?”哨

    牙炳站起身,把脸凑近阿群。她五官长相扁平,两腮挂着几笔残余的脂

    粉,眼圈上抹着厚厚的墨绿色的油膏,唇上口红崩缺,尽是欢愉过后的

    疲态。夜灯下,两人在路边打情骂俏,原来日本鬼子进城以后,她跟几

    个酒吧姐妹转移阵地到北角做私娼,偶尔亦赴局出台,今晚酒局散后,独自找车归家,没想到重遇阿炳。仙蒂和她曾经是好姐妹,哨牙炳和她

    们两人都熟悉。

    再聊一阵,阿群说刚才只顾唱歌喝酒,现在饿了,问哨牙炳要不要

    吃夜宵。他一语双关地说:“大食婆[4]!”又抬一抬下巴,望向马路旁边

    的一道唐楼梯阶,道:“我就住这边,要回家了。”阿群不屑地说:“果然是住家男人!呵,明明是个浪子,忽然变成

    了君子,炳嫂法力无边,改天必须让我开开眼界。住家饭[5]

    好吃,外边

    野食也不见得味道不好。对自己好一些,也不见得对别人有什么不

    好。”

    哨牙炳仿佛胸口被撞了一下,打算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

    起。结婚宴客那个夜里,仙蒂已经说过什么君子什么浪子了,铁口直

    断,好变坏易如反掌,坏变好难若登天,莫非风尘女子无不看透了男

    人?那么,我呢?浪子与君子,是不是只能做一种人?只该做一种人?

    他记起陆南才某回突然说:“如果我们都是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便好

    了。”他无法领会南爷的感慨,因为对他来说,变身是天下间最简单的

    事情,撒一次谎等于变一回身,在胡说八道的谎言里,别人无法抓住

    他,唯有自己明白自己。但后来认识阿冰,他谁都不想做了,只想做阿

    冰的阿炳,老老实实的一个人,汕头九妹心中的哨牙炳,汕头九妹期待

    的哨牙炳,他以为这是七十二变里的最大一变,也是最后一变。然而,这夜,似乎再有变化从心底涌起。原来以为变走了的只不过是躲藏起

    来,像小时候在乡间树林里的狐狸,一直对他眨眼睛,只是他假装没看

    见,冷不防,狐狸扑出来抱住他的脚,纠缠他,轻轻一咬,他从君子重

    新变回浪子。

    阿群见哨牙炳犹豫不动,索性伸手抓他的臂,他后退两步,依然站

    着。阿群仰脸望他,他也低头凝视她的眼睛,墨绿色油膏下的两个黑

    洞,很快地仿佛拢聚成一个更大更黑的洞,非常熟悉的洞,他曾经从里

    面爬出来。

    而终于,又跳回去。

    阿群转身慢慢走往鹅颈桥方向,“宝石宾馆”的霓虹招牌在不远处闪

    烁,哨牙炳紧随于后,脚步轻盈,仿佛突然刮来一阵强风,呼呼刮开那

    道早已闩上的门,也把他吹向门外,再吹、再吹,吹得他踉跄而快乐地

    跌回一个已经遗忘的放肆世界。

    [1]意为:没面子。

    [2]意为:能够忍耐多久。

    [3]意为:有了身孕。[4]嘲讽女人性欲旺盛。

    [5]暗指夫妻之间的性爱。九 来生再做好兄弟

    一九四三年。五月。哨牙炳张开眼睛的时候,额上背上都是汗。

    他清楚记得转醒以前的最后梦境:被一堆乱石瓦砾重重压住胸口,他推开石头挣扎着爬起身,然而走不到几步又被石头绊倒,再爬起前

    行,走几步,又仆下来,整张脸贴近地面,石缝之间涌来一阵强烈的腥

    臭,他不避开,反而把脸死命地往石缝里钻,眼耳口鼻缩成一支细细的

    竹签朝缝里插去,眼前黑麻麻一片,仿佛有一道旋涡把他吸进里面,脖

    子被两块石头夹住,无法呼吸,终于在窒息里惊醒。

    自从陆南才在香港占领地总部门前被炸死,几个月来哨牙炳经常做

    相同的梦,差别在于有时候在恍惚醒来以前他会喊叫,有时候不。叫声

    有时候是“喂、喂、喂”,似在跟一个迎面遇见的熟人打招呼,有时候则

    只是呜呜悲鸣,是说不出的伤心。他把梦告诉阿冰,她嘱他到庙里找相

    士解梦,他没理会,心知肚明是南爷在呼唤他,或者说,是他在呼唤南

    爷。

    陆南才命丧于这一年的五月七日。那天傍晚,畑津武义召集几个堂

    口龙头开会,他去了,在香港占领地总部门前见到华人密侦李才训,心

    里虽恨,却仍得忍住,等待机会把李才训和畑津武义的肉一片片地割

    下,他要为被虐死于战俘营里的张迪臣报仇。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盟军

    突然空袭投弹,轰隆隆一阵后,陆南才被炸个粉身碎骨。哨牙炳事后赶

    到,捡回满地残肢,独欠左边的一截小腿。找不着就是找不着,陆南才

    死无全尸,不甘心啊不甘心,哨牙炳带领兄弟翻遍了附近的每块石砾,找了两天两夜,日本兵阻止,用枪托敲他的头,赶他走,他唯有半夜偷

    偷前来再找,可惜苦无结果。南爷举殡那天,他跪在棺前磕了六个响

    头,伤心嚎哭:“南爷,认住我阿炳,来生再做好兄弟!”

    躺在棺材里的陆南才重新有了左小腿,那是从前黄包车的木把手,陆南才生前虽然当了堂口龙头,却没忘记自己从河石镇来到香港揾食最

    先做的只是车夫,手里脚下拉出了一个江湖,岂可忘本?他把黄包车两

    边座椅的木把手拆下来,花了三个晚上,亲手把其中一根的前端刻成龙

    头形状,成为孙兴社的掌权信物龙头棍,日后一代传一代,短棍在,堂

    口便在。另一根,留在家中纪念。陆南才死后,哨牙炳保留龙头棍,但

    把另一根木把手放在棺材里当作小腿,让南爷完整地出生,完整地离开,带走所有恩恩怨怨。棺柩暂寄在东华义庄,发丧时路过永别亭,楹

    联仍在:“永不能见,平素音容成隔世;别无复面,有缘遇合卜他生。”

    南爷不在,孙兴社也等于不在,香港缺米乏粮,日本鬼子不断把居

    民驱赶到广东省各城各乡,兄弟们跑的跑,散的散,自立门户的自立门

    户,也有的去跟了其他堂口揾食。南爷弟弟陆北风在广州的万义堂却仍

    生意兴隆,烟馆赌摊妓寨开设得比战前更肆无忌惮,背后有政府的人撑

    腰,政府的人背后有日本人,孙兴社的手足北上投靠,来一个,他收容

    一个。陆北风也曾写信招揽哨牙炳,但他儿子赵纯坚才七八个月大,他

    宁可在香港守在老婆和孩子身边,日常消遣是练珠算和找女人。玩算盘

    不花钱,玩女人也几乎不花钱,给她们一个肉包已经可以为所欲为,饥

    肠辘辘的人,不论男女,为了活下去,没有做不出的事情。

    重新在女人的床上打滚,哨牙炳对阿冰觉得愧疚,唯有小心行事,反正她不知道便等同从未发生。以前在夜晚乱搞,如今改在白天,“夜

    更”变成“日更”,倒又多了几分偷偷摸摸的快乐。可是他偶尔感到欺负

    了那些女人,用肉包换她们的“肉”,有点欺人太甚。所以他每回都对女

    人说:“唔好意思,唔好意思。”有些女人会问:“没关系。但可唔可以

    多给一个包子?”

    哨牙炳和阿冰亦偶有鱼水之欢,之于他,相拥在床的满足感绝非其

    他女人所能替代,但她终究无法替代其他女人所能给他的刺激。阿冰并

    非没有察觉哨牙炳的动静,但不吭声。她对大嫂吐苦水,大嫂的回应在

    意料之内:“你不想想你阿炳是什么人?他是堂口大佬啊!做大佬,唔

    咸湿会被人睇唔起!”

    阿冰低头不语。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服不服气又是另一回事。

    像母亲教诲女儿,大嫂继续说:“男人是你自己拣的,好似入厨房

    煮饭煲汤,如果你要食菜食斋,就唔好去街市买牛买鱼。买完餸,手里

    有乜就煮乜食乜。阿冰,做夫妻,过人世,关键是女人要明事理、男人

    要尽责任,其他都是废话。我从结婚第一日已经跟你阿兄讲定了,不要

    生根,不要生病,不要生情,做得到这些‘不’,我便不问不管不提……”

    “他做得到?”阿冰问。

    大嫂冷笑道:“如果做唔到,我还会坐在这里替他凑仔煮饭?”说

    毕,眼神掠过一丝犹豫,仿佛心里立即质疑自己,不坐在这里,还能跑去哪里?真敢跑?真舍得跑?

    在大嫂家里吃过晚饭,夜色深沉,她背着熟睡的纯坚沿着谢菲道慢

    慢走路回家,四周暗麻麻,楼房窗户无不牢牢紧闭,只透出闪烁不定的

    烛光。她突然一阵心慌意乱,连忙解开背带,把纯坚死命地抱在怀里,仿佛担心随时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抢走孩子,可能近日有过这样的事

    情,孩童被拐、被掳,像空气般消失,到了早上,人们争先恐后在香气

    飘溢的菜市场买肉包子。

    走着走着,阿冰深深叹了口气。其实自结婚以来,不,甚至从阿炳

    向她求婚以来,她心里有数,狗改不了吃屎,这一天早晚来临。哨牙炳

    是她唯一的男人,可是她见过的狗公成千上万,当谈到裤裆里的乱事,她确信,她懂得,男人和狗公没有丝毫差别。说句老实话,这一天来得

    比她想象中的晚,所以她忍不住佩服阿炳的忍耐力,甚至于冒起了微微

    的低贱的感激。问题是心里的数就只能放在心里,而且必须嘴硬,如果

    不事先威胁一旦乱来便会把他斫成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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