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愿你的旨意

    1.40分钟后，他就在天空中了

    2.他要以全新的方式看待别人了

    3.真正的冒险还在等着我们

    4.“大家好。”他说道

    5.他没能辨别出他们是什么

    6.一生只为这一刻

    7.批准，发送成功

    8.深吸一口气，然后数到一百万

    9.唱诗班继续和声轻唱

    二 行在地上

    10.最快乐的一天

    11.她也很美

    12.回想起来，我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那时

    13.车子发动了

    14.淹没在强大的音浪里

    15.此刻的主角，今日的王者

    16.轴上倾倒，从空中坠落

    17.在“这里”之下，光标仍在闪动

    18.我得和你谈谈，她说

    19.他将学习绿洲人的语言，除非死去

    20.只要她祈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 如 同

    21.根本没有上帝，她写道

    22.你在我身边

    四 行在天堂

    23.与你共饮

    24.耶稣的巧技

    25.我们有事儿可做了

    26.他只知道他该说声谢谢

    27.待在那里

    28.阿门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书名：异境之书

    作者：(英) 米歇尔·法柏 (Michel Faber)

    译者：白玥, 梁美令

    出版社：河南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9

    书名原文：The Book Of Strange New Things

    ISBN 978-7-215-12137-9依然，献给伊娃[1]。

    [1]

    伊娃，作者的妻子。一 愿你的旨意

    1.40分钟后，他就在天空中了

    “有个事儿我本想告诉你的。”他说道。

    “那你说吧。”她说。

    他安静了一会儿，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路。尽管在黑漆漆一片的

    市郊，他能看到的也只有前方车子的尾灯、无边无际向远处铺开的沥青

    路和高速公路上巨大的护栏。

    “我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上帝大概会对我失望透顶的吧。”他说。

    “或许吧，”她叹气道，“既然他已经知道了，那你不妨也跟我说说

    吧。”

    他瞟了瞟她的面庞，想确定她这么说的时候是什么情绪，然而，她

    的上半张脸隐在挡风玻璃投下的阴影里；皎洁的月光印在她的下半张脸

    上，她的笑靥、她的柔唇、她扬起的下巴是那样令人熟悉，就像他生命

    中的一部分一样——他突然感到一阵忧伤，他就要离开她了。

    “人造的灯光让这个世界看上去更美了。”他说道。

    车子继续向前开去。良久，他们终于无法忍受收音机里喋喋不休的

    唠叨，打破了沉默。这也是他们数不清的默契之一。

    “就这事儿？”她问道。

    “是的，”他说，“我的意思是……最自然的才是最完美的，对吧？

    所有人造的东西都应该是人类的耻辱，它们把世界弄得一团糟。但我们

    有可能享受不到这样美好的世界，如果我们……我是说我们全人

    类……”

    (她咕哝着让他继续说下去。)

    “……没把电灯弄得满世界都是。电灯其实挺迷人的。有了它们，像今晚这样在晚上开车都不难受了，甚至，有些美妙。我是说光是设想

    一下如果没有灯，我们得在彻底的黑暗里行车，因为世界本身最初的状

    态就是没有灯的，晚上就是黑漆漆一片的，对吧？光是设想一下，黑漆

    漆一片，能见度只有几米，你焦头烂额，根本不知道会开到哪里去。如果你要开向一个城市——不对，在没有科技的世界里，我觉得甚至都没

    有城市——或者你是要开向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

    居住在那里，有可能还生着篝火……那你只有到了才能看见他们。如果

    你是开向一座城市就不一样了，几里开外你就能看到闪烁的灯光，就像

    山坡上的星星。”

    “嗯……继续。”

    “甚至……你想啊，假设你有一辆……嗯……在最原始的世界，我

    想应该是马车吧……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冬夜里，你怕是冻得发抖。但现

    在，看看我们，坐在汽车里。”他抽出一只手(他通常都用两只手对称

    地握在方向盘两边驾驶)指向仪表盘。指示灯散发着幽光，温度，时

    间，水温，机油，速度，油耗。

    “彼得……”

    “哦，快看!”几百米外的坡上，灯光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许

    多东西。“他想搭顺风车。我该停下是吗？”

    “不，别停。”

    她的语气让他决定乖乖地听从，尽管他们很少会拒绝对陌生人伸出

    援手。

    路边的人满含希望地抬起头。随着车子靠近，灯光打到他的身上，他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他拿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希思罗”(英国伦

    敦希思罗机场)。

    “很奇怪，”车子呼啸而过，彼得说道，“你不觉得他可以直接搭地

    铁去吗？”

    “不奇怪，这应该是他在英国的最后一天，”碧翠丝说，“最后的狂

    欢时刻。他找了一家酒馆，想把兜里的英镑统统花掉，只剩下乘地铁的

    钱。结果6杯下肚就不省人事了，等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他就

    只剩下飞机票和1.7英镑了……”

    听上去很合理，但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那为什么不救起这只迷途

    的羔羊？碧翠丝不像是见死不救的人啊。

    他再次看向黑暗中的她，刹那间呆住了，因为他看到她下巴上、嘴

    角边，满是泪水。

    “彼得……”她说。

    他再次抽出了一只手，这次按了按她的肩膀。远处高速公路上悬挂

    着一块指示牌，标注着机场的方向。

    “彼得，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

    “做爱。”指示灯闪着柔光，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车子缓缓地驶向机场

    道，他一时还缓不过来，大脑一片空白。“做爱”这个词对他刺激不小，他差点就说出“你是不是开玩笑呢？”然而，他也知道，即使她挺幽默，也很爱笑，但这样的玩笑她是不会开的。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他们意识到彼此大概不在一个频率上，他们此

    时此刻所需要的东西大相径庭。他想的是，或者说他觉得，昨天早上他

    们已经做完了所有告别的“仪式”，而这路途只是小小的补充罢了。昨天

    早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他们终于完成了“愿望清单”的最后一项。

    他的行李也全部打包完毕。碧翠丝请了一天的假，他们在彼此的怀里酣

    睡，当耀眼的阳光照到温暖的羽绒被上时才缓缓醒来。小猫约书亚躺在

    他们脚边，样子滑稽；他们把它撵走，然后做爱。没有言语，他们仿佛

    用尽了一生的温柔去对待面前的这个人。之后，约书亚又一跃跳到床

    上，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前掌放在两人赤裸的身体上，好像在说“别走，留下来吧”，这一幕仿佛还在眼前，言语无法形容的美妙，或许小猫突

    然的撒娇让这一幕如此难忘。不管到底为何，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他

    们依偎在一起听着约书亚的低吟，两个人靠得紧紧地，汗水在阳光下蒸

    发，心率渐渐正常。

    “再来一次吧。”她这样对他说道。引擎仍在轰鸣，他们仍在通向机

    场的路上，他也即将离开。

    他看了看仪表盘上的电子钟，两个小时之后他要办理登机手续；现

    在他们距离机场还有50分钟的车程。

    “你很棒了。”他字正腔圆地说道，希望她能从他刻意的语调中听出

    他的意思。他觉得昨天够好了，就让一切留在昨天吧。

    “我才不管棒不棒，”她说，“我只想感受到你的温度。”

    他沉默了半晌，迅速做出了调整。这也是他们另一个共同点，快速

    适应变化。

    “机场边上有些不太像样儿的商务酒店，”他说，“我们可以只开一

    个小时的钟点房。”他有些后悔用了“不太像样儿”这个词，听上去仿佛

    他在拐弯抹角地阻止她。他只是想说，那些酒店确实是他们平时不会选

    择的去处。

    “就找一个没人的停车带就好了，”她说，“在车上也能做啊。”

    “危机!”他说道，他们两个都笑了起来。自从他成为一名基督教徒

    以后，每次他想说“天哪”的时候，他就会想办法改口成“危机”。这两个

    单词在发音上十分相似，这样每次即使说了一半了，他也来得及改口 [1]。“我说真的，”她说，“哪里都可以。只要不停在那种别的车子会撞

    上我们的地方就可以。”

    他觉得高速公路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理论上，这还是那段路，还

    是沥青铺的，两侧还是那些物件和易损的金属护栏，但他们的意图变

    了，这条路也就变了。它不再是笔直地通向机场的道路，它现在是神秘

    的，蜿蜒曲折的，满是隐蔽处的。这再一次证明，现实不是客观因素，随时都可以因为别人的态度变化而发生改变的。

    当然，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能力改变现实。彼得和碧翠丝也经常

    讨论这个。只有你心中希望世界变得更好，世界才会好；世界上也没有

    什么无法改变的事情。但让人们意识到这两点实在太难了，甚至寻找一

    个更好的词来替代“无法改变”也很难。

    “这儿怎么样？”

    碧翠丝没有回答，静静地将手放在了他的大腿上。他将车子平缓地

    停在了卡车停靠站。他们相信上帝不会安排一辆44吨的运货卡车碾过他

    们。

    “我从来没这么干过。”他把车子熄火。

    “你觉得我干过？”她说，“肯定能行的。我们到后面去。”

    他们各自打开车门下车，几秒后在后座重新坐到一起。他们像乘

    客，并肩坐着。车内飘散着他人的气味——朋友的、邻居的、教友的、搭车人的。彼得现在更加怀疑自己能不能和她在这儿做爱了。虽然……

    这感觉也挺刺激的。他们试图靠近彼此，给彼此一个温暖的拥抱，但他

    们的双手在黑暗中无比笨拙。

    “如果开着车内的灯，车子的电池可以撑多久？”她说。

    “我不知道，”他说，“最好还是不要尝试了。另外，车外经过的人

    都会看到我们的身影的。”

    “我不信。”她说着，转头看向窗外呼啸而过的车灯。“我之前读过

    一篇文章。说一个小姑娘被诱拐了，她趁车速慢的时候跳出了车子，但

    绑匪把她抓住了，她跟绑匪争斗了好一会儿，一直大叫着求救。但一辆

    辆车子都从他们身边直接经过，没人停下。有人后来采访了其中一个司

    机。他说，‘我开得太快了，我都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他不适地动了动，“真是个悲剧。现在说这个好像不太好吧。”

    “我知道，我知道，抱歉。我有点……失神了刚刚。”她紧张地笑了

    笑，“离开你实在是……太难了。”

    “我不会彻底离开你的。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我会……”

    “彼得，拜托了，现在别说那些了。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充分讨论

    过了。”她把身体往前靠了靠，他预感她要开始哭了。但她只是在前排座位

    的缝隙里摸索着什么。是一个小手电筒。她打开手电筒，将它放在了前

    座的护颈上；手电筒掉了下来。她又把它放到座椅边的门缝里，调整了

    角度，让它能照到地上。

    “不错，”她说，声音平稳了下来，“灯光足够了。”

    “我不确定我可以做到。”他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她说，然后开始解开她的衬衣扣子，露出了雪

    白的内衣。她让衬衣随动作飘落，接着褪去短裙，再是内裤和丝袜，手

    指扣在内裤边上，一连串的动作她做得优雅连贯。

    “轮到你了。”

    他解开了裤子的扣子，碧翠丝帮他把裤子褪了下来。然后她的手绕

    到身后，一颗颗揭开内衣的搭扣。彼得试图寻找着合适的位置，确保膝

    盖不会挤到碧翠丝，结果头一下子撞到了车顶。“我们就像初尝禁果的

    青少年一样，”他抱怨道，“这简直……”她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们就是我们。”她说，“就是你和我，丈夫和妻子。一切都很

    好。”

    她赤身裸体，一丝不挂，纤瘦的手腕上绑着一块腕表，脖颈上挂着

    一条珍珠项链。在电筒的照耀下，那条项链不再是什么优雅的结婚纪念

    日礼物，而是极致诱惑的情趣装饰。她的胸脯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

    “来吧，”她说，“开始吧。”

    两人渐渐靠近彼此，直到他们都看不到对方了；至此，手电筒的任

    务就完成了。他们唇齿相接，双眸微闭，听从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享受

    鱼水之欢。

    “用力。”碧翠丝开始喘息。她的声音有些尖利，他从没听过她的声

    音这般狂野。他们在床笫之间总是中规中矩的，很平常温和。有时是会

    心怀神圣，或者会很卖力，甚至有时……但从来没有这般抵死缠

    绵。“再用力!”

    可惜他的发挥空间有限，而且很不舒适，他的脚趾一直会蹬到车窗

    玻璃，他的膝盖持续摩擦着座椅背面的毛料。尽管他已经全力以赴了，但他总找不到合适的节奏和角度。他也计算不出她到底还要多久，自己

    又还能坚持多久。

    “不要停!继续!再来!”可惜，已经结束了。“好了。”最终她说

    道，接着从他的身下把身子挪了出来，满身是汗，“可以了。”

    他们抵达希思罗机场的时候时间还很充裕。安检处的女士草草看了

    看就把护照递还给了彼得。“去佛罗里达奥兰多的单程机票，对吗？”她问道。她问他有什么行李托运。他将一个运动背包和一个粗布袋子扔上

    了传输带。他的行程实在太复杂又充满了不确定性，订回程机票不合

    适。他多么希望碧翠丝没有站在他的身边，确切地听到这些分别的话。

    希望她至少不用听到“单程”这个词。

    拿到登机牌后，在登机前还有一些时间。他和碧翠丝缓缓离开安检

    处，在偌大机场的灯光照射下有些眩晕。碧翠丝的脸为什么那么沮丧不

    安？是因为机场的灯光吗？他伸手搂住了她。她安慰地冲他笑了笑，但

    他并没有得到安慰。“现在就上楼开始你的度假之旅吧!”广播的声音在

    机场回响着，“超大购物空间，逛到不想离开!”

    到了晚上这个时间，机场并不十分拥挤，但商店里仍然熙熙攘攘，人们拖着行李浏览着商品。彼得和碧翠丝在一个通告牌前坐了下来，等

    待他的登机口信息。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却没有看着彼此，而是看着面

    前川流的人群。一队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从免税店走了出来，她们穿得像

    马上就要上场的钢管舞女郎，手上拎着各式各样的购物袋，因为穿着高

    跟鞋，走得很是费劲。彼得靠近了碧翠丝的耳朵，悄悄说道：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拖着这么多东西上飞机呢？他们去哪里都要再

    买更多的东西。看看她们，走都走不动了。”

    “嗯哼。”

    “或许她们就是特意做给我们看的，这才是她们的用意。最不中用

    的部分就是那些鸡肋的高跟鞋。这鞋就像在告诉全天下的人这些姑娘们

    很有钱，她们不必为现实烦恼。她们富有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不

    用像人类这么活着。”

    碧翠丝摇了摇头。“这些女孩并不富裕。”她说，“富人不会成群结

    队地出游。富家千金也不会像没穿过高跟鞋一样走路。这些不过是年轻

    女孩在享受购物的乐趣。她们乐在其中，她们在互相炫耀，跟我们无

    关，她们眼里可看不见我们。”

    彼得看着姑娘们摇曳着走向了星巴克。她们走路一扭一扭的，裙子

    有些褶皱，她们的声音变得刺耳，暴露了她们的乡音。碧翠丝说对了。

    他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离了她他该怎么办？没了可以

    讨论他的感悟的人，他将如何适从？她是那个可以将他从天马行空的幻

    想中拽回现实的人。如果她能陪着完成这次任务的话，她简直能值一百

    万美金。

    但光把他一个人送上去就花了远远不止一百万了。还是USIC买的

    单。

    “你饿了吗？我给你找点吃的？”

    “我们在家里吃过了。”“巧克力，还是……”

    她笑了笑但看上去很疲倦。“真的，我很好，不需要了。”

    “让你失望了，我真的很难过。”

    “让我失望？”

    “你知道的……就是在车上。不太如人意，总觉得不该那么结束，我不想这样离开你。”

    “说糟糕也可以。”她说，“但不是因为这个。”

    “角度，那样不熟悉的角度让我……”

    “好了，彼得，不需要你这样。我又不是在给你打分怎样的。我们

    做爱了，这就够了。”

    “我觉得我本来……”

    她用手指止住了他说的话，然后用唇封上了他的嘴，“你是世界上

    最好的男人。”她的唇再次落下，这次是在额头，“你要是想做检讨，我

    相信就这次任务你能做出好得多的检讨。”

    听罢，他皱起了眉头。她说“检讨”是什么意思？她是指必然会遇到

    的障碍，还是说她觉得这次任务会以失败告终？会牺牲？

    他站了起来，她跟着也站了起来，他们紧紧相拥。这时，一群游客

    涌了进来，分成两拨绕过彼得和碧翠丝，兴高采烈地冲向指定的登机

    口。他们都走后，候机大厅又恢复了平静。广播里说道：“请看管好您

    的随身物品，谨防扒手和损坏。”

    “你的直觉是不是告诉你我会失败？”他问她。

    她摇了摇头，用头顶了顶他的下巴。

    “你没有察觉到上帝的心意吗？”他坚持要问出个答案。

    她摇头。

    “你不觉得他会让我——”

    “够了，彼得，别说了。”她的嗓音有些沙哑，“这个问题我们讨论

    过很多次，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信念。”

    他们重新坐了下来，试图找个合适的坐姿。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

    上。他想起了历史，那些重大事件背后人类的深思：那些可能曾经困扰

    过爱因斯坦、达尔文或者牛顿构建理论的琐事，比如和女房东的争执，或者堵塞的壁炉；或者是那个轰炸过德累斯顿的飞行员也会为一封家书

    里的用词苦恼，思考她为什么要这么说；甚至是哥伦布，当哥伦布跨越

    大洋去往新大陆的时候，谁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呢——或许是一位旧友的

    临终遗言，这位朋友甚至不会被载入史册……

    “你决定好了吗？”碧翠丝说，“你到了那儿，第一句话说什么？”

    “第一句话？”“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当你见到他们的时候，不要说什么吗？”

    他思考了半晌。“不好说……”他有些无所适从，“我不知道我会遇

    到什么。上帝会指引我方向的，他会告诉我说什么的。”

    “但是当你想象……想象那个见面场景的时候……你会想到什么？”

    他直直地看向前方。一名穿着工服、带着黄色反光肩带的地勤人员

    正在开门，门上写着“保持关闭”。“我没想过。”他说，“你知道我的，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再说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真实情况总是

    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叹了口气。“我想过，在脑海里。”

    “跟我说说。”

    “你发誓不会笑话我。”

    “我发誓。”

    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闷声说：“我看到你站在湖边，湖很宽广，天空中缀满了星星。水面上漂着无数的小渔船，随风波动着。每艘船上

    都至少有一个人，有的船上有三到四个，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天太黑

    了。船都下了锚，停在水面上，每个人都在仔细地聆听。周围十分寂

    静，不用提高嗓门呼喊，你的声音就这样跨过水面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

    里。”

    他按了按她的肩膀。“不错的……”他正想说“梦境”，但好像不太恰

    当，应该是“设想”。

    她发出了点声音，像是表示赞同的轻哼，也像是克制的低吟。她用

    力抵着他的胸膛，他也就让她这么靠着自己。

    彼得和碧翠丝的座位斜对面是一家巧克力饼干店，即使已是深夜时

    分，他们的生意依然兴隆，收银台就有五名顾客在排队，还有一些在店

    里逛着。彼得观察着，看到一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性挑选了满满一捧的

    商品，大包装的果仁糖、大盒的曲奇还有警棍那么长的瑞士三角巧克

    力。她把这些东西都抱在怀里，装作想要看看外面展示的商品的样子，径自走出了商店，融入了人群，走向了洗手间。

    “我刚刚目击了一场犯罪。”彼得对着碧翠丝的头顶喃喃道，“你看

    到了吗？”

    “看到了。”

    “我以为你在打瞌睡呢。”

    “没有，我也看到她了。”

    “我们是不是该抓住她？”

    “抓住她？你的意思是，像英勇市民那样？”

    “或者至少我们可以向商店举报她。”碧翠丝靠得更紧了，他们看着那个女人消失在洗手间门口。“这样

    做能帮上谁吗？”

    “或许能警示她，偷盗是错误的。”

    “我不这样认为，这样只会让她恨上抓她的人。”

    “那这样说，我们还是信仰基督的呢，我们就这样让一个偷盗者溜

    走？”

    “信仰基督的人应该传播耶稣的大爱。只要做到这点，我们就能创

    造出不做错事的人。”

    “创造？”

    “你明白我的意思。启发他们，教育他们，为他们指路。”她抬起了

    头，亲吻他的眉眼，“这也是你要去做的事，这次任务的目的。我亲爱

    的勇者。”

    他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像嗷嗷待哺的孩子一样兴奋地接受碧翠丝的

    赞赏。他还没意识到，此时此刻他是多么需要肯定。他现在只觉得自己

    承受的太多，快要爆炸了。

    “我要去祷告室了。”他说，“你也来吗？”

    “一会儿就去，你先去吧。”

    他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希思罗机场的祷告室。不论在希思罗机场，盖特威克机场还是在爱丁堡、都柏林或者曼彻斯特机场，祷告室都好找

    得很。最丑最突兀的存在，远离人群，远离商业世界的浮华喧闹。但这

    里有灵魂。

    再次毫不费劲地找到祷告室，彼得看了看门上挂的日程表，想确定

    自己是不是刚好赶上了难得的仪式。可惜下一场是在星期四的下午3

    点，那时候他都已经离这儿不知道多远了，碧翠丝也将开始和约书亚度

    过无数漫长的夜晚了。

    他轻轻推开了门。三个伊斯兰教信徒正跪在地上，并没有意识到他

    的到来。他们面对墙上贴的一张纸，是电脑打印的一个巨大的箭头，有

    点像交通指示牌。箭头的方向指向麦加。伊斯兰教信徒对着那个方向抬

    起臀部，叩首，然后亲吻地上亮色的布毯。他们戴着昂贵的手表，穿着

    定制的西装，光鲜亮丽的。他们锃亮的名牌皮鞋被扔在一旁。他们穿着

    袜子的脚在地毯上跟着他们膜拜的动作挪动着。

    彼得瞥了一眼屋子中间挂的帘子，它把祷告室一分为二。和他预想

    的一样，里面跪着一个女人，她披着灰色外袍，也是个伊斯兰教信徒，做着同样的祷告仪式。她身边还有个孩子，十分乖巧懂事，穿着打扮就

    像小勋爵方特勒罗伊。他坐在妈妈的脚边，也不管母亲在做什么，自顾

    自地看着本漫画书，是蜘蛛侠。彼得走到了另一个隔间。屋子里放着《圣经》(基甸版)，单独成

    册的《新约》和《诗篇》，一本《古兰经》、一本印尼语的旧书，应该

    也是一本《新约》。这些书都被放置在一个矮架子上，架子上还有《瞭

    望塔》杂志和《救世军报》，旁边是相当大的一叠散页，上面的图标看

    上去十分眼熟，于是他弯腰凑近了去瞧。这些都来自美国一个规模庞大

    的福音派教会，这个教会在英国的主教也是此次任务的候选人，也接受

    了面试。其实彼得在USIC的前厅见过他，那会儿他正怒气冲冲地走出

    去，边走边骂着“一群蠢货，浪费时间”。彼得本来也是不被看好，但现

    在……他被选中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那些传教士或者有钱人或

    者来自政界的精英？他还是很迷茫。他信手打开了一张散页，一下子就

    看到了666(兽名数目)的数字占卜，一串条形码(被认为含有“666”这

    个兽记)和大巴比伦娼妇的图案。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USIC要的不

    是狂热的基督徒。

    屋内的宁静被一条插播的通知打破了，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挂着

    一个喇叭形的音响，说道：“联合航空很抱歉地通知您，您乘坐的AB31

    次航班由于机械故障，不能按时起飞。我们将于22点30分再次进行通

    知。请还没有领取用餐凭证的乘客尽快前去办理。联合航空在此为给您

    带来的不便再次道歉。”

    彼得仿佛能听到祷告室外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号，但也有可能是他的

    错觉。

    他打开了一本留言簿，翻着卷角的页面，一条条看着来自世界各地

    的游客的留言。他们果然没令他失望，从来不会令他失望。光今天一天

    的留言就占了满满三页。有些是中文的，有些是阿拉伯文的，但更多的

    还是英文的。这些水笔圆珠笔混杂的字迹里流露着上帝的力量，上帝就

    在这里。

    只要在机场，他随时都会受到打击，整个庞大空旷的机场就像是一

    个消费主义者的乐园，只为世俗的愉悦，这里没有信仰。每一个商店、公告板，这个建筑里的每一寸，从地上的钉子到马桶的塞孔都透露出一

    种信号：这里不需要什么上帝。排队购买零食和小商品的人群，人们在

    监控的记录下来来往往，这些都恰如其分地证实了人类的多样性，但他

    们的内心大概都一样，都没有信仰。投机商人，蜜月情侣，去晒太阳

    的、事务繁忙的商业领袖、嚷嚷着要升舱的时尚人士……没人关心他们

    有没有躲进那间小屋子，将内心的想法说给上帝或是其他的神灵。

    “敬爱的上帝啊，让世界没有邪恶吧。乔纳森。”

    他猜这大概是个孩子。“小山优子，日本。为深受疾病困苦的孩子和世界和平祈祷。也为

    觅得良偶祈祷。”

    “基督的十字架，复活的主在哪里？醒来吧!”

    “夏洛蒂·霍格，伯明翰。希望我亲爱的女儿和外孙能接受我的疾

    病。也为困境中的人祈祷。”

    “玛琳·泰格拉斯，伦敦比利时。我最爱的朋友G，希望她能勇敢

    地做自己。”

    “吉尔，英格兰。愿我已故的母亲安息。也为彼此仇视无法一心的

    家人们祈祷。”

    “真主安拉，世界的主宰。”

    下一行被划掉了。

    “珂拉丽·塞德伯特姆，斯劳，伯克郡。感谢伟大的上帝造物主。”

    “帕特雷默奇森兰顿，肯特。为了我们可爱的儿子，戴夫，他昨

    天因为车祸去世了。但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索恩·弗雷德里克，阿马，爱尔兰。为了世界的复苏和人类的觉

    醒。”

    “一位母亲。我心都碎了，我的儿子从七年前我再婚起，就再也没

    跟我说过话了。我祈祷他能与我和好。”

    “空气清新剂的气味太廉价了，你们可以改善的。”

    “莫伊拉，南非。上帝在掌控着。”

    “迈克尔·卢宾，奇西克。换个比除菌剂好点的味道吧。”

    “杰米·沙普科特，萨默赛特郡，约维尔镇，宾利格罗夫27号。愿我

    平安抵达纽卡斯尔。感谢。”

    “维多利亚·萨姆斯，塔姆霍恩，斯塔福德。装修得很不错，但灯忽

    明忽暗的。”

    “露西，罗西莫斯。希望我的丈夫平安归来。”

    他合上了书，双手颤抖着。他知道接下来的30天凶多吉少，即使他

    平安完成了旅行，他也不会再回来了。最终决定的时刻来了。他紧闭双

    眼向上帝祈祷，告诉上帝他的想法：如果他现在就抓起碧翠丝的手逃跑

    是不是更好，直接冲向出口，跑到车上去，在约书亚还没有察觉前就回

    到家里。

    上帝的回答就是让他听到自己内心歇斯底里的呐喊与渴望，让它在

    头骨的空腔里回荡。接着，他听到背后有些响动，一个伊斯兰教男信徒

    站了起来，跳着去够他的鞋子。彼得转过身，和那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男人冲他礼节性地一点头，出去了。那个帘子后面的女人用手指顺了顺

    睫毛，将散落的头发重新塞回她的头巾。男人拽开门的时候，墙上的箭头被带动得晃了晃。

    彼得的手不抖了。他渐渐意识到，这不是最终的时刻，他不是要被

    钉死，他是要起程开始一段无与伦比的历险。他是千里挑一的勇者，他

    要去完成史上最伟大的任务了，其伟大程度仅次于门徒们远征罗马那

    次。他会尽力而为的。

    碧翠丝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在一刹那间，他以为她是再也承受不

    住，不愿告别直接逃离机场了。一阵悲痛袭来。但接着他就在咖啡店前

    不远处发现了她。她跪在地上，披下的头发模糊了她的脸庞，她面前盘

    坐着一个孩子——是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孩子，肉乎乎的，他的裤子也鼓

    鼓的，尿片都露在外面。

    “你看!我有……10根手指!”她跟孩子这么说着，“你有10根手指

    吗？”

    那个孩子把他的手伸到了碧翠丝的面前，几乎要摸到她了。她装作

    数数的样子，说道：“100!不对，10。”男孩哈哈大笑。一个大点的孩

    子，是个女孩，害羞地站在一旁，吮吸着指关节。她时不时地看看她的

    母亲，但她的母亲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碧翠丝，她正盯着自己手上的一

    个小玩意。

    “嘿。”看到彼得走过来，碧翠丝打了个招呼。她撩了撩头发，别到

    了耳后，“这是詹森和杰玛。他们去阿利坎特。”

    “我们希望。”母亲说着，她手上的小仪器发出了“哔”的一声，表示

    已经计算出了她的血糖含量。

    “他们从下午2点就在这里了。”碧翠丝解释道，“他们已经等得不耐

    烦了。”

    “再也不来了，”女人小声说着，从旅行袋里翻找着胰岛素注射

    器，“我发誓不来了，他们只管收钱，后面发生什么都不关他们屁事

    了。”

    “乔安娜，这位是我的丈夫，彼得。彼得，这位是乔安娜。”

    乔安娜点头示意，然后又开始了她的抱怨：“册子上看着什么都

    好，便宜得很，”她苦恼地说着，“之后就有地儿哭了。”

    “好了，别这样，乔安娜。”碧翠丝安慰她，“你马上就会开心起来

    的。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想：如果飞机本来就计划在8个小时后

    起飞的话，那你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对吧，除非你在家。”

    “两个孩子这时候都该睡觉了，”女人嘟囔道，露出了一截肚皮，把

    针头扎了进去。詹森和杰玛觉得自己倒不是很困，主要是很饿。听到母

    亲这样的说法后，他们感到有些不开心。碧翠丝再次蹲了下来。“我觉

    得我的膝盖好像不见了，”她说，像个近视眼一样在地上摸索着，“我的膝盖呢？”“在这里!”小詹森大声喊着，此时碧翠丝恰好背对着他。“哪

    里？”她说着，转过身来。

    “谢天谢地。”乔安娜说道，“弗莱迪带了吃的来了。”

    一个没下巴的男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穿着米黄色的防风夹

    克，看上去有些烦躁。两手拿了许多纸袋。

    “这简直就是打劫。”他宣称，“他们把你困在这里，给你个破粮票

    什么的。和救济所没什么两样。我话放这儿了，要是半个小时内还没有

    恢复正常的话，我就……”

    “弗莱迪，”碧翠丝明快地说，“这位是我的丈夫，彼得。”

    男人放下纸袋，和彼得握了握手。

    “你老婆简直就是天使，彼得。她总是帮助流浪汉什么的吗？”

    “我们……我们两个都相信好人有好报，”彼得说，“助人为乐嘛，而且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

    “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海呀？”杰玛问道，打了个哈欠。

    “明天，你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了。”她的妈妈说道。

    “漂亮阿姨也会在吗？”

    “不，她要去美国。”

    碧翠丝招呼那个小姑娘枕着她的腿。走路踉跄的那个孩子已经睡着

    了，蜷缩着靠在一个帆布背包旁，背包装满了东西，都快被涨开

    了。“稍稍有点出入，”碧翠丝说，“是我丈夫要去，不是我。”

    “那你在家带孩子吧，是吗？”

    “我们没有子女，”碧翠丝说，“还没有。”

    “友情提示你们，”男人叹了口气说，“别生了，直接跳过这个环节

    吧。”

    “不是吧，你可别这么说。”碧翠丝说道。而彼得注意到男人想要立

    刻反驳，便加了一句：“也不见得吧。”

    对话就这样展开了。碧翠丝和彼得节奏一致，完全契合，就像之前

    千百次一样。简简单单的谈话，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但有时又会因为提

    到耶稣上帝而更加深刻。有时他们可能在结束对话时提一句“上帝保佑

    你”，这样也算是升华了，有时这些对话仅仅是两人呼吸的交互。

    在这样的安抚下，两个陌生人放松了下来。几分钟后，就又谈笑风

    生了。他们来自默顿，分别患有糖尿病和抑郁症，都供职于一家硬件商

    城，为这次旅行存了整整一年的钱。他们不是什么明朗的人，也不引人

    注目。女人呼吸粗重，男人散发着一股须后水刺鼻的味道。但他们都是

    人类，是上帝珍视的存在。

    “我要登机了。”最后，彼得说道。碧翠丝此时还坐在地上，陌生人的孩子还枕着她的大腿。她的眼里

    噙着泪水。

    “如果我跟你去的话，”她说，“那我没办法在你要离开的时候放开

    你的手，我确信。我做不到，我会弄砸的。所以，在这里和我吻别

    吧。”

    彼得觉得自己的心都碎成两半了。刚刚在祷告室里还觉得这将是伟

    大征程，现在却又觉得是一次牺牲。他只能把门徒的话当救命稻草了：

    做好传道士的工作，证明你的能力——临别在即，我准备好了。

    他弯腰俯下身来，碧翠丝迅速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手扶在他的额

    后。他起身，一阵头晕目眩。与陌生人见面的场景——她曾经设想过的

    场景，他好像现在也能看到了。

    “我会写信的。”他说。

    碧翠丝点头，瞬间泪流满面。

    他快步走向登机口。40分钟后，他就在天空中了。

    2.他要以全新的方式看待别人了

    USIC的司机从加油站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果珍饮料和一个

    黄得过分的香蕉。阳光有些刺眼，他定睛看了看他豪华轿车的副驾座

    位，确保那珍贵的外国货还在。彼得明白自己就是那个货物，他想趁着

    加油休息的时间伸伸腿脚，然后尝试打通最后一个电话。

    “打扰一下，”彼得说，“你会用这台手机吗？”

    司机貌似被这个请求吓了一跳，伸了伸拿满东西的双手，看来是帮

    不上什么忙了。看看司机的一身行头——一身深蓝色的正装，还系着领

    带。对于炎热的佛罗里达来说他显然是穿多了。看得出来，彼得还在为

    飞机延误的事情恼火，仿佛大西洋北部的气流颠簸都怪他自己。

    “这手机怎么了？”司机说着，把香蕉和饮料放在被太阳烤得烫手的

    车顶上。

    “倒也没什么，”彼得看着他手上这个小玩意说，“我就是不知道怎

    么用它。”

    彼得确实不会用这台手机，他对这种电子产品并不感冒，平时只有

    在必要的时候才会用手机。其他大部分时间，他的手机就被雪藏在衣服里，直到它老到不能用。每年，碧翠丝都会告诉彼得他的新电话号码以

    及她自己的新电话号码。有的时候，运营商破产了或者手机不好用了，碧翠丝就会更换号码并记下来，而彼得却不会这样做。尽管《圣经》的

    片段他倒背如流，但对他来说，每年记住两个电话号码实在太难了。他

    对科技的不适应随处可见，就拿电话来说，摁了一下通话键，但没什么

    反应——刚才他就这么做了，就在这炎热得像地狱一般的佛罗里达——

    摁完什么都没发生，他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司机赶着要上路，毕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咬了一大口香蕉，司

    机把彼得的手机夺了过来，将信将疑地检查着手机。

    司机边嚼着嘴里的香蕉边说：“这里面放电话卡了吗？能拨到……

    呃……英国的。”

    “应该是放了，”彼得回答道，“我觉得是放了。”

    司机把手机还给了彼得，“这像个老人机。”

    彼得踱步走到加油站的阴凉处，又按照正确的顺序按了一遍手机上

    的按钮。这次，手机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是一串长途代码和碧翠

    丝的电话号码。他把这只菱形手机放到耳边，走到车旁，盯着陌生的蓝

    色天空和停车场周围修剪整齐的树丛。

    “喂？”

    “是我，彼得。”

    “喂？喂？”

    “能听到吗？”

    “……听……到……”电话那头是碧翠丝的声音。她的声音还夹杂着

    大量的电流声，说的话像火花一样，断断续续地从听筒中蹦出来。

    “我已经到佛罗里达了。”彼得说。

    电话那头依旧断断续续，“……半……夜。”

    “对不起亲爱的，我吵醒你了吗？”

    “……爱你……你怎么样……知道吗……”

    “我安全得很，亲爱的，”汗从他拿手机的指尖流过，“我也不想这

    个时候打电话吵醒你，不过……不过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了。飞机延

    误了，我们现在不得不跟时间赛跑。”

    “……啊……嗯……在那……我……人知道……的事吗？”

    彼得走了几步，离开了加油站的阴凉处，也离车更远了。“这哥们

    儿什么也不知道，”彼得小声地说道，他觉得碧翠丝那边应该能清楚地

    听到他说什么，“我都不知道他在不在USIC工作。”

    “……还没问……”

    “还没有，不过迟早会问的。”彼得还有些害羞，他已经和司机一同在车里二三十分钟了，但还是没法确认司机到底是USIC的雇员，还是

    一个单纯的司机。目前他只了解到，遮光板上的照片里的小女孩是司机

    的女儿。他刚刚离婚，岳母是个律师，离婚战时的各种手段让他后悔来

    到这个世上。“现在……现在时间真的非常紧迫，我在飞机上也没睡。

    我会给你写信的，当然得……得在我到达之后才能。那时候我就有的是

    时间了，我要随身带着你的照片，这样就像和你在一起一样。”

    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彼得不确定是碧翠丝沉默了还是电流吞噬

    了她的声音。彼得又大声问道：“约书亚怎么样？”

    “……开始有一点……他刚刚……进……”

    “对不起，你那边信号很不好，司机也在催我了，我要挂了。我爱

    你，真希望……爱你!”

    “……也爱你……”

    电话挂断了。

    彼得走回轿车上，司机边把车开出停车场边问道：“刚才是你妻

    子？”

    事实上并不是，彼得很想说“她不是我妻子，不过是从一个小金属

    玩意中发出的几束嘈杂的电流声而已”。“是的。”他对于面对面交谈的

    执念，陌生人是肯定理解不了的，甚至连碧翠丝有时也不太能理解。

    “你们的孩子叫约书亚？”司机似乎对偷听别人说话的社交禁忌毫不

    在意。

    “哦不，约书亚是我们养的猫，”彼得回答道，“我们还没有孩子。”

    “那可省了不少事。”

    “你是两天里第二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但话说回来，你一定很爱

    你的女儿。”

    “这可不是我能选的!”司机朝挡风玻璃挥了挥手，似乎在暗示整个

    养育过程中的经历和那种命中注定的感觉。“你老婆是做什么的？”司机

    接着问道。

    “她是一名护士。”

    “这活儿不错，总比代理律师强多了。护士让人过得更好，而律师

    却正好相反。”

    “好吧，我也希望成为一名官员，让人们过得更好。”

    “确实是。”司机轻松地说道，虽然听起来他一点也不赞同。

    “你呢？”彼得问，“你是一个USIC的……嗯……员工，还是仅仅雇

    你过来开车的？”

    “我给USIC当司机快十年了，”司机回答说，“平时主要是运货，有时候送送学者。USIC平时举办很多会议，时不时还会载几个宇航员。”

    彼得点点头。脑海中画面闪过，这个司机在奥兰多机场接过一名宇

    航员——一个在球形宇航服中的方下巴大块头，那时，他曾笨拙地走出

    抵达大厅，朝着手持自己名字的司机走去。彼得明白了司机的意思。

    “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一名宇航员。”彼得说道。

    “那是一个过时的词，”司机解释道，“我用它是对传统的尊重，至

    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了。即使你一直盯着某个一直

    存在的东西，它也可能在下一秒变成回忆。”

    彼得看向窗外。这儿的公路像极了英国的公路，但路旁的防风林

    中，有巨大的金属标识提醒他，像爱康河和哈尔斯科特自然保护区这样

    的著名景点就在附近。风格化的插图表示在这儿可以露营和骑行。

    “USIC的优点之一就是，”司机说道，“他们还是尊重传统的。或者

    说，他们可能仅仅在乎一个品牌的价值。他们买下了卡纳维拉尔角，你

    知道这地方吗？他们现在有了整个卡纳维拉尔角，一定花了不少钱。他

    们本来能在其他地方建造一个发射基地，当时有很多等着人买的地皮，他们偏偏想要卡纳维拉尔角。很有品位。”

    彼得似是而非地答应着。或者说，他不觉得品位在这种跨国合作里

    有什么用。他对USIC知之甚少，他只知道USIC有许多之前被废弃的工

    厂，大部分都位于俄罗斯贫困小镇中。他甚至有些怀疑，那些地方还能

    不能用“有品位”来形容。至于卡纳维拉尔角，彼得也从没对航空历史感

    到过兴趣，即使在他小时候也没有。他甚至都不知道NASA已不再存

    在。这也是平时碧翠丝没事看报纸时读出来的内容——而大部分情况

    下，这些报纸最后都垫在约书亚的猫盆下了。

    提到约书亚，彼得已经开始想他了。碧翠丝经常天还没亮就去上班

    了，约书亚那会儿还没睡醒，有时即使约书亚醒了，缠着碧翠丝喵喵地

    叫，她也只能匆忙离开，对它说：“爸爸会喂你的。”然后不出所料，一

    两个小时之后，彼得会出现在厨房里，大口嚼着甜味麦片；与此同时，约书亚也在旁边的地板上大快朵颐。接着约书亚就会跳到桌子上，舔彼

    得碗中残留的牛奶。妈妈在家时约书亚可不敢这么做。

    “训练一定很辛苦吧？”司机打断了彼得的回忆。

    彼得意识到他想要听些军队式训练或者奥林匹克式耐力训练的故

    事。很可惜，彼得并没有那种经历。“有一个体检，”他如实说道，“但

    大部分的检查还是……主要还是问问题。”

    “真的假的？”司机有些诧异。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开了收音

    机。“……话题回到巴基斯坦，”一串急促的播报声传了出来，“当反政

    府武装分子……”司机把电台调到了音乐频道，海鸥合唱团经典的歌声在车内流淌。

    彼得调了调座椅靠背，开始回想在调查面试期间被问过的那些问

    题。面试在伦敦酒店10楼的一个大房间里进行，分多次进行，每次都要

    持续好几个小时。每次都会有一位美国女人——一位优雅、小巧、简洁

    的女人，有着明亮的双眸，搭配着略带鼻音的声线。她看起来就像一位

    著名的舞蹈家，或者说是一名退休的芭蕾舞者。在做面试调查时，她经

    常拿着一杯低卡的咖啡，面对一批又一批不同的被质问的人——被质问

    似乎运用得不太得当，因为每个人都很友好。但面试的场面有些奇怪，面试官们很渴望面试者可以成功。

    “没有你喜欢的冰激凌你能撑多久？”

    “我并不喜欢冰激凌。”

    “什么味道会让你回想起童年？”

    “不清楚。也许蛋糕可以。”

    “你喜欢蛋糕吗？”

    “也许吧。这几天在圣诞聚餐中吃得挺多的。”

    “提到圣诞节，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基督的弥撒，是庆祝耶稣诞辰的。那天是罗马的冬至日。约翰金

    口，宗教汇合，圣诞老人，雪。”

    “你自己会过这个节日吗？”

    “我们在教堂里可做了好多事呢。我们为贫穷的孩子们准备礼物，也在收容站准备了圣诞晚餐……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许多人迷失自

    己，让人感到十分沮丧。你必须帮助他们摆脱困境。”

    “你认床吗？”

    这个问题彼得还是得考虑一下再回答。他回想起他和碧翠丝曾经住

    过的廉价旅馆，那次是去其他城市参加传教士的集会。还想起了他朋友

    的沙发床。又或者是，再往前想一想他曾经的生活，要在大衣的使用上

    做出艰难的选择：选择穿上大衣睡来保暖，还是选择当枕头垫着不至于

    让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我大概属于……中规中矩那一类吧，”彼得

    回答说，“只要是张水平的床，我就没问题。”

    “你每天早上不喝咖啡的话，会情绪暴躁吗？”

    “我不喝咖啡的。”

    “那你喝茶？”

    “有时会。”

    “有时会容易暴躁？”

    “我不会没缘由地生气。”这是句实话，那些面试官也提供了额外的

    证据。彼得喜欢这种辩论，因为这种感觉是在被测试，而不是单纯的评价。快问快答式的问题跟他在教堂服务中的经历有所不同。快问快答让

    他更具活力；而在教堂中，其他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他一个小时的

    演讲。彼得太想要那份工作了，非常想，但选择权掌握在上帝的手中。

    在答题过程中，如果表现出一点焦虑、撒谎抑或是故意表现得很轻松，都会落得一场空。彼得只想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能做到这样

    就够了。

    “你习惯穿凉鞋吗？”

    “问这个干吗？我入职后一定要穿吗？”

    “可能吧。”回答他的男人脚上穿着一双昂贵的黑色皮鞋，那双鞋亮

    得仿佛能映出彼得的脸。

    “那假设一天没有社交工具，你感觉如何？”

    “我也不使用任何社交工具。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您能解释下‘社

    交工具’的具体含义吗？”

    “好的。”每当一个问题问不下去了，他们就会换个方向继续

    问。“你最讨厌哪位政治家？”

    “我不讨厌任何一个。事实上，我并不关注这些。”

    “现在是晚上九点钟，如果现在突然停电，你会做些什么？”

    “如果我可以的话，我会争取修好它。”

    “但是如果你修不好，你将如何度过这段时间？”

    “如果当时我妻子在家的话，我会和她聊聊天。”

    “如果你离家一段时间，你认为你妻子会怎样对付没有你的日子

    呢？”

    “她是一个独立自主、能力很强的女人。”

    “你会用同样的词语形容自己吗？”

    “希望我配得上这两个词。我认为我会的。”

    “上次喝醉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七八年前了。”

    “现在想喝点吗？”

    “如果有的话，我想再加一点桃子汁。”

    “加冰吗？”

    “是的，麻烦您了。”

    “想象一下，”那个美国女人接着问道，“你去别的城市出差，东道

    主邀请你出去吃晚餐。他们带你去的餐厅环境不错而且让人身心愉悦。

    在一个透明的房间里，有一群可爱的白色小鸭子跟在它们的鸭妈妈后面

    跑来跑去。然而每过一会儿，厨师就会在小鸭子中挑出一只扔进滚烫的

    油锅中。炸好了之后，它会被摆盘当作晚餐。餐厅里的所有人都很兴奋，并且不以为然。东道主也点了这道菜，并且邀请你也尝一尝，认为

    那个味道不错。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菜单上还有其他菜品吗？”

    “有的，还有很多其他的。”

    “那我会点其他的东西。”

    “然后你还会坐下来继续享用晚餐？”

    “那首先要看一看我在公司里担任什么样的职位了。”

    “如果你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你会怎样做？”

    “我会主动提出不赞同的地方。我不赞同的事就是不赞同，我会如

    实表达出来。”

    “你对那些小鸭子就没什么别的想法吗？”

    “人类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什么动物都吃。人类也会大肆屠杀比

    鸟类还聪明的猪。”

    “你的意思是，把愚蠢的动物杀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是屠夫，也不是厨子。如果你想要个答案的话，我会选择和

    我妻子做一些其他事情。这算是拒绝杀生的另一种选择。”

    “但那些小鸭子呢？”

    “小鸭子怎么了？”

    “难道你不想要解救它们吗？比如，你想没想过把玻璃房砸碎来解

    救小鸭子？”

    “本能上讲，我会的。但事实上，我这么做对这些小鸭子来说不见

    得是件好事。如果在餐厅发生的事真的让我感到不适，我想我会用一生

    的时间去重新教育社会上的人。这样，人类就会用更加人道的方式杀死

    那些鸭子。但我要是有这时间，不如去做一些可以让人更加人道地对待

    其他人的事情。因为人过得可比这些鸭子糟糕得多。”

    “如果你是鸭子的话，绝对不会这么想。”

    “如果我是一只鸭子，我觉得我不会想那么多。你不认为正是人类

    有了意识才会有那么多的悲痛和折磨吗？”

    “你会踩死蛐蛐吗？”另一位面试官也加入了讨论。

    “不会。”

    “蟑螂呢？”

    “可能吧。”

    “那你就不是一个佛教徒咯？”

    “我从没说过我是。”

    “你难道不认为所有生命都是值得被尊重吗？”

    “这个想法不错，但每次我洗手的时候，不也是把那些靠我生存下来的细菌杀死了吗？”

    “所以，对你来说这条分界线是什么？”美国女人提出了疑

    问，“狗？马？如果餐厅里油炸的是小猫咪呢？”

    “我要问个问题，”彼得说，“你们是不是要把我送到一个所有人对

    其他生物都特别残忍暴戾的地方去？”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

    “好吧，那我们换个问题：你乘坐的船沉了海，并且和一个生性易

    怒的男人困在一个小救生筏中。碰巧，这男人还是个同性恋……”

    他们还问了无数个问题。天天都问。每次都问很久，问到碧翠丝都

    失去了耐心，开始琢磨着彼得要不要告诉USIC他的时间很宝贵，没必

    要浪费在这种不知所云的“文字游戏”上。

    “不是这样的。我感觉得出来，”彼得反过来安慰她，“他们看中我

    了。”

    现在，在佛罗里达的一个温暖的早晨，得到公司批准文件的彼得把

    头转向司机，问出了几个月以来都没有得到明确答复的问题。

    “USIC到底是什么组织？”

    司机耸了耸肩。“现在这个社会，公司越大你越难搞清楚它做的是

    什么。之前是汽车公司造汽车，煤矿公司挖煤矿。但现在不一样了。你

    问USIC最突出的业绩是哪个，他们就会跟你说……物流啊，人力资源

    啊或是大型的发展项目。”司机用吸管喝完最后一口果珍饮料，发出了

    一阵咕噜声。

    “那USIC哪来的这么多钱？”彼得说，“政府也没给他们拨款。”

    司机皱着眉陷入了思考，他还要确保车行驶在正确的车道上。“投

    资。”

    “投在哪儿？”

    “很多事情啊。”

    彼得用手挡住了双眼，刺眼的阳光照得他头疼。他回想起他曾经问

    过USIC面试官同样的问题。是早些时候的面试，那时碧翠丝还坐在他

    的旁边。

    “我们在不同的人身上投资，”那个优雅的美国女人回答道。她用手

    缓慢地理了一下浓密的灰发，然后把这只皮包骨般瘦弱的手搭在了桌子

    上。

    “所有公司都这么说。”碧翠丝直接说了出来。彼得觉得这有一点不

    太礼貌。“我们确实这么做了。”美国女人这样回应。她灰色的双眸透露着满

    满的真诚，也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没有人力，我们什么都做不成。尤

    其是对有着特殊技能的人。”说着，她把脸转向了彼得，“这就是我们坐

    在这里和你交谈的原因。”

    这个回答让彼得有些欣喜：这可以当成是一种夸奖——他们跟彼得

    交谈是因为彼得与众不同——这也可以当成是一种拒绝的暗示——他们

    和彼得交谈只是为了最后设定更高的标准来拒绝他。但有一件事是确定

    的：如果他们选择继续，彼得和碧翠丝一同打造的完美二人世界将会像

    掉在地毯中的饼干渣一样，无迹可寻。

    “无论如何，我们其中一个人要留下来照顾约书亚。”面试结束后，碧翠丝说道，“不然把它单独留在家中那么久肯定是不行的。而且我们

    还有教堂、房子等等。我们得确保它们正常运转。”她说的都在理——

    即使USIC预支给他们一部分费用，虽然只占全部的很小一部分，却已

    足够支付养猫费用、暖气费等日常生活的花销了。“单单是被邀请就很

    好了，这就够了。”

    当然，被邀请很好，但他们对这笔财富也并非熟视无睹。彼得还是

    从参加选拔的人中被选中了。

    “那么，”他对司机说，“你第一次是为什么给USIC做事呢？”

    “我抵押的房子被银行收回了。”

    “哦，那真糟糕。”

    “银行收回了在加里市的每一座房子，每一座!即使不能卖掉房

    子，银行也要占着它们，任凭房子年久失修，然后腐朽倒塌。但是

    USIC帮了我们大忙。他们借给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能继续住在家

    里。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为他们效力。我的一些老伙计戏称之为奴役，而我……我认为这是一种慈善行为。至于我们那些老伙计，他们现在应

    该在拖车停车场呢。我跟他们就不一样了，我开上了豪华轿车。”

    彼得点点头，他已经忘了司机是哪儿的人了，并且他对当前美国的

    经济形势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但他明白，对司机来说这个机会就是一

    根让他摆脱困境的救命稻草。

    小轿车缓缓驶向右侧，被道路旁的树荫遮盖住。路上有一个木制的

    告示牌——那种普通的提示露营地点或是农家乐的牌子——指示去往

    USIC的岔路。

    “如果你去国内任何一个正在下沉的城市，”司机继续说道，“你就

    会发现许多人正乘坐一模一样的船。他们可能会跟你说他们为不同的公

    司效力，不过说到底，他们还是给USIC干活的。”

    “好吧，说实话，我连USIC的全称是什么都不清楚。”彼得说。“我也不知道。”司机回答说，“最近很多公司都起了毫无意义的名

    字，因为有意义的名字都被别家占用了。这个就扯到商标注册的事情上

    了。”

    “我估计里面的US是美国的缩写。”

    “可能吧，但USIC是个国际组织。甚至有的人跟我说，USIC是在非

    洲成立的。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在这里面工作还是不错的。从来没压榨过

    我，你入职后也会这么想的。”

    我把灵魂交付在你手中，彼得自然地联想到了这句话。《圣经·路

    加福音》23：46验证了《诗篇》31：5的预言。尽管我们不清楚他把灵

    魂交付在了谁的手中。

    “这会有点疼，”穿着白色实验袍的黑人女子说，“事实上，这会让

    人很不舒服。你可能有种冰凉的酸奶在你血管中游走的感觉。”

    “哇，谢谢了。快来吧，我等不及了。”他不自在地躺在一个像棺材

    一样的带护栏的床上，把头偏向一侧，尽量不去看那根靠近他用止血带

    捆绑的胳膊的针头。

    “我们就是跟您确认一下，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

    “如果我死了，请跟我的……”

    “放心，你不会死的。有这个东西在你的身体里，你绝对死不了。

    放松好了，别想太多。”

    针头插进血管，静脉注射开始了：一种半透明的物质开始缓缓地流

    入他的体内。他有种想吐的感觉，本该给他打一针镇静剂什么的。其他

    三个被选中的同伴会不会比他更勇敢？彼得开始胡思乱想。他们也应该

    躺在同样的床上，不过是在他看不见的其他地方。当他醒了才会看到他

    们三个，那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负责注射的女人冷静地站在他的旁边，实时监测着他的状态。突然

    毫无预警地——但这种事谁能想到呢？——她涂着口红的嘴开始朝着左

    脸移动：她的嘴唇像一艘红色的小船在脸上游走，最后在额头处停了下

    来，就在眉毛的正上方。与此同时，她的眼睛连同她的眼皮和睫毛一起

    开始朝下巴移动，其间还一眨一眨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别折腾了，消停一会儿，”额头上的嘴巴说道，“一会儿就好了。”

    他吓到说不出话来。这绝对不是幻觉。当你失去对世界的控制时，就会发生这种事情。比如，原子簇；比如，光射线。在他失去知觉的过

    程中，最大的恐惧就是，他要以全新的方式看待别人了。3.真正的冒险还在等着我们

    “天呐!天呐!天呐!”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那个不规则的空间中传

    来。“这玩意真是糟透了!”

    “别说脏话，BG。这儿还有一个信教的呢。”

    “好吧，但是你不觉得刚才糟透了吗？快点兄弟，快把我从这个棺

    材中拉出来。”

    “还有我。先拉我一下。”第三个人的声音出现了。

    “还是别了，你们会后悔的。”这句话充斥着抑扬顿挫的说教

    感。“但是没问题。”接下来就是一阵摩擦的声音，伴随着用力地哼唧

    声。

    彼得睁开了眼睛，感觉想要呕吐，甚至不能转过头听一听声音的来

    源。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仿佛在摇晃；吊灯也在迅速地旋转，好像本来

    坚硬的墙体变得可以伸缩了一样。他闭上双眼，尝试抵御这种幻觉，但

    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他的体内甚至开始抽搐，眼球胀得像气球一样，脸

    上的皮肤之下仿佛有种黏稠的液体，随时都会从鼻腔喷涌而出。他感觉

    他的脑子中也充满了，或是即将排出这种黏稠的糟糕的液体。

    摩擦和用力哼唧的声音还在持续，时不时伴随着没有征兆的笑声。

    “知道吗，这确实很有趣。”帮助其他两个人出来的人用略带嘲笑却

    有些严肃的语气说道，“看你们两个像一对被拍落在地上的臭虫，真有

    趣。”

    “天，这可不公平。该死的系统应该把我们一起唤醒。这样就可以

    看出来我们谁更适合。”

    “好吧……”(又是那个有说教感的声音)“总要有一个人先醒过

    来，我估计是为了做咖啡，顺便看一看所有设备是否都运行正常。”

    “那你去吧，图什卡，把我和BG留在这儿，看看谁是第二名。”

    “随你们吧!”一阵脚步声过后，门打开了。“你们还认为自己有隐

    私？得了吧，别天真了。我可以随时随地无死角地通过摄像头监视你

    们。来，笑一个。”

    门又被关上了。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屁股都是发光的。”地板上的声音小声嘟囔着。

    “就是因为你总亲它，兄弟。”

    彼得仍静静地躺着，尝试集中力量。凭直觉，他还是相信自己的身

    体可以回到之前健康的状态；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尝试恢复身体机能肯定会一无所获，除非你十分强壮。在地板上的两个人还在哼唧和傻

    笑，努力尝试从棺材一样的箱子里爬起来，试图抵抗让他们从跃迁运动

    中存活下来的化学物质。

    “猜猜我们两个谁能先站起来。”

    “兄弟，快看!我已经站起来了。”

    “别扯了。这根本不叫站起来，你这是靠着。让我们尝试坐在椅子

    上。”

    然后就是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笑声。

    “哥们儿，看起来你做得比我更好。”

    “小菜一碟。”

    又是一阵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又是一阵笑声，更加歇斯底里的笑

    声。

    “真想忘掉这种糟糕的感觉。”

    “没有事情是半打可乐解决不了的。”

    “哦，别提可乐，一溜儿可卡因还差不多。”

    “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想再搞点吗，那你可比我想象的还蠢。”

    “给力点兄弟，给力点。”

    整个过程继续，两个人不断斗嘴，空气中弥漫着逞能的味道。终

    于，他们迎来了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刻。他们气喘吁吁地翻着塑料包，还

    不忘嘲笑对方的穿衣品位。他们换好衣服鞋子，试着走了走，看看自己

    是否完全恢复。彼得还躺在他的小床上，浅浅地呼吸着，等待房间停止

    旋转。终于，天花板不再移动。

    “嘿，兄弟。”

    一张大脸突然闪现在他的视线里。彼得在那一瞬间竟没有认出这是

    一张人的脸：好像这张脸刚好长反了，眉毛在下巴附近，胡子却长在了

    额头。但不：这确实是人类的脸，当然!就是和他自己不一样。深棕色

    的皮肤，没有形状的鼻子，小小的耳朵，还有一双夹着红色的棕色眸

    子。脖子上的肌肉仿佛可以承载一台升降20层的电梯。还有那些长在下

    巴上的像眉毛似的东西呢？其实是胡子。胡子不是很浓密，却是你经常

    能在时装杂志上看到的，十分潮流的样式。估计几年前这个造型看起来

    就像用黑色马克笔在鼻子下面画上一道，但现在胡子的主人已经是一位

    中年男子，参差不齐的胡子有些发白了。头顶上也只剩下几簇头发。

    “很高兴认识你。”彼得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叫彼得。”

    “很高兴见到你，朋友。我是BG。”黑人边说边伸出手，“需要我拉

    你出来吗？”

    “我……我还是再躺会儿吧。”“哥们儿，要我说还是别了吧，”有感染力的笑容挂在BG的脸

    上，“再等会儿你就会尿裤子了，这种感觉可不太好。”

    彼得也笑了出来，不知道BG说的是对即将发生情况的警告，还是

    在描述已经发生的场景。彼得感觉到把他绑在床上的束缚带有些潮湿，勒得还有些紧。但印象中，那个穿实验服的女人把他绑在床上时，束缚

    带就是这样。

    又一张脸凑了过来：苍白的脸看起来五十多岁，梳着标准军队式的

    寸头。眼睛和BG的一样，布满了血丝。他的眼中充斥着忧郁，可能是

    因为童年时痛苦的回忆和那场糟糕的婚姻吧。对了，还有在事业上的起

    起伏伏。

    “我叫塞韦林。”他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

    “对不起，您叫？”

    “亚瑟·塞韦林。哥们儿，我们得拉你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喝两杯，喝两杯之后就精神了，就跟之前一样了。”

    BG和塞韦林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就像是从盒子中取出一个新买

    的昂贵仪器一般小心翼翼，也没有那么温柔，但确实非常小心，生怕动

    作太大伤到彼得。他们把彼得扶出了屋子，经过一条走廊到了盥洗室。

    他们帮彼得脱去了那条束缚带——过去一个月一直绑在彼得身上——然

    后他们用蓝色的喷剂从头到脚把彼得喷了个遍，接着用纸巾把泡沫擦拭

    掉。完成这一步后，厕所那个巨大的透明塑料垃圾袋已经被用过的纸巾

    塞了一半多了。

    “这儿能洗澡吗？”彼得问道，因为即使擦掉泡沫还是觉得浑身黏黏

    的，“水洗的那种。”

    “哥们，这儿水和金子一样贵。”BG回答说，“我们只会用水做一件

    事，”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就是让它从这儿流进胃里。这也没什么

    不好的。”

    然后他冲墙壁那边点了点头，外面就是无边无际的旷野，没有空

    气，没有重力。

    “抱歉，”彼得回答说，“怪我太天真了。”

    “天真没什么大不了的，”BG安慰他说，“东西都是学来的。我之前

    第一次做任务时狗屁都不懂。”

    “当我们到达‘绿洲’后，你想要多少水就有多少水。”塞韦林说

    道，“在此之前，还是节约为好。”

    说着，塞韦林递给彼得一个带奶嘴的塑料瓶。彼得迫不及待猛吸了

    一大口，10秒之后，便晕倒在了地上。从跃迁运动中恢复过来比他想象的要久。他本想象弹跳玩具一样从

    床上蹦起来，这样还能给他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事实是，其他人很快

    就从跃迁中恢复过来，像正常人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而自己只能无助

    地躺在床上，费尽全身力气只为喝上一口水。在起飞之前他就知道，之

    后肉体会有种被拆分后重组的感觉，但跃迁的原理并非如此，不过是生

    理上的一种感觉而已。

    他在床上躺了一个下午……好吧，也不是，这种说法没什么意义

    了。毕竟在太空中没有早中晚的概念。BG和塞韦林给彼得清洁后，把

    他安置在一个密不透光的房间，让他好好休息。彼得偶尔从昏睡中醒

    来，抬起手看看时间——时间只不过是一串数字罢了，只有当真正落

    地，有了日出日落后，时间才会恢复意义。

    到了“绿洲”，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联络到碧翠丝。“我每天都会给

    你写信的，”彼得当初是这样许诺的，“只要我还活着，每天，每天我都

    会给你写信。”他无法想象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穿什么样的衣服，头

    发是扎着的还是自然垂放下来落在肩上。他这才意识到手腕上的手表的

    用处：在这种情况下，手表不是用来给他提供有用信息的，而是用来确

    定碧翠丝像他一样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又看向腕上的手表。现在是英国的凌晨2点43分。碧翠丝应该还

    在睡梦中，约书亚在她身边舒展着身体。碧翠丝会躺在床的左侧，一只

    手垂在床边，另一只手搭在耳边，手指靠近他的枕头，这样每天他都可

    以毫不费力地亲吻她。当然，现在不可以了。也许碧翠丝已经醒了，正

    在为他担忧。他们一个月没有联系了，以前他们可是每天都会联系的。

    “在任务中我老公死了怎么办？”她曾经问过USIC的人。

    “不会的，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

    “总会有万一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会马上通知你。换句话说，没有消息就是好

    消息。”

    那么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是好消息了吧。但……碧在过去30天里要

    习惯一个人生活，因为彼得狠心离开了她。

    彼得想到了他们那个被床头灯的柔光照亮的卧室，搭着碧翠丝蓝色

    外套的椅子，散落在地上的鞋，还有沾满了约书亚毛发的羽绒被。想到

    碧翠丝坐在床上，只穿着毛衣，裸露着双腿，倚着床头，一遍又一遍地

    读着USIC发来的毫无用处的信息书册。

    “USIC不能保证在飞船上任何人的安全，包括乘客、工作人员或是

    任何与USIC相关或不相关的人员。‘安全’是指生理和心理上的健康，其

    中包含但不限于往返绿洲途中的安全，不论是在合同期限内还是合同以外的时间。USIC会尽力保证任何参与项目人员的安全，但是这份文件

    的签署是让签署者了解到USIC所做的一切努力(比如降低风险等)都

    是在USIC可控制的范围内进行的。有些情况会由于某些未知或是无法

    预测的原因无法具体描述。这些情况包含但不限于疾病、事故、机械故

    障、天气转变以及其他所有不可抗因素。”

    房门被拉开，映出了BG壮实的身体轮廓。

    “嘿，兄弟。”

    “嗨。”以彼得的交际经验，以自己的方式跟别人打招呼要比模仿别

    人好一些。

    “兄弟，你要是想和我们一起吃饭，最好快点从床上起来。”

    “听起来不错，”彼得回答说，用力把双腿晃出床外，“为了吃饭，没什么克服不了的。”

    BG强壮的手臂已经悬在空中，准备帮彼得一把。“今晚吃面。”他

    说，“牛肉面。”

    “不错。”彼得还光着脚，只穿着一条内裤，衬衣敞开着，颤颤巍巍

    地走出了房间。彼得仿佛回到了6岁那年，刚刚服下扑热息痛的他被妈

    妈扶出卧室，庆祝自己6岁的生日；拆礼物的兴奋带来的肾上腺素并不

    足以抵消掉水痘带来的影响。

    BG扶着彼得经过走廊，走廊上从地面到天花板贴着“爬山虎”的墙

    纸，那种经常在公交车外看到的绿色植物。这些有想法的设计者一定认

    为，一些花花草草和蔚蓝的天空有助于缓解在空气稀薄的太空中产生的

    幽闭恐惧感。

    “兄弟，你不是个素食主义者吧？”

    “呃……不是的。”彼得回答道。

    “好吧，但我是。”BG把彼得扶到墙角。这里也是一片郁郁葱

    葱。“但当你踏上类似这种旅途后就会了解到，你有时候不得不放下自

    己的原则。”

    他们在控制室吃晚餐，那里面有许多飞行和定位的仪器。但彼得还

    是有些失望，因为当他踏进控制室时，并没有什么可以吸引目光的东

    西，并没有一面可以看到外面广阔星云和宇宙的大窗，甚至连一面窗子

    都没有。中央控制器也没有，只有加厚的塑料墙面，上面有空调通风

    口、灯的开关、湿度调节器和几张叠在一起的海报。彼得曾在申请岗位

    时在USIC发放的小手册上看到过这种布局。海报的质量看起来非常不

    错，上面画着的是一艘鸟类形状的飞船，鸟嘴上还叼着一根树枝，图片

    底下还写着一行文字，赞美了USIC商业的高水准和使人类受益的无限潜能。

    飞船操控器也比彼得想象的要简单许多：没有巨大的摇杆、方向

    盘、仪表盘或是不断闪烁的指示灯，只有一排密密麻麻的按键，一个微

    小的显示器和一个单独的、看起来像零食架或是自动取款机的电脑架。

    说实话，控制室的摆设更像一间办公室——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那样

    简洁。在这间屋子里根本没法辨别出他们正漂浮在离家万亿公里的其他

    星系中。

    飞行员图什卡坐在椅子上，从屏幕前转了过来，盯着举在他脸旁的

    塑料小盘子。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他随意地跷着二郎腿，穿着宽松的

    短裤和网球鞋，露出浓密的腿毛。

    “欢迎回来，”图什卡把盘子放在他圆圆的肚子上，说道，“睡得如

    何？”

    “事实上，我都不知道我在睡觉。”彼得回答道，“更像是在找重回

    人类的感觉。”

    “是要适应一会儿，”图什卡解释道，并再次把盘子抬到脸的附近，享用着面条。他有着灰黑色浓密的络腮胡子，很显然，他十分清楚怎样

    才能防止面条这种食物弄脏他的胡子。他用叉子把面条快速地卷了起

    来，张大嘴快速吞了进去。

    “小皮，这是你的，”塞韦林把面条递给彼得，“我帮你把上面的锡

    纸拿掉了。”

    “十分感谢。”彼得坐在了黑色塑料桌前，桌子上还有三瓶没开的可

    乐。BG和塞韦林已经开始用他们的塑料叉子享用起面条了。彼得闭上

    眼，开始默默祷告，感谢至今所获得的一切。

    “你是基督教徒？”BG问彼得。

    “没错。”这碗牛肉面条没有在微波炉中均匀加热：一部分热得烫

    嘴，而另一部分甚至还没有解冻。彼得只好把他们搅拌均匀，中和一下

    温度。

    “我曾经信奉伊斯兰教。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BG说，“当时，这

    个信仰帮我度过了很多困难时期。但后来慢慢发现很多教规，我遵守不

    了。”正说着，BG张开大嘴，放入一大口卷在叉子上的面条，嚼了三下

    就吞了下去。“你也马上就会讨厌那些犹太人和白人的。他们说那不是

    强制的，那明明就是一条条命令，明确而响亮的命令。”又是一大口面

    条，“我还是自己决定讨厌谁比较好，你懂我的意思吧？如果有人跟我

    对着干，我也会让他们吃不消——管他们是黑人白人还是蓝色人种，对

    我来说没有区别。”

    “我觉得你也是在说，”彼得回应道，“你也想自己决定到底喜欢谁。”

    “回答正确。白娘儿们，黑娘儿们，我都喜欢。”

    图什卡却对此嗤之以鼻，“说得这么洒脱。我敢肯定，你在那些首

    长们面前一样溜须拍马。”他吃完了面条，正用小手帕擦脸和络腮胡

    子。

    “我可没那么容易就诽谤别人，”彼得说，“至少不会说别人坏话。

    这世上说话的方式多着呢。”

    “我们现在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上了。”忧郁的微笑挂在塞韦林脸上。

    他猛地打开一瓶可乐，棕色液体的气泡瞬间喷涌而出，射向天花板。

    “你干什么呢。”图什卡大声地抱怨着塞韦林，他被吓得从椅子上滑

    落了一半。BG躲在旁边大声地笑着。

    “我的错我的错，我会收拾好的。”塞韦林马上从桌面上抽出一把纸

    巾，彼得也帮忙把洒在桌子上的黏稠液体擦下去。

    “每次都这样。”塞韦林自言自语道，擦拭着胸前、手臂、椅子和装

    可乐的冷藏箱。他弯下腰去擦地面，地上的毯子也因为这场意外被染成

    了棕色。

    “你参加过几次这种行动了？”彼得问道。

    “三次，我每次都发誓下次再也不来了。”

    “为什么？”

    “‘绿洲’会把人折磨疯的。”

    BG哼唧道：“兄弟，你已经疯了。”

    “小皮，塞韦林先生和格雷厄姆先生都属于那种严重不平衡的

    人。”图什卡像法官那样庄重地说。“我认识他们有几年了，‘绿洲’对于

    他们这种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让他们远离正常生活。”图什卡把空盘

    子扔进了垃圾桶，“而且，他们可以把自己的事情做得很好，做到最

    好。这就是为什么USIC不断在他们身上投资的原因。”

    “哥们儿，你呢？”BG问彼得，“你是最好的吗？”

    “最好的什么？”

    “最好的牧师。”

    “事实上我不认为我是个牧师。”

    “那兄弟，你认为你是什么呢？”

    彼得愣住了，如鲠在喉。他的大脑还处于使可乐喷出的强烈力量的

    余震中。他希望碧翠丝可以在这里陪着他，帮他回避掉这个问题，改变

    这艘飞船上全都是男性的雄性氛围，并且使在飞船上的对话变得更加生

    动有趣，有营养一些。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关爱他人，无论别人处在什么情况下都想要施予帮助的普通人。”

    一个灿烂的笑容展现在BG的大脸上，好像又要说什么俏皮话。但

    他却突然严肃了起来：“你确定？没开玩笑？”

    彼得直直地盯着BG的眼睛，“没开玩笑。”

    BG点点头。彼得感觉到了这位大块头的考虑，好像他通过了某种

    考验，感觉被重新分了类。倒没有成为什么“男人帮成员”，但至少不是

    什么奇异的外来生物了。

    “嘿!塞韦林!”BG喊着，“我从来没问过你，你有什么宗教信仰

    吗？”

    “我？我可啥都不信。”塞韦林回答说，“一直都不信。”

    塞韦林清理完了可口可乐，正用手纸擦拭掉蓝色的洗涤剂。

    “手纸还是很黏，”他抱怨着，“要是没有水和肥皂，我会发疯的。”

    电脑柜发出轻柔的滴滴声。

    “看来你的祈祷得到了回复，塞韦林。”图什卡说完，把注意力移回

    了其中一个屏幕上，“系统刚刚定位到我们所处的位置了。”

    当图什卡试图获取更多细节时，四个男人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

    好像图什卡在检查一封邮件或是在网络竞拍。事实上，他在试图弄清他

    们生死存亡的大问题。飞船还没进入到人为驾驶的阶段，它仅仅通过无

    视物理法则的跃迁技术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现在，他们正漫无目的地在

    他们应该到达的地点附近的某个空间里飘浮。飞船就像是一只膨胀后的

    大鸟：有一个充满燃料的肚子，还有一颗小小的头颅。并且，四个男人

    正在头部里呼吸着为数不多的氮气、氧气以及氩气，消耗的速度远大于

    原本需要的速度。没有人说出来，但恐惧感正在飞船当中蔓延——跃迁

    有可能把他们传送得离目的地太远了，燃料可能不足以支撑行程的最后

    一部分。这种在跃迁之前小到几乎无法计算的错误可能在最后演变成一

    场无穷大的致命灾难。

    图什卡仔细研究了一下显示的数据，用短小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

    敲击着，把地图的几何设计显示在屏幕上。事实上，他们所处的位置地

    图上也没有任何标识。

    “朋友们，好消息。”倒腾了一阵后，图什卡说道，“果然，熟能生

    巧。”

    “这意味着什么？”塞韦林问道。

    “我说我们应该感谢佛罗里达的技术员。”

    “别拐弯抹角了，我们到底怎么样了？”

    “除去剩下行程所需的燃料，我们还会剩很多很多，我们可以像在

    兄弟会上喝酒那样随意挥霍。”“那我们还剩几天才能到？”

    “几天？”图什卡故意停顿了一下，“最多，28个小时。”

    BG兴奋得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呜呼呜呼地叫了起来。

    从这一刻开始，控制室的气氛变得轻快了许多，甚至还有点过度兴

    奋。BG一边走着，一边不停地敲打着手臂。塞韦林笑着露出了被尼古

    丁侵蚀变色的牙齿，同时敲打着自己的大腿，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

    声音。为了模仿出钹的撞击声，他先是有规律地在空中挥下拳头，然后

    再像被愉快声音击打一样弯腰躲避。图什卡回去换了件衣服——也许他

    的毛衣上沾到了面条的油渍，也可能是他感觉到即将发生的飞行需要一

    些仪式化的举措。图什卡换上了一件白色T恤和灰色裤子，坐在了键盘

    前，准备操纵飞船抵达绿洲。

    “快开始吧，图什卡，”塞韦林说，“还在等什么？军乐团还是啦啦

    队？”

    图什卡抿了一下嘴唇，然后键入了关键性的操作指令。“先生们，以及各位猪头工作人员，”他以一种嘲笑的口吻，腔调浑厚地大声说

    道，“欢迎乘坐USIC飞行器前往绿洲。各位请注意，即使您曾多次乘

    坐，也请格外注意安全指示以保证飞行期间的安全。请根据安全指示适

    时系好或解开安全带。座位上没有安全带？嘿，那就好自为之吧!”

    说着，他摁下了另一个按钮，飞船随之开始剧烈震动。

    “如果舱内气压下降，舱内会开始供氧。氧气会直接输进驾驶员的

    嘴中。其他人就屏住呼吸，稳稳地坐直吧。”BG和塞韦林被逗得哈哈直

    乐。“如果发生了撞击事件，地面的灯光会亮起，指引你走向死亡。一

    定要记住，离你最近的宜居星球大概还有30亿英里。”

    他又摁下一个按钮。电脑屏幕上的图案开始上下波动。“这艘飞船

    装载了一台紧急逃生舱：飞船前端有一个，中部没有，后部也没有。逃

    生舱足够容纳一位男驾驶员和五枚性感小妞。”BG和塞韦林乐得不可开

    交。“女士们，登入救生舱前，请把你们的高跟鞋脱下。我们会有吸引

    注意方便救援的灯和哨子，但是请放心，我会一个一个接近你们。当你

    听到‘吸，吸’的指令时，请遵照指示卡完成对应动作。我建议你们一直

    把头低下。”

    他再次摁下另外一个按钮，然后把拳头举向空中。“你们今天没办

    法选择其他航班，对此我们十分感激，感谢您选择USIC。”

    塞韦林和BG开始热烈鼓掌，大喊大叫。彼得也害羞地拍着手，但

    是没有跟着他们发出声音。他希望可以不动声色地随时准备好集合的部

    分。他知道，他在任务初始阶段并没有给他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他希

    望自己可以被宽恕。他现在远离家乡，头又痛又晕，肚子里的牛肉面像石头一样坚硬。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他的身体被分解后就没好

    好地拼回来。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和碧翠丝还有约书亚一起躺在床

    上，安静地睡一觉。而真正的冒险还在等着他们。

    4.“大家好。”他说道

    亲爱的碧：

    终于，我可以和你联络上了。就把这当作给约书亚的第一封信吧？

    哦，我知道我们对于圣·保罗和他对于事情的偏见有一些疑惑，但是这

    家伙肯定知道怎样写一封动人的信件，我需要聚集所有的灵感，尤其是

    现在的状态下(筋疲力尽却异常兴奋)。因此，在我想到一些有趣的、不错的想法之前：优雅祥和地接近你，从上帝的身边，从耶稣的身边。

    我在想，当他写下这段开场白时，保罗的脑海中是否有他心爱的女人？

    保罗会向这位女士倾诉他的问题？但如若保罗当时认识你，那你一定会

    成为那位女士。

    我想画一幅画，把你画进去，却没什么可以绘画的景物。这艘飞船

    上没有窗户，即使外面有数以万计的星星以及其他惊奇的景象，我的视

    线里也只有墙壁、天花板和地板。还好我没有幽闭恐惧症。

    我在用铅笔写这封信(我有很多钢笔，但它们在跃迁过程中都炸开

    了——我的背包里全是墨水。早就想到了，它们撑不过这段旅行，因为

    连我的脑袋都觉得……)话说回来，事情总是这样，高端的技术发明无

    法使用时，最原始的方法会重新得以采用——回到了用铅笔在纸上游走

    的时代……

    你一定在想我是不是疯了，不，至少现在不用去担心这个问题。我

    还没傻到把这封信放入信封再贴张邮票上去。我还在行程的路上——我

    们还有25个小时就到达目的地了。我一到绿洲，就会把这些随笔整理好

    发送给你。到那儿以后我就有网了，我就能给USIC安在我们房子里的

    那个东西发送消息了。他们跟我们说过，那东西叫作“洲-23信息传送

    器”。他们自己把这个叫作发射器，美国人总是爱把每样东西都简化为

    单音节(确实，变得好记了)。

    其实可能不用等那么久，我猜现在在飞船上就可以用发射器，尤其

    在我这种身体不舒服睡不着觉的情况下，这不失为一种在落地之前消磨时间的好办法。但是这个东西不保密，并且我希望我接下来说的话只有

    我们两人听见。在这艘飞船上的其他人——我能这么说吗？——并不是

    那种严谨敏感的那类人。如果我在他们的机器上写这段文字，我能想象

    到，他们中的一个会把这些大声地读出来，当着全部人的面，只为添上

    一些乐趣。

    碧，请原谅我没办法忘记车上发生的事，那确实让我十分难过。我

    知道我让你失望了，我希望当时我能把你拥入怀中，让一切都恰到好

    处。我知道，揪着这个不放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我们现在相隔万

    里。有哪一对夫妻比我们之间的距离还远吗？伸开手就能拥抱到你的日

    子仿佛就在昨天。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的早晨，你是如此满足和惬

    意。但是在车上，你看起来却是那么暴躁不安。

    我其实总会动摇，我对自己的使命并不那么自信。有可能这是生理

    上的表现，一会儿就会过去，但我还在想，我是否有资格参加此项任

    务。飞船上的其他人，尽管他们吵吵闹闹的，但对我却特别好。不过我

    能感觉到他们一定在想，为什么USIC要花这么多钱把我输送到绿洲？

    我必须承认，连我也不知道原因。团队中的每一名成员都有明确的任务

    和角色。图什卡(不确定受洗时所取的名字)是驾驶员，并且在绿洲

    上，他负责电脑方面的工作。比利·格兰姆，我们都叫他BG，是一名在

    石油工业方面有着丰富经验的工程师。亚瑟·塞韦林也是一名工程师，水冶方面的专家。平常聊天时，他们几个就像建筑工人一样(我真的这

    么觉得)，但他们似乎比看起来要聪明得多，不像我，他们完全有资质

    完成他们的任务。

    好吧，光这一点就可以让我自我怀疑一整天了。

    这封信在飞船上写的部分到这就结束了——我还是没用纸笔写太

    多，对吧？从这开始所写下的(呃，打下的)内容，都是在绿洲上完成

    的。是的，我到了，我终于到了!我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写信!

    落地时很安全很平稳——事实上，平稳得令人惊奇，甚至都没有飞

    机落地时起落架落在地上的撞击感。更像是电梯停在了正确的楼层上。

    其实我倒是希望有更壮观甚至更刺激的东西，让我从这若有若无的不真

    实感中清醒过来。然而，事实却是，你被告知降落已完成时才知道飞船

    已经着陆。门打开了，从一个狭长的通道走了出去，和下飞机一样。然

    后，你就进到一个巨大无比、造型却十分丑陋的建筑里，就跟你平时看

    到的毫无生气的大楼一样。我希望见到的是一些更有外星气质的东西，一些和地球上不同的建筑造型。但可能是在佛罗里达建造USIC设施的

    同一拨人建造了这些绿洲上的大楼。

    终于，我现在在自己的隔间里了。我猜等一会儿我就会被立刻送到别的地方去，一场在其他星球上的奇妙旅程。但是这个机场——可以这

    么叫它，更像是一个大型停车场——有许多附属的容纳设施。在里面，我不断地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我的隔间并不小，这卧室比我们家的卧室都要大，里面还有一间浴

    室(我太累了，还没进去看看)，一个冰箱(除了一些空的冰格盘以

    外，空无一物)，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我用来打字的这台发射

    器。这间房子很有连锁酒店的感觉，我好像就在沃特福德的一个会议中

    心里，但我还是想先睡一觉。塞韦林跟我说，在跃迁过后，正常人可能

    会失眠好几天，然后就是一觉睡24个小时。我敢肯定，他一定经历过这

    些。

    快到的时候，我和塞韦林之间发生了一些尴尬的事情。跃迁的目标

    比预期的还要精准，因此我们即使加足马力，肆无忌惮地浪费，我们还

    会剩余大量燃料。所以我们不得不在到达前把剩余的燃料都扔进太空。

    你能想象吗？成千上万升燃料在太空中被挥洒，伴随着我们的排泄物、脏纸巾以及用过的面条盒。我不禁在他们面前反驳说，一定有更好的处

    理方式。而这却遭到了塞韦林的强烈反对。(我认为他只是在支持图什

    卡，图什卡是负责这个决定的技术支持者。他们两个正处在某种爱恨情

    仇的纠葛中。)反正最后，塞韦林问我是否认为我能带着那些“在屁股

    上挂着的”燃料平稳着陆。他说这就像把一瓶牛奶从摩天大楼楼顶扔下

    后，还希望在它落地后不会造成一点损伤一样。我说，如果科学能够解

    决跃迁问题，那就一定能解决如何更好处理剩余燃料的问题。塞韦林抓

    住了“科学”这个词不放。科学，他认为，不是一些神秘的比生命还重要

    的力量，而仅仅是一个我们给聪明的想法起的一个名字。这些想法通常

    都是智者在晚上躺在床上想出来的。并且他认为如果燃料的事情困扰了

    我，那就没有事情可以阻止我去探索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并且把这个

    办法交给USIC。他说的时候，带着无所谓的语气，而我却能在里面感

    受到挑衅的味道。你懂的，你能想象他是怎样一副神情。

    我不敢相信，我居然在跟你说我和一个工程师吵架的事情!承蒙上

    帝的恩赐，我被传送到了另一个世界，第一位完成这件事的基督教传教

    士，而我却在这跟别人说我旅伴的琐事!

    我亲爱的碧翠丝，请把这第一封使徒信当作一个开始，一个小实

    验，一次在我种下更美好事物前的松土活动。这也是在船上时我决定用

    铅笔写信，并且把它们用这台发射器不可编辑不可改变地打出来，之后

    发给你的一部分原因。如果我改动了其中的任何一句话，我可能就会不

    受控制地把全部的信都改了；如果我给自己可以漏掉一个细节的机会，那我很可能就会最后忘记一整件我要说的事情。希望你可以晚一些看到这封信的内容，因为这些只不过是纯粹的闲言碎语罢了。

    我现在要去睡觉了。已经是晚上了。而这长夜将持续三天，你懂我

    在说什么。我还没看到天空，准确地说，被护送进房间时，我仅仅透过

    到达大厅透明的天花板瞥到一眼天空而已。当时，一位非常热心的

    USIC联络官员在不断跟我说话，他还想帮我提包，而我并没有理他，一直往前走。现在想想，我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我的房间有几扇大

    窗户，但都用威尼斯的百叶窗遮盖住了，这百叶窗应该是电子化的，可

    我太累了，没有心思弄明白怎么使用它。在我摁下那些按钮前，我还是

    先睡一觉比较好。当然，一个按钮除外，就是给你这封信的发送键。

    这封信会从太空中穿过，经历细小的光束，然后从正确的卫星中发

    射到我深爱的女人那里!但这些单词又怎能被翻译为二进制编码，穿越

    这无法想象的距离呢？除非得到你的回复，否则我不会相信。如果真是

    这样，我就承认那是一个小小的奇迹，那么所有其他的也将会接踵而

    至，我确信。

    爱你的，彼得

    他睡了过去，然后被一阵雨声吵醒。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累得不能翻身，只能静静地听

    着外面的雨声。听起来，这边的雨和家乡的雨不太一样。它的频率以一

    个快速变化的周期节奏忽急忽缓，差不多每三秒一次急促的声响。他把

    呼吸调整到和外面雨声一致的频率上，在雨柔和落地时吸气，在雨急促

    落地时呼气。为什么雨会忽急忽缓呢？是自然现象，还是由于这座建筑

    的设计原因呢：一个捕风器，一个不断工作的扇叶以及一个时开时关的

    通风口？又或者它会不会就是一件很稀疏平常的事情，比如，是因为窗

    户被微风有节奏地吹动着？毕竟他看不到那扇威尼斯百叶窗后面的景

    象。

    最后，他的好奇心战胜了疲惫感。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

    跄地摸索着朝着卫生间的灯光走去——过量的卤素导致他暂时看不清东

    西。他努力看清手表上的数字——手表是唯一一个他在睡觉时还带在身

    上的物件了。他睡了……多久？……只有7个小时……除非他睡了31个

    小时。他查看一下日期，不，确实只睡了7个小时。那是什么把他吵醒

    了呢？晨勃？可能吧。

    房间里的卫生间和宾馆里的完全一样，除了马桶不太一样：没有冲

    洗的装置，而是用压缩空气把马桶中的东西吸出来。彼得开始酝酿尿

    意，还是有一些不适——毕竟还要等“它”软下来再说。他尿出了深黄色的液体。他又用杯子从水龙头接了半杯水，杯中的液体清澈透明，却呈

    现出淡淡的绿色。在洗脸盆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块告示牌：水的颜色是绿

    色的，这是正常的，完全是安全的；如果有任何疑问，也可在USIC商

    店购买瓶装水或饮料，每300毫升50美金。

    口渴的彼得盯着这杯绿色液体，却又十分担心。他想起了所有关于

    英国旅行者在假期时饮用外来水源并且中毒的故事。他想起了两段令自

    己欣慰的经文段落：对你要喝的东西不要有一丝犹豫；[2]

    以及，对于纯

    洁的人来说，所有的事情都是纯洁的。[3]

    但很明显，这都是在其他语境

    下的。他又看了看告示牌上的最后几行字：每300毫升50美金。根本不

    用想。他和碧翠丝已经讨论过如何使用这笔通过这项任务赚来的钱了：

    先把贷款还上，然后重建教堂幼儿园，好让孩子们不用生活在阴暗的角

    落，让他们得到更多温暖的阳光；接着再买一辆用来装轮椅的小货车。

    还有好多好多他们要花钱的地方。因此，在这儿花的每一分钱都可以用

    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想到这儿，他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喝起来不错。事实上，神赐一般。这么说会不会有点亵渎神

    灵？“哦，别想这么多，”碧翠丝一定会这样安慰他，“总有比这更重要

    的事情要去考虑。”在现在他所处的世界中，又有什么他可以考虑的其

    他事情呢？他早晚会发现的。彼得站了起来，冲了马桶，然后又喝了点

    绿色的水。它尝起来居然还有种淡淡的哈密瓜味，这也许是他自己想象

    出来的。

    彼得一丝不挂地走向床边的窗户。一定有把百叶窗拉上去的方法，即使在视线范围内没有开关或按钮。他在百叶窗板条的边缘摸索着，手

    指被一团线拦住了。他用力拉了一下这团线，把百叶窗拉了起来。他这

    才反应过来，如果他继续拉开百叶窗，任何碰巧经过这窗户的人都会看

    到赤身裸体的他。他现在担心这个似乎有些晚了，窗户——一块巨大的

    树脂玻璃——已经完全打开了。

    窗外，黑暗仍统治着一切。USIC机场周围是个不折不扣的垃圾

    场，一片涂满沥青的毫无生气的区域。这里，伫立着死气沉沉的建筑物

    和一排孤独的路灯，仿佛一个漫无边际的超市停车场。然而，彼得的心

    却在怦怦地剧烈跳动，并且有东西挑起了他的兴奋感。是这场雨!雨滴

    没有以直线形式掉落，而是在……在跳舞!能把他正看到的景象称之为

    下雨吗？水是没有智慧的。然而这些雨滴却能从这边跳到那边，成百上

    千的银色线条勾勒出一排排优雅的弧线。这雨完全不像家中的雨，家中

    的雨会随着风轻微摆动。然而这里的风看起来十分柔和，雨滴的动作也

    更加柔美，像是在放松地从一头到另一头擦拭着天空——伴随着雨滴拍打在窗户上的节奏。

    他把额头抵在窗户上，外面冷得吓人。他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一些

    轻微发烧的症状，反过来想是不是烧糊涂了产生了对雨的幻觉。再次向

    黑暗深处探去，他用尽全力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远处路灯旁发光的雾气

    上。在这些球形的光晕中，雨滴像是一片片明亮的锡箔纸屑。它们的感

    性，起伏的形态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彼得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窗户附近。他的反应像被鬼吓到了似

    的，被这神秘轨迹的雨水吓到了。他平日里红润的脸颊上出现了闹鬼似

    的表情，同时远处的灯柱照射在了他的腹部。他的生殖器像极了石膏做

    的希腊雕塑的外观。他抬起手，打断了这段“魔咒”，使他重新适应自己

    熟悉的人性上来。但那束光也像一个在反过来挥手的陌生人。

    我亲爱的碧翠丝：

    依旧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有种生命被暂停的错觉——就好像只有

    当我和别人交流的时候才可以呼吸。我曾经读过一本科幻小说，讲述的

    是一个年轻人来到一个外星星球上，并把妻子留在了地球上。然而他在

    外星上待了几周后就回到了地球。但令人震撼之处是地球上的时间流逝

    的速度和这位年轻人在外星上度过的时间的速度不同，这就导致当男子

    回到家中时，他发现地球上已经过了75年，他的妻子也在几周前去世

    了。他回家的时间刚好是他妻子葬礼的时间，所有的老伙计都在想这位

    对着已逝朋友尸体号啕大哭的年轻人是谁。虽然这个小说很低级，没有

    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但那时我正年轻，还是最容易受外界影响的时候，并且这本书也确实吸引了我。当然，我现在有点害怕，怕书中所写变为

    现实。BG、塞韦林和图什卡这几年都往返于绿洲和地球好多次了，我

    希望这就是书中事情不会发生的证明，我可不想回家时见到你老得像一

    块梅子干一样(即使真的是这样，我也会依然爱着你)!

    从我唠唠叨叨的内容中你应该能感受出来，我依旧受到时差的困

    扰。睡得很好，但这远不足够。附近依旧漆黑一片，雨水还在这三日长

    夜里拍打着。我还没有走出过我的屋子，但我已经看到那些雨点了。这

    儿的雨神奇得很，时而向左移动时而向右移动，就像被风吹动的珠帘一

    般。

    这儿的卫生间还不错，我刚刚洗了个澡。这儿的水是绿色的，当

    然，是可以直接饮用的。在这儿，能洗澡的感觉真心不错，虽然洗完后

    闻起来怪怪的(我敢保证，你如果能看到我现在坐在这，用手撑着我满

    脸的愁容，肯定会笑出声来)；还有，我的尿液颜色也十分奇怪。

    好吧，我并不想说到这儿就结束了，不过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唯一需要的，就是能早点收到你的回信。你收到了吗？请给

    我回信!

    爱你的

    彼得

    发送完这封信之后，彼得开始在他的房间里四处走动，不知道接下

    来该做些什么。那个把他带下飞船的USIC代表一直在跟他说，如果需

    要任何东西，她会随时提供帮助。但是她却没有说怎样联系她，或者说

    明具体流程是怎样的。她好像都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彼得想不起来

    了。房间里的桌子上，也没有欢迎他的纸条或其他什么东西告诉他，如

    果需要帮助的话怎样联系到其他人。没有。只有墙上的一个红色按钮，上面标注着“紧急情况请按下”，却没有一个标注着“需要帮助请按下”的

    按钮。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去寻找房间的钥匙，他估计这把钥匙应该不

    是普通钥匙的形状——很可能像酒店那样是一张塑料卡片。找了好久，他甚至没有找到一个看起来大致像钥匙的物件。最后，他打开房门，准

    备检查一下锁上有没有钥匙——然而本该有锁的位置上并没有锁，只有

    一个过时的旋转把手。这样的话，彼得的房间看起来就像在一个相当大

    的屋子里面的一间卧室而已。他父亲的屋子里，也曾经有很多房间。很

    明显，USIC并不是很在乎安全和隐私问题。好吧，或许这儿的私人物

    品没什么值得偷的，也没什么值得藏的，但还是有些……怪怪的。彼得

    四处打探着走廊里的一切：空荡荡的，整个走廊只能看见他的房门。

    彼得回到房间里，打开冰箱，再次翻看了放在里面的空的冰格盘

    ——冰箱里唯一的东西。在这里，想要一个苹果不会成为奢望吧？可能

    还真是。他只能不断尝试让自己忘掉自己离家很远的事实。

    是时候走出去面对这一切了。

    彼得穿上了昨天的衣服——短裤，牛仔裤，绒毛上衣，工装夹克，袜子，还有那双系鞋带的鞋。他梳了梳头发，又喝下一杯发绿的水。空

    荡荡的胃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提醒着它的主人自己早就消化完在

    飞船上吃掉的面条了。他来到门前，犹豫着，跪在地上低下头开始祈

    祷。他还没有感谢上帝保佑他平安地来到这个星球上，希望现在感谢还

    不算太晚。他也感谢上帝为他做的其他事情，他突然有一种直觉——耶

    稣一直在他的背后支持他，激励鼓舞着他，以一种幽默的方式谴责他的

    拖延怠慢。想到这儿，他一下就站了起来，起身离去。

    USIC的办事大厅回荡着乐声，但没有一点人类活动的声响。食堂

    空间很大，有一整面的玻璃墙；乐声像迷雾一般从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发出。除了落在玻璃上的依稀可见的雨点，彼得几乎看不见外面下着的

    雨。这给这片空间带来了一丝惬意，显得没那么封闭。

    我停下脚步去看在流泪的柳树，它正在阴凉下哭诉，也许它是在为我悲伤……

    食堂里回荡着有些阴森的女性的歌声，仿佛是从数公里以外地面下

    的某个地道中传出来的。

    当天空变得忧郁，夜晚悄悄地与我密语，我在经历最孤独的遭遇……

    在大厅里有4个USIC员工，这4个人彼得都不认识。一个是发福的

    平头中国人，头埋在手臂里，正在一堆杂志旁打盹。还有一个正在自助

    餐厅的地方忙碌着，高高瘦瘦的身材像是一个撑着宽大T恤的晾衣架。

    他正在专心地鼓捣着吧台上的触摸屏，时不时会用金属铅笔戳着屏幕；

    洁白的牙齿咬着厚厚的嘴唇，头发一看就知道抹了厚厚一层发胶之类的

    东西，看起来像一位斯拉夫人。还有两个黑人，他们正坐在桌前，一起

    研读着某本书籍。那本书很大，很薄，应该不是《圣经》，更像是一本

    技术手册。桌子上摆着几个巨大的咖啡杯和几个空的点心盘子，除了一

    点碎屑之外，彼得在那里闻不到一点食物的味道。

    我会在午夜出去走走，在点点星光下晃晃悠悠。

    只希望你能在……

    三个醒着的人注意到了彼得，朝着他轻轻点了下头表示欢迎，却完

    全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那个打盹的亚洲人和两个看手册的人穿着一

    致：宽松的中东风格的衬衫，松垮的棉裤子，没穿袜子直接穿着厚实的

    运动鞋。有点像伊斯兰的篮球运动员。

    “你们好，我叫彼得。”彼得走到吧台前开始自我介绍，“我是新来

    的，现在有点饿，你们那儿有吃的吗？谢谢!”

    那个看起来像斯拉夫人的年轻人缓慢地抬起他的瓜子脸。

    “哥们儿，太晚了。”

    “太晚了？”

    “每24小时供应一次食物，一小时前刚结束。”

    “但USIC跟我说无论什么时候，当需要的时候就会给我提供食物

    啊!”

    “没错，哥们儿。你只需要保证你不在错误的时间需要食物就可以

    了。”彼得接受了这个文字游戏。那个一直环绕在房间中的女性歌声也终

    于停下来了。紧接着是一位男性主播的声音，圆润洪亮，有一些戏剧化

    的亲密感。

    “您刚刚收听的是‘夜晚密语’，由帕特兹·克琳演唱的歌曲《走在午

    夜中》。这首歌在1957年被初次创作，其后不断完善，在1999年出了最

    后一版的二重唱歌曲。好了，各位听众，您按照我刚才说的做了吗？您

    是否从帕特兹的歌声中回想起她在阿瑟·戈弗雷的天才侦察员作品中展

    现出的少女的羞涩？11个月间她做出了巨大的改变!您刚刚听到的就是

    她的第二版作品，在1957年12月14日为乡村大剧院所演唱的版本。就是

    在这次演唱中，她清楚地领悟到歌曲有着无穷的力量。但在接下来您即

    将听到的下一个版本中，却充斥着智慧与无法容忍的悲伤，这也是从她

    个人所经历的悲惨遭遇中滋生而出的。在1961年的6月14日，帕特兹差

    点被迎面而来的轿车夺去生命。但谁都没想到，在她离开医院后没几

    天，就在俄克拉荷马州塔尔萨城的锡马龙县表演了《午夜过后》这一作

    品。听，您如果仔细听，就可以听见那场糟糕的车祸，以及在她额头上

    留下的那道永远不可能消失的深深的伤疤所带来的痛楚和悲伤……”

    那阴森的女性歌声在房间里再次响起。

    我在午夜后出门，沐浴在我们曾经爱过的月光之下。

    我经常在午夜后出门，试图找寻你的踪迹……

    “下一轮食物配送会是什么时候呢？”彼得问道。

    “吃的都在这呢，哥们儿，”那位斯拉夫人拍拍吧台，“下次供应会

    在6个小时……27分钟之后。”

    “十分抱歉，我对这儿真的不太了解；我对这套流程一窍不通。但

    我真的真的很饿。你能……呃……早点供应一些东西吗？就当作是把6

    个小时之后发给我的那份先给我。你6点的时候再正常记录就可以了。”

    那人犹豫地眯上了双眼。

    “这不就算是……伪造记录了吗，哥们儿。”

    彼得强忍微笑，像是被打败了一般耷拉下脑袋。帕特兹·克琳的歌

    声伴着他离开了吧台，他坐在了杂志堆旁的扶手椅上，正巧是睡着的那

    个人的正后方。“好吧，这就是我说我爱你的方式……”

    他的后背刚接触到椅背，他就感受到了身体的倦意；他知道如果不

    马上起来，自己又会很快睡过去。他把身体倾向杂志那一侧，在内心快

    速地列一下这些杂志的清单。《大都会》《复古玩家》《男性健康》

    《宠物狗》《时尚》《老式飞机》《肮脏的妓女》《房子和花园》《先天免疫》《汽车》《科学文摘》《超级食物之想法》……各种各样，什

    么类型的都有，整齐地摆放着，却都有点过时了。

    “嘿，那个牧师!”

    他坐在椅子上转了过去。两个桌旁的黑人也合上了他们的书，看起

    来他们用了一晚上才把那本书看完。他们其中一人高举着一个用锡纸包

    住的网球大小的物体，不断晃动。彼得刚一注意到他，那人就把那个东

    西扔向了彼得。彼得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它，没有漏接——他一直是一个

    优秀的接球手。两个黑人都挥舞着拳头表示友好，来祝贺他。他打开了

    锡纸，发现里面是一大块蓝莓松饼。

    “谢谢你!”彼得的声音应和着DJ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听起来有些

    奇怪。就在刚才，DJ又开始继续介绍帕特兹·克琳的生平：“这是帕特兹

    人生中的最后一个阶段，不久之后她就在一场空难中丧生了。”

    “……房子卖掉后，她的私人物品被留存了下来。这盘录音带也被

    不同的人接连收藏。放在一位珠宝商的衣橱中几年后，才有人意识到这

    盘录音带中蕴含的宝藏。想象一下，朋友们!刚刚你们听见的动人的声

    音，被封印在一卷毫无特点的磁带中，放在橱柜中好几年，从未被其他

    人欣赏过。但最后，我们还是十分幸运地等到了这位觉醒的珠宝商：他

    决定和MCA公司签署协定，并将这卷录音带公之于众……”

    那块蓝莓松饼很好吃，是彼得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松饼也很

    甜，甜到彼得都忘记自己不在自己的星球上了。

    “牧师，欢迎来到天堂!”给他东西的那人说道。除了那个睡着了的

    亚洲人，其他人都笑了出来。

    彼得转过来，给他们一个灿烂的微笑，“看起来事情朝着好的方向

    发展了，至少比几分钟之前要好得多。”

    “祈祷吧，每天都会进步一点!这就是USIC的座右铭，差不多是。”

    “所以，”彼得问，“你们喜欢这儿吗？”

    给彼得松饼的那位黑人陷入沉思，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

    题，“哥们儿，还行吧，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他旁边的黑人附和道：“这儿的天气很酷。”

    “他是指气候比较温和。”

    “哥们儿，我说的酷就是我说的酷。”

    “好吧，但我来这儿之后还从没有出去感受一下这儿的天气呢。”彼

    得说。

    “哦，你应该多出去走走，”第一个人说道，好像他知道彼得很喜欢

    待在他的房间里一样，“在白天到来之前，好好出去看一看。”

    彼得站了起来，“我正有此意，不过这儿最近的门……在哪儿？”坐在自助餐厅的那个人用纤细修长的手指指向远处的一个写

    着“ENJOY”的发光标志牌。在地下还写着一小行字：请节约用食，请记

    住瓶装水、汽水、蛋糕、甜品等食物都不在食物津贴中，如果食用将会

    在所得工资中扣除。

    “谢谢提示，”彼得准备离开的时候说，“哦，对了，还要谢谢你给

    的吃的!”

    “别客气，哥们儿。”

    他离开食堂前听到的还是帕特兹的声音，这回是她和别人的合唱，显然是在她死后通过现代的高科技合成的。

    彼得踏出了他在绿洲星球上的第一步，他踏出滑动门，接触到了绿

    洲的大气。他没有因为大气环境的原因立刻死去，这和他所掌握的常识

    完全相反：在空气稀薄的环境下，一个人会窒息而亡；或者像油锅里的

    肥肉，不断萎缩。事实上，他正处在潮湿温暖的微风中，就像是有香气

    的涡流在他喉咙中流过。他踱步走进黑暗之中，只有远处的灯光星星点

    点地为他照明。在这块USIC机场的无聊之地，除了无边的黑色沥青地

    面，视野内几乎没什么东西。但他还是想在外面走一走，就像现在这

    样，就是在外面走一走。

    天空是墨绿色，很深很深的墨绿色，正像BG提到的那样。天空中

    只能看见几颗星星，比我们在地球看到的要少很多；但每颗星星却异常

    明亮，在这片巨大的墨绿色的背景中，几乎没有闪烁。而且，天上也没

    有月亮。

    雨已经停了，但是整个大气还笼罩在潮湿的环境中。彼得闭上眼

    睛，甚至有种掉落在温暖游泳池中的错觉。潮湿的空气布满他的脸颊，挂在他的耳朵上，从嘴唇滑落到手中。潮湿的空气甚至打透了他的衣

    服，从衣领里透到锁骨；彼得的肩膀和前胸都沾上了水，衣服和皮肤都

    黏在了一起。空气中的温暖——事实上那是比热还要温暖的感觉——已

    经引得他开始出汗了，他注意到，自己的腋毛、胯下以及脚趾间都充斥

    着潮湿的感觉。

    他完全穿错了衣服，刚刚在大厅中的那些USIC的人穿阿拉伯款式

    的衣服，一定是商量过的，不是吗？看起来彼得不得不尽快效仿他们的

    穿衣风格了。

    他继续向前行，试图找出那些让他内在的不同于往常的主观感受，以及那些不同于往常的客观事实。他的心脏跳动要比平时快一点，彼得

    把那归结为兴奋的原因。他的步态有点不稳，就像是喝醉后的状态；他

    想知道，这是否只是经历跃迁活动、时差问题，以及长时间旅程之后的影响。他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微微反弹，仿佛沥青是用弹簧做的一样。他

    跪在地上，尝试用指节敲击以验证这种感觉。但地面却是坚硬的，没有

    一点弹力。不管它是由什么组成的——有可能是由当地星球和外来进口

    的化学物质结合而成——它和沥青有着相似的坚韧特性。他站了起来，站起来的过程似乎比平常更加容易，有种非常轻微的蹦床效果。但空气

    中的水密度抵消了这一效果。他举起手，把手掌推向前方来测试阻力。

    没有阻力，但空气却盘旋在他的手腕和手臂周围，像是在给他抓痒。彼

    得不知道自己是喜欢它，还是觉得它很吓人。以他的经验来说，在正常

    的星球上，几乎都没有大气。而这里却存在着空气，很明显地存在着，明显到让人觉得空气会在他跌倒时像枕头一样抓住他。当然，这是不会

    发生的，但当空气不断摩擦他的皮肤时，就像是在对彼得承诺，它会接

    住他。

    彼得深呼一口气，认真感受这个地方空气的质地。感觉起来和地球

    上的没什么区别。他从USIC的手册中了解到，这儿的空气中，氮气和

    氧气的比例和地球的空气几乎相同，只不过少了一些二氧化碳，多了一

    些臭氧和一些他从未听过的元素而已。尽管这儿的气候被描述成“热带

    气候”，但册子上没提到水蒸气，可能“热带”两个字就涵盖了潮湿的意

    思吧。

    彼得突然觉得什么东西在挠他的耳朵，于是，他条件反射地用手打

    掉了它。那东西黏糊糊的，像是受潮了的薯片，又像是腐烂的树叶，从

    他的指间飘过；彼得还没来得及抓住看个清楚，那个东西就落在了地

    上。他感觉到手指黏糊糊的，是血吗？不，不是血。即使是血，也不是

    他的。因为这东西像菠菜一样绿油油的。

    他转过来，看向居住的这幢建筑。还是那么丑，就像宗教狂热者或

    疯了的精神失常的人建造出的东西一样。它唯一拿得出手的特点就是食

    堂的那一整面大玻璃窗，在黑暗中，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屏幕。尽管彼得

    走了挺远，他依旧可以通过这扇大窗户看到食堂里的自助餐厅、杂志

    堆，甚至可以看清那个亚洲人还在椅子上睡觉。从这个距离看，屋内的

    一切细节就像是整齐排列在一台自动售货机中的货物一般。简单点来

    说，这幢建筑就像是一个发光的小盒子，周围环绕着大量奇怪的气体；

    而在这建筑之上，则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彼得之前经历过这种感受，在那个他叫作家的星球上。凌晨两三

    点，失眠，在破旧的英国小镇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等到黎明前的一个小

    时，他会发现自己有时会在斯托克波特的公交站亭，有时会在某个购物

    中心的小书店，又或者是卡姆登超市门口的空纸箱里——就是在这些时间、就是在那样的情境中，彼得感受到了在无法忍受的悲痛中人类的渺

    小。人类和他们的居所在地球的表面是如此的渺小，像一颗尘土；就像

    是在橙子表面上一片看不见的细菌；就像是在肉店和超市中微弱的灯

    光，永远也无法照亮它上面的无尽的空间。如果这无尽的空间不是为上

    帝准备的，那完全的真空状态由于它的特性，根本不可能持久存在。但

    一旦上帝在帮助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彼得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他希望随着他走得越来越远，那毫无特点

    的机道等其他周遭事物会逐渐从他的视野中消失，好让他感受到绿洲，那个真正的绿洲。

    他的夹克由于周围空气潮湿的原因，不断吸水加重，他的法兰绒衬

    衫也因为吸收了汗水膨胀了起来。他的牛仔裤在走动时发出噗噗的声

    音，那是因为布料受潮后相互摩擦所导致的。腰带也开始摩擦他的臀

    部；一股股汗水从他屁股缝中间流过。他不得不停下来把裤子系紧，顺

    便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他把指尖堵在耳洞上，以清除耳中的杂音，彼得

    认为这是他耳朵里的耳窦导致的。但那声音并不是从里面传来的。周围

    的空气都在震动着发出声音，像是无国界的耳语；还有树叶震动的声

    音，但没在任何地方看到植物或是树叶，就好像气流或是水流不能静静

    地移动，一定要像海浪一样翻腾着发出嘶嘶的声音。

    彼得确定，他已经适应过来了。这就好像住在铁路旁边，或是离海

    岸很近的地方，住了一阵后，也就习惯这声音了。

    彼得继续向前走，努力压制住想要脱掉衣服扔在地上的冲动，毕竟

    那样的话回来的时候会轻松一些。机道似乎没有尽头。USIC用这些黑

    乎乎的沥青有什么用？也许他们会拓展机场建筑的空间，或者建一个壁

    球场地，也有可能是一个购物中心。绿洲，被描述成“在不远的将来”会

    成为“繁荣的社会”。对于USIC来说，繁荣当然是指外来定居者。而关于

    这个星球上的原住居民，繁不繁荣，USIC几乎没有提到过；要说提到

    的话，也只存在于那些所谓的保证，比如没有得到他们充分知情和同意

    的情况下，任何计划都不会执行。USIC和绿洲居民保持着“友好关

    系”——无论他们是谁。

    彼得非常想和这儿的居民见一面；毕竟，他们是彼得来这儿的唯一

    原因。

    他从夹克的口袋中拿出一台微型相机。虽然在此之前他被准备事项

    警告过，在绿洲上使用相机是“不切实际的”，但他还是把相机带了过

    来。“不切实际”——具体是什么意思呢？这是不是一个隐藏的威胁？他

    的相机会不会被“有关部门”没收？管他的，他现在要走过一座桥，他现

    在就要拍点照片，为了碧翠丝。当他回到碧翠丝身边时，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也没有一张照片来得真实准确。他抬起胳膊，拍下了那条冗长的沥

    青路、那幢孤独的建筑，以及那从自助餐厅照射出来的光。他甚至尝试

    照一下那碧绿色的天空。但当他快速检查存储图像时，遗憾地发现它只

    是一个纯黑色的矩形。

    他把相机放进兜里，继续前行。他这样走了多久了？他的手表不是

    那种会发光的电子表；是那种只有一根时针的老款表，是他父亲送给他

    的礼物。彼得把表举到眼前，变换角度以尝试手表可以借最近路灯发出

    的光。但是最近的路灯，也得有100多米远了。

    什么东西在他的小臂处闪闪发光，靠近他戴手表的手腕。似乎是个

    活物。一只蚊子？不是，要是蚊子的话，有点太大了。一只蜻蜓，或是

    某种看起来像蜻蜓的生物。一个小小的，颤抖着的火柴似的主干蜷缩在

    一双半透明的翅膀下。彼得抖了抖手腕，那个小生物随着掉了下去。或

    许也可能是它自己跳下去的，或者飞下去的，也可能是困在了这空气的

    涡流里。不管怎样，它消失了。

    他突然注意到空气中的声音注入了新的杂音，一种机器的轰鸣，就

    在他的身后。一辆车缓缓进入视野当中。钢铁般的灰色，子弹形状，有

    着为了粗糙地形而设计的大车轮和厚硫化橡胶轮胎。很难通过有色挡风

    玻璃看清司机，仅仅可以辨认出人的轮廓。汽车逐渐减速，最后停在了

    他旁边，金属侧翼离他只有几英寸远。车头灯穿破了他一直在摸索的黑

    暗，露出一个铁丝网围栏，也许彼得再走个一两分钟就走到了。

    “你好。”

    一个美式女音从车中传来。

    “嗨。”彼得回应道。

    “我开车载你回去吧。”

    她就是彼得到达时接应他的那位USIC女员工，是她领着彼得到了

    房间并且说如果需要什么就找她。说着，她打开了副驾车门，等待彼得

    上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弹钢琴。

    “事实上，我还想再走一段路。”彼得说，“或许我能遇到些……本

    地的……本地人。”

    “我们不如日出后去见他们，”女员工回应道，“居住点大概离这儿

    有15公里远。到时候可能得开车去，你会开车吗？”

    “会的。”

    “很好。你们之前讨论过开车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好像没有。”

    “你确定？”

    “哦……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我妻子和USIC的人沟通。我不知道他们谈没谈这些东西。”

    谁也没再说话，短暂的寂静过后两人相视而笑。“快上车吧，要不

    然车内的空调又乱作一团了。”

    彼得上了车，关上了门。车内的空气干燥且清爽，这才让他注意到

    他已浑身湿透。不再承受全身重量的脚，在袜子里发出了吸水的声音。

    这位女员工身着白色工作服和薄白色棉长裤，一条头巾松散地挂在

    她的胸口处。她梳着棕色的短头发，化着淡妆，只是在发际线旁的额头

    上有一个褶皱的疤痕；要不是她柔软的深色眉毛、小巧的耳朵和漂亮的

    嘴，她可能会被误认成一位年轻的男性士兵。

    “抱歉，”彼得说，“我忘记你的名字了。我当时有点累，所以……”

    “格兰杰。”她回答道。

    “格兰杰。”彼得确认了一遍。

    “怕你没注意到跟你说一声，基督徒的名字在USIC里并不少见。”

    “我已经注意到了。”

    “有点像军队。但我们并不伤害别人。”

    “希望如此。”

    格兰杰启动了引擎，朝着机场方向开去。开车的时候，她俯身向

    前，皱着眉头；尽管车里光线不太亮，但他还是看到了她眼球上隐形眼

    镜的边缘——碧翠丝也戴隐形眼镜，所以彼得才能看得出来。

    “你是专门接我回去的吗？”

    “当然。”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一直盯着我的半块松

    饼？”

    这个暗讽她没听懂。“我就是碰巧路过食堂，然后其中一个兄弟跟

    我说你出去了。”

    “这好像太麻烦你了吧。”彼得尽量保持着轻松和蔼的语气。

    “你才刚到，”她说，目光丝毫没有离开前挡风玻璃，“我们可不想

    让你第一次出门的时候就受伤。”

    “我不是签了一个免责声明吗？那个上面可写着无论发生什么事

    情，USIC将不承担任何责任。”

    她对此似乎有些恼火，“那是一个法律文件，由那些偏执的律师写

    的，我们从来没有看过那些。我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在这里为你接风，我说我会尽可能地帮助你。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正开着车接你回去。”

    “十分感谢。”

    “一旦我对某个人开始感兴趣，”格兰杰说道，“我就会陷入麻烦当

    中。”“我会尽量不给你招惹麻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自助餐厅似乎在黑

    暗中向他们移动，好像是另一辆车即将与他们迎面相撞。彼得没想到他

    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来这里闲坐或是在自助餐厅

    里阅读杂志的。我想去寻找绿洲的人，无论他们在哪里。我可能会和他

    们一起居住，如果他们允许的话。但这可能对你来说……始终看着

    我……是不太可行的。”

    她把车停进车库里，他们回来了。

    “我们去找当地人时会经过那座桥。”

    “我真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彼得说道，仍然保持那种无所谓的语

    气，“越快越好，当然，不用太着急，但是说实……话，我确实有些心

    急。那您什么时候方便，开车带我过去呢？”

    格兰杰熄火后，把她的小脚从踏板上移了出来，“给我一小时，我

    拿些东西，这就带你去。”

    “什么东西？”

    “主要是一些吃的。你应该了解了，现在食堂没有供应吃的东西。”

    彼得点点头，一摊汗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是真的没搞懂这儿

    的鬼周期，白天晚上到底怎样轮转的？黑暗已经持续三天了，我说，现

    在这个时间，算是官方的晚上吧？”

    “是的，现在算是晚上。”格兰杰揉了揉眼睛，动作不大，以防把眼

    镜碰掉。

    “所以，你们还是要靠表上显示的时间来决定什么时候是白天、什

    么时候是晚上咯？”

    “是的，这儿和住在北极圈没什么区别。你只需要和周围的人保持

    一致的生物钟就行。别人醒着的时候，你也醒着就行。”

    “刚才在食堂里的那些人现在睡着了吗？”

    格兰杰耸耸肩，“斯坦莱克应该在那儿，因为他值夜班。至于其他

    人……哦，他们有时会有点失眠。正常情况下，都应该在睡觉了。”

    “那绿洲上的人呢？哦……我是说……那些原住居民。他们现在也

    在睡觉吗？我是说，我们需要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再去拜访他们吗？”

    格兰杰用坚定且带有保护性的目光注视着彼得，“我可不知道他们

    什么时候睡觉，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需要睡觉。我跟你直说了，我可

    能比基地的所有人都了解这儿的原住民，但事实却是，他们的事情我几

    乎全都不了解。他们……有一点……很难琢磨。我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

    想要被其他人了解。”

    彼得露出了一丝微笑，“除非……我来了解他们。”

    “好吧，”格兰杰叹了口气，“这事你说了算。但你看上去有点疲惫，你确定休息够了？”

    “我没问题，你怎么样？”

    “也没问题。我之前说了，给我一小时。如果在这一个小时里，你

    改变想法了或者想多睡一会儿，随时联系我。”

    “我怎么联系你呢？”

    “那个信息发射器。在USIC的图标后面有一个滚动菜单，我就在上

    面。”

    “终于发现上面有东西的菜单了。”他本想提到那个在食堂门口食物

    限量供应的告示，但是为了不让格兰杰产生误解，彼得还是没有说出

    来。

    格兰杰和彼得同时打开了车门，踏进了这持续潮湿的黑暗之中。

    “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提醒我的东西吗？”彼得的声音越过车顶穿了过

    去。

    “哦对，”格兰杰回应，“别再穿牛仔夹克了。”

    是否被提到了才会去注意？当格兰杰说彼得看上去疲惫时，他没感

    到丝毫疲倦，倒是现在感觉有些疲乏了，精神还有些糊涂，就好像大量

    的水蒸气钻进他的脑袋，给他的思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他本希望

    格兰杰可以送他到房间的门口，但是并没有。格兰杰只是把他领到了那

    幢建筑的另外一扇门，不是他出去的那扇。在进门后半分钟，她就和他

    在一个T字走廊的交叉口分道扬镳了。

    彼得和她走的方向正相反，是格兰杰给他指的方向，可彼得并不知

    道他正朝着什么方向走去。走廊里空旷又安静，彼得也完全想不起他出

    门时走廊里有什么可以指引他回房的东西。墙面一片亮蓝(由于周遭的

    微弱灯光，看起来更深一些)，但除了这面墙，就再没有任何有特征的

    指示和标志类的东西存在，更别提会有指向他房间的标识了。USIC曾

    在一次面试中明确表示过，彼得不能“以任何方式、方法或是形式”成为

    该基地的官方牧师，也不要对没有为他安排工作而感到吃惊。他真正的

    责任是对当地居民负责。事实上，他在合同里的职位描述是：原住居民

    部长(基督教)。

    “但根据USIC的个体需求，你们需要一个部长吗，你确定？”彼得也

    曾怀疑过。

    “事实上，在当前时间段里并不需要。”面试官也明确地给予了回

    复。

    “这是否说明殖民所在地是无宗教信仰的？”碧翠丝问道。

    “那不是殖民地，”另一个USIC面试官用尖锐的声音说道，“那是一个社会。我们不会用殖民地这样的词汇，也不会在当地促成某种信仰，或是刻意去除某种信仰。我们只是在寻找最出色的人，就是这样。”

    “一个为USIC特别设立的牧师，原则上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主

    意，”第一个面试官转回话题，试图缓解刚才的小冲突，“尤其是在他或

    她有一些其他的技能时。我们曾在之前的小组里招募过这种人才，但现

    在，这并不具备优先级了。”

    “但我的任务就具备优先级？”彼得问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重要

    性。

    “我们把这个岗位定位为‘紧急’级别，”面试官说道，“事实上，十分

    紧急，紧急到我现在必须问你……”他身体向前倾，直直地盯着彼得的

    眼睛，“你多久可以出发？”

    这时，走廊的下一个转弯处有一盏灯亮着；彼得还听到了几声微弱

    而和谐的声音，他马上听出了这就是食堂刚才播放的音乐。他走得有些

    远，还没找到自己的房间，最后不得不回到食堂。

    当彼得再一次走进食堂时，他注意到食堂里面有几处小变化。像鬼

    魂般低声呻吟的帕特兹的声音被鸡尾爵士的音乐取代；爵士音乐柔和地

    飘荡在食堂的空气中，仿佛与空气融为一体，不再存在一般。那两名黑

    人已经离开了。那个亚洲人也已经醒了，正翻看着一本杂志。一名柔弱

    的中年女子，可能是韩国或是越南人，黑色的头发夹杂着几缕橙色的染

    发，她正盯着膝盖上的咖啡杯，冥想着什么。那个斯拉夫长相的人还在

    吧台后面值着班，似乎没注意到彼得又回来了，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挤

    压着番茄酱和辣酱的塑料瓶子。他尝试嘴对嘴地摆放它们，并且努力保

    持着它们之间的平衡。他修长的手指盘旋在脆弱的平衡之间，随时准备

    在瓶子失去平衡时接住它们。

    彼得仅仅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就突然冷得发抖；因为刚刚的他还

    浑身大汗，头发湿漉漉的，全身被裹在湿透的牛仔夹克里。他看起来一

    定很可笑!仅仅几秒钟，这些人完全的漠然以及突如其来的陌生感，都

    使他充满了恐惧；他感受到了羞怯麻痹住了他全身，就像是一个孩子在

    面对一所充满陌生人的新学校时所感到的恐惧。但是，上帝为他注入了

    勇气。他平静下来，向前迈了一步。

    “大家好。”他说道。5.他没能辨别出他们是什么

    在上帝眼里，不论男女，都是赤身裸体的。穿了衣服也和拿张叶子

    遮着一样。衣服下的躯体也不过是另一层衣服，这层衣服由血肉组成，外面覆盖着各式各样轻薄的皮革，粉色，黄色，棕色。只有内里的灵魂

    才是真实的。人一旦这么想了，什么社会不安，什么尴尬、害羞都荡然

    无存。你所要做的只剩下灵魂的交流。

    为了回应彼得的问候，斯坦科把杯子往右挪了挪，抬头看向彼得咧

    嘴一笑。那个中国人则向他竖起了大拇指。不幸的是，那个睁着眼打瞌

    睡的女人被彼得这么一吓，把咖啡杯碰翻了，打到了腿上。

    “哦，我的……”彼得一边喊着一边朝她奔去，“实在太抱歉了。”

    她现在算是完全清醒了。她穿着工作服，有点像格兰杰的制服，但

    颜色更浅一些。咖啡在裤子上留下了一大块棕色的污渍。

    “没事，没事。”她说，“咖啡没那么烫。”有什么从彼得的面前飞了

    过去，落在了女人的膝盖上。是斯坦科扔了条毛巾过来。她镇定下来，开始擦拭身上的咖啡。她把裙边翻起，薄薄的羊毛裤上印了两团水痕。

    “需要帮忙吗？”彼得说道。

    她笑了，“不需要。”

    “对付这种咖啡渍，我妻子都会用醋。”他说，眼睛一直紧盯着她的

    脸庞，这样她就不会误会他在觊觎她的大腿。

    “这其实也不是咖啡，”女人说道，“别担心这个了。”她把毛巾团了

    团放在了桌上，有些漫不经心，接着她又窝进了凳子，显然并不急着去

    换身衣裳。背景音乐渐渐停了下来，但不一会儿，鼓乐又响了起来。斯

    坦科正忙着做事，时不时会弄出点声音。那个中国人在研究他的杂志。

    真是些好人，他们这是在给他私人的空间。

    “我是不是还没有介绍我自己？”他说，“我是彼得。”

    “莫罗。很高兴认识你。”那个女人伸出了右手，他犹豫了一会儿考

    虑要不要和她握手，因为她有根手指少了一截，小拇指更是整个儿没有

    了。最终，他还是选择相握，她自信地紧了紧。

    “你知道，这不太常见。”他边说边在她身边坐下了。

    “工厂事故，”她说，“这种事每天都有。”

    “不，我是说你伸手的方式很特别。我见过很多右手有缺陷的人，他们总会用左手握手，他们觉得这样就不会让别人感到不适。”

    她看上去很惊讶。“真是这样吗？”说完，她莞尔一笑，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有些人还真是奇怪。”她端正地凝视着他，想从他的身上找

    到些特定的标签，以便将来收录进那份叫作“来自英国的传教士”的档案

    里，这个档案暂时还空空如也呢。

    “我刚刚出去散了个步。”他说，指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第一

    次。”

    “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她说。

    “嗯，毕竟是晚上。”他说。

    “就是白天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我们在努力改善了。”听上去既不

    自豪也不完全冷淡，就是描述件事情。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个工程技术师。”

    他想让自己看上去很疑惑的样子，满脸写着请解释一下。她回避了

    问题，脸上写着太晚了，我累了。

    “另外，”她说，“我也负责厨房的活儿，每96个小时，我都要做

    饭，烘焙。”说着，她扒拉了一下头发，光亮的黑发和橘发下藏着灰色

    的发根。“这活儿还挺有趣的，我很期待做这个。”

    “自愿的吗？”

    “不是的，都是安排。你会发现我们每个人都不止一个职能。”她站

    了起来。直到她再次拨弄头发，他才意识到他们的谈话到此为止了。

    “我最好还是清洗一下。”她解释道。

    “很高兴认识你，莫罗。”他说。

    “我也是。”她说，然后走了出去。

    “她做的点心很棒。”她出去后，那个中国男人说道。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彼得说道。

    “做点心的面团很难做的。”中国男人说道，“很酥脆很易碎。那个

    面团，必须很薄，不然就称不上点心了。很难吧，但是她很擅长。是不

    是她当厨，我们一下就能猜出来。

    彼得挪到了中国男人边上的空凳上坐下。

    “我是彼得。”他说。

    “沃纳。”中国男人说道。他五指健全，有些胖乎乎的，并且保持着

    一种克制的力度。“嗯，你还在探索是吧。”

    “其实也没有。我还是觉得很累，毕竟我刚到这儿。”

    “先适应适应。你体内的分子会镇定下来的。你什么时候第一次倒

    班？”

    “呃……我并不是……我在这儿应该是名牧师。我应该是要一直做

    些什么的吧。”沃纳点了点头，不过脸上仍有一丝疑惑，觉得彼得像是在说自己胡

    乱签署了一份不靠谱的合同。

    “为上帝效劳是我的荣幸，我乐意至极。”彼得说道，“做这个不需

    要任何休息。”

    沃纳再次点了点头。彼得余光一扫，注意到他读的杂志是《风力及

    水力信息学》，杂志的封面是一张全彩的机器内部构造图，标题也很言

    简意赅，“更全能的齿轮泵”。

    “这份牧师的活儿……”沃纳说道，“具体来说做什么呢？日常都有

    什么事呢？”

    彼得微微一笑，“我得观望观望。”

    “先看看这儿是怎么回事。”沃纳建议道。

    “正是如此。”彼得赞同道。有一阵困意袭来，他觉得现在他在椅子

    上都能睡着，直接滑到地板上，都省得斯坦科拖地了。

    “我得承认，”沃纳说，“我对宗教不怎么了解。”

    “我也不怎么了解风力水力什么的。”彼得说。

    “这也不是我的研究领域，”沃纳说着往前够了够，把杂志搁回了架

    子上。“我只是好奇才拿了它。”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彼得，有些事情想

    要明确，“中国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没有宗教，大概是在……某一个朝

    代的时候。”

    “哪朝呢？”不知为何，彼得的脑子闪过了“德川”这个词，不过他立

    刻就意识到他把日本历史和中国历史混淆了。“你呢？你对哪种信仰感

    兴趣？”

    沃纳抬眼看着天花板，“我读过一本书，很厚，至少有400页。很有

    趣，精神食粮嘛!”

    “哇，碧，”彼得心想，“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你得理解，”沃纳接着说道，“我读了很多书。我从这些书里学习

    词汇，扩充单词量。这样我要是某天看到哪个很奇怪的单词，它的意思

    对理解又很重要的话，我至少是有所准备的。”

    萨克斯风的声音突然有些异常，发出嘎嘎的杂音，但很快就调整了

    回来，悦耳的音乐继续在空间里流淌。

    “现在中国有很多基督教徒吧，”彼得说道，“有上百万了。”

    “是的，但从比例上看，只有大概百分之一、百分之零点五的样

    子，具体多少也无所谓了。反正从小到大我几乎都没碰到过。很少

    见。”

    彼得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他觉得大脑仿佛在

    移位、调整到相对合适的位置，头骨就像被润滑过，他希望这只是他的想象。“中国人……中国人都很顾家，是吗？”

    沃纳若有所思，“说是这么说。”

    “你不是吗？”

    “我是被领养的，养父母是一对驻扎在成都的德军夫妇。后来我14

    岁的时候他们搬去了新加坡，”他停顿了一下，为了避免歧义，他补充

    道，“和我一起。”

    “这肯定是段不同寻常的故事。”

    “我没法给你什么细节。不过确实不一般，确实。这点我很肯定。

    那儿的人也很不错。”

    “你在这儿的事你父母怎么看？”

    “他们已经去世了。”沃纳说着，毫无波澜，“就在我被选中的不久

    前。”

    “真遗憾。”

    沃纳点点头，养父母的死，终究是件恨事。“他们真是好人，很靠

    得住。这里好些人都没有这些，但我拥有过。真幸运。”

    “你和家里人还有联系吗？”

    “挺多的，都是很好的人。”

    “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沃纳耸了耸肩，“他们在我心中排名不分先后。每个人都很特别，你知道的，他们都有各自的天赋。还有些人是我亏欠的，就是曾经帮助

    过我的人。为我指明方向，给我介绍机会。”随着他的追忆，他的眼神

    有些涣散。

    “你何时回去？”彼得问道。

    “回去？”沃纳用了半晌来消化这个问题，仿佛是彼得的音调太过低

    沉让人听不清楚一样。“计划可赶不上变化。有些人，比如塞韦林吧，他总是来来回回的，隔个几年就来回一趟。我就很不能理解这样。取得

    一项突破性的进展往往需要三四年的时间，不论是从适应性上、专业上

    还是专注度上。这是个大项目，不花点时间，你是达不到那个境界的。

    看不到每件事物之间的联系，想不通为什么工程师的工作可以和水管

    工、电工、厨师甚至是园艺家联系起来。”他肉乎乎的手掌拢在一起，像捧着一个隐形的圆球，试图阐述一种整体的概念。

    突然，沃纳的手开始膨胀，每个手指都涨得像婴儿的手臂那么粗。

    他的脸也开始变形，冒出了无数只眼睛和嘴巴，这些眼睛和嘴巴在他的

    身体上打转，然后飞得满屋子都是。接着彼得就栽倒在地了，额头磕在

    地板上。

    片刻之后，一双强有力的手穿过他的肩膀，努力想让他坐起来。“你还好吗？”斯坦科问道，丝毫没受到四周墙壁和天花板诡异晃动

    的影响。沃纳的脸和手都恢复了正常，他看上去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有事的似乎只有地上那个浑身是汗，蜷缩着不省人事的传教士，他

    像个傻子一样穿得太多了。“回过神了吗，兄弟？”

    彼得用力眨了眨眼睛，房子旋转得慢了下来。“可以了可以了。”

    “你得在床上再躺会儿。”斯坦科说道。

    “你说得对。”彼得说，“但是……我不知道床在……”

    “指南上应该有写。”斯坦科说道，接着就去确认了一下。

    不到60秒的时间彼得就被带离了食堂，进入了幽蓝的走廊。斯坦科

    和沃纳扛着他缓慢地行进着，踉踉跄跄的，每走几米就要停下调整一下

    姿势，他们两个人都没有BG那么强壮有力。斯坦科骨节分明的手指深

    深地扣着彼得的腋窝和肩膀，留下瘀青是肯定的了，而沃纳的活儿相对

    轻松些，他只是抓着彼得的脚踝。

    “我能走，我能走。”彼得说，不过他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可以，但

    不管怎样，他的两个好兄弟都没搭理他。他的卧室怎么说都离食堂不

    远。因为他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放在，或者说扔在床上。

    “和你聊得很愉快。”沃纳气喘吁吁地说道，“祝你……好运常伴。”

    “兄弟，把眼睛闭上好好休息吧。”斯坦科说着退出门去，“睡个

    够。”

    睡个够，这句话他原来经常听到。每次他被人从地上捞起来带走时

    ——通常他都是被随便一扔，比床差远了；有时，把他从夜店或者其他

    喝酒的地方捞出来的人还会在他肋骨上先踹上几脚再搬他。有一次，他

    们把他扔到了后街，一辆运货车正好从他身上压过，车子的轮胎奇迹一

    般地避开了他的头部和四肢，只扯掉了几簇头发。他那会儿还不承认这

    是神迹。

    跃迁的后遗症与酗酒后的症状惊人的相似，不过前者要严重得多，就像是最严重的宿醉再添上一剂****。BG和塞韦林都没有提过幻

    觉的事情，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身体素质都比他好得多。或者是因为他们

    都还在沉睡中，还在安静地恢复着，不像他，在这里闹笑话。

    待房间恢复到正常重力牵引下的正常形状时，他起身查了查信息发

    射器。还是没有碧的来信。或许他该喊格兰杰帮他看看机器，确定他的

    使用方式是正确的。但现在夜已深，她又是个女人，而且彼此还不是很

    熟悉。更何况，要是他突然出现幻觉发现她身上也冒出好多眼睛嘴巴，这可不太利于他们认识彼此。

    再说，这个机器实在太好上手了，他都想象不到有什么人能不会用

    它，甚至是他自己这样的科技小白都能用对。这玩意只有两个功能：发信息，收信息。它既不能放电影，也不会发出噪声，更不会给他推荐什

    么产品，或者给他推送些这样那样的信息，像被虐的驴、巴西热带雨林

    什么的。他也不能从它那儿查到英国南部的天气或者中国现有的基督教

    徒的数量，或者各朝各代的建立时间。他只能确定消息是发送出去了，不过还没有收到回复。

    忽然他瞥见了一个画面——不是在发射器灰色的屏幕上，而是在脑

    海里——那是个夜晚，高速公路上，紧急救援车辆的大灯照在一堆残骸

    上。碧倒在从家里去往希思罗机场的路上，断裂的珍珠项链散落在沥青

    马路上，周围一片乌黑的血泊。他已经离家一个月了，这样的事情不是

    没可能发生。一个人经过了这样光怪陆离的穿越还能完好无损；然而另

    一个人仅仅只是开个短途就死于非命。就像某个悲伤的作家说的那样，真是“上帝诡异的幽默感”。有那么一瞬间，彼得觉得碧翠丝倒在血泊中

    的画面是那么真实，这吓得他胆战心寒。

    但这一定不是真的。他必须让自己挣脱这莫须有的恐慌。上帝从来

    都不是冷血的。生活可能残酷，但上帝不会。这个世界因为自由意志而

    产生了危险，而上帝则是那个无论何时都可以依靠的存在，他赞赏每个

    孩子的无限潜能和有限力量。彼得知道，如果这时碧遭遇不测，他在这

    里肯定是无能为力的。在踏上这段去往绿洲的旅程前，他曾数月沉思，祷告。这数月里，他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上帝渴求他来到这

    里。上帝会保佑他的，也会保佑碧的，必然如此。

    至于那个发射器，其实有一个简便的方法可以测试他是否在正确使

    用它。他在屏幕上找到USIC的图标，是一个别具一格的绿色甲虫图

    案，然后点开菜单栏，里面只有三个选项：维护(修复)、管理和格兰

    杰，显然这是格兰杰她自己匆忙之下设定的。如果想要一个更完善的菜

    单的话，大概需要他自己完成了。

    他新建了一个消息页，写道：亲爱的格兰杰。他写完之后又把“亲

    爱的”删去，改成了“你好”，还是觉得不妥，于是干脆只写了个“格兰

    杰”，然后又加上了“亲爱的”，接着又删掉了。他在不合尺度的亲昵和

    不解风情的唐突中犹豫不决。从前写信可没这么麻烦，那会儿大家都互

    称“亲爱的”，不论是银行经理还是税务员。

    你好，格兰杰。

    你说的对，我很累。我该多睡会儿的。若是给你带来任何不便，还

    请谅解。

    祝你好运，彼得他使出浑身解数才把衣服给脱了下来，每件衣裳都被汗浸透了，他

    像个落汤鸡。袜子像泥巴从树叶上脱落一样，从泡皱了的双脚上被褪

    下，他的裤子和夹克紧紧黏在他的身上，很难拽下。他脱下的每件东西

    都重重地砸到地上。起初，他以为那些掉落在地的小东西是衣服上的零

    碎，但靠近了看才发现，这些都是虫子的尸体。他捡起一只放在指尖。

    它的翅膀染上了红色，不再是半透明的，也没有腿。能看出这一团东西

    是昆虫其实挺了不得的，它就像被碾碎的手卷雪茄。这些小东西为什么

    要搭他这趟顺风车？他走路时产生的摩擦可能就把它们杀死了。

    这会儿他想起了相机。他从夹克的口袋里把相机拿了出来。相机有

    些打滑，因为上面还沾着汗水。他打开相机，想要回顾回顾在USIC周

    围拍的那些照片，顺便再拍几张这儿的，让碧看看他的卧室、他湿透的

    衣服，甚至拍下一只小虫子。突然相机灯光一闪，发出刺眼的光芒，紧

    接着就灭了。他把相机捧在手里，眼睛盯着，仿佛在呵护一只受惊的小

    鸟。他知道它肯定是出了什么毛病了，但是又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再

    等一会儿，它就会自动恢复了。就在几秒之前，他还有些储存空间可以

    把这里的东西拍下来，在不久的将来，回到碧身边的时候就可以和她分

    享了。那一刻是他期待已久的：他和碧躺在床上，这个小机子在他们中

    间闪着微弱的光亮，她指到哪里，他就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哪里，再说

    道，“那个吗？哇，那是……”“嗯，那个啊，那是……那是……”现在，这样的未来荡然无存。他手心里这个小金属物件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又过了几分钟，他意识到他赤裸的身体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有

    点像他在饮用水里察觉到的那种蜜瓜的香甜味。这周围旋转的空气可不

    仅仅满足于舔舐和冲击他的肌肤，是空气让他闻起来这样，也是空气让

    他大汗淋漓。

    他已经累得洗不动澡了，加上再次袭来的眩晕感让他觉得要是还不

    合上眼睛躺下休息的话，整间屋子就又要旋转起来了。他赶紧瘫到床上

    睡起了大觉，这一觉醒来，就是40分钟之后了。

    他又查看了一下信息发射器。没有任何消息，甚至没有格兰杰的回

    信。或许是他不会用这个机器。即使他能给格兰杰发信息也不能证明他

    就会用了，因为他的措辞出了些问题，信息并没有明确地要求回复。他

    思考了片刻，然后写道：

    再次向你问好，格兰杰：

    不好意思打扰了，但我注意到这儿没有电话，也没有其他可以直接

    联系到别人的东西，是这样的吗？祝你好运，彼得

    他洗了个澡，用毛巾擦了半干，又躺回到床上，仍是赤裸着。如果

    他给格兰杰的信息发送失败了，然后她又恰巧在几分钟后来找他的话，他会用床单把自己裹起来然后隔着门与她沟通。除非她不敲门就直接闯

    进屋来。她不会这样的，应该不会吧？USIC基地的社交常识理应不会

    与外界相差甚远吧？他环视四周，试图找到个合适的东西把门挡上，可

    惜什么也没找到。

    曾经有一次，大概是几年前了，当他烦不胜烦地给教堂上锁时(插

    销锁、挂锁、防撬锁，甚至是铁链)，他就向碧翠丝提议要完全对外开

    放。

    “我们是对外开放的呀。”她说，满脸疑惑。

    “不，我是说完全不上锁。这扇门随时向任何人敞开。像《圣经》

    里说的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敲了敲他的脑袋，仿佛在看着一个孩子，“你真可爱。”

    “我是认真的。”

    “瘾君子也可以吗？”

    “我们这里又没有毒品，也没有可以卖来换毒品的东西。”他指着墙

    壁上用来装饰的孩子们的画作，教堂里的长椅和上面摆放着的老旧靠

    枕，晃晃悠悠的诵经台和满是毛边的《圣经》，这里面既没有银制的灯

    具也没有独特的雕塑或者珍贵的装饰物。

    碧叹了口气。“什么都可以卖来换毒品。或者说，人一旦被逼到了

    绝境，至少这个人会做这样的尝试。”说罢，她摆出了一个表情，大致

    意思就是，“你难道不知道？”

    实话说，他确实知道会这样，他只是想要逃避这种可能罢了。

    彼得觉得，就算格兰杰没有收到信息，她也可能会来找他。于是下

    定决心要等她出现才睡，不过即使决心如此，他也还是进入了梦乡。这

    次一睡又是两个小时。他醒来后已经不会感觉屋子在晃动了，不过窗外

    的景象仍然没变，还是一望无垠的黑暗，偶然闪起诡异的光亮。他挣扎

    着起身下床，脚边踢到了什么，是他的一只袜子，干透了变得坚硬，从

    一双羊毛袜变成了硬纸板。他坐到发射器前，开始阅读来自格兰杰的新

    信息。

    “这要是通电话的话是挺打扰我的。”她写道，“尤其是在我睡觉的

    时候。是的，这里没有电话。USIC曾经试图装过电话，但总是接收不良甚至接收不到。这里大气条件不对，不知道是太厚了还是怎样。所以

    之后我们就没用电话了。没电话也挺好的。适应一下吧，其实大多数时

    候打电话都是浪费时间。这里到处都安装了红色的按钮，紧急情况下可

    以按它(从来没用过)。我们的排班表都打印出来了，所以我们知道什

    么时候出现在哪里该干什么事。迄今为止我们的交谈都是面对面进行

    的，还是在不太忙的时候——我们忙起来也顾不上聊天了。如果有特别

    的通知，我们会用有线广播。我们也会用那个发射器，不过大多数情况

    下大家都会等到可以面对面地时候再谈。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专家，彼此

    之间的讨论会变得很有技术含量，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才能交换到问题

    的解决办法。如果要把想说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写下来，再等待别人的答

    案，那简直是噩梦。希望这些对你有所帮助。格兰杰。”

    他笑了，一句话就把人类历史悠久的书信往来和一个半世纪以来的

    电话通信贬得一文不值。那句“希望这有所帮助”也很俏皮。感觉一往无

    前、无所畏惧。

    他仍然微笑着，脑海中想象着格兰杰那张有些英气的脸庞，他查看

    来自碧翠丝的信息，依然杳无音信。突然，屏幕上显示出了一长篇文

    字，出现得实在是太突然了，彼得都没来得及看出那是什么。屏幕快速

    滚动着，他仔细地看向字里行间，接着就看到了“约书亚”这个名字。不

    过是随意组合在一起的三个字，对于其他人来说毫无意义，但对他来说

    就是潜在灵魂深处的记忆，一下子在眼前翻涌：约书亚粉色的脚掌上间

    杂着白色的毛发；约书亚身上满是隔壁的大作留下的石膏尘；约书亚像

    做马戏一样从冰箱的顶上纵身跳到铁板上；约书亚挠着厨房的窗户，它

    的低吟被高峰时的车笛掩盖；约书亚在干燥的洗衣篓里酣睡；约书亚站

    在厨房的桌子上，拿它毛茸茸的下巴抵着那个陶瓷茶壶，那个茶壶似乎

    除了这个别无用途；约书亚和他还有碧翠丝躺在床上。随即他看到了碧

    翠丝：黄色的羽绒被仅仅遮住了她一半的胴体，猫咪靠着她的大腿睡着

    了。碧翠丝的胸部在旧线衫下若隐若现，那是她最喜欢的T恤，已经旧

    得不适宜在公共场合穿着，但在床上，穿它是那么恰到好处。碧翠丝那

    纤长光滑的脖颈、她的嘴巴、她的唇齿。

    “亲爱的彼得。”她的信这样写道。

    天啊，这些字对他来说是多么珍贵啊!仅仅这几个字就已经令他心

    满意足了。如果没有后面这些内容的话，他也会一遍一遍地重读这几个

    字，亲爱的彼得，亲爱的彼得，亲爱的彼得，反反复复地读，并不是他

    有多空虚，而是因为这些字都是她写给他的。亲爱的彼得：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泣不成声了。知道你还活着让我长舒口

    气，仿佛这一个月来我都屏着呼吸，直到收到你的消息我才呼出那口

    气，这之前我每天都在颤抖，时常感到眩晕。感谢上帝，感谢他让你安

    全到达。

    你那里是什么样的？我不是说你住的屋子，我是说外面，整个星球

    是怎么样的？请告诉我吧，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你有拍些照片吗？

    至于我，还请你放心。我没有忽然老了50岁，我甚至没有多长出一

    条皱纹。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因为睡眠不足，眼袋重了些(之后再详

    说)。

    说真的，这四个礼拜不好过，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平安抵达，还是

    说你已经死了却没人告诉我。我就一直在这个机器边上徘徊，即使我知

    道它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传来什么消息。

    等到真的收到你消息的时候，我却不在机器边上。那会儿我因为工

    作脱不开身。我上的是早班，到下班前一切顺利，正常来说我2∶45就

    可以回家了。结果到了下班的时候有三个人来不了了——利亚和欧文请

    了病假，苏珊娜没来。单位上也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了，我只好继续待

    着，坐了两个班。接着到了晚上11点的时候，你猜发生什么了？——晚

    班的人又有一半没来，我只好继续。这显然是不合法的，但他们会在乎

    吗？

    隔壁的托尼偶尔会帮我喂约书亚，不过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有些

    不太高兴。“我们都摊上事儿了。”他说。我还想跟他再说些互相帮助的

    道理，但他听上去太沮丧了。下次要是还这样的话，我大概要请求住在

    那边的学生了。我可能还得教他们怎么用罐头起子。

    说到约书亚，没有你它可不好受。它每天早上4点就会把我弄醒，在我的耳边吟叫，然后刻意躺在床上你睡的那边。醒了以后我就一直这

    么躺到要去上班的时候。哇，这大概就是单身妈妈的乐趣吧。

    我像患上了强迫症一样反复查看自己的手机，生怕漏了你的来信。

    我知道这很蠢。USIC并不是世界上最靠谱的组织对吧？在他们找上你

    之前，我们甚至没听过这么个组织。不过还是……

    管他呢，你现在安全了——天知道我有多如释重负。我终于不再颤

    抖了，我也没那么眩晕了。我翻来覆去地读你那两封来信。没错，你假

    设的没错，即使脑子不清晰，写东西可能会很乱，但也比完全不给我写

    要好得多。我们又不是什么追求完美的人。

    这句话提醒了我：别再担心我们最后做的那次爱了。我说过很好，它确实很好。高潮不是我做爱的主要目的，相信我。

    还有，别再为周围的人(塞韦林等等)对你的看法忧心了。这都无

    关紧要，你去绿洲又不是为了感化他们。你是去感受那些未曾听过耶稣

    的灵魂的。

    其实从你的描述中我并不能勾勒出绿洲的雨的模样，不过绿色的水

    有些惊悚。自你离开后，这儿的天气就不怎么样。每天都大雨滂沱，都

    不像珠帘那样一滴接一滴的，更像是把一篮子水直接浇在你的头上。中

    部有些镇子已经发生水涝，在那里，车子都漂浮在街上。我们这儿还

    好，就是马桶冲水的时候下水很慢，淋浴间也是。不知道是怎么了，太

    忙了还没来得及确认。

    咱们教区的人仿佛活在兵荒马乱的时代。米拉(还是蜜拉)和她丈

    夫的婚姻快维系不下去了。她终究还是告诉她丈夫她来了我们教堂，她

    丈夫都要把屋顶掀了。更准确地说，是把米拉掀了。好多次米拉脸上都

    挂了彩，眼睛肿得老大，都快看不见了。她说她想离开她丈夫，需要我

    们的帮助，尤其是在官司上——住房、工作、利益等等。我大概拨了几

    通电话(几个小时前也打了一次)，不过大多就是说些体己安慰的话。

    她追求独立可不太明智。她几乎不会说英语，又一无所长，说实话，我

    觉得她的智商也不高。我打算在她脸蛋恢复、回到她丈夫身边之前，就

    陪着她当她的心灵支柱罢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无礼，但我的出发点是：我觉得米拉(蜜拉？

    ——我得确认好准确的拼写，说不定我得帮忙填写危机贷款的表格什么

    的呢)还没做好全身心接受来自上帝的支持和力量。我想她只是被我们

    教堂里友好包容的氛围吸引了，她觉得独立女性这样的概念很诱人。每

    次说起基督教来，她就像在说什么签名就能入会的健身俱乐部一样。

    好吧，说着说着就夜里1∶30了，这可不妙，因为这意味着再过两

    个半小时，约书亚就要把我弄醒了，我现在甚至还没上床。我又听到雨

    声了。我爱你，我想你。什么也别担心。相信上帝无论何时都在赐予我

    们力量。他会在这段旅途中常伴汝身(真希望我也能陪着你)。

    至于我们的老朋友——圣·保罗。他大概无法证明，此时此刻我有

    多么想要蜷缩在你的身侧。但我们可以另外引用他的箴言。亲爱的，我

    们知道跃迁的后遗症状必会过去，那时你可不会再有时间赖在你舒适的

    小仓里给我写信了，也没有工夫看雨了。你得走出门去工作了。保罗说

    过，带着智慧向没有的人走去，救赎他们。还有，记住我会挂念着你

    的。亲吻你，拥抱你，以及来自约书亚的头槌，碧翠丝

    放下这封信之前，彼得至少读了八九遍。他抓起背包——安检员小

    姐曾经质疑他带的行李够不够一趟跨洋旅行——把它甩在床上，打开。

    他该穿上衣服去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