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同

    ——如何打造高联动团队

    [美]马克·欧文 [美]凯文·莫勒 著

    陶亮 译

    中信出版集团

    目录

    序言 随时待命——打造高效团队

    第1章 专注终极目标

    第2章 唯一容易的事发生在昨天

    第3章 克服软肋

    第4章 重压下的决策力

    第5章 思维训练

    第6章 双向信任

    第7章 反思机制

    第8章 刻意练习

    第9章 善待他人

    第10章 适应不适

    第11章 忠于选择

    第12章 心理建设

    结语 身已退伍，奉献不止

    序言

    随时待命——打造高效团队

    收到短信时，我正在家中待命，我家在弗吉尼亚海滩 [1]。

    当时是2011年8月，城市中满是游客，每天都能看到游客成群结队

    地涌向海边。海滨区有很多卖T恤的纪念品小店和迷你高尔夫球场，吸

    引了大批皮肤晒得黝黑的游客，但我从不去海滨区。游客们正悠闲地享

    受着海滩假日，而我的脑海中却只有阿富汗和即将来临的部署计划。

    高官和政坛领袖的盛大作秀终于结束了。我很有可能再次被派往海

    外，我就如同一只想要挣脱锁链的狗，急于返回工作场所。不过我首先

    得熬过待命阶段。

    待命阶段是最糟糕的。

    我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虚惊一场”。我们每周都会收到世界热点

    地区的最新情报摘要，这使得待命阶段变得更加难熬。我们想要切切实

    实地开展工作、执行任务，但在待命阶段，我们能做的只是为作战任务

    制订计划，而且有些作战计划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我们在海外接到一

    项任务后，通常就会立刻制订计划，然后几小时后就会去执行任务。但

    在待命阶段，我们遇到的大多是心血来潮的应急行动，可能过不了多久

    行动就取消了。一旦开始为应急行动制订计划，我们的大脑就如同陀螺

    般加速旋转起来，但不久以后华盛顿方面又改变了主意，或是热点地区

    已不再受关注，我们的大脑不得不减慢运转的速度，慢慢停下来。更糟

    糕的是，我们虽然住在家里，但和家人相处的时间非常少。我们必须与

    家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会突然被派去执

    行任务。我只能把家人放在心中的小角落里，就如同在海外执行任务时

    一样。对于我来说，我在待命阶段其实已经离开了家人，尽管父母可以

    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对于每一个战友来说，情况都是如此。我们都想尽早回到战

    场上去。

    那是一个傍晚，我刚吃完晚饭。即使在待命阶段，我们也不可以喝

    酒或是开派对，醉醺醺地出现在可能的行动中是绝对不允许的。我正在

    看电视时，收到了几条短信，讲的是同一件事：一架直升机坠毁了。

    “一架CH–47支奴干直升机在阿富汗坠毁了，是我们的吗？”

    此类消息就是所谓的“半真半假”，一半是事实，另一半是谣言，不

    过多半是胡说八道。然而不幸的是，这次是真的。

    我收到第一条短信后，脑子就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如果消息是真

    的，这架飞机究竟是海豹突击队(SEALs)的还是三角洲部队(Delta)

    的，抑或绿色贝雷帽部队(Special Forces)的都无关紧要，3支队伍的

    人都是战友。我给一个好友打了电话，他所在的中队目前正在海外，但

    他并没有与战友在一起，而是在家中照顾生病的母亲，也许他知道确切

    的消息。

    他没接电话。

    我继续翻阅着手机里的联系人名单，给可能了解情况的人打电话。

    接着我收到了确认短信。

    “这架飞机是我们的。”

    这条消息就如同电击般让我震颤，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中队里所有

    的战友的脸。我的手机不停地响着，收到的都是同一条消息。

    “这架飞机是我们的。”

    我的胃里开始翻腾，我再也坐不住了，在厨房里一边来回踱步，一

    边低着头翻阅手机短信，等待更多的消息，却也害怕收到新消息。我和

    我的战友们都曾无数次自愿要求去那个飞机坠毁的地方执行任务，所以

    完全有可能是我在那架坠毁的直升机中。虽然几个月前我也经历过一次

    直升机的坠毁，但在家里等消息的日子更加难熬，军人的妻子和女友太

    了解这种煎熬的感觉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实在没办法一个人待着了。我从冰箱里拿出一打

    啤酒，带着酒离开我家，向大街另一端的一个海豹突击队战友的家里走

    去。今晚我们需要喝点儿酒。

    夕阳西下，大街上空无一人。在去战友家的路上，我环顾四周。这

    个住宅区是新建的，树木不多，大型砖房矗立在修剪过的草坪上。每到

    周末，都能看到很多邻居在草坪上忙碌着，割草、修剪灌木丛，街道上

    呈现一派祥和的景象。

    绝大部分的邻居并不清楚我和我战友的工作内容。当我经过邻居们

    的门前时，我猜想他们一定在讨论夏日的度假计划、如何支付账单，或

    是晚上要看的棒球比赛。在阿富汗发生的一切与在美国发生的一切是完

    全隔绝的，这一点让我很震惊。我知道邻居们也在支持着军队，但他们

    并不清楚从军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战士们冒着怎样的生命危险。对于

    普通的美国家庭来说，战争的阴影是不存在的。当然，有家人参军的家

    庭除外。

    他们永远都无法理解军队每天要做出多大的牺牲。我无法改变这一

    现状，当然是否能改变现状在今晚根本无关紧要。军队已经做出了牺

    牲，重要的是我们应该铭记这一切。虽然同属一个国家，但是命悬一线

    的战士和其他的公民之间仿佛是脱节的，这种感觉在那个寂静的夜晚显

    得尤为强烈。

    到了战友家后，他开门时脸上同样带着悲痛的神情，只是对我点了

    点头，示意我进屋。我默默走到他家的冰箱前，把啤酒放了进去，并拿

    出其中的两瓶。他的家人都在客厅，为了不打扰他们，我们去了屋后的

    露天平台。

    我打开了啤酒瓶盖，连续喝了好几口。我并非想要细品啤酒的滋

    味，只是借酒消愁罢了。他也默默地喝着啤酒，一边翻看着手机。我们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直升机上坐的都是我们的朋友，现

    在他们都不在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我们都想采取行动，但

    是目前我们都无能为力。

    太阳终于下山了，露天平台上一片漆黑。战友的脸完全笼罩在了黑

    暗之中，无法分辨。他懒得去开灯。我们俩都很庆幸天色已晚，黑暗能

    够稍稍平复我们悲痛的心情。

    猎杀本·拉登的行动成功后，政治家和媒体都在大肆歌颂海豹突击

    队，我们无数次听到“英雄”这个词语。“英雄”本不应该是一个轻易使用

    的词语，但是如今却泛滥成灾，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内涵，仿佛每个人

    都是英雄。

    牺牲战友的姓名陆续出现在了我手机的屏幕上，这一刻，我切切实

    实地感受到了生命的逝去。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回忆着逝者的故事。我们努力回忆着每一位逝

    者最精彩的往事。趣事不断涌现，我们努力搜寻着能让我们哈哈大笑的

    往事，以帮助我们度过最悲伤、最难熬的时刻。战友进屋拿啤酒时，又

    有一个名字出现在我手机屏幕上。

    雷(Ray)。

    我心头一怔，放下手机，在木制露天平台上来回走着。我第一次遇

    到雷是在圣迭戈(San Diego)的海滩上，那年是1999年，我们俩将要参

    加海豹突击队的特训，也就是BUDS(Basic Underwater

    DemolitionSEAL，基础水下爆破训练)。他在路易斯安那上了一年大

    学后，发现自己无法遏制想要加入海豹突击队的渴望。而我是在上完大

    学后决定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加入海豹突击队。我记得当时在海滩

    上，我站在雷的旁边，看着海浪，听着指导员的教诲。他全神贯注、心

    无旁骛，仿佛身边所有的噪声和嘈杂都与他无关。

    人们初识雷时，会觉得他很安静，熟悉了以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

    回事儿。他是天生的运动员，这一点与我不同。他上高中时就是足球运

    动员，体型偏瘦。慢慢地，我发现雷能够出色地完成指导员要求他完成

    的几乎所有挑战。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强大，是因为他的持之以恒。无论

    是游泳、沙滩跑，还是障碍训练，在任何情形下，他都能够率先完成任

    务。

    1999年12月，我们完成了BUDS训练，雷被分到了海豹突击3队，我被派到了5队。我们的基地都在圣迭戈，因此我们说好会尽可能找机

    会见面。然而我们都很忙，常常是在地球的两端。

    雷总是福大命大。

    他的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已经成了传奇。在他被选中去上选拔和培

    训课程(ST)前的几个月，曾被击中颈部。当时他随海豹突击3队被

    派往关岛6个月。他和几个朋友在酒吧庆祝圣诞节时，与当地人发生了

    小争执，雷和战友们打算打道回府。他们叫了辆出租车，正驶向基地

    时，那几个当地人中的一个从旁边的一辆车中对着雷的出租车开了火。

    子弹射穿了出租车的窗户，其中一发子弹击穿了雷的颈部。出租车

    上的另一位海豹突击队员拉里被打中了耳朵，子弹从他的鼻子中穿出。

    出租车司机迅速把他们送到医院。雷用T恤止住血，自己走进急诊室接

    受治疗。

    几个月后，他出现在了ST的课堂上。我和他都顺利通过了课程考

    核，不过与上完BUDS课程后的情况一样，我们又被派往了不同的队

    伍。

    雷居然死了，我仍然不敢相信。

    我的战友拿了几瓶啤酒回来，他摇了我几下，让我回过神来。我们

    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都在翻看着手机里的短信。不过我仍然在想雷。

    我说：“你看过雷在阿富汗的录像吗？”

    他微微一笑，答道：“如果是我的话，当时肯定死了。”

    我们在清晨开始工作时，通常会收到一封“行动后反思”(AAR，After Action Review)邮件。AAR是一篇报告，有时候也会包括一段无

    人机拍摄的录像片段。从直升机驾驶员到情报分析员，每一个人都会参

    与讨论，讨论在夜间的行动中有哪些经验教训。AAR是发送给全体成员

    的，无论我们有没有参与此次行动，都会收到这篇报告，如此一来，所

    有的人都能获得同样的经验，吸取同样的教训。如果某次行动特别有意

    思的话，也会成为我们的谈资。

    雷参与的行动是必看的。雷所在的中队被派往阿富汗，他们当天的

    任务是突袭塔利班指挥官藏身的建筑群。雷是开路的几个狙击手之一，他爬上了附近一幢房子的房顶，从房顶可以俯瞰整个建筑群，因此他可

    以为参与突袭的战友提供火力掩护。

    从录像片段中可以看到，地面的突袭队员正在悄悄地向目标靠近。

    我参与过成千上万次类似的突袭，完全能够感同身受。只是看看录像片

    段也能让我感到兴奋，我知道队员们的感官正处于异常敏锐的状态，试

    图捕捉任何风吹草动：开门声，或是塔利班指挥官的猎豹鞋踩到石头的

    声音。我密切关注着建筑群的墙壁，试图发现一些动静。

    雷的任务是掩护突袭队员，他每走一步都万分小心。我确信，屋顶

    发出的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停下脚步，因为一旦走错一步，就可

    能吵醒房子里正在睡觉的人，从而暴露他的行踪。

    突袭队员正逐渐靠近目标，突然在雷所处位置的正下方，一扇门从

    里面打开了，伸出一架火箭助推榴弹发射器(RPG)，前部装有一枚圆

    锥形的弹头。接下来的几秒钟没有任何动静。我猜大楼里的某个人听到

    了雷在房顶的脚步声，或是听到了突袭队员的脚步声，塔利班武装人员

    也许正试图分辨在黑暗中向他们靠近的海豹突击队员。几秒钟后，塔利

    班发射了火箭弹，火箭弹从突袭队员的面前飞过，在远处爆炸了。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使房顶塌陷了，房顶的中央就如同一张巨大的

    嘴，将雷整个吞噬了，雷掉进了房子里。

    雷掉在了被炸碎的木梁和泥土中。在一片尘埃中，雷看到5个塔利

    班武装人员端着AK–47突击步枪，胸前的弹袋中还有很多子弹。有几个

    人躺在地上，可能是被爆炸震晕了。

    雷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做决定：究竟是待在房子里向那5个塔利班武

    装人员开火，还是在战友向房子开火之前逃出去，因为战友很可能没看

    见他掉进去。

    雷决定逃出去。

    他锁定了一扇窗户并决定破窗而出。从录像中，我看到雷团成一

    团，破窗而出，掉在了墙基边。雷向突袭队员大叫，试图告诉战友是自

    己人，希望他们不要把他错当成塔利班武装人员。接着，雷滚离窗边，平静地掏出一枚榴弹，匍匐在窗沿下，把榴弹扔进窗户里。从无人机拍

    下的录像看，雷显得非常沉着冷静，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无论是多么

    疯狂的事，雷做起来都是那么从容镇定。

    随后，雷再次滚离窗边，去寻找掩护。榴弹爆炸了，碎片从屋顶的

    大洞上飞溅而出，房子里的几个武装分子都被干掉了。

    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一样，雷为自己的祖国出生入死十多年。在这

    段录像中，雷将自己的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的表现更进一步强化了

    海豹突击队始终秉持的信念。看过他的表现后，我相信整个海豹突击队

    的行动将更为高效，也将拯救更多的生命。

    我坐在战友家的露台上，多么希望还能有机会和雷一起喝酒。之后

    我们聊起了其他牺牲的兄弟，试图忘记其他所有的一切。他们是怎么牺

    牲的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不在了。

    几天后，我们得知了更多关于坠机事件的细节。我们必须从坠机事

    件中吸取教训，正如同我们可以从雷的表现中汲取经验一样。牺牲的战

    友是当天晚上快速反应部队(QRF，Quick Reaction Force)的成员，快

    速反应部队是待命部队，就等在行动发生地附近，如果行动部队遇到任

    何麻烦，快速反应部队将立刻前去增援。

    当晚，陆军游骑兵部队(Army Rangers)被派去瓦尔达克省

    (Wardak Province)登吉山谷(Tangi Valley)的一个叫作Jaw–e–Mekh

    Zareen的村庄，围剿塔利班的据点。海豹突击队原本也要去围剿这个据

    点，但是当晚月色太亮，他们认为等天色更暗一点再行动更为稳妥，因

    此他们经过这个据点时并没有开展行动，然而陆军游骑兵却决定发起进

    攻。

    他们的目标是一名塔利班高级头目。游骑兵部队刚着陆，双方立刻

    展开了交火，山谷上下的塔利班武装分子纷纷赶来保护据点。交火持续

    了至少两个小时后，有一小拨塔利班武装分子逃跑了。陆军游骑兵向快

    速反应部队求援。他们担心逃跑的武装分子中包括了那名高级头目和他

    的保镖，他们不想放走那名高级头目。

    快速反应部队乘坐代号为“Extortion 17”的直升机前去增援时，塔利

    班武装分子发射的一枚火箭弹击中了飞机尾部，机上无人生还。

    两天后，在阿富汗的美国指挥官宣称发射火箭弹的那名塔利班武装

    分子已死于F–16战斗机的轰炸。

    但这一切已无济于事。

    不久之后，阴谋论的传闻甚嚣尘上，有人认为是塔利班事先设下了

    陷阱，引诱海豹突击队到达指定区域后，将直升机击落，从而为本·拉

    登的死报仇。但无论真相如何，直升机的坠毁都是一个悲剧。一旦需要

    快速反应部队前去增援，总是因为遇到了麻烦，因此该部队的成员的处

    境是很危险的。坐上CH–47支奴干直升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有

    时，即使技艺再高超，运气再好，也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还有很多战友也在阿富汗坠机事件中丧生。共有38位服役军人死于

    此次坠机事件，其中十几位是海豹突击队队员。在长达10年的阿富汗战

    争中，此次坠机造成了最为惨重的单次伤亡记录。我永远都无法忘怀覆

    盖着国旗的灵柩被缓缓送往追悼会现场的那一幕。

    当然，在我14年海豹突击队服役生涯中，雷并不是唯一一个牺牲的

    朋友。我的手机联系人名单中，共有40个电话再也打不通了。“9·11”事

    件之后牺牲的海豹突击队队员远远不止40位，但是这40位是我有幸认识

    并一同服役的朋友。

    我再也无法和他们畅饮啤酒，回顾过去辉煌的战绩，也无法和他们

    一起进行野炊或训练。对我来说，他们不仅是同僚或朋友，更是兄弟。

    每当我翻阅联系人名单时，都会看到一两个名字，让记忆瞬间涌上心

    头。

    我们怀着同一个梦想来到圣迭戈。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来自加

    州的冲浪爱好者，有来自中西部地区、之前连大海都没有见过的养猪

    户，但是同一个梦想将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从阿拉斯加的高中到BUDS课堂，我一路追梦。当我最终拿到了属

    于自己的海豹突击队三叉戟徽章后，我要求自己在每一项任务中都做到

    最好。对于我和我的战友来说，成为海豹突击队队员只是梦想的开始。

    与战友同心协力并追求卓越，早已成了我们的信仰。

    随着服役时间越来越长，我并没有变得麻木不仁，每一个生命的逝

    去都会让我感到痛心。战友们为祖国牺牲了一切，他们长时间离开自己

    的家人和爱人，在阿富汗山区忍受着严寒的侵袭，诸如雷这样的战友甚

    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他们并没有将自己视为英雄。

    我面临着一个选择。

    在过去的14年中，我始终尽我所能，致力于成为一名最优秀的海豹

    突击队队员。如今我面临着一个选择：要么延长服役时间，因为我必须

    在海军部队再服役6年才能拿到退休金；要么退伍，另谋出路，接受全

    新的挑战。

    这一选择让我感到异常苦恼。在海豹突击队服役对我来说不仅是一

    份工作，也是我的身份和生命的意义所在。我并不是在业余时间去海外

    执行任务，我知道一旦选择离开这列高速行驶的火车，它将离我越来越

    远，我的世界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在两个选项间摇摆不定，花了好几个晚上回顾我的从军生涯，回

    顾那些对我来说有重大影响的事件和教训。最终我决定离开海军，另谋

    出路。退伍就意味着要彻底改变自己。

    书的出版把我推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几百万陌生人突然想和我聊

    天，听听我的看法。大部分人支持我的观点，但也有批评的声音。这是

    一项全新的挑战，我并不确定在海豹突击队接受的训练对于我应对这一

    挑战有没有帮助。

    在过去的13年里，我一共参加了13次部署，正是这13次部署才成就

    了今天的我。从海军这列高速行驶的火车上下车的决定之所以如此艰

    难，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技能是否能适应一个崭新的世界。

    当人们听到“海豹突击队”这5个字，就觉得我们是能够上天入地的

    超级英雄。我们的确会从飞机上跳下来，也的确会打坏蛋，但这两项技

    能并不是海豹突击队队员的精髓所在。一旦犯错，我们会不断反思、不

    断总结、不断改进，直到完成任务。我们不是超级英雄，我们只不过是

    在完成任务时心无旁骛、全情投入。

    我们并没有什么“秘方”，我们只不过是刻苦勤奋、恪尽职守。

    事实上，海豹突击队队员并没有将自己视为英雄。我们只不过力求

    将最基本的任务做到极致。我认识的一位优秀的领导曾经激励他的队员

    必须要全情投入。

    他问：“你们打算投入到什么程度？”

    “每时每刻，全情投入”是唯一能被接受的答案。

    我们学会了如何追求卓越，然而在学习的过程中往往伴随着惨痛的

    教训。追求卓越意味着要互相交流、经受考验、领导团队、倾听他人、不断学习、不断传授，并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追求卓越不仅仅意味

    着能在阿富汗山区背着60磅 [2]

    的装备翻山越岭，同时也意味着你能够接

    受战友指出你的错误。坦然接受批评有时比忍受严寒更为艰难。

    在退伍离开海军后的第一年里，我面临着很多全新的挑战，我花了

    大量时间回顾在海豹突击队的所学所得，那些人、那些瞬间会让我一辈

    子铭记在心。我意识到，那些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时刻并不是国内头版

    头条大肆报道的事件，而是一次次没有名字的任务。我们的队伍通过这

    些任务得到了锻炼与磨合，变得更加优秀。还有那些我曾经犯过的错

    误，我从中吸取了教训，以后再也不会重蹈覆辙。那些重要的时刻让我

    领悟到海豹突击队队员手足情谊的真正内涵。

    这本书写的就是那些重要的时刻，以及我的收获。

    我希望这些故事能够让大家一窥海豹突击队队员的生活和工作，以

    及战友和前辈们对我的教诲。

    海豹突击队给予我的并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我一生的追求，促

    使我不断挑战自我、寻求进步，不断审视自己的决定，不断反省犯过的

    错误，让自己和团队都变得更为高效。

    无论是牺牲的队员、在役的队员，还是退伍的队员，他们都为自己

    的祖国鞠躬尽瘁。这些所学所得也成为海豹突击队的宝贵财富，虽然学

    习的过程中往往伴随着惨痛的教训与朋友的牺牲。这本书谨献给我的兄

    弟们。

    将自己的所学所得传授给下一代也是海豹突击队队员的使命，我之

    所以写这本书，也是希望将自己的心得倾囊相授。

    [1] 弗吉尼亚海滩位于美国弗吉尼亚州南汉普顿锚地，是一个以海滩闻名的度假城市。——译者注

    [2] 1磅约为0.45千克。——编者注

    第1章

    专注终极目标

    目标

    这只不过是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中号，材质是百分之百的棉。

    T恤的正面画着一个穿潜水服的骷髅，他手握M–16步枪，皮带上配

    了一把刀，刚到达岸边，背后是惊涛骇浪。左胸上有一个海豹突击队三

    叉戟标志。正因为有这个标志，我才在第一时间买下了这件T恤。

    这件衣服是邮寄到我手里的，我所住的阿拉斯加小村庄里不可能买

    得到这样的衣服。我一拆开包裹就把它穿在了身上，几乎是天天穿。只

    要这件衣服是干净的，我就会穿。

    对别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件我常穿的T恤；但对我来说，它代表

    着我人生的目标。每一次穿上它，我想要成为海豹突击队队员的渴望就

    会更加强烈。我把T恤折好，和别的衣服一起放入行李箱，我还向别人

    借了一套西装和一双皮鞋。打包好行李后，我就去了停机坪，准备出发

    去华盛顿参加一个会议，参会人员主要是“未来的军人”。当时是1992

    年，至今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会受到邀请，也许是因为我与好几位征兵

    人员谈过想成为海豹突击队队员的理想。

    停机坪在村庄的外围，这是唯一一条通向“文明”的路，所谓的“文

    明”指的是阿拉斯加的小镇。人们之所以搬来阿拉斯加是想体验开拓者

    的生活。当然，如果你想要享受便利的生活设施，还是待在美国本土的

    48个州比较好。

    我看到丛林飞机越过树林，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飞行员和一群狩

    猎者下了飞机。我和父母在航站楼旁拥抱道别，航站楼其实只有一间房

    间。

    这次旅行对我来说意味着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孤身一人离开阿拉斯

    加，第一次去华盛顿，但最激动人心的无疑是马上就要见到海豹突击队

    队员了。

    阿拉斯加村庄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想成为海豹突击队队员。我经

    常会和朋友聊起这个话题，晚上做梦都会梦到。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

    海豹突击队的书都找来看了。

    我读了理查德·马辛克(Richard Marcinko)写的《海豹神兵》

    (Rogue Warrior )后，才对海豹突击队有了大致的了解。作者还有好

    几个昵称，包括“迪克”“三角洲的鲨鱼”等。他在越南执行过任务，之后

    创立了海豹突击队。《海豹神兵》讲述了海豹突击队创立的故事，如果

    你相信那本书所述为实，那么每个海豹突击队队员都可以举起500磅的

    重物，还会吃玻璃。我非常想要证明海豹突击队队员能完成的一切我也

    可以完成，当然我可能不会去吃玻璃。

    当时，我只是觉得成为海豹突击队队员非常酷。我知道训练很苦，但是当时我太年轻了，还无法理解到底有多苦，当然也不知道将要做出

    怎样的牺牲。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成为书里所描述的人，正是这一渴望推

    动我不断向前。

    我很幸运，年轻的时候就有了目标。我一开始也许并不理解这一目

    标的真正内涵，但自从我知道海豹突击队的故事，成为海豹突击队队员

    就成了我的目标，因为达成这一目标充满了挑战。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当

    时想要加入海豹突击队，使命感可能是答案之一，但不是最重要的原

    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想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去承受美国军队最艰苦的训

    练。简单的事人人都可以完成，那我为什么还要去尝试呢？回想当年，我也不确定为什么那么想要去证明自己，我只知道看完那些书以后，我

    就认为在海豹突击队的工作是世界上最艰苦、最富有挑战性的工作。既

    然我要参军，那就去最艰苦的部队。

    飞行员帮我把箱子搬上飞机，我也爬了进去。飞机开始滑行，准备

    起飞，我坐在飞机后部狭窄的座位上，向父母挥手道别。我的家庭并不

    富裕，但是父母仍然帮我支付了机票费，村庄里另外两位陆军退伍老兵

    帮我支付了剩下的差旅费。

    到达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Anchorage)的机场后，我把行程单又

    拿出来看了一遍。我得先去参观各种纪念堂和纪念碑，然后参加关于陆

    军和空军的会议，之后才去海豹突击队。

    不过只要能见到海豹突击队队员，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到达华盛顿以后，会议的安排很紧凑。我们先去参观了五角大楼，它只不过是一幢形状奇特的办公楼，远远没有电影里描绘得那么酷。接

    着我们又参观了林肯纪念堂和“越战”纪念碑，不过我对这一切都不感兴

    趣。“越战”纪念碑上一长串牺牲者名单吓了我一跳，不过很快就被淡忘

    了，因为我还没有切身体验过失去的滋味。当时我不会想到，未来几年

    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我也会看到一串名单，就和“越战”纪念碑上的类

    似，但名单上的人却是我的同事和密友。现在再去参观“越战”纪念碑，会让我感到无比沉痛。但在当时，我只想着能尽快见到海豹突击队队

    员。

    每一项活动的时间安排都精确到分钟，每天早晨穿衣服时，我都会

    看到那件T恤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我之所以之前都没穿，是因为要留着

    这件T恤去参加海豹突击队的会议。

    关于海豹突击队的会议安排在下午。我中午吃的是典型的三明治和

    小甜点会议餐，吃过午饭后，我匆匆赶去会场。然而不幸的是，当我赶

    到会场时，主办方说会场已经满了。

    房间里挤满了人，但我还是看到了几张空椅子。我试着跟会议室门

    口的女士理论，她是会议的组织者之一，全程陪同我们开展各项活动。

    可以看出来她是想放我进会议室的，但实在是没有地方坐了。

    她很抱歉，但并没有让步。

    还有一群人挤在会议室门外。关于海豹突击队的会议是整个行程的

    亮点。透过会议室的大门，我看到一位海豹突击队队员穿着制服，正在

    和几位更年轻的工作人员聊天。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又打开了行程

    单，看了看别的安排，都不感兴趣。我不知所措，我飞了4 000多英里 [1]

    就是为了参加这场会议，那一刻，我觉得我的整个行程都被毁了。

    就在会议开始前几分钟，会议室门口的女士向我招手，示意我过

    去。她告诉我，他们决定再放几个人进去，并把我带进了会议室。当然

    只能站着了，我在会议室的后面站定，等待着会议开始。

    那位海豹突击队队员穿着绿色迷彩作战服，他把一顶黑色巴拉克拉

    法帽 [2]

    拉了下来，围在脖子里，裤腿塞在一双绿黑相间的丛林靴里。他

    的头发比人们印象中的军人要长，但是并不乱，也不是海军陆战队喜欢

    的两边剃光的发型。他给人一种自负的感觉，这是我在几年后才意识到

    的。这种自负已经超过了自信的范畴，也许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装酷本

    身并不酷。

    他开始了官方的介绍。海豹突击队是海军的主要特种作战部队，能

    够在海、陆、空三栖作战，因此得名海豹突击队 [3]。约翰·肯尼迪

    (John F. Kennedy)总统认为有必要成立特种作战部队来打游击战，因

    此下令组建隶属于海军的海豹突击队和隶属于陆军的绿色贝雷帽部队。

    在1961年的演讲中，肯尼迪总统不仅宣布了登月计划，也宣布将投资1

    亿美元用于组建和训练特种部队。

    最初，海豹突击队的队员都是海军水下爆破队的成员，他们被派往

    越南，与中央情报局的官员合作，设下埋伏，扰乱湄公河三角洲的供给

    线。海豹突击队在越南执行任务时，脸上常常要画上绿色的伪装，因此

    也被称为“绿魔”。

    他的介绍持续了一个小时，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放过任何细节。

    他讲述了BUDS训练，强调了训练强度之大，包括在冰冷的海水中游

    泳、在海滩的泥沙上跑步，没有一项内容是容易完成的。听他介绍完，我更想体验这场训练了。

    问答环节过后，有几分钟的休息时间。我跑上楼，冲进自己房间，换上那件黑色T恤。我想要和海豹突击队队员合影，因为我觉得穿上我

    钟爱的这件T恤合影效果更好。回到会议室后，那位海豹突击队队员还

    在回答问题。

    我耐心地等待着。

    我握了握他的手，问道：“能和你合影留念吗？”

    他微笑着把手臂搭在我肩上，如果那一刻他让我剃光头或是这周都

    倒着走路，我一定立刻照办。正当工作人员要按快门时，他凑近我耳边

    低语道：

    “如果你不是海豹突击队队员，却穿着海豹突击队队员的T恤招摇过

    市，你十有八九会被打。”

    我微笑着对他表示感谢，但在那一刻，我非常想把那件T恤脱下

    来。我冲到自己房间，脱下T恤，把T恤放到了箱子的最下面。之后我

    再也没有穿过那件T恤。回家后，我把T恤藏到了衣柜抽屉的背面。我

    并不是一个装腔作势的人，我只不过还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罢了。海豹突

    击队队员的那句话虽然刺痛了我的心，但更激发了我想成为一名真正的

    海豹突击队队员的热情。那时，我意识到，想成为海豹突击队队员的梦

    想并不是青春期的头脑发热，而是只有这一梦想能够赋予我生命的意义

    和目标。我要得到名正言顺地穿上这件T恤的权利。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目标就是成为一名海豹突击队队员后，我再也没

    有停下过追梦的步伐。回想当年，我的父母告诉我，一旦设定一个目

    标，就应该朝着这个目标不断前进。我的父母之所以会去阿拉斯加，也

    是为了实现他们年轻时所树立的目标。想要实现目标就必须历经艰辛并

    做出牺牲。

    我的父母是传教士，他们的信仰促使他们把家从加州搬到了阿拉斯

    加，远离大城市的繁华与物质享受。住在一个小村庄里，日子并不好

    过，但我父母不在乎。以美国农村的标准来看，村庄里的每个人都很

    穷，但他们所过的生活比在大城市中简单得多。

    我们住在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里，离河边大约有100码 [4]

    远，我们经

    常可以见到麋鹿在我家门前出没，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在村庄里，只

    有一个电台，没有广播。房子供水也供电，但是没有集中供暖。冬天，我们在客厅里烧大铁炉取暖，父亲半夜会爬起来检查铁炉，确保火没有

    熄灭。

    大铁炉旁放着一个木料箱，我在冬天的任务是将木料箱装满。我要

    负责劈柴，把劈好的柴堆放在门廊上。木料箱里的木料烧光后，我再把

    门廊上的柴搬进木料箱里。我干这些杂活儿不是为了赚零用钱，父母从

    不给我钱，这是我们家在阿拉斯加过冬的生存之道。

    我对小学的最初印象是老师教我们生火。除了教我们看书、认字

    外，老师还会教我们生存的技能。三年级的时候，每个学生都会被分到

    两根火柴，学生必须用学校周边能找到的树皮生火，而且火势必须足够

    大，能在冬天取暖。这个练习是为了教会我们生存的技能，以防我们走

    丢或是被困在野外。如果你缺乏生存技能，阿拉斯加的野外是非常危险

    的，甚至在上学和放学路上也可能会遭遇不测。

    我的高中学校只有一条走廊，共6个教室。从七年级到十二年级一

    共有70个孩子。毕业班只有3个学生，我作为毕业生代表致了告别辞。

    不要问我考试得了几分，我的兴趣都在教室之外。

    我经常会去打猎。十几岁的时候，父亲让我坐着家里的船逆流而

    上，去露营、打猎。我喜欢在户外，也喜欢户外活动，也许这也是我想

    成为一名海豹突击队队员的原因。我不喜欢红绿灯，不喜欢交通堵塞，也不喜欢西装革履去上班。在小格子间上班对我来说生不如死。

    我的第一支突击步枪是从历史老师那里买的，是一把AR–15，是军

    用M–4的民用版。我帮村庄里的人干各种杂活儿，夏天在建筑工地上打

    工，才攒够买枪的钱。课间，我付给老师700美元，拿了枪锁在柜子

    里，直到放学。放学铃声一响，我把枪装在摩托雪橇上，骑回了家。在

    冬天，我是骑摩托雪橇上下学的。

    镇上有两家杂货店，地里种不出来的东西，我们就去那两家店买。

    我们每半年还会去一次安克雷奇采购物资。我们的村庄离安克雷奇非常

    远，因此物价普遍很高，在村庄里，每加仑 [5]

    牛奶要卖6美元，我父母

    通常买的是奶粉，因为奶粉便宜。

    买回来的奶粉是被装在一个巨大的桶里的，放在厨房料理台上不方

    便。因此母亲会把奶粉分装到塑料袋里，方便日常使用。买来的洗衣粉

    和其他一些商品也是一大桶的包装，母亲都会分装。

    一天早上，我给自己倒了碗麦片，并把冲好的奶粉倒了进去。母亲

    在灶台前正忙着给父亲做煎饼，我看到面糊里正冒着泡。

    我喝了一口，感觉味道不对。我搅拌了一下奶粉，居然看到了肥皂

    泡。我正想起身把这碗奶粉倒掉，父亲阻止了我。

    “喝掉它，这是奶粉，奶粉就是这个味道。”

    我想要抗议：“不是啊，这碗奶粉是酸的，像肥皂水。”

    父亲说：“习惯就好了。”

    我从来都不喜欢奶粉的味道，但是今天的味道特别奇怪。我没有办

    法，只得一勺勺地强咽下去。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自己的味蕾都被摧残

    了，除了肥皂味，其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我喝完奶粉以后，父亲

    的煎饼也做好了，他咬了一口马上吐了出来。

    他问母亲：“这煎饼味道怎么那么奇怪？”

    母亲正在给姐姐的盘子里装煎饼，她停了下来，搅拌了一下面糊，又拿起装奶粉的塑料袋闻了闻。

    “我把洗衣粉当成奶粉了，怪不得面糊里会冒出那么多气泡。”母亲

    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随后，母亲开始大笑，父亲也开始笑。他们意识到我喝了一大碗肥

    皂水后，笑得更欢了。我也想笑，不过胃实在是很难受。

    母亲把那碗肥皂面糊倒了，又重新开始做早饭。她又给了我一碗奶

    粉麦片，不过我拒绝了。我总感觉那一天我的胃里不停地在冒泡。

    在阿拉斯加生活很艰难，当然并不全是因为我喝了肥皂水麦片。我

    所受的教育与常人不同，父母也深知他们所做出的牺牲。住在阿拉斯加

    荒郊野外的小村庄里，强咽下味道奇怪的奶粉，这一切并不是生活的迫

    不得已，而是父母自主做出的选择。因为唯有如此，父母才能成为传教

    士传播信仰，从而实现他们的人生目标。父母的执着也感染了我，教会

    了我很多在海军部队服役时必不可少的品质。

    父母鼓励我走一条不寻常的路。大多数村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村

    庄，他们夏天在工地打工赚钱，靠着打工攒下的钱和田地里的收成过

    冬。然而父母却鼓励我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探寻自己的人生方向。在和

    我一起长大的孩子中，只有少数几个孩子计划离开村庄去实现自己的目

    标，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的父亲从不会对我提不合理的要求，也不会强迫我去完成能力范

    围之外的事。因此当他要求我至少上一年大学之后再加入海军部队时，我尊重了他的想法。父亲是经历过“越战”的那一代人，因此他并不想让

    我参军入伍，但是他也理解我想要参军的一腔热情，因为他自己也拥有

    想要成为传教士的一腔热情。

    因此我们达成了协议。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加州南部的一所大学，并且向父亲承诺至少念

    完大一。但是在我原本的计划中，我一天也不想多待，大一一念完，我

    就打算入伍，参加海豹突击队BUDS训练。

    大学一年级过得飞快，父亲说得没错，大学生活很有趣，让我体验

    了村庄之外的生活。我的成绩并不突出，但是交到了很多新朋友，度过

    了愉快的时光。我原本承诺父亲读完大一，但是我最终决定读完大学，拿到学位。

    我的学校没有海军预备役军官训练营(Navy Reserve Officers’

    Training Corps，ROTC)项目，周边学校的海军训练营项目不接受外校

    学生。加州州立大学富乐敦分校(Cal State Fullerton)的陆军项目接受

    外校的学生，因此我就报名了。

    预备役军官训练营是在大学里开展的项目，此项目会给学生上军事

    科学课程，还会带着学生一起操练。参加这一项目的学生每周都会有一

    天穿着军装去学校。我白天在自己的学校上课，晚上开车穿越小镇去州

    立大学参加活动、上军事科学课程。我的目标不是加入陆军，成为一名

    军官，我只是想要做些和军队相关的事。我很喜欢穿军装，这让我备感

    自豪。

    大一结束后，训练营项目的指导员问我要不要去位于佐治亚州

    (Georgia)班宁堡(Fort Benning)的美国陆军空降学校(United States

    Army Airborne School)学习。我在第一学期表现不错，因此他们想给

    我这个机会，这不仅能让我继续参加训练营项目，而且他们也想说服我

    接受奖学金，成为一名未来的陆军军官。

    我决定去跳伞学校学习，也就是所谓的空降训练项目。我看了很多

    关于海豹突击队的书，知道想成为一名海豹突击队队员，上完BUDS

    后，就要去上空降课程，我现在去上为期3周的空降课程，就当是把学

    习的时间提前了。出发之前，我和我的同班同学一起去剪了头发。

    第一天早上，我们黎明时分就起床了，在营房附近的训练场上列

    队。太阳刚刚升起，透过松树照射着大地，空气非常潮湿黏稠。才做到

    第二项练习时，我的灰色陆军T恤就湿透了。

    每个人看上去都差不多：穿着灰色T恤、黑色短裤，理了两边剃光

    的发型。只有少数几个人穿了棕色的T恤，头发稍微长一点。体能训练

    结束以后，我看到一队穿着制服的人，制服左边的口袋上印着海军的标

    志，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海豹突击队。

    海豹突击队也是集中训练的，我看到指导员纠正了其中一位队员的

    动作，并命令他做10个俯卧撑作为惩罚。这位队员开始做俯卧撑时，他

    所有的战友也都卧倒了，一起做动作，一起大声数数：“一，二，三……”没有人靠近他们，尽管我很想上前向他们讨教一下BUDS训练

    的心得体会。

    老实说，我很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训练的第二周，我终于有机会和海豹突击队中的一位队员说话。那

    是午餐时间，只有我对面的一个座位是空的。一开始我们没讲话，只是

    互相点了点头。我太害羞了，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位海豹突击队队员吃

    了几口饭后，终于说话了。

    “嘿，兄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与我在华盛顿遇到的海豹突击队队员不同，眼前的这位更瘦，头发

    也更短。他身上所流露出来的是自信，而非自负。

    我答道：“当然。”

    终于有机会和海豹突击队队员讲话让我万分激动，其实我更希望自

    己是提问的那一方，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而且我知道他刚刚完成

    BUDS训练。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是我的未来，但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

    一个参加了3周陆军培训课程的普通学员。

    他问道：“你的发型怎么了？我一直都搞不懂，你为什么会理那样

    的发型？”

    我停止了吃饭。

    我无法相信这个问题是针对我的，他问这个问题感觉并不是要嘲笑

    我，而是出于真正的好奇。如此一来我就更难作答了。如果他只是为了

    嘲笑我，我还有理由发飙。

    我答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想把话题迅速转移到BUDS训练上去，我一点儿都不想再谈发型

    的事，我的确不知道为什么要理这个发型，而且这个话题让我感到很尴

    尬。

    谈话还没结束，我就做了一个决定：不再继续参加陆军的课程。我

    回到加州，上交了我的制服和靴子，两边剃光的头发也慢慢开始长出来

    了。

    完成登记工作后，一位军官拦住了我。

    “嘿，兄弟，你确定要退出？我们想要优秀的学员，不希望你退

    出。”

    我答道：“我无法完成这一切。”

    那位军官试图跟我讲道理。

    “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学员，只有优秀学员才有机会去参加空降训

    练。”

    这样的赞誉让我很受用，但是我不想加入陆军。

    我说：“我想成为海豹突击队队员，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我知道自己在冒险，中途退出预备役军官训练营项目，就意味着放

    弃了争取奖学金的机会。但是放弃是值得的，有时候只有放手一搏才有

    可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就拿我父母来说，他们远离家人，放弃了家人的

    扶持，来到阿拉斯加，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在我看来，父母的行为不再

    仅仅是一个很酷的举动，而是成了一盏明灯，指引着我做出人生的重大

    决定。

    我相信战友们也是这么想的，我们都想成为某项宏图大业中的一分

    子。参加陆军的课程让我偏离了自己的轨道，忘记了真正想要实现的目

    标。

    最终，我终于签下了海军的入伍协议，我必须先选择一门课程，如

    果我没有通过之后的BUDS训练，就无法成为一名海豹突击队队员，这

    门课程将决定我将来的服役方向。征兵人员想让我报核课程，也就是跟

    驱动潜艇和航母的核反应堆打交道，这门课程需要18个月。征兵人员总

    是忽悠你报最苦的项目，我猜他们也许能拿到一点额外的奖金，不过我

    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BUDS训练，等不了18个月了。

    我问征兵人员：“最短的课程是哪门？”

    他翻开了手里的文件，找到了一张列着所有课程的列表，手指一行

    行往下移，在某一行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我。

    “鱼雷兵，7周。”他有点失望，没把我忽悠到核课程去，对他的推

    销业绩没什么帮助。

    我要先参加两个月的鱼雷兵训练，然后才有机会去参加BUDS训

    练。我没怎么去想万一被BUDS淘汰了怎么办，淘汰就意味着要去当4

    年的鱼雷兵，这一定会让我发疯的，或许会让我彻底和海军说再见。对

    我来说，我没有备选方案，也没有退路。

    在大多数人眼里，我所设立的目标对一个从阿拉斯加走出来的孩子

    来说，有点遥不可及。但是我一定要成功，即使失败了也要不断尝试。

    我不想在垂暮之年后悔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去尝试。

    我终于走上了正轨，开始朝着终极目标努力，这一点让我心情舒

    畅。我从父母的身上懂得了牺牲的意义。他们以实际行动让我明白，为

    某项宏图伟业而倾尽毕生心血意味着什么。我报名参加陆军预备役军官

    训练营项目是误入歧途，午餐时与海豹突击队队员的聊天又把我拉回了

    正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看到了一位坚定、勇敢的年轻人，正朝着

    自己的目标奋进。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我至少要竭尽所能

    去尝试，否则我的人生将变得一团糟。

    我说：“我就选7周的课程。”

    [1] 1英里约为1.6千米。——编者注

    [2] 巴拉克拉法帽是一种完全围住头和脖子的羊毛兜帽，仅露出眼睛和鼻子，能掩盖脸部，隐藏身份。——译者注

    [3] 美国海军海豹突击队，世界十大特种部队之一。“海豹”(SEAL)是美军三栖突击队的别名，SEAL取Sea(海)、Air(空)、Land(陆)之意。——编者注

    [4] 1码约为0.9米。——编者注

    [5] 加仑是英美制容量单位。美制1加仑约为3.79升。——编者注

    第2章

    唯一容易的事发生在昨天

    自信

    我一边把潜水服的拉链拉上，一边看窗外。我从旅馆房间的窗户望

    出去，看到海面上漂浮着冰。

    我时不时地望向窗外，那天早上，我们在海岸上发现了一具海狮的

    尸体，尸体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把周围的冰都染红了。当地人告诉我

    们，凶手是虎鲸。这本身没什么，但是一小时以后，我和我的海豹突击

    队战友也要潜入同一片海域，在美国海军的军舰上安装一枚炸弹。

    至少那头虎鲸已经吃饱了，这一点给了我些许安慰。

    我9个月前刚完成了BUDS训练，正式成了海豹突击队的新成员，我们又回到了阿拉斯加参加训练。训练的场景很简单，我们队的任务是

    扮演“假想敌”(OPFOR)，假想敌是军事术语，也就是扮演坏人。我们

    要去袭击停泊在阿拉斯加凯奇坎(Ketchikan)突堤式码头的两栖攻击

    舰。我们必须想办法尽可能靠近军舰，安装爆炸装置。军舰上的船员和

    一小队陆军士兵负责守护军舰和周边水域，他们的任务是防御我们。

    码头上有积雪，水温在冰点左右。我在自己脸上画上了黑色的伪

    装，把所有的保暖衣服都穿在了潜水服里面。

    一位战友敲了敲门，我抓起剩下的装备，走出了房间。我们在旅馆

    的停车场集合，“假想敌”突击队一共有4位队员，我们都穿着潜水服，脸上都画了伪装，我们4个人坐进了U–Haul

    [1]

    卡车。我们4位都是海豹突

    击队的新成员。

    如果说黑暗、冰冷的海水和以海狮为食的虎鲸还不足为惧的话，杀

    人海豚的袭击则会真正地让我们感到恐惧，它们会从海底深处攻击我

    们。

    我不是在开玩笑。

    美国海军训练了宽吻海豚，专门袭击潜水者。宽吻海豚隶属于美国

    海军海洋哺乳动物专案计划，这个计划专门训练海豚和海狮，教它们如

    何探测水雷，以保护港口和舰船。美国和俄罗斯在此类训练计划上都投

    入了好几百万的资金，在海湾战争期间，以及在伊拉克沿海作战时，都

    使用了海豚。俄罗斯在20世纪90年代末终止了此类训练计划。

    海军用加热罐从圣迭戈运来了3只海豚，目的就是为了对付“假想

    敌”。我们要攻击的军舰的舰头和舰尾都固定了一个笼子，每只笼子里

    都关着一只海豚，第三只海豚没有关在笼子里，可以随意游动。关在笼

    子里的海豚所接受的训练是用声呐探测潜水者，如果它们探测到潜水

    者，就会浮出水面触击连在笼子上的铃。海豚训练员就会通过无线电设

    备发出信号，告诉船员，海豚发现了潜水者，船员就会派出巡逻艇去寻

    找潜水者。

    如果随意游动的那只海豚发现了潜水者，它会向潜水者发起攻击，逼迫潜水者浮出水面。所以我们将要面临的情况可能是：一只巨大的海

    豚在黑暗的水中以全速游过来，用鼻子撞击我们，直到我们浮出水面。

    在任何情况下，夜间潜入冰冷、漆黑的水里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更何

    况还可能有一只海豚时不时全速向你发起攻击，想到这一点，我不禁有

    点儿焦虑。

    行动开始前的几个小时，我的两个战友穿着便服，带了两个潜水氧

    气瓶去了附近的一个码头。他们靠近军舰后，打开了氧气瓶顶部的阀

    门，放出适量的气体产生气泡。战友将两个氧气瓶绑在一起，扔到了水

    里，锚线绑在了码头的栏杆上。氧气瓶冒出的气泡将产生干扰，掩护我

    们的行动。

    将氧气瓶扔进水里后，我们离开了旅馆，出发去河边，这条河从小

    镇流向主航道。我们坐在U–Haul卡车上，在凯奇坎的道路上颠簸着，一

    路上只听得到我们的装备撞击卡车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我很紧张，因

    为我不是最优秀的游泳健将。在漆黑一片的水里潜泳，而且还要遭到一

    只海豚的攻击，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最让我害怕的不是海豚，也不是虎鲸，而是游向军舰的过程。

    小镇的一部分就坐落在军舰停靠的木质码头上。从主航道下水更方

    便，但走主航道就会遇到海豚，因此我们决定从码头下方入水，水下固

    定码头的巨大柱子可以掩护我们的行动。但是码头下方的结构错综复

    杂，我们必须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避开各种柱子和杂物。我们不能用手

    电筒，否则可能会引来海豚，或是引起码头上巡逻人员的注意。我们只

    能默默前行，从一根柱子游向另一根柱子，整个过程全都要靠自己慢慢

    摸索。

    卡车突然停了下来，我们听到司机在和一位保安讲话，司机也是我

    们的战友。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感觉到战友们也都屏住了呼吸。如果保

    安要求搜查卡车，那我们的行动就完蛋了。我们只等了几秒钟，保安就

    放行了，也许是因为检查点排起了长龙，但那几秒钟无比漫长。引擎声

    再次响起，我们向河岸边驶去。

    我感觉到卡车减速了，最后停了下来。司机熄了火。几秒钟后，后

    门开了，我和另外3位战友爬下卡车，踏雪向河边走去。

    我们4个人两两结队，用绳子连接在一起，这样就不会有人迷路。

    我和伙伴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4英尺 [2]。我们下河后，我深吸了两口

    气，调整好呼吸调节器，戴上护目镜，其他潜水装备也已经就绪。我们

    向对方竖起大拇指后，就扎入了冰冷的水中。当冰冷的河水没过我的脸

    和头时，我倒吸了一口气。没过几秒钟，周遭就一片漆黑。

    “我恨潜水。”我在心里默念道。

    我很紧张，因为之前执行过的任务不多，尽管这次只是训练，但完

    全是在不可控的环境中，所有的危险都是真实的，而且我在水中感到不

    自在。我知道海豹突击队队员必须要完成水下任务，但我对此心怀恐

    惧。BUDS训练中，长跑和俯卧撑都难不倒我，但水下训练对我来说却

    很难。我不是冲浪爱好者，也不是游泳健将，我小时候在阿拉斯加也不

    经常游泳。

    十几岁的时候，我家门口有一条河，有一次父亲为了锻炼我，让我

    游到河对岸。我慢慢地游着，水流不断地冲击着我，当我上岸后，发现

    水流把我冲到了河下游，离出发的地点有14英里远。这是我参加

    BUDS训练之前曾经游过的最长的距离。BUDS训练中有一个项目是水

    下50米游泳，我当时紧张的心情不亚于这次在阿拉斯加的码头下潜水。

    水下50米游泳在整个BUDS训练中，是安排得比较靠前的一个项

    目，必须要通过，否则就会被淘汰。当时是6月，天空湛蓝，阳光灿

    烂。泳池位于科罗拉多海军基地海豹突击队训练区域的对面，科罗拉多

    海军基地位于圣迭戈湾。

    早晨，我们先在海水中练习了几个小时浅打水，在沙滩上跑了好几

    英里。之后我们跑步前往泳池。我们都知道马上要进行这项测试了，班

    级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我们聚集在泳池的一侧，只穿着短裤，没穿上

    衣，也没有穿鞋，听着指导员讲安全注意事项。

    我们胡乱地坐在地上，指导员告诉我们：“想要继续参加BUDS训

    练，就必须通过这个项目，关键是要放轻松。”

    游泳不计时。泳池深12英尺，必须一口气游完一个来回。我们游的

    时候，上下都会有安全员，医生和救护车在泳池边随时待命，以防发生

    意外。

    理论上说，这个练习并不难，但是指导员把一切有利的条件都剥夺

    了。我们不可以跳进泳池，进入泳池并离开池壁一段距离后，必须先做

    一个水下空翻，如此一来，进入泳池时完全没有向前的动力可以利用。

    水下游泳属于BUDS训练的第一阶段，第一阶段还包括了为期五天

    半的艰苦训练，被称为“地狱周”。“地狱周”期间，每个学员总共只能睡

    4个小时，但是要跑200多英里，每天要完成20多个小时的体能训练。

    BUDS训练的目的就是要锻炼学员的身心，让学员完成看似不可能

    完成的任务。这是海豹突击队训练和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步。我们马上就

    能领悟到海豹突击队格言的真正内涵：“唯一容易的事发生在昨天。”

    50米游泳和“地狱周”是BUDS训练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是潜水训

    练，最后一个阶段是枪械和爆炸物训练。每一个阶段就如同一块基石，为之后的训练打下基础，虽然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刚开始是比

    较简单的项目，之后的项目会越来越复杂，稍有不慎甚至会有生命危

    险。每个学员必须得通过前一个阶段的训练才能进入下一个阶段的训

    练，一旦失败就会被淘汰。

    我来自阿拉斯加，知道水下项目是我的弱点。上大学的时候，我同

    学教会了我蛙泳和侧泳姿势，这两个姿势已经够用了，并且我跟随大学

    的俱乐部训练了一个学期，但是水下50米依然是我最担心的项目，一旦

    失败我就会被淘汰。我知道无论自己有多么疲惫、多么紧张、多么害

    怕，都不能产生自我怀疑。我必须要成功。

    听完注意事项后，我们紧挨着坐成几排。我能听到同学们逐个跳进

    泳池的声音。前一天晚上，我们搜集了很多建议和窍门，其中一点就是

    待在水下深处。如果离水面只有1英尺的话，很容易控制不住自己而浮

    出水面。我决定至少要待在水下6~7英尺的地方。

    我在等着指导员叫我的名字，这期间谁都没有讲话。马上要轮到我

    时，我做了两次深呼吸，努力让脑子运转的速度慢下来，试图让自己放

    松并集中注意力。

    我一边走向泳池，一边告诉自己：“任务很简单，所有的指导员都

    完成了，没什么可怕的，冷静。”

    轮到我时，我先把脚伸进泳池，之后整个人都没入水中，我把头往

    下压，蹬腿做了一个空翻。我能感觉到水在挤压我的鼻子，强迫我呼出

    仅剩的一点儿空气。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不适。

    我用蛙泳的姿势开始往对面游，看上去不止25米。这个项目测的是

    距离，不是时间，因此我不赶时间，慢慢地往前游。俗话说，“慢就意

    味着顺畅，顺畅就意味着快”，我的动作证明了这句话是对的。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还不错，但无法抑制住自己，不停地在想距

    离对面的墙到底还有多远。我在泳池底看到一个指导员，他戴着呼吸调

    节器，背着氧气瓶。他在底部观察我们，如果发现我们不行了就会冲过

    来救我们。

    在我的上方也有一个指导员，戴着潜水面罩和呼吸管。他看上去就

    像一个捕猎者，随时准备追踪猎物。

    游完全程只需要40秒到1分钟左右，但我感觉无比漫长。我的肺部

    不停地在提醒我需要获取氧气，大脑也在请求我浮出水面。触到对面的

    墙后，我转过身，用尽全力蹬那面墙，让自己获取了一些往回游的动

    力。

    此刻，肺部的灼烧感非常强烈，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出现咽反射的

    症状了，这是快要失去知觉的前兆。我感觉到头在上下摆动，身体正在

    试图强迫我呼吸。一阵恐慌感袭来，我立刻试图压制住恐慌，将注意力

    全部集中在自己划水的动作上。终点的墙已经越来越近。

    我请求自己：“继续游，继续游。”

    但我无法控制痉挛，身体的痉挛完全不受大脑的控制。我的肺部如

    同在燃烧，仿佛要跳出我的胸腔了。又一阵恐慌感袭来，我的注意力在

    慢慢涣散。强迫自己不呼吸是很困难的，生存的本能会迫使我们呼吸。

    我尝试着控制自己的大脑，将注意力集中在越来越近的墙上。我强

    迫自己待在水下，我拒绝放弃。这是第一场真正的考验，如果我在这个

    干净、温暖的泳池里都完不成任务，未来将如何对抗北大西洋的暴风

    雨？

    咽反射的症状逐渐消失了，每划一下，对面的墙离我就近了一点。

    但是我感觉自己正在失去意识，我视野的周边逐渐变得模糊、黑暗，如

    同迷雾一般，我知道自己最多还能撑几秒钟，可能马上就会昏过去。

    我应该已经接近那堵墙了，我伸手去触碰那堵墙。一双手抓住了我

    的手臂，指导员像捞鱼一样把我捞出了水面。我倒在泳池边，做了一次

    深呼吸，感觉到肺部吸进了一大口气，身体也放松了。我又多做了几次

    深呼吸，试着站起来。

    我听到一位指导员对我吼道：“给我躺着。”

    我又躺了下去，BUDS训练过程中，指导员很少会让学员休息，我

    要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我的同学也都完成了训练。我看到指导员把

    另一位同学捞出水面，那个同学四肢无力、全身冰冷。他快速呼吸了几

    次，咳嗽了几声，终于恢复了意识。刚恢复意识，他就望向离他最近的

    指导员。

    “我完成了吗？”

    几秒钟前失去意识的事仿佛已经无关紧要了。我非常理解他的举

    动，因为和他一样，我也不想被淘汰。失败甚至比死亡还要糟糕。

    指导员答道：“躺着，放松。”

    我享受着阳光，就如同天堂般美好，然而我只享受了几秒钟。指导

    员看到我没什么事。

    “给老子起来，站到通过的队伍里，你完成了。”这几句话听上去无

    比美妙。

    每一个通过BUDS训练的人都不会去想失败的事，BUDS迫使我不

    断去挖掘自己的潜力，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知道自己一定能通过。人们

    常把海豹突击队队员的自信当作自负，事实上，在50米游泳、“地狱

    周”和潜水训练中，指导员会想方设法给学员制造困境。经历这些磨炼

    后，我们会了解自己的极限，也了解了如何去超越极限。在BUDS训练

    过程中，我越过了很多在当时看来根本无法逾越的障碍，这也帮助我建

    立了自信。

    然而现在，我是在阿拉斯加冰冷的河里，要找回自信并不容易。我

    不确定是不是可以完成这项任务，但是如今我与战友绑在一起，正在游

    向码头的出口，无论是不是有自信，我都别无选择。

    几分钟以后，我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了。我们随着水流向前游着。

    这条河最宽的地方也只有约6米，深不过2米，所以我们一直在水面附

    近，直到穿过第一座桥。我们用的是德尔格(Draeger)的潜水设备，用的是纯氧气，因此呼气的时候不会产生气泡，也不会有很大的声响。

    我们穿过桥的时候，能听到上方车子开过碾压积雪的声音。在我们

    上方一定有人在巡逻。军舰照射出一道道光，穿透黑暗的水，试图寻找

    我们。

    桥下水变深了，过桥之前，我们又向下潜了一点。周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我们游到了右岸，希望能绕过柱子，找到出口。

    我的伙伴游过来时，我能感觉到腰上绳子的拉扯。我摸到了一根柱

    子的边缘，识别出要前进的方向，然后扎入更深的水里。我伸出手慢慢

    摸索着，滑过木质柱子上的绿藻，最终绕过了这根柱子。

    我已经做好了时刻会被海豚袭击的心理准备。与其说我们在游泳，不如说是在蠕动，我们慢慢地在长满绿藻的柱子之间穿梭。

    河底都是杂物，我的脚好几次碰到金属或垃圾。我们每次靠近柱子

    时，都得小心不要被钉子勾到，如果潜水服上破了个洞，那就不仅仅是

    寒冷的问题了，而是性命堪忧。因为水会倒灌进潜水服里，让我们不可

    能再浮上水面，我们很可能会被淹死。

    我感觉到腰间绳子的拉扯，因此知道伙伴就在附近。水中真的是伸

    手不见五指。除了黑，还很冷。除了冷，还得提防海豚的袭击。除了海

    豚，还要担心会不会在柱子阵中迷路。要担心的问题太多了，我仿佛患

    上了幽闭恐惧症。

    我的手腕上戴着指南针，发着幽幽的绿光，勉强能看清楚上面的指

    示。我想要一直往右游，但是每游几英尺就会碰到一根柱子，因此我必

    须小心翼翼地绕过去。我们花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军舰边。触碰到船体

    时，我如释重负。当你在漆黑一片的水里突然触碰到巨大军舰的船体

    时，这种感觉很奇妙，这让你感觉到自己非常渺小。我刚想庆祝一番，突然想起来任务只完成了一半。我们还必须安装好炸弹，回到卡车边，并且不被任何人发现，才算完成任务。

    我们在军舰吃水线的下方，军舰看上去非常庞大。我用戴着手套的

    手摸了摸钢制的船体，等着战友把我背上背的可折叠杆拿下来。加油站

    也会使用类似的折叠杆来替换广告牌上的字母，这种折叠杆的顶部有磁

    铁和滚轴。我从绑在腰带上的包里拿出两枚仿制炸弹中的一枚，吸附在

    折叠杆的顶部，并用手滑了一下滚轴，确保滚轴能正常工作。我拍了拍

    战友的肩膀，让他把滚轴放到船体上，慢慢地让仿制炸弹沿着船壳往上

    滑动，到达合适的位置。仿制炸弹是靠磁铁吸附在船体上的。滑过吃水

    线后，由于仿制炸弹离船壳太近了，吸附上去的时候“ ”的一

    声发出了响声。我拉动了几下折叠杆，使折叠杆和仿制炸弹分离。我很

    担心仿制炸弹吸附上船壳的声音暴露我们的行踪。

    我闭上眼睛，试图集中注意力。所有的事情都只能凭感觉完成。周

    围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眼前常常会出现幻觉，仿佛看到黑暗中有什么

    东西在移动。这让我心头一紧，觉得一只海豚或是一头虎鲸马上就要以

    全速冲过来袭击我了。

    我们一寸寸地将仿制炸弹沿着船壳向上滑动，直到炸弹到达合适的

    位置。

    我们将第二枚炸弹也安放好以后，战友帮我把折叠杆收好，绑在我

    背上，然后我们就开始往回游，游到下车的地方。我们再次回到桥下

    时，终于松了口气，这次桥上经过的车子少了，在路灯的映照下，我看

    到天空又开始下雪了。我已经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工作了两个多小时，身心疲惫，但是我知道一定要坚持到出了水面、回到卡车上，才算完成

    任务。

    爬上岸时，我的腿在发抖。有人把一条毯子盖在我身上，帮我把潜

    水装备放回卡车里。我的脸依然处于麻木状态，无法讲话。几分钟后，卡车向旅馆驶去。我依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微笑。

    我们4个刚刚完成BUDS训练，是海豹突击队的新成员。我们顺利

    地完成了此次任务。虽然此次任务只是训练，但是在码头底下潜水并不

    容易。我们以前也完成过别的训练任务，但这一次，教官放手让我们自

    己策划、执行任务，我们成功了。得到教官信任的感觉很好。

    一位战友问：“谁看到海豚了吗？”

    我答道：“没有，我什么都看不到。”

    战友说：“每次只要感觉到水在动，我都很紧张，觉得海豚要来攻

    击我了。”

    结果，那条自由游动的海豚在港口发现了好多鱼，忙着抓鱼去了。

    关在笼子里的两只海豚习惯了圣迭戈湾的温暖水温，它们就待在水面附

    近，每隔十分钟就去撞击一次铃，这样就能得到一条鱼作为奖赏。海豚

    和我们一样，也不喜欢待在冰冷的水中。扔在水里的氧气瓶所发出的干

    扰掩护了我们的行动，海豚没有发现我们，也没人听到或是看到我们安

    装炸弹。我们的确成功地完成了任务。

    执行任务的整个过程我都很紧张，但是我的专注程度不亚于50米游

    泳时的专注。我正在逐渐树立对自己的信心，但是还没有百分之百的自

    信。几年后，当我参加作战任务时，我不会再去关注负面的东西，黑

    暗、冰冷、虎鲸都不会在我的思考范围之内。战斗开始后，我也不会去

    想失败或是中途退出。回想起来，每一次的训练和作战经验都会增强我

    的自信。父母教会我必须树立目标，并助我走上了海豹突击队之路。而

    随着我的自信不断增强，我将成为一名优秀的队员，为海豹突击队做出

    贡献。

    当然，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1] U–Haul是美国最常见的卡车租赁公司。——译者注

    [2] 1英尺约为0.3米。——译者注

    第3章

    克服软肋

    恐惧

    在光滑的岩石上，我寸步难行。

    无论我怎样敦促自己，就是无法动弹。我的手臂不停地颤抖，汗珠

    从我脸上滚落。我的掌心也在出汗，因此更难扒住岩石了。我的眼睛瞟

    向右边，看到了远处金碧辉煌的拉斯维加斯大道(Las Vegas Strip)。

    我迅速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希望睁开眼睛的时候，处境能变得好一

    点。

    随后，我睁开眼睛一看，我依然在峭壁的中间进退两难。虽然我的

    腰间绑着保护绳，但我可不想试探这根绳子是否牢固，从一开始我就很

    害怕会掉下去。

    我加入海豹突击队已经有4年了，但是依然没有解决恐高的问题。

    岩石表面看上去就像一块棕色的玻璃，根本抓不住。我的大脑和身体就

    如同在打内战，大脑叫嚣着让我快往上爬，身体却拒绝执行命令。我只

    能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并因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而诅咒自己。

    当时，我被派去太平洋训练，我所在的小队正在为下一次海外部署

    做准备。下一次部署可能去伊拉克，这将是我第一次参加真正的作战。

    训练已接近尾声，最后一站是去拉斯维加斯红岩峡谷(Red Rock

    Canyon)。以前我也有过攀岩的经历，会一些攀岩的技巧，但是这次我

    们要训练的是先锋攀岩 [1]

    ，并学习如何保护自己。

    我从来不喜欢高处，报名参加这次攀岩之旅时，我没有想过该如何

    去克服恐高症，或是掉下来该怎么办。我只想着能在去伊拉克之前有点

    悠闲的时间释放压力。

    到达拉斯维加斯的当晚，我们就去了拉斯维加斯大道，享受了一下

    纸醉金迷的生活。睡了几个小时后，其实也就是打了个盹儿，我们便开

    车前往攀岩点。我们雇了几位教练，他们都不是军人。当我们把顶尖的

    攀岩装备从车里搬出来时，教练看向我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我的装

    备是金钱能买到的最好的装备，雇来的教练也是最优秀的，但是我不具

    备专业的攀岩技能。跟专业的教练相比，我根本配不上如此优良的装

    备。

    车开到停车场时，5位教练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

    短裤、T恤和便鞋。攀岩者都很穷，特别是优秀的攀岩者，因为他们除

    了攀岩，不干别的，也没有别的爱好。那些跳伞运动员也是如此，他们

    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买装备上。教练走过来帮我们搬装备，和我们握

    手，欢迎我们来到峡谷。由于长时间攀岩，他们的手上长满了老茧。

    刚开始的两天没有特别难爬或是特别高的地方，更像是在“温故知

    新”，帮助大家重温安全须知和以前学习过的攀岩基本技能，为最后一

    天的挑战做好准备。

    我们两两组队，每队都配了一名教练。我和杰夫(Jeff)一组，他

    加入海豹突击队的时间比我更晚，他也不喜欢高处。我不能让杰夫看出

    我的恐惧，杰夫也在努力隐藏他的紧张。一旦你的弱点被战友发现，你

    就等着被无止境地嘲笑吧。

    我们的“公山羊”教练把我们带到了一条攀岩道上。他身材矮小健

    壮，皮肤粗糙，留着山羊胡子。他和我握手时，手劲儿非常大。一顶

    North Face(北面)的帽子盖住了他杂乱的棕色头发。他有犯罪前科，曾因为攻击行为坐过牢。一次休息的时候，他告诉我们，坐牢是因为他

    把欺负他老婆的男人狠狠揍了一顿。

    我决定先爬，杰夫在下面保护我。我在悬崖壁上一点点挪动着，嘴

    里不停地絮絮叨叨。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嘟囔什么，可能只是为了寻求自

    我安慰。杰夫一定听得不耐烦了。

    我一只手扒着岩石，一只手拿着凸轮保护器，嘴里嘟囔道：“4号凸

    轮，真不错，蓝色幸运色。”

    不同大小的凸轮保护器颜色也不同，这是攀爬时的自我保护措施，如果我失手掉下去，凸轮会迅速转动，并卡住我腰间的绳索，从而制

    动。当然我在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想掉下去的事。教练让我们每隔10英

    尺就把一个凸轮保护器插入岩石缝中。如果我掉下去的时候，离我最近

    的那个凸轮有10英尺远，我就得自由落体20英尺，绳子才会把我拉住。

    如果离我最近的那个凸轮安装不到位，没有发挥作用，那就得自由落体

    更长的距离，等着依靠离我更远的那个凸轮把我拉住。

    我打算每隔5英尺就装一个凸轮，让自己心里感觉好受一点儿。

    我把另一个凸轮插进岩石缝里，嘴里自言自语道：“每隔5英尺装一

    个真是明智之举。”

    我比较轻松地完成了第一条路线的攀爬，杰夫也完成了。换了一条

    路线后，杰夫先爬，我在他下面保护他。经过几轮训练，我们逐步掌握

    了先锋攀岩的技能，教练把我们带到了一面更大的峭壁前。这面峭壁的

    阴影仿佛绵延了好几英里，把阳光都遮住了，我努力不去看悬崖顶。

    教练对我说：“你先来。”

    这次我没嘟囔什么，因为太紧张了。这面岩壁比之前攀登的几面更

    大、更光滑，把手点和立足点的数量却只有之前的一半，我们必须要全

    神贯注，找到一条向上攀登的道路。

    刚开始我爬得很快，把手点和立足点很好找。我一边攀爬，一边把

    凸轮插入岩石缝里，我的动作在攀爬和安装凸轮之间不停地转换，节奏

    掌握得非常好，但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凸轮快要用完了。把最后一个凸轮

    插入后，我呆住了。我不能再往上爬了，说实话，我也不想再往上爬

    了。

    我的视线第一次离开了岩壁，我开始东张西望。目前所处的高度能

    看到拉斯维加斯大道和绵延不绝的沙漠。我向下瞟了一眼，杰夫就在下

    面，不过看上去很小，像是侏儒。

    恐惧喷涌而出，根本抑制不住。

    我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真希望自己身在别处。我很紧张，感觉

    注意力开始涣散，已经无法聚焦在把手点和立足点上了，我失去了“准

    星” [2]。海豹突击队队员扣扳机之前，必须要注视瞄准器，如果准星和

    射击目标是重合的，一定能够击中目标。如果没瞄准，肯定打不中，就

    是那么简单。

    我满脑子都在想着冰冷的岩石表面，想着自己所处的高度，教练正

    在向我的方向爬过来，没带保护绳，杰夫也在下面对着我吼。

    杰夫嘲讽道：“你需要我爬上来救你吗？”

    我挣扎着想要找一个新的把手点，但是手指却不听使唤。

    我想着：“我要掉下去了。”

    我能听到左边刮擦岩石的声音。我一直在想自己悲惨的处境，都没

    有注意到教练已经在我附近了。他就像蜘蛛侠一样，看着他攀爬让我更

    紧张了，因为他没有用保护绳。

    教练终于爬到我身边了，胸前的安全带上挂着大约6个凸轮。这个

    疯子居然在不戴保护绳的情况下爬了下去，把我之前装的没用的凸轮都

    拿了下来，递给我，让我可以继续攀爬。他毫不犹豫地完成了这一切，没有用保护绳，也没有用凸轮，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他的嘴里叼着根烟，就在我旁边，一只手扒着岩石，另一只手在抽

    烟，悠悠地吐出一片蓝色的烟雾。很明显，我在挣扎。

    教练粗重的声音传来：“嘿，兄弟，待在你自己3英尺的世界里!”

    我已经爬了几百英尺了，现在正处于峭壁的中间，我根本无法思

    考，更不要说去理解教练的话了。

    “兄弟，你到底在说什么？”

    “请只关注3英尺的范围，关注你可以掌控的那些东西。你老是东张

    西望，周围的那些东西帮得了你吗？”

    我摇了摇头。

    教练继续说道：“你老是在计算掉下去时自由落体的距离。你老是

    往下看杰夫，但是杰夫不可能爬上来帮你。你老是在看拉斯维加斯大

    道，难道你靠赌博就能赌到山顶吗？你也不要看我，我也不会帮你。现

    在是你在爬，只有你自己能帮自己。待在3英尺的世界里!”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句话：“待在你自己3英尺的世界里。”

    这是唯一能助我到达终点的方式。现在我手里又有了凸轮，我把其

    中一个插到了最近的岩石缝里。我把绳子扣好，又开始向上爬。我的注

    意力始终集中在下一个把手点或立足点上，不再去关注沙漠的恢宏壮阔

    或是拉斯维加斯的金碧辉煌，但是我能准确地说出岩石上的每一条缝

    隙。我太专注了，以至于当我的手触摸到峭壁的顶端时，我大吃一惊。

    完成了攀岩的训练后，我学到了很多新的东西，“待在自己3英尺的

    世界里”成了我的座右铭。忘掉那些你无法掌控的东西，往往会柳暗花

    明。似乎在任何情况下，这句话都是适用的，3英尺的世界帮助我完成

    了攀岩训练、跳伞训练和夜潜训练。夜潜时，想要保持正确的方向，就

    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腕上戴的夜光指南针上。

    跳伞也是海豹突击队队员必须掌握的技能，因为我恐高，所以跳伞

    的时候也会遇到问题。加入海军前，我就去读了空降学校，刚开始每次

    往下跳的时候我都感到心神不宁，因此我过了好些年才爱上跳伞。

    我读完ST课程之后的一次跳伞活动让我印象深刻。那时我在亚利

    桑那州参加自由降落训练。当时我是新人，前辈们跳伞时不愿意背的那

    些装备必须由我来背，比如，可折叠梯、长柄大锤、备用弹药等。

    C–130大力神运输机里亮着红灯。我上了飞机后根本站不直。起飞

    时机舱里很热。随后，飞机升到20 000英尺的高空，底下是亚利桑那沙

    漠。我感到口干舌燥、呼吸不畅。我这次使用的背包是新的，比以前用

    过的都要大，背包里面装满了各种装备。我自己的装备也有60磅重，背

    包带子勒得我皮肤生疼。

    我尝试着调整一下背包里的装备，让重量更均匀一点，但是没什么

    用。我把背包、氧气瓶和降落伞拖上飞机时，累得腰酸背痛。我转动了

    一下脖子，扣好笨重的头盔，戴好夜视镜。我感到全身不适，注意力无

    法集中，在心里抱怨着一切都是那么糟糕。我只想着赶紧跳完，那样就

    能把那些装备都卸下来了。

    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得背着很重的装备，把原本该有的乐趣都剥夺

    了。背着小型“运动降落伞”在民用空降场玩跳伞应该是很有趣的，但对

    我来说，跳伞是工作。降落伞、氧气瓶和面罩总重为100磅，再加上前

    辈们不愿意背的那些装备也有60磅重，我的总负重达到了160多磅，是

    我自己体重的两倍，这让我感到不堪重负。

    我应该关注如何起跳、如何完成跳伞任务，但是我的注意力却都在

    过重的背包上。我们此次的训练内容是夜间在未知区域跳伞，也就是

    说，在之前从未去过的地方空降。我在地图上研究过这个地方，在山脚

    下两条泥路相交的十字路口，不过只有打开降落伞，透过夜视镜才能真

    正看到那个地方。我所要做的是跳出飞机，几秒钟以后，打开降落伞，跟在领队跳伞员后面，排成直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所有战友会同时

    着陆。我们都在手腕上戴的GPS(全球定位系统)里输入了着陆区域，万一无法找到领队跳伞员，就必须依靠GPS寻找着陆点，但这只是万不

    得已的防范措施。

    领队跳伞员有责任带领整个队伍安全着陆。用可折叠降落伞在半夜

    三更和20多名海豹突击队队员一起跳伞，要做到让整个队伍安全着陆并

    不容易。降落伞不像滑翔机或飞机的翅膀那样是硬的，如果两架降落伞

    相撞，很可能会缠在一起，无法发挥作用，跳伞员会摔死。

    我环顾了一下机舱，看了看战友们，在红色的灯光下，只能看清他

    们的轮廓。大部分人都默默地坐着，偶尔调整一下重心。虽然看不清战

    友们脸上的表情，但我觉得没有一个人看上去像我那么紧张。

    我摆弄着氧气瓶，第3次调整了步枪的位置。我沉浸在自己悲惨的

    境况里，没注意到舷梯已经慢慢打开了，灌进机舱的风把我吓了一跳。

    跳伞长官发出“起立”的指令后，战友们便慢慢站起来向舷梯边走去，身

    上的负重让战友们行动迟缓，大家看上去像七八十岁的老人。

    风声震耳欲聋，我们挤在一边，等着绿灯亮起就可以跳了。那一

    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从小就喜欢看关于海豹突击队的电影，而此刻我

    也成了电影中的一部分。看着战友们在我身边列队，我感到非常不真

    实。我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

    我真的成功了吗？

    飞机到达了巡航高度，星星在周围闪烁。在这一高度，我们能看到

    黑色的夜空中缀满了星星，根本分不清哪颗是哪颗。在我们下方，飘过

    的云朵时不时被风吹散，露出地面的漫漫沙漠。由于天色很暗，无法区

    分天上星星闪烁的光亮与地面楼房的灯光。我看着测高仪上显示的绿色

    数字。

    跳伞长官发出了“一分钟准备”指令，我的大脑开始神游。我开始质

    疑自己是否能够顺利地完成任务，无数个“万一”涌进我的大脑。

    “万一起跳的时候没跳好怎么办？”

    “万一我的降落伞没有按时打开怎么办？”

    “万一我找不到领队跳伞员，在夜空中迷路了怎么办？”

    绿灯亮了。

    “绿灯，跳!”

    战友们向前走了几步，跳下舷梯，消失在夜空中。正如同50米游泳

    时那样，我必须清空大脑，不再去想“万一”的问题，而是集中注意力。

    靴子碰到舷梯边缘的那一刻，我的大脑依然在神游，无法集中注意力。

    我的脚踏在舷梯上，脚趾已经悬空了，然后我一跃而下。我的起跳

    做得并不好，身体僵硬，姿势也不对。我的头应该是向上的，手臂和大

    腿应该伸开，控制好身体的角度。但是飞机的气流让我的身体开始旋

    转。从飞机上跳伞最怕的就是旋转，尤其是在身上还背了很多装备的时

    候。

    我的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着，闪烁的星星在我眼里成了一道道光。

    我挣扎着想要辨别自己所处的方位，一阵恐惧感涌上心头。我猛吸了几

    口气，急切地想让自己停止旋转，但是根本停不下来。我遇到麻烦了，但是脑子却无法清晰地思考，杂乱的思绪让我的处境更加艰难。

    我应该思考如何控制局面，思考如何将身体的姿势调整到腹部朝下

    的稳定状态，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自救。

    头脑里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这样不好，不应该发生这种事的。”

    在恐惧的驱使下，我本能地拉了主降落伞的操纵手柄。现在就打开

    降落伞为时过早，况且我还处在无法控制的旋转状态，无论如何也不应

    该打开降落伞的，但是已经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我能感觉到降落伞从

    背部跳出，就在我等待伞盖打开的那一瞬间，我不禁自责自己的注意力

    为何如此不集中，把每件事都处理得那么糟糕。起跳动作不对，错误的

    姿势导致身体不停地旋转，还没停止旋转就打开了降落伞。在恐慌之

    中，我停止了思考，出于本能接二连三地犯了很多错误。以我的水平，根本不应该犯这些错误。

    我感觉到降落伞的拉扯，身体旋转的速度开始减缓，我想要抬头检

    查伞盖，却发现无法抬头。伞绳压着我的脖子，让我无法抬头。我左右

    晃动头部，想要摆脱伞绳，却发现伞绳又压到了我的后脑勺。

    肯定出了什么大问题。

    我只能听到自己通过氧气面罩呼吸的声音和降落伞发出的声响。我

    迅速瞄了一眼测高仪。我终于想起了曾经学过的跳伞基本技能。

    “始终要知道自己所处的高度。”

    我现在正处于8 000英尺的高空，因此有足够的时间来解决降落伞

    的问题。但是要赶上其他战友，时间可能不多了。我发现战友们都在我

    上方，他们的降落伞没问题，应该已经在向目的地飞行了。

    降落伞发出了噼啪的声响，我又开始旋转，刚开始旋转的速度不

    快，之后却开始加速。我以前看过因为降落伞出问题而跳伞失败的视

    频，那些人从高空旋转着径直摔到了地上。我并没有像流星那样坠落，说明我的降落伞还有一些浮力，但我无法控制降落伞，旋转的速度越来

    越快，我担心再这样转下去，我就会晕过去。

    我必须要采取行动。

    突然，我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运转，把我推入了3英尺的世界，开始

    思考紧急应对步骤。在此刻之前，我一直在纠结身体上的不适，纠结前

    辈们会如何嘲笑我，但这些杂念都没有进入3英尺的世界，杂乱的思绪

    并不能帮我修好降落伞。

    此刻，我出奇地冷静，所有的恐惧和不适都荡然无存。我首先得想

    办法检查一下降落伞出了什么问题。

    我一边旋转，一边伸长脖子，勉强能看到伞盖的状况。伞盖的一边

    已经完全打开了，但另一边却耷拉着，如同小鸟断掉的翅膀。我在无法

    控制的旋转状态下拉了主降落伞的操纵手柄，才会导致主伞盖出问题。

    引导伞本应把主伞盖从背包中带出来，但是引导伞却缠在了伞盖边的操

    控绳上，使主伞盖无法完全打开。

    我不可能在高空中修好主伞盖，唯一的办法就是切断主伞盖，用备

    用伞盖。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让我感到一阵阵晕眩，无法集中注意

    力。

    教练教过我们无数遍使用备用伞盖的方法，那几个动作几乎已经成

    了条件反射。我深吸一口气，低头拉了切断手柄。我能感觉到主伞盖被

    切断了，我的身体立刻开始自由落体。主伞盖被清除后，固定拉绳拉开

    了备用伞盖，我猛然停在了半空中。

    我马上抬头，想看看备用伞盖是不是正常打开了。我极度希望一切

    正常，因为备用伞盖只有一个。备用伞盖完全打开了，在微风中轻微摇

    摆。我拉了拉操纵绳，一切正常。在用无线电对讲机向领队跳伞员报告

    情况之前，我享受了一刹那的静谧，如此美妙的静谧只有漂浮在夜空中

    才能感受到。

    通过无线电对讲机，我听到了领队跳伞员的声音，我看了看GPS和

    测高仪上的数字，知道了自己的方位。战友们已经在向着陆点飞行了。

    我通过无线电对讲机说道：“我是12号跳伞员，我切断了主伞盖，目前高度为8 000英尺，离目的地10千米。我看不到你。”

    领队跳伞员说道：“收到，12号。我们的高度是2万英尺，距离目的

    地8千米。目前前进方向是145度。”

    我拉动操纵绳，转了一定的弧度，转向目的地和战友所在的方向。

    我减慢了下降的速度，以保持正确的方向。不久之后，我看到了远处战

    友的降落伞。快要接近着陆点时，我想办法回到了队伍中，和其他战友

    一起着陆了。

    我收起降落伞，收拾好装备。大家完成了任务，都很高兴。但我却

    闷闷不乐，因为我居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恐惧把我吞噬了，让我无

    法全神贯注，差点儿因此丧命。

    集合的时间到了，我和战友们排好队，一起步行到达集合点。上了

    大巴后，我放好装备，坐在靠后的一个座位上，脑海中回想着这次训

    练。作为一名新队员，是不该犯如此愚蠢的错误的，而且还是接二连三

    地犯错。坐上C–130运输机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纠结身体上的不适，无

    暇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如果是在双方交火中犯了如此愚蠢的错误呢？跟

    枪伤相比，过重的背包根本不值一提。我一直在纠结对我产生不了直接

    影响的破事儿，却没有关注完全可控，而且可能会让我送命的事。

    我应该更熟悉自己的装备。从那一天起，每次跳伞我都会确保自己

    穿的衣服合身并且处于舒适的状态，至少是在背着160磅重物时所能达

    到的最舒适状态。不仅在跳伞时如此，完成别的任务时也是如此。如果

    军装穿得不舒服，或是装备让我不适，我一定会花时间调整，保证事事

    近乎完美。不仅是我使用的装备，对于我参与设计的装备，我也要求尽

    善尽美。

    然而，在飞机上感到不适只是问题之一。一旦我起跳没跳好，就会

    开始惊慌失措，这一错误往往是致命的。一旦我待在3英尺的世界里，一切又回到了正轨。我应该关注自己可以掌控的部分，而不是试图寻求

    外界的帮助。

    大巴把我们载到了机场，我们放下装备，集合进行行动后反思。所

    有参加了训练的人围坐在桌边。领队跳伞员首先回顾了整个任务，每个

    跳伞员都可以补充。终于轮到我说话了。

    “我起跳不好，主伞盖坏了，用了备用伞盖。”

    汇报结束后，一位队长把我拉到了一边。

    他问：“为什么主伞盖会坏？”

    我答道：“因为我起跳不好。”

    队长说：“我知道。那为什么起跳不好呢？”

    我答道：“因为身体的姿势不对，开始旋转后，我很紧张，拉开了

    主伞盖。因为在旋转状态下打开主伞盖，所以才会出问题。”

    我们聊了几分钟，我知道他想让我吸取教训。

    他说：“回顾一下整个过程，你是如何戴上装备的，在飞机里做了

    什么，起跳时是什么姿势，采取了什么应急行动。最重要的是，你下次

    会怎么做。”

    队长强调在跳伞之前，必须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整个过程，现在我每

    次跳伞前都会这么做。

    人们总是认为海豹突击队队员无所畏惧，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没有

    任何一个人能做到无所畏惧，恐高就是我的软肋。也许，在我欣然前往

    拉斯维加斯之前，应该考虑一下恐高的问题。正因为恐惧，在跳伞之

    前，我应该先在脑子里过一下整个过程。也许我正是需要一次死里逃生

    的经历，才能够吸取教训。

    我学会了把注意力放在可控的事物上，而非放在恐惧上。我会控制

    自己的装备，控制每一次演练，控制自己的大脑和每一次做出的决定。

    如今，当我听到C–130的螺旋桨声时，全身会感到振奋。在飞机

    上，我会讲笑话逗大家，在降落伞向着陆地滑行时，我会平静地望向前

    方。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够应对自如。我学会直面自己的恐惧。在职业

    生涯最初的那几年，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积极参加各种跳伞训练。我不

    喜欢跳伞，但是我知道如果想要跳得更好，就必须勤加练习。海豹突击

    队的格言是“唯一容易的事发生在昨天”，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所发生的事

    证明了此话属实。我总是强迫自己向前，永不停歇。我努力抓住每一次

    机会，试图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每一天都比昨天更艰难。

    我慢慢地克服了对跳伞的恐惧，虽然我依旧恐高，但跳伞已经吓不

    倒我了。

    那次跳伞结束后，在回宾馆的路上，我感到心里好受些了，我知道

    下次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一定能够更加从容地去应对。我永远都

    忘不了在我职业生涯的早期，那位留着山羊胡子的教练在峭壁上对我说

    的话，尽管那时我还没有参加过任何战斗，还不知道恐惧到底意味着什

    么。

    “嘿，兄弟，待在你自己3英尺的世界里。”

    [1] 先锋攀岩指在天然岩壁进行未知路线的首次攀登。——译者注

    [2] 准星是瞄准装置的一部分，通常位于枪炮管口上部。——编者注

    第4章

    重压下的决策力

    压力

    我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我能感觉到好几双眼睛正盯着我。我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头罩黏在

    了脸上。周围有人走动，有人交谈，但是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除了

    眼睛，我的其他所有的感官都处于异常敏锐的状态，试图抓住任何风吹

    草动，以求在头罩被掀开后助我一臂之力。

    在被选中上ST课程之前，我曾经参加过两次部署作战，其中一次

    是去伊拉克。轮到我时，我把装满子弹的弹匣推入步枪中，走到了屋子

    的中央，弹匣里装的是由通用动力公司(General Dynamics)制造的供

    训练专用的仿真彩弹，我们的步枪可以直接使用这种仿真弹进行射击。

    几盏灯悬挂在毫无装饰的天花板上，十字形的架空走道让指导员可以往

    下看清学员的每一个举动。水泥地上空无一物，在房间的一侧，地上标

    示出了一个正方形的应试区域。我站在区域的中央就位，指导员把头罩

    放下，罩在了我的头上。学员不能踏出这个区域，否则训练就结束了。

    头罩连着一根绳子，绳子连接在一个轮轴装置上，只要指导员拉一

    下绳子，头罩就会上移，我必须得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在头罩

    之下，我不知道将要应对的究竟是什么场景，可能是人质事件，可能是

    赤手空拳却对我暴力相向的旁观者，也可能是看似毫无威胁却在瞬间爆

    发的敌人。我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从未遇到过的场景。

    ST课程与BUDS课程不同，BUDS主要考验的是学员的意志，而

    ST课程更多的是考验学员的技能、心理控制和在重压之下做出正确决

    策的能力。我必须对场景做出正确的评估，识别出最紧迫的威胁并采取

    相应的行动，而指导员会在架空走道上观察学员的一举一动，给每一个

    细微的动作打分：只要犯一个错误就意味着课程的终结，而我们只能打

    道回府。

    头罩降下时，我做了两次深呼吸，闭上了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住了步枪的握把，并把手指扣在了扳机上。我尝试着让自己放松，如

    果太紧张就无法清晰地思考，很可能会犯错误。我没有去想任何“如

    果”，我坚信自己知道该如何做，问题在于我能否分清轻重缓急，能否

    在生死攸关之际足够迅速地做出决策。ST课程能强迫你去突破自己狭

    小的世界。

    恐惧和压力是截然不同的。

    待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是克服恐惧的良方，但是压力却更加难以应

    对。因为压力是外部世界所施加的，通常不受自己的控制。指导员正试

    图给我们施加更多的压力，把我们压垮。

    在头罩之下，随着时间一秒秒地流逝，集中注意力变得越来越困

    难。仿佛是指导员故意在耍我，就是要让我等待，也许他们就是想看看

    我到底能够撑多久，也许他们正站在架空走道上嘲笑我呢。我再次活动

    了一下手指，身体的重心在两脚之间移动，我要尽量让脑子不要神游。

    我知道时间只过了几秒钟，最多也不会超过一分钟，但在头罩之下

    却是度秒如年。

    突然，头罩毫无预兆地移开了。

    灯光照射过来，如闪光灯般刺眼。我立刻扫视房间，并举起了步

    枪，做好了射击的准备。在我前方不到3米的地方，站着一位美丽的金

    发女郎，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看着我。她穿着牛仔裤和T恤，微微笑

    着，仿佛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

    她的手上没有武器。我的目光越过她，看到了一个枪手，穿着T恤

    和工装裤，戴着棒球帽。他在房间右边的角落里，手里拿的黑色半自动

    手枪正对着一位人质的头。人质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毫不犹豫地举起枪，通过瞄准镜瞄准目标。全息瞄准镜的红点对

    着枪手的头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突然从我的身后传来声响：“嗨，兄弟，蠢货!”

    见鬼!我居然都没有看一下身后有什么。我感觉自己要失控了。我

    太关注眼前的这两个威胁，都没有环顾一下整个房间。

    我打开了枪的保险栓，迅速射出两发子弹。彩弹的印记留在了枪手

    的胸前。我知道我首先要解决的是迫在眉睫的人质威胁，即使身后还有

    武装人员，在那一刻我依然觉得解除人质威胁是第一要务。那位枪手扔

    下了手枪，倒在了人质身边装死(这演技真够差的)。

    枪手已经死了，但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把任务搞砸了，我都没有审视

    整个房间，行动太过匆忙。在我从军生涯的早期，所接受的训练就是要

    全速完成任务，要让速度慢下来是非常困难的。

    我第一次跟随海豹突击5队去伊拉克时，每一次突袭都是左冲右

    突，伴随着大吼大叫。刚到伊拉克时，我们队的人都没有作战经验，大

    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执行任务，我们基本上都是边战边学。

    巴格达国际机场附近有一座巨大的人造假山，一座宫殿矗立在假山

    之上，我们的军营就驻扎在宫殿后面。从宫殿的房顶上可以看到机场的

    全景。灰色的大家伙在跑道上起起落落，有C–130“大力神”运输机，还

    有C–17“环球空中霸王”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和直升机旋翼的嗡嗡声似

    乎永不停歇。巴格达国际机场对联军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中转站，悍马军

    用卡车(HUMVEES)和轻便中型战术车(LMTV)从机场驶向军营，扬起阵阵尘土。承包商坐着四驱卡车来回穿梭忙碌着，模块运输车每天

    都会运输新的模块来，这些模块多被当作睡觉的地方，或是当作各个公

    司的办公室。

    绿色贝雷帽部队占据了主宫殿，推开宫殿巨大的木门后，映入眼帘

    的是铺着大理石地砖的大厅，有楼梯可以通向二楼的房间。一楼的一个

    房间被当作指挥中心，后面还有一个饭厅。我在宫殿里逛了一圈，发现

    大理石上有精美的图案，栏杆上有精巧的雕刻。不过在我们来之前，强

    盗已经盗走了几乎所有值钱的宝贝。宫殿的墙上千疮百孔，因为当时有

    谣言称萨达姆的宫殿里有黄金打造的管道，因此强盗从伊拉克的四面八

    方涌来，在宫殿的墙上打洞，希望能赚点外快。

    宫殿外有巨大的橄榄绿天线和圆盘式卫星信号接收器。发电机在泳

    池边低鸣，泳池将主宫殿和我们居住的区域隔开了。我们住的是仆人的

    房间，在停车场边上。仆人的房间里也铺着大理石地砖，不过上面没有

    装饰图案，也嗅不到多少财富的气息，不过这并不妨碍强盗在这些房子

    上打洞淘金。

    泳池成了整个军营的中心，海豹突击队和绿色贝雷帽部队在执行任

    务的间隙都会到泳池边晃悠。那时是早春，热浪尚未来袭，不过到了下

    午，温度还是会飙升到26.7摄氏度以上。我们执行任务大部分是在夜

    间，所以白天没有任务的时候，除了吃吃喝喝、在泳池边闲逛，也没有

    别的事可做。

    到达伊拉克几周后，我们似乎成了巴格达特警队，在中央情报局的

    情报支持下，对疑似叛乱者的住所发起突袭。中央情报局想要围捕叛乱

    者头目，大部分都是前复兴党成员。如果有人给中央情报局提供情报，那一晚我们就会展开突袭行动。

    在伊拉克的部署时间差不多过半时，我们接到一项任务，要去逮捕

    一名伊拉克前空军情报官员。我们聚集在指挥中心，中央情报局的联络

    人穿着深色的Polo衫(网球衫)、卡其色裤子和沙漠靴，给我们讲述了

    大致的情况。我们要攻击的目标人员组织了很多次针对美国士兵的袭

    击，中央情报局的线人向联军告了密，然后信息通过层层传递，到达了

    我们这里。这位伊拉克情报官员高高瘦瘦，脸上没有胡子，这在伊拉克

    很罕见。

    线人将会行驶在整个行动队的最前方带路，我们就在后面跟着，我

    们要找到那所房子，然后冲入院门突袭房子。整个行动过程并不需要多

    么高深的策略，只能听到很多喊叫声和爆炸声。

    晚上11点，我们又碰了一次面，进行最后的行动部署。午夜刚过，我们就离开了军营。中央情报局的官员和线人行驶在最前方，开着一辆

    破旧的小轿车。我们分别乘坐3辆“悍马”卡车，车上装着机枪。我和一

    位队员合作，在车顶焊接了一些踏脚板和扶手，以便到达目的地后，队

    员可以从车顶倒挂下来更快地完成部署，洛杉矶的特警队也是这么干

    的。

    我坐在第一辆“悍马”里。两边的街道非常荒凉，道路很窄，道路的

    上方缠绕着电线。卡车的天线时不时会打到电线，然后再弹回来，引擎

    的轰鸣声让我们几乎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无线电对讲机中突然传来声响。

    “我们到了，就是左手边亮灯的地方。”负责整个行动的中央情报局

    官员的声音传来。

    “悍马”轰鸣着又向前开了一段，在一栋建筑物前停了下来。卡车还

    没停下来，我就已经冲了出去。院子的门半开着，院子不大。我冲过院

    子，来到房门前，没有去转门把手。战友将一枚炸弹安装在门锁上，我

    们都退到门的一边。

    战友大吼道：“点火。”几秒后，他引爆了炸弹。门被炸了下来，飞

    进了屋子里。我没等烟雾散尽就冲进房子里，举起枪随时准备射击。

    我能听到身后的战友们也跟着进了屋，我们就像正在捕猎的鲨鱼。

    我能感觉到体内肾上腺素飙升，这让我很难集中注意力。即使在半夜，天气依然闷热，举着枪搜寻目标时，能感觉到汗水在手套里流淌。

    这房子装修得不错，铺着大理石地砖和楼梯。一楼铺着东方式地

    毯，空气里弥漫着食用油的味道。门厅的两边各有两个房间，厨房在房

    子的后半部分，就在楼梯的右手边，楼梯可以通向二楼。

    在我身后，战友冲进了一楼的房间进行排查，而我径直向楼梯的方

    向跑去。

    这时，我听到一位战友吼道：“你给我趴下!”

    另一位战友说：“逮到他了，绑住他的手!”

    那位空军军官就在一楼的客厅里，他很快就投降了，战友们迅速绑

    住了他的手。我看到战友推着他出了房间，上了卡车。客厅里传来一位

    妇女和至少一个孩子的哭泣声，战友们继续搜查其他房间。

    我们的队长站在门厅的中央作为总指挥，指挥我们排查不同的房

    间。

    “左边没问题。”

    “右边没问题。”

    “继续前进。”

    我和一名战友向楼梯下方走去，准备排查楼梯的情况。

    突然，门厅里响起了AK–47的连续射击声。子弹射到大理石地砖

    上，碎片四溅。我听到战友们大叫着寻找掩护，很多发子弹射进了离我

    仅几英尺远的墙壁里。

    我迅速后退，躲开枪林弹雨，大理石碎片不断溅到我身上。一楼回

    荡着AK–47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烟雾和火药味，让人无法思考，也

    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有人在二楼向下射击，枪手并没有瞄准目标，只

    是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随意扣扳机，因此射出的子弹都没有打准。但是

    枪手离我们只有15英尺远，即使没有瞄准，也能够产生足够的杀伤力。

    我转过身，举起M–4卡宾枪向楼上射击，希望逼迫枪手寻找掩护。

    队长开始组织我们发起反击，至少有3位战友都在向楼上射击。枪

    手在地形上占据了优势，我们看不到他的藏身之处，也不知道枪手到底

    有几个。我们需要喷射战斗机或是洛克希德AC–130空中炮艇的帮助，但现在我们身处巴格达市中心，近距离空中支援可能会造成平民伤亡。

    因此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冲上二楼，向敌人射击。

    烟雾越来越浓，我们越来越难看清前方的状况。

    队长让我们使用闪光震晕手榴弹，这种手榴弹不会致命，只会发出

    巨响，震晕敌人。我们希望敌人能够晕过去足够长的时间，以便我们发

    现其藏身之处。

    我们大约有6枚闪光震晕手榴弹，手榴弹看上去像是表面有洞的银

    色管子。拉了手榴弹的引信后，我们将手榴弹扔向二楼。手榴弹发出的

    巨响震耳欲聋，仿佛世界末日到来了。我感到耳鸣不断，战友就站在身

    边，但我们讲话也必须大吼大叫。

    随着响声慢慢减弱，我和战友迅速对视了一眼，我们都知道上楼的

    时间到了。我深吸两口气，尝试放松，只关注接下来需要做的事。

    手榴弹震碎了二楼的玻璃，大理石台阶和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渣。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酸性白烟。在上楼的过程中，我们俩都向白烟里开

    了几枪，希望能够起到掩护的作用。

    我边往上走边开枪，开了4枪后，发现M–4的子弹卡住了。没有时

    间修这把枪了，我只能放下它，让它挂在胸前，并从绑在大腿上的手枪

    皮套里掏出手枪。

    汗珠从我脸上滚落，流进了眼睛里。上了二楼后，我沿着走廊往前

    走，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玻璃，努力注视着前方。枪手随时随地都可

    能跳出来朝我们射击，走廊里没有任何掩护。枪手一露面就必死无疑。

    二楼有3个房间，走廊的尽头有一个阳台。战友们都跟在我身后，几位战友进了右手边的第一个房间，里面堆了很多床垫。我继续在浓烟

    中沿着走廊向前走。

    到了右手边第二个房间后，身后另外几位战友进了房间，我继续向

    前走。第三个房间在走廊的左手边，几位战友踹开门，冲了进去。我听

    到进了右手边第二个房间的几位战友的叫声，他们找到一把AK–47，但

    是没见到枪手。

    我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在我面前的是通向阳台的门，我转了一下门

    把手，门是锁着的。战友们发现了AK–47，却没找到枪手，因此我猜想

    枪手有可能就在阳台上。

    我在脑海中设想了各种风险。枪手会不会穿了自杀式炸弹背心？枪

    手会不会不止一个？房间里依然没有枪手的踪影，我不禁紧张起来，这

    混账东西怎么可能跑掉呢？

    他不可能逃下楼的。我单膝跪地，把M–4里卡住的子弹拿了出来。

    然后我撬开门锁，慢慢推开门，也许他躲在了阳台上。当时我根本没想

    到，枪手是不可能逃到阳台上，然后从房间里面把门锁上的。一切都发

    生得太快，周围的纷纷杂杂让我无暇考虑很多小事，比如，阳台的门是

    从里面锁的。我感到不堪重负，整个战斗的过程就如同经历了一场车

    祸。

    遭遇车祸时，你可能会记得车祸发生前2~3秒钟的事。如果你遭遇

    了一场又一场的车祸，你会记得越来越多导致车祸发生的细节，对车祸

    发生时的所见、所闻、所听越来越熟悉。

    枪战在某种程度上和车祸很像。你总是想避免枪战，但是枪战真的

    发生时，总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而且由于肾上腺素的飙升，集中注意

    力变得越来越困难，难以做出明智的决策。当时，我的枪战经验不多，因此很难集中注意力。

    将M–4里卡住的子弹清除后，枪又可以用了。我打开门，走到阳台

    上。

    阳台上没有人。枪手到底去哪里了？我走到阳台的尽头，想看看院

    子里和屋顶上有没有人。我看到了停在院子前的悍马卡车。枪手是不可

    能跳下阳台逃走的。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我又透过窗户，看了看找到AK–47的那个房间，战友们还在房间

    里，看起来他们已经搜查过床底和木质衣橱了。

    正当我要往回走时，突然透过窗户看到一个男人，就在那个房间

    里。他蜷缩在窗沿下，躲在家具的后面。这个男人20岁出头，穿着邋遢

    的T恤和短裤，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膝盖顶着胸，一动不动地待在那

    里，双目紧闭。他不知道我能看到他。

    我举起了M–4，但是不能开枪。他手中没有武器，况且我的战友也

    在那个房间里，就站在他后面，万一射偏了可能会误伤战友。窗户上装

    了黑色的铁栅栏，我把枪管伸到铁栅栏之间，击碎了玻璃，玻璃的碎片

    让枪手吓了一跳，他转过来面对着我。

    我退后几步，用枪口戳枪手的脸。枪手迅速把头往回缩，血从他嘴

    唇边滴下，滴到了下巴和T恤上，他呻吟着倒下，躺到了房间的地板

    上。几位战友抓住了他，让他脸朝下趴在地上，绑住他的手。后来我们

    得知这位枪手是伊拉克官员的儿子。他丢了AK–47，躲在窗沿下。

    那天晚上回到基地后，我发现自己没法儿集中注意力，脑海中一遍

    遍地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事。找到AK–47的战友应该可以发现那位枪手

    的，但是在重压之下，大家都没有很好地应对压力。

    几年以后，我参加ST课程中的头罩测试时，才开始真正思考应该

    如何应对压力。关键在于梳理所有的压力点，按轻重缓急的顺序排好，然后开始行动。我把任务分解为自己可以掌控的小事件，然后努力击破

    那些可以掌控的压力源，而不去想那些无法掌控的压力源。事实上，这

    和吃大象问题的答案是一样的。

    你该如何吃掉一头大象呢？一口一口吃。

    头罩测试的目的就是要把学员淹没在压力之中，强迫学员在刹那之

    间做出或对或错、生死一线的艰难抉择。在真实的战斗中，我们面临着

    同样的挑战。我总是尽可能让事情变得简单，而不是在多重威胁面前呆

    若木鸡。但是不考虑全局情况就立刻开始射击也是不可取的。必须要评

    估大局环境，判断轻重缓急，将复杂的任务拆分成可以立刻完成或解决

    的小任务。通过一次次训练、不断重复、积累经验，大多数海豹突击队

    队员都可以非常迅速地判断压力源的轻重缓急，以至于在外人看来，这

    仿佛是一种直觉而不是一个过程。

    当你开始学会判断轻重缓急以后，一切都会慢下来。

    再回到头罩训练的故事上。指导员移开我的头罩后，我朝那个挟持

    人质的枪手开了两枪，那个枪手是我首先要干掉的目标。我的第二个目

    标在我的身后，我转过身，朝那两个人大吼。

    我举着枪，对那两个人吼道：“举起手，往后退!”

    那两个人的穿着和那个挟持人质的枪手很像，但他们手里没有武

    器，而且很快就举起了手。那两个人慢慢往后退，步子很小。他们往后

    退了几英尺后，我让他们卧倒在地。

    “脸朝下，手臂伸开。”

    他们按照我的要求做了，我又转过身来对付那位金发女郎，却发现

    她举着手枪，正对着我的脸。

    在架空走道上的一位指导员对我吼道：“你在干吗？”

    指导员们都开始朝我吼，觉得我行动不够快。我思虑太多，从一个

    威胁转到另一个威胁时，行动不够果断，这也让我付出了代价。幸好几

    乎所有学员在第一次尝试的时候都失败了。第一次“车祸体验”结束了，结果并不好。

    我不禁懊恼为何自己行动那么慢，我花了太多时间在男人身上，却

    忘了还有一个女人。我没有把那个女人视为威胁，但在海外，特别是在

    伊拉克，女人也会藏匿电话和武器。我第一次跟随海豹突击5队去海外

    时，我们逮捕了一个女人的丈夫后，对这个女人搜了身，发现了多部电

    话和多支手枪。在那次任务中，我们在巴格达逮到4个穿着自杀式炸弹

    背心的女人。几个月后，一个打扮得像男人的女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在伊

    拉克北部的泰勒阿费尔(Tall Afar)引爆了炸弹。那些叛乱者知道我们

    不会搜查女性。但自那以后，我们会搜查每一个人，不管男女。

    我的第一次头罩测试失败了，但从中吸取的教训让我永生难忘。评

    估环境，判断轻重缓急，然后行动。在之后的职业生涯中，我又参加了

    几百次战斗，面对新的压力时，我的应对速度之快是参加头罩测试时无

    法想象的，而且战斗中射出的是真正的子弹，而非彩弹。每一次我都能

    学到新的东西。

    第5章

    思维训练

    思维

    我把步枪挂在背后，开始沿着金属梯子一级级地往上爬。我能听到

    金属梯子刮擦建筑物的声音。

    在我前面，一位战友已经爬到了顶端，翻过了护墙。几秒钟后，我

    也爬到了顶，身上背着60多磅的装备。我往下看了看，战友们正在慢慢

    靠近建筑物的前门。

    我属于“屋顶小分队”，我们将要袭击一个反叛者的藏身之处，我们

    小队的任务就是爬到屋顶，给底下的战友提供火力掩护。如果我们能够

    从屋顶进入建筑物，我们就沿着楼梯向下进攻，地面的战友沿着楼梯向

    上进攻。从理论上来说，我们可以两面夹击，敌人还没来得及反击，就

    会被我们围困在中间。

    当时是2006年，伊拉克是重中之重。被派往伊拉克的陆军伤亡惨

    重，急需补充人员。当时我正在阿富汗执行作战任务，然而我在阿富汗

    只待了一个月，就和其他5位战友一起被派到了伊拉克帮忙。刚开始我

    以为我们6个人应该还会待在一起，但最终却被分开了，被派往不同的

    队伍。

    我们飞抵巴格达国际机场后，开车前往绿色区域。绿色区域是伊拉

    克首都的一个封闭的区域，被联军占领了。我曾跟随海豹突击5队来过

    伊拉克，因此一切看上去都很熟悉。那次我也在巴格达执行任务，当时

    我们都是新兵，几乎没有任何作战经验。但如今再次来到巴格达，感觉

    完全不同了。空气里仿佛都能嗅到自信的味道，因为整支队伍都积累了

    丰富的作战经验。

    我以前从来没有和陆军合作过，因此对于陆军来说，我依然是新成

    员，而且我以前听说过陆军和海军不和的谣言。陆军和海军仿佛总是在

    竞争，可能是因为两军都想成为最优秀的军队。在射击比赛或是其他演

    练中，两军也是互不相让。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应对紧张关系的心理准

    备，但事实并非如此。战争一旦开始，就没有人再关心究竟是陆军强还

    是海军强了，我们同属于一支队伍。陆军张开双臂，欢迎我的到来，让

    我成了队伍中的一分子。当我们共同面对同一个敌人时，没有人再去关

    心到底是陆军射击水平高还是海军射击水平高。

    我到了以后，新队长乔恩(Jon)在指挥中心和我见了面，并带我

    去了自己的房间，他还带我去看了看食堂和健身房，并把我介绍给其他

    战友。我的新战友们看上去和在海豹突击队的老战友非常类似，我们拥

    有相同的装备、相同的战术和相同的组织架构。虽然他们属于陆军，我

    属于海军，有一些文化上的差异，但大体上是非常相似的。

    乔恩欢迎我的到来，并让我参与到每一次策划中，我从来没觉得自

    己是外人，而且乔恩和其他战友也很愿意倾听我的意见。

    我加入陆军几周以后，一次，我们正在策划一项作战任务。我们将

    乘坐MH–6小鸟式直升机在目标建筑物的屋顶着陆，从屋顶向下进攻。

    乔恩正在安排参加作战的人员。

    乔恩说道：“屋顶的空间不大。”

    他正试图压缩参战的人数，确保屋顶能承受我们的重量。我觉得自

    己肯定在名单之外，因为我是新加入的，而且我是海豹突击队的。策划

    结束后，其他战友都离开了指挥中心，我也拿起笔记本准备回房间。

    正当我准备走时，乔恩对我说：“今晚你去。”

    之后，我又看到乔恩和另一个陆军新兵谈话，那个新兵今晚不在参

    战名单之列。下一次碰到同样的超重问题时，被排除在名单之外的人是

    我。乔恩总是确保我和那个陆军新兵有同样的参战机会，不会让我感觉

    自己受到了冷落。当然我知道，无论是对于自己所在的海军还是对于陆

    军来说，我都算是新人，但是乔恩已经把我当成了队伍中的一分子，这

    一点让我颇感欣慰。

    参加了几次作战后，我渐渐融入了队伍，已经没有人把我当成是海

    豹突击队来帮忙的人了。我是他们的战友，是陆军的两位新成员之一。

    尽管我认识这些人没多长时间，但是我信任他们，我知道他们也信

    任我，他们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我也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

    们。乔恩的做法让我的融入变得那么自然，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领导

    之一。他之所以能受到队员的尊重，不仅仅因为他是领导，更因为他的

    性格、他的领导力和他在作战时的沉着冷静。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倒

    他，他瞬间成了我的榜样。

    我渐渐意识到，每一支特种部队都拥有共同的思维方式。我们都有

    明确的目标，因此才会加入特种部队。在和平时期，队伍和队伍之间的

    确会互相竞争，但是一旦战争的枪声响起，竞争会立刻转化为合作，因

    为我们所有人都希望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回家。

    无论是海豹突击队、绿色贝雷帽部队、陆军游骑兵、伞兵救援队，还是战斗管制队，每一支特种部队都像一艘船，大家同舟共济。从军官

    到新兵，大家首先关心的都是团队的利益，只要能完成任务，什么都愿

    意做。我和国际特种部队合作时，也能感受到同样的思维方式。

    每一支曾与我并肩作战或共同训练的部队都有类似的思维方式。不

    同部队的装备和战术可能略有不同，但是一支部队究竟拥有多么昂贵的

    步枪、接受过多么特殊的训练根本无关紧要。我们都自愿接受最艰苦的

    训练，我们都强迫自己去突破自己的生理和心理极限。

    自从世界上有了战争，就产生了像海豹突击队这样的特种部队。古

    希腊时期就有特种部队，乔治·华盛顿的军队在美国独立战争时期也用

    过神枪手。

    但是直到“二战”以后，高官们才开始渐渐摸索招募、训练特种部队

    的最佳方式。第一步就是要找到有正确的思维方式和愿意为了团队而战

    的队员。思维方式是招募队员时的重要指标。

    三角洲部队之父查理·贝克韦斯(Charlie Beckwith)1965年被派往

    缅甸，指挥三角洲计划B–52分遣队。作为侦察部队，分遣队的主要任务

    是搜集胡志明小道沿线以及越南南部的情报。贝克韦斯到任后，解雇了

    大部分士兵，然后分发传单招募新的士兵。

    招募

    三角洲计划的志愿者。保证你要么得到一枚勋章，要么得到一

    个运尸袋，或是两者兼得。要求：必须是志愿者，至少在这个国家

    待了6个月，必须有作战步兵徽章(CIB，Combat Infantry

    Badge)，军衔必须在中士以上，否则别来跟我讲话。

    他希望招募到像我的战友们这样的士兵，拥有永不放弃的态度和一

    定要完成任务的冲劲。

    当然，军队并不是唯一的例子。英国探险家欧内斯特·沙克尔顿

    (Ernest Shackleton)于20世纪初3次带领英国探险队前往南极，据说他

    曾在伦敦的报纸上刊登过招募广告，招募的标准与军队是类似的：

    招募愿意踏上艰难旅程的人。工资低，天气冷，可能长时间处

    于黑暗之中，能不能安全回来是未知数。如果成功了，能获得荣誉

    与认可。

    如果我活在那个年代，肯定会报名参加贝克韦斯的三角洲计划和沙

    克尔顿的南极探险之旅。

    我不想做普通的事，不想变得平庸。参加特种部队的每一位队员都

    不平庸，因为没有一次任务是简单和常规的。贝克韦斯和沙克尔顿希望

    他们的团队目标明确、思维一致，如果有任何一位队员加入团队的动机

    不纯，不愿意为了团队而战，那么失败的可能性就非常高，而特种部队

    无法容忍失败。

    在伊拉克的大部分夜晚，我们都会乘坐MH–6小鸟直升机空降建筑

    物的屋顶，直升机的驾驶员来自第160特种作战航空团(160th Special

    Operations Aviation Regiment)。我用速降绳在屋顶着陆，从建筑物顶

    层向下进攻，而战友们往往会坐卡车从地面进入建筑物，从建筑物底层

    向上进攻。我参军的目的正是要参加类似的行动，只不过这一次我的战

    友们来自陆军而非海豹突击队。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摧毁伊拉克的“基地

    组织”。

    我们自称为“巴格达特警队”(Baghdad SWAT)。

    某些晚上，我们没有小鸟直升机的帮忙，要去屋顶只能靠爬。

    当我爬到护墙顶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乔恩已经在屋顶上了。我

    转过身，向反方向走去，搜寻目标。屋顶上覆盖着瓦片，周围是2英尺

    高的护墙。屋顶的中央有一扇门，建筑物的角上还有各式各样的天线接

    收器。半空中，一捆捆的黑色电线穿越大街小巷，绵延不绝。

    我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这个区域的地图，我们要搜寻的目标应该在

    屋顶的另一边。通过无线电对讲机，我听到地面部队正在寻找正确的入

    口。敌人的藏身之处就在这幢联排式建筑物里，但地面部队不知道应该

    从哪一扇门进入。

    我站在3层楼高的屋顶上，可以看到地面部队的卡车。我听到一声

    闷响，地面部队破门而入，我始终注视着建筑物的动静。

    无线电对讲机中传来地面部队的声音，他们进错了门，正在赶往联

    排式建筑的另一边。我听到AK–47的枪声和吼叫声。

    无线电对讲机中传来声音：“有人逃跑了!”

    逃跑者应该就在附近，但是却不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我们无法

    看到北面小巷的情况，因为前面有一幢楼挡住了视线，我们必须爬到那

    幢楼的屋顶上。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先爬下这幢楼，然后跑到那幢楼下，再爬上那幢楼的三楼屋顶了。

    在屋顶上，离我不远处有一把梯子，似乎可以够到对面那幢楼的护

    墙。站在那幢楼的楼顶应该可以清晰地看到敌人逃跑的路线。

    我看了看乔恩，他在摆弄无线电对讲机，对讲机中不断传来关于逃

    跑的敌人的报告。冲进房子里的战友也发现了很多武器和爆炸物。

    我想要立刻行动，于是我向梯子跑去。这把梯子是用废弃的木头做

    的，好几根横木只钉了一根钉子，绑着一些电线。我抓起梯子，扛在肩

    上，跑到屋顶的边缘，战友正在那里等我。

    他问我：“你确定这把破梯子能承受我们的重量？”

    我们处于3层楼的高度，我站在护墙的边缘，看了看两幢楼之间的

    距离，大约有15英尺。

    “如果我们把梯子放平，沿着梯子爬过去，应该可以吧。”我答道。

    其实我对这把梯子也没什么信心。

    战友笑着答道：“不管了，先试试再说吧。”

    我们俩都想尽快投入战斗，抓到逃跑的敌人，防止他们设下埋伏。

    我们慢慢把梯子伸过小巷，伸向对面那幢建筑物将其摆放好。战友先

    爬，他平趴在梯子上，慢慢地爬过去，我一边扶着梯子，一边观察着那

    幢建筑物的动静。轮到我时，我把步枪甩到背后，开始匍匐前进。

    我的脑海中又闪现出阿拉斯加的薄冰。想要通过薄冰的唯一办法就

    是尽量把身体展开，越开越好。如果你站着，那么所有的重量都在一个

    点上，薄冰肯定会碎，然后你就会掉进刺骨的冰水里。爬梯子跟过薄冰

    一样危险，我们离地面有3层楼的高度，敌人就在附近跑动，况且这把

    伊拉克梯子还那么烂。

    在阿拉斯加爬过薄冰的时候，我的身上可没有背60磅的重物。

    我做了两次深呼吸，试着集中注意力。我依然恐高，这次仍然是狭

    小的3英尺世界帮了我。

    我一寸寸地向前爬着，下面的小巷里堆着成堆的垃圾，大部分看上

    去像是厨余垃圾，有很多腐烂的食物和食品包装盒。小巷里满是塑料

    袋，看这情形，像是有辆卡车曾经撞过这堆垃圾，把垃圾撞得散了一

    地。

    我一直在往前爬，终于到了对面的楼。站起来后，我快速冲到屋顶

    的一角，寻找逃跑者。如果我们犹豫不决，或是决定不用这把梯子，敌

    人肯定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脱。我们看到两个家伙正拼命地跑着，两个人

    都带着枪。

    我看到战友的枪瞄准了左边那个逃跑者，我举起枪，瞄准右边那

    个。我们俩同时开枪，击毙了逃跑的人，没有给他们跑到巷口的机会。

    地面部队进错了门，让敌人有机会逃跑，不过这次他们就没那么幸运

    了。

    乔恩还在原来那幢楼上，他听到了枪声。我的余光瞥到他似乎正在

    往梯子的那个方向跑。我的目光又转回小巷，继续搜寻敌人的踪迹。在

    建筑物里的战友正在排查房间，他们发现了很多武器，但是并不清楚建

    筑物里到底藏了几个敌人。

    我听到AH–6小鸟直升机在我头顶盘旋，直升机上配备了火箭发射

    器和机枪，如果我们遇到了麻烦，直升机就会来帮忙。自从报告有逃跑

    者以后，直升机就在附近转圈巡逻，寻找其他逃跑者。

    我突然听到无线电对讲机中传来紧急呼叫。

    直升机的飞行员说道：“有一个战友倒下了。”

    几秒后，飞行员又重复了一遍。

    “有一个战友倒下了。”

    刚开始，我觉得可能是地面部队的一位战友在排查建筑物的时候受

    伤了。不久，无线电对讲机里又传来飞行员的声音。

    “有一个战友倒下了，位置在目标以南100米处。”

    这令我很困惑，乔恩和我们屋顶部队就在离目标100米左右的位

    置，但是我们都很好，敌人从来没有向我们开过枪，飞行员说的不可能

    是我们。

    我看了眼战友，他耸耸肩。我回头想看看乔恩是不是和我们在同一

    个屋顶上，顺便问问他。

    乔恩不见了。

    我问战友：“乔恩去哪儿了？他刚刚还在那儿用无线电对讲机通

    话。”

    战友问道：“梯子去哪儿了？”

    该死的。

    我们俩立刻冲到大楼的边缘，梯子不见了。我往下看了眼，发现乔

    恩正躺在垃圾上，头盔歪向一边，嘴里轻轻呻吟着。

    我向无线电对讲机说道：“我看到伤员了，在目标南面两幢楼之间

    的小巷里。”

    直升机飞行员看到乔恩掉下去了，肯定呼叫了地面部队去救人，现

    在医护兵想知道乔恩的具体方位。

    战友说道：“打开网格参考图(GRG)，告诉地面部队乔恩的位

    置，我们必须立刻下去。”

    我们收到消息，还有更多敌人在附近区域，如果他们无意中发现了

    乔恩，乔恩就死定了。我拿出参考图，指挥地面部队往乔恩的方向赶过

    去，参考图上的这个区域的建筑物都标了号码。

    网格参考图是卫星照片，进行空袭时也会使用网格参考图，以确保

    飞行员和地面部队对方位的描述是一致的。

    我通过无线电对讲机说道：“他在4号和8号相交的那个小巷里。”

    地面部队立刻派出医疗兵。医疗兵根据网格参考图的坐标，向乔恩

    的方位赶过去。在医疗兵赶到之前，我们站在屋顶上提供火力掩护。医

    疗兵赶到后，我们得想办法下到地面。我们不可能再爬回原来那幢楼上

    了，因为梯子已经断成了两半。这幢楼的屋顶结构和原来那幢楼是相同

    的，有一扇门可以下楼，门没有锁。

    我试着集中注意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真的很担心乔恩，经过几

    个月的共事，乔恩早已成为我的导师和朋友。我感觉所有的陆军战友和

    海豹突击队战友一样，感情深厚，就如同兄弟一般，我不希望乔恩发生

    什么不测。从屋顶看下去，乔恩的状况不是很好，但是我能听到他的呻

    吟声，据我所受过的医护培训来看，呻吟是一个好现象。

    “我们走吧。”我听到战友一边小声低语，一边向屋顶的那扇门走

    去。

    我沿着楼梯慢慢下楼，举着步枪随时准备射击。进入巴格达的房子

    总是会让人感到惊讶，从外面看，完全无法想象里面的样子。好几次，我们袭击的目标从外面看是破破烂烂的，但是房间里的家具和装修却非

    常精致。

    几分钟前我沿着梯子爬过来的时候，从没想过这栋房子是别人的

    家。沿着楼梯下到三楼后，我们进到了别人家的门厅里。我的靴子踩在

    大理石上，发出吱吱声，我们朝门厅的尽头走去，那里有楼梯。我们经

    过每个房间都会匆匆向里面瞥一眼，确保屋子里没有武装分子。不过，我们的当务之急不是排查房子，而是尽快走出去，尽快赶到乔恩身边。

    我们正沿着大理石阶梯从三楼往二楼走，再接着往下走就能下到底

    楼。这时，我突然看到楼梯的下方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阿拉伯男人经

    常穿的长袍，脚上穿着拖鞋。他的双臂展开，举在半空，仿佛是要告诉

    我们他手里没有武器。

    “有什么能帮你吗？”他用英语说道，只有轻微的口音。

    我正想要对他吼，让他趴下，但是他近乎完美的英语让我感到震

    惊。

    我说：“我们要下楼。”

    他答：“跟我来。”

    我走近他，用枪指着他的后背，他带我们下到了二楼。我不信任

    他，不过他的家里应该不会私藏武装分子。我觉得他只是想确保我们寻

    找出口时，不会毁了他的房子。

    他说道：“我是教授。”

    我没回答，这关我什么事儿，我只是想要走出去，尽快找到乔恩。

    我原本的任务是作战，但是现在乔恩受伤了，我的当务之急也变了。

    那位教授把我们带到了前门，打开了门，让我们走。战友让他远离

    那扇门并保持安静。我站在门边向外张望了一下，想看看外面有没有武

    装分子。确保没有武装分子后，我迅速走出房子，向小巷跑去。

    在小巷里，我看到一个医务兵正跪在乔恩旁边。乔恩神志依然清

    醒，还在呻吟。他从3层楼高的屋顶掉到了巷子里，掉在了一大堆垃圾

    上。这可能是唯一的一次，伊拉克的一堆垃圾挽回了一条生命。绝大多

    数时候，我都担心巴格达大街小巷的垃圾堆里可能埋着炸弹。

    我们赶到的时候，医务兵正在跟乔恩说话。

    医务兵问：“你能站起来吗？”

    乔恩答：“能。”

    乔恩并没有骨折，我们扶着他站起来时，他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呻

    吟，我们扶着他向卡车走去。他在卡车后面躺下，喘着粗气。他肯定很

    痛，但不想表现出来。

    乔恩说道：“那把该死的梯子断了。”

    乔恩没看到我们架起那把伊拉克木梯子，以为是我们每次执行任务

    都会带的金属梯子。听到我们开枪后，他脑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赶过

    来帮助我们。

    他决定直接走过梯子，而不是像我们那样匍匐着爬过梯子。他尝试

    沿着梯级往前走，那些梯级都是用锈了的钉子和旧电线绑的。他在3层

    楼的高度，背着60多磅的装备，而且戴着夜视镜。尽管我们的夜视镜是

    最先进的，但是透过夜视镜还是很难判断自己所处的高度。

    这样的举动即使是在白天踩着金属梯子也是很难完成的，更何况乔

    恩是在夜晚的战斗环境中行动。当时乔恩已经走了一半了，如果不是那

    把梯子突然从中间断掉，乔恩应该可以顺利走过去的。

    听他讲完事情的经过后，我感到非常震惊。在夜晚的战斗环境中直

    立着走过梯子实在是一个壮举。我开他玩笑说，肯定是因为他的睾丸太

    重了，才会把梯子压断。

    我们很快结束了战斗，返回基地。每一次卡车颠簸，乔恩都会呻

    吟，而伊拉克的每一条路都凹凸不平。我们回去以后，乔恩没有去医

    院，他参加完“行动后反思”才去睡觉。他请了两天假，很快又返回了工

    作岗位，身上有一些挫伤，但都没有大碍。

    两天后，看到乔恩又出现在小鸟直升机上，我不禁松了一口气，不

    过他看上去比我更如释重负。对他来说，眼睁睁看着我们以身犯险，自

    己却不能参与，远比他身体上的伤更令他痛苦。

    至今，我和乔恩依然保持联系，去年我还参加了他的退伍派对，他

    只邀请了几位密友参加派对。乔恩的胸肌依然健硕，不过胡子已经刮掉

    了。和我一样，他看上去也老了，不过不是因为岁月，而是因为阅历，他为祖国服役了20多年。

    乔恩把我称为他“最喜欢的海豹突击队队员”，为此我深感自豪，他

    是我从军生涯中遇到的最好的领导，也是我永远的朋友。那次伊拉克的

    任务结束以后，尽管我们都很忙，但始终保持联系。我们不仅会交流当

    下发生的事件，还会比较陆军和海军所使用的最新的战术和技术。在我

    们的脑海中，陆军和海军之间并不存在竞争关系，相反，我们隶属于同

    一个团队，总是能得到对方无条件的支持。乔恩是我在陆军的伙伴。

    刚到巴格达时，我内心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与陆军战友融洽

    共处。但从我加入陆军的第一天起，我就发现我们的思维方式是相同

    的。我们拥有共同的目标，这一共同的目标让我顺利地融入了团队。我

    们并不会因为军装颜色的不同而陷入毫无意义的争斗中。也许陆军和海

    军所使用的装备不同，选拔的过程也不同，但是我们的思维方式是高度

    一致的。

    我们都自愿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正如贝克韦斯所说的，“要么得

    到一枚勋章，要么得到一个运尸袋，或是两者兼得”。也正如沙克尔顿

    所描绘的那样，“工资低，天气冷，可能长时间处于黑暗之中”，这些我

    们都能欣然接受，但是我们宁愿死，也不愿意接受失败。

    然而，最重要的是，我们始终以团队的利益为先，同时要求每一个

    人都追求卓越。这些话说起来容易，但是要始终遵循却并不简单。我在

    特种部队服役时所遇到的正是这样的战友，我们都拥有共同的目标和几

    乎相同的思维方式。

    第6章

    双向信任

    信任

    我站在指挥中心，眼睛盯着巨大的平板电视屏幕。斯科特(Scott)

    站在我身边，抓了抓胡子，摇了摇头。

    他说：“感觉不太对劲。”

    斯科特是老兵，他有足够的经验，能够判断什么是“对劲”，什么

    是“不对劲”。

    距离我第一次参加训练，第一次被派去伊拉克执行任务已经过去将

    近9年了。战争从伊拉克打到了阿富汗，又从阿富汗打回到了伊拉克，现在又再次打到了阿富汗。我已经执行过几百次任务，攻击过几乎所有

    类型的目标。我已经有足够多的经验，能够判断什么是好的攻击目标，但这次的目标显然不是。

    显示屏上是无人机拍下的画面，那幢建筑物灰黄的颜色和阿富汗其

    他房子很类似，围墙大约有10~12英尺高，是用石头和泥浆砌成的，墙

    上有一扇铁门。建筑物坐落在一块空地的中央，空地的一边种了一排

    树，周围都是农田。离这幢建筑物大约500米远的地方还有几幢更小的

    建筑物。

    空地上没有孩子玩耍，院子里没有妇女走动，没有人进出房子，也

    没有正在吃草的山羊或是牛，周围也没见到男人。这房子看上去像是被

    废弃了，但是我们已经得到消息，房子里可能藏着一位“基地组织”的高

    级指挥官。

    战争打到这个时候，阿富汗境内已经很难找到基地组织的指挥官

    了。我们追踪、攻击的对象大部分都是塔利班的小喽啰，他们在农闲时

    继续开展“圣战”。塔利班的高级指挥官都驻扎在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边

    境，很难找到他们。高级头目们完全了解现状，他们不太可能躲在阿富

    汗境内。如果基地组织的头目真的躲在这幢建筑里，那他的保镖呢？也

    没有人进出房子接受他的指令。为什么一个“基地组织”的头目会从边境

    地区跑到这幢废弃的房子里，而且不带任何保镖？

    情况完全解释不通。斯科特的想法是对的，这肯定是一个陷阱。

    根据经验判断，每个人得到的结论都差不多。过去几年，特种部队

    一直在追踪塔利班和“基地组织”头目，以及炸弹制造专家。我们逐渐摸

    索出他们的行动规律，以求等待最合适的进攻时间。一旦确定目标所在

    的地点，我们会立刻前去干掉他们。类似的任务执行了太多，感觉像是

    在玩打地鼠的游戏，刚干掉一只地鼠，另一只马上又冒出头来，让我们

    备感沮丧。我们并没有消灭叛乱和暴动，只是在慢慢瓦解他们的力量。

    叛乱分子并不需要获胜，他们只要能够耗下去就行。

    我只关心实际问题，比如，如何保证团队的安全、敌人到底有几

    个、进出目标建筑物的路线等。我们已经参加过很多实战，这一次情况

    如此反常，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那些高屋建瓴的战略对我来说意义

    不大，只有上将和政治家才会从战略的高度思考问题，参与实战的士兵

    则不需要。

    我们战区的最高指挥官决定对目标发起攻击，他是陆军游骑兵部队

    的上校，被派来指挥这个战区3个月，他觉得这是干掉“基地组织”高级

    头目的大好机会。

    斯科特开玩笑道：“他想要干掉‘基地组织’高级头目，这样就能晋升

    将军了。”

    当时我深感不安。在他的指挥下干掉“基地组织”高级头目，对他来

    说当然是丰功伟绩，但是我怀疑这位陆军上校对形势的判断能力是否跟

    我们一样高，也许他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位高级头目究竟在不在目标建筑

    物里。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而他在做的是他认为需要做的事。在

    此情形下，人们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特别是在得不到他人的信任而可

    能付出很高代价的时候。

    随着职业生涯中所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我逐渐了解到与领导和下

    属的沟通往往是重中之重。

    我们部队的总指挥向陆军上校解释了目前的情形和我们的担心，但

    是完全不起作用。总指挥是我们部队级别最高的军官，不过他可能刚从

    学校毕业没多久，带兵作战的时间不是很长。而军士长的军衔虽然不

    高，但却是海豹突击队的老兵，带兵作战的经验丰富。对于部队来说，经验就是王道，因此军士长才是指挥我们部队作战的核心人物。

    总指挥和军士长都试图向陆军上校解释，告诉他在以前几次执行任

    务时，我们也见过类似的建筑物，最后发现都是陷阱，建筑物里埋设了

    爆炸装置，等着我们去送死。

    我们和陆军游骑兵部队共同在阿富汗作战，因此战区的最高指挥官

    每3个月轮换一次，这3个月是海豹突击队的军官，那之后3个月就是陆

    军游骑兵部队的军官。其实这个方法不是很好，因为两支部队有着天壤

    之别，因此总有一支部队要去适应最高指挥官的作战风格。虽然两支部

    队的目标是相同的，但是达成目标的方式却大相径庭。

    陆军和海军都有其自身的组织架构和行事方式。简单来说，最大的

    不同点在于：游骑兵部队是自上而下进行规划部署，而海豹突击队则是

    自下而上进行规划部署。

    海豹突击队进行规划部署时，指挥官当然会起领导作用，但指挥官

    希望我们也可以献言献策，而不是成为一个只会执行任务的机器人，游

    骑兵部队则恰恰相反。游骑兵部队的指挥官会说：“我要去袭击那个目

    标。”而海豹突击队的指挥官则会说：“兄弟们，你们怎么想呢？今晚要

    不要去攻击那个目标呢？”

    我所在的这一中队的每一位队员在海豹突击队的服役时间都超过了

    5年，因此我们的队员比游骑兵年龄更大、经验更丰富，通过经年累月

    的作战，我们上上下下都已建立起足够的信任。

    游骑兵部队当然也在慢慢积累经验，但是队员普遍比较年轻。海豹

    突击队队员的平均年龄是31岁，而大部分游骑兵队员只有20多岁，甚至

    更小。

    最大的不同点在于两支部队之间目前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

    我们海豹突击部队注意到了情况的反常，因此建议继续观察目标，不要急于行动，况且建筑物附近没有任何大的动静。但陆军上校的想法

    完全不同，他看上去并不信任我们，尽管我认为我们是值得被信任的。

    陆军上校还是下达了攻击目标的指令。

    一位队长说道：“棒极了，又来了一个瞎指挥的人在千里之外发号

    施令。”

    我笑了笑，一边走出屋子，一边说道：“至少不是什么生死考验。”

    那一刻，我们对那位陆军上校的信任感荡然无存，他根本不听我们

    的想法，我们想让他不要急于进攻、继续监控目标，可是他对此嗤之以

    鼻。

    我们聚集在指挥中心，又重温了一遍行动计划。通常情况下，我们

    在要去执行任务前总会有一丝激动。我们开玩笑说海外部署就像被判了

    刑，被关在军营里，吃着囚犯吃的难以下咽的食物，而且没有命令就不

    可以离开驻扎地，只不过安保措施没有监狱那么严格罢了。尽管执行任

    务可能冒着生命危险，但离开营地去执行任务总比整天困在营地里好。

    我到了指挥中心后，总觉得整个任务都笼罩在阴影之中。最好的情

    况就是无功而返，浪费时间；最坏的情况则是一头扎进了陷阱里。

    军士长说道：“我们采用‘Y着陆’，而不是慢慢潜入。希望我们的动

    静可以让建筑物里的人也发出点动静。”

    “Y着陆”的意思是，坐直升机直接在目标建筑物附近、火箭弹射程

    之外的一个点着陆。我们通常的做法是在更远的地方着陆，保证敌人听

    不到直升机的声音，然后再慢慢潜入。但是这一次，我们就是希望直升

    机的动静能够惊醒屋子里的人，让他们逃跑。

    当然，即使敌人有了动静，他们身上也有可能穿着自杀式炸弹背

    心。我们从一开始对这个计划就不是很有信心，但是我们别无选择。

    军士长说道：“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工作，我们要尽全力保

    证完成任务，并且没有人受伤。”

    我曾听一位导师说过，发牢骚也有规矩，每个人都有权发5分钟的

    牢骚，5分钟到了以后，立刻闭嘴，马上去工作。在我们出发去坐直升

    机之前，还有整整5分钟时间。

    大巴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向停机坪驶去，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位陆军

    上校，也没有在心里抱怨为什么他要强迫我们去执行这次任务，把我们

    置于险境之中。我尝试着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3英尺的世界中。我的

    工作不是抱怨，而是按照上级的指示向那幢建筑物发起进攻。如果能顺

    利完成任务，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来抱怨陆军上校的这个糟糕的决定，但

    如果现在就因此而分心的话，我们可能就无法活着回来了。

    我把HK–MP7冲锋枪放在腿上，身边放着改造过的M79榴弹发射

    器。我们的军械师把枪管截短了，把枪托改造成了手枪式握把，并且在

    枪的上部安装了红点瞄准器，以提高发射的精确度。MP7冲锋枪比较

    轻，但是杀伤力不够大，因此我带着MP7冲锋枪时，总会顺便带着M79

    榴弹发射器，M79也被称为“海盗枪”。如果敌人离我的距离超过150

    米，就必须使用M79。

    我所有的装备都是AOR1沙漠数码迷彩色系的，我有点强迫症倾

    向，要求所有的装备的颜色都必须协调。多年前参加跳伞训练时，我曾

    因为装备的不适而无法集中注意力，结果搞砸了那次训练。这么多年过

    去了，今晚我的装备仿佛已经融为身体的一部分，干净、有序、整洁。

    直升机上，狙击手坐在我对面，他们的脚边放着可折叠梯子。狙击

    手要依靠折叠梯爬上目标建筑物的外墙，为我们提供火力掩护。一切准

    备就绪。我只是希望当我们着陆时，头顶的无人机能发现一些动静。

    直升机轰鸣着开始下降，舷梯已经打开，我们都焦急地等待着飞机

    停下。轮子触到地面的一瞬间，飞机突然停下了，扬起阵阵尘土。总指

    挥和军士长都和无人机保持着无线电通信。

    军士长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对全员说：“没发现动静。我再重复一

    次，没有动静。”

    我一边跑下舷梯，一边想，要么是塔利班人员训练有素，要么就是

    房子里根本没人。

    我跟着战友冲下直升机舷梯时，脑海中思绪万千。我已经做好了战

    斗的准备。此刻我希望能听到熟悉的AK–47枪声或是火箭弹发射的声

    音，也觉得应该会有枪声传来。直升机的旋翼扬起的尘埃逐渐散去，我

    单膝跪地等待着。

    我们围绕着建筑物排成了“L”型，随着直升机的旋翼慢慢停了下

    来，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跑步前进，也没有人喊叫，我们按照步骤缓

    慢行事，没有人着急。

    前方可能是枪战或是埋伏，有什么可急的呢？

    当晚月光暗淡，但是透过夜视镜，周遭的一切就如同绿色的月球表

    面。我看到建筑物的外墙就在几百米开外，地面坑坑洼洼、尘土飞扬，这片地看上去已经荒废很久了。我顺着建筑物的墙向角落看去，看到附

    近有一片树林。敌人通常很喜欢躲在树林里，但是无人机在我们到达前

    后都没有发现任何敌人的踪迹。我已经做好了敌人伏击我们的心理准

    备。如果这的确是塔利班高级头目的藏身之处，高级头目的保镖肯定就

    在附近。

    头顶上盘旋的无人机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唯一的动静是500米

    开外的屋顶上有两个热源，应该是两个男人。不过这两个男人很可能是

    普通农民，被直升机吵醒了，但他们也可能是塔利班开展伏击的侦察

    员。

    狙击手慢慢地向建筑物的墙边移动，到达墙基后，他们把梯子展

    开，爬了上去，到达了掩护射击点。他们在高处可以看到墙里的动静，并且在我们靠近建筑物时给我们提供火力掩护。

    我们站在原地等着，直到通过无线电对讲机确认所有的狙击手都已

    经就位。每个狙击手的汇报内容都是相同的：“建筑物里没发现动静。”

    军士长说道：“狙击手，消息收到，进攻部队开始进攻。”

    我也是进攻部队的一员，在编队的前方，斯科特就在我前面。我开

    始慢慢地向建筑物移动，绕过泥土堆和大石头。

    军士长将无人机和狙击手的汇报传递给我们：“依然没有动静。”

    到达墙边后，我跟着战友绕到建筑物正面，斯科特率先走到院门

    边，我紧跟在他后面。我们看到院门开了一条缝，像是在欢迎我们进

    去，就差在门口铺块垫子来让我们进去前先蹭掉鞋底的灰尘。

    斯科特搜查了院门，确保没有饵雷。他又迅速地扫了眼院子，确保

    里面没有武装分子伏击，接着他又把院门慢慢推开，推到一个更大的角

    度，眼睛始终在扫视院子里的情况。

    没有人讲话，也没有人打手势，因为没有必要。战友们共事已久，我们都知道斯科特正在工作，如果他觉得一切就绪可以进去了，会告诉

    我们的。果然他招手示意我们进去，我们轻手轻脚地通过门框，走进了

    院子。

    进院门时，我和斯科特擦身而过。进院门后，左边有两条通向房子

    的通道，房子面积不大，只有一层楼。右边的角落里有一排畜栏，里面

    是空的。

    我穿过院子，跟着战友向房子走去。我前面的一位战友推开了第一

    个房间的木门，里面开着灯，我径直向第二个房间走去。

    我心想，“房间里开着灯应该是一个好兆头”。灯开着说明房子里有

    人。阿富汗的大多数房子都没有通电，应该不会奢侈到没人在也开着

    灯。

    我在第二扇门前停下，等着身后的战友给我确认的信号。

    战友捏了下我的肩，轻声说道：“准备好了。”

    我用左手慢慢推开木门，陈旧的铰链发出了吱嘎声，房间里只有灰

    尘的味道，而普通的阿富汗房子里总会散发出动物粪便和食用油的味

    道。房间里一片漆黑。

    进屋之前，我观察了一下屋子里的动静，屋子是空的。大部分阿富

    汗人家里的每个房间都堆满了各种杂物，比如，毯子、生锈的板条箱、用过的食用油桶。这个房间完全是空的，只有正当中的地上放了一块硬

    纸板。

    刚开始我也不确定这是硬纸板，因为透过夜视镜很难辨认它。但总

    觉得硬纸板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很奇怪。在阿富汗几乎找不到什么新的东

    西，因此在一个空房间里看到一块新的干净纸板绝对是一个危险信号。

    “等等。”我对身后的战友轻声说道。

    我弯腰抬起纸板的一角，纸板下面是一个洞，我再把纸板抬高一

    点，可以看到洞的边缘，但是看不清洞里有什么。突然我看到了炸弹尾

    翼，沿着尾翼往下看，是一枚炸弹。

    炸弹是灰色的，上面用英语写着标识和警告。这个洞很深，因此炸

    弹尾部的尾翼刚好和地板齐平。我拿掉了硬纸板，从洞边往后撤退。

    我还没来得及警告战友，就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大叫。

    看到炸弹的那一瞬间，我自己差点也忍不住大叫起来。据我所知，武装分子应该可以遥控引爆这枚炸弹。

    后来我得知，第一个亮灯的房间也是空房间，只有一只灯泡悬挂在

    天花板上，灯的正下方是一块地毯，地毯上放着两枚摆放成X型的火箭

    弹。

    就在我发现炸弹的时候，他们也发现了火箭弹。

    我们中计了。

    战友们开始向院门撤退，进门时我们安安静静、不慌不忙，现在撤

    退时却是截然相反的状况。

    斯科特还在院门边，他看到院门的背面缠了几根电线，因此待在院

    门边确保安全。如果这扇门完全开直的话就会爆炸，我很庆幸斯科特没

    有把门完全推直，只是开到了一个人可以通过的角度。院门证实了我们

    的猜测。

    电话。

    炸弹。

    院门。

    整个建筑物就是一枚巨大的炸弹，等着引我们上钩。

    刚刚是斯科特在叫，他发现了院门背面的电线，因此一直守在门

    边，担心其他人会不小心引爆炸弹。一个个战友从他身边冲过去，冲出

    院门，而斯科特始终控制着门，让门保持在最安全的角度。

    我小心翼翼地冲过院门，拼尽全力狂奔到附近的空地上，在惊恐之

    中，我觉得我跑出了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我回到了下直升机的地方，单膝跪地待在一条浅沟里。我感到口干舌燥，拿出驼峰水袋喝了口水，漱了漱口，把水吐在了尘土中。斯科特依然在院门边指挥着大家撤退，他是最后一个走出院门的，出了院门后也开始狂奔。

    “清点人数。”军士长说道。

    我是阿尔法(Alpha)小队的，我看到我们队长正在四处走动，辨

    认战友。戴上夜视镜后，每个人看上去都差不多，因此我小跑过去主动

    向他签到。他朝我竖了竖拇指，接着向军士长走去。

    “阿尔法小队到齐。”队长说道。

    我又回到了那条浅沟里，无线电对讲机又传出声响，我听到军士长

    和总指挥正在和联合末端攻击引导员(joint terminal attack controller，JTAC)对话，希望对建筑物进行空袭。

    两架A–10攻击战斗机从头顶呼啸而来，准备对建筑物进行空袭。

    联合末端攻击引导员叫来了这两架飞机，并告诉了飞行员建筑物的位

    置，以确保炸弹投放的准确性。

    拆弹太危险了，我们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引爆建筑物里的炸弹。这

    幢房子已经被废弃了，附近的其他房子离这里也很远，因此不会造成无

    辜平民的伤亡。

    “准备投放，10秒。”我听到联合末端攻击引导员通过无线电对讲机

    说道。

    我们互相传递信息，确保每位队员都听到了警告。我平趴在浅沟

    中，尽量把身体压低，那时我还没空去想我们每个人离死亡有多近，我

    只是希望陆军上校能够吸取教训。

    “5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