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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恐惧更强烈的情感.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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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恐惧更强烈的情感是作家马克李维的小说,主人公苏希慢慢寻找自己的姓氏秘密,直到追踪到40多年前,读者也在细腻的文字下跟随苏希一起探索。

    比恐惧更强烈的情感内容简介

    苏茜很小就知道,她的人生不属于自己,不能用家族的姓氏,不能有自己的梦想,她活着的使命便是追寻真相,找出围绕在她外祖母身上的谜团,缝补自己遗失在童年里的人生。

    四十多年前,苏茜的外祖母莉莉安被指控犯下“叛国罪”,之后悄然失踪。 2013年,苏茜在勃朗峰找到了探寻真相的重要线索,却在那里失去了此生最爱的人。《纽约时报》记者安德鲁?斯迪曼被苏茜的勇敢和智慧打动,早已对生活丧失信念的他决定帮助苏茜查找真相,也借此重建自己的人生。调查处处潜藏危险,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与死亡相伴生。然而有一种情感比恐惧更强大,他们奔走在纽约城和极地冰川之间,努力要揭开隐藏在这个时代里最危险的真相。

    比恐惧更强烈的情感作者简介

    马克李维(Marc Levy):全世界拥有最多读者的法国作家,作品热销全球49个国家,总销量超过30,000,000册,连续12年蝉联“法国最畅销作家”,拥有让大导演斯皮尔伯格只看两页书稿,就重金购下电影版权的神奇魅力。已在中国出版畅销书《偷影子的人》《伊斯坦布尔假期》《如果一切重来》。

    《比恐惧更强烈的情感》是马克李维的第14部作品,该书将马克?李维温柔细腻的写作风格和悬念迭起的叙事结构完美结合,一经出版就迅速登上畅销书榜,法国本土销量超越《偷影子的人》,是全球马克?李维书迷最想拥有的作品。整个故事情节跌宕、温柔感人,将亲情、爱情、追寻和救赎等多种元素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悬念层层推进,情节动人心弦,是一部追寻人生真相、直面内心缺失的疗愈之书。

    比恐惧更强烈的情感小说目录

    第一章 特别的你

    “我爱你。你来敲我家门的那天我就爱上你了,这份爱一直在随着时间增长。我想亲吻我的新娘,可是你离我太远了。”沙米尔在手套上留下了一个吻,然后把它远远地抛给了苏茜。然后,他就解开了他和苏茜之间的绳子。

    第二章 陌生人的好奇心

    虽然受到死亡的威胁,可他还是把调查进行到底了,这是个不会放弃的人。他会重新振作的,这只是时间问题。对他来说,真相就和毒品一样让人上瘾,我们是一类人。

    第三章 谜一样的女人

    我一生下来,就被迫使用这个假名,好让自己不要再经历玛蒂尔德曾承受过的那些痛苦,为了不让别人一听见我的名字就关上大门,或者在发现我的身份后就把我赶到门外。你难道不能理解对一个人来说,家庭的荣誉有多么重要吗?

    第四章 伪装的线索

    男人走进了二层的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小心地摘下了粘上的胡子和花白的头发。除掉了伪装之后,他看起来至少年轻了二十岁。

    第五章 雪姑娘

    他们要谋杀雪姑娘。如果不采取保护措施的话,她就会永远消失。在她冰雪的外袍下,保存着无尽的财富。

    第六章 迷离的真相

    我走完了一段很长的旅程才来到这里,真的很长。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但是从小,我的生活里一直都有你。你陪我上学,监督我做功课。我告诉你所有的小秘密。我从你身上汲取了很多的能量。

    比恐惧更强烈的情感截图

    目 录

    楔子

    第一章 特别的你

    第二章 陌生人的好奇心

    第三章 谜一样的女人

    第四章 伪装的线索

    第五章 雪姑娘

    第六章 迷离的真相

    尾声

    比恐惧更强烈的情感

    作 者:?[法]马克·李维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楔子

    1966年1月23日凌晨3点,孟买机场。最后一批要搭乘印度航空101

    号航班的旅客正在穿过停机坪,准备走上波音707飞机的舷梯。空荡荡

    的候机厅里,有两个男人面对着玻璃窗,肩并肩站着。

    “信封里有什么?”

    “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我要把它交给谁?”

    “在日内瓦转机的时候,你去酒吧吧台上坐一坐,会有个男人过来

    请你喝一杯金汤力。”

    “先生,我不喝酒的。”

    “那你就看着酒杯好了。这个男人会自称阿诺德·克诺夫。然后就是

    记得要谨慎一点儿,不过我知道你在这方面很有天分。”

    “我不喜欢你利用我来做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你认为这只是件小事吗,我亲爱的阿代什?”

    乔治·阿什顿的声音中听不出一点儿温度。

    “随便你怎么想吧,不过这趟旅行之后,我们就两清了,以后你再也不能让我用印度外交官的身份替你办私事了。”

    “我们什么时候两清,是由我来决定的。顺便告诉你,我让你办的

    事情可不是什么私事。快走吧,不要误机,要是你出发迟了受罚的可是

    我。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途中休息一下吧。几天之后,你就要出席

    在纽约举办的联合国大会了。你还真是走运,我其实已经受够你们的食

    物了,有时候做梦都会梦见自己在麦迪逊大道上吃热狗。到了那儿记得

    替我尝一个。”

    “先生,我不吃猪肉的。”

    “阿代什,你可真是让人生气啊,不过好吧,旅途愉快。”

    阿代什·沙马尔最终没能在日内瓦机场见到那个人。飞机在德里和

    贝鲁特停留后,于凌晨3点钟起飞。机上的两台无线电导航设备中,有

    一台出了故障。

    6点58分54秒,机长接到日内瓦方面地面控制中心的指令,让飞机

    在越过勃朗峰后将飞行高度降为190级。

    7点00分43秒,德苏扎机长向控制中心通报称飞机已越过阿尔卑斯

    山,现正准备在日内瓦降落。指挥人员立即告知他位置有误,飞机仍在

    群山上空5000米的地方。7点01分06秒,机长向控制中心发送了“收

    到”的消息。

    1966年1月24日7点02分00秒,印度航空公司的101号航班在雷达显

    示屏上变为一个固定的点,一分钟后,这个点就此消失。

    这架被命名为“干城章嘉号”的波音707飞机撞上了土尔纳峰的岩

    壁,撞击高度为4670米。机上的11名机组成员及106名乘客无一幸存。十六年之后,又有一架印度航空公司的飞机“马拉巴尔公主号”在勃

    朗峰坠落,还是在同一个地点。第一章 特别的你

    “我爱你。你来敲我家门的那天我就爱上你了,这份爱一直在随着

    时间增长。我想亲吻我的新娘,可是你离我太远了。”

    沙米尔在手套上留下了一个吻,然后把它远远地抛给了苏茜。然

    后,他就解开了他和苏茜之间的绳子。

    2013年1月24日

    风暴席卷了整座山峰,狂风吹起了地上的积雪,可见度几乎为零。

    两个拴系在同一根安全绳上的登山者几乎看不到自己的手。想要在这个

    巨大的白色世界中前进,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两个小时以前,沙米尔就已经想放弃登山,尽快折返,但苏茜却一

    直继续向前走,假装周围呼啸的狂风让她听不到沙米尔一再重复的下山

    要求。实际上,他们的确应该停下来,挖一个洞来躲避风暴。如果照目

    前的速度走下去,他们是不可能在夜晚来临前到达下一个可供憩息的高

    山小屋的。沙米尔觉得很冷,他的脸上满是冰霜,四肢传来的麻木感也

    让他不由得开始担心。某种意义上,高海拔登山就是在与死神捉迷藏。

    大山是没有朋友的,对它来说,登山者只是一群强行闯入的不速之客。

    如果它决定了要向这些闯入者关上大门,那就应该毫无保留地服从它的

    意志。出发之前,沙米尔已经告知了苏茜这一点,但现在看来,她已经

    将这个忠告抛诸脑后,这让沙米尔很恼火。

    暴风雪仍然肆虐,在这个海拔4600米的高度,必须保持冷静,但是沙米尔却难以平复自己的思绪。

    一年前的夏天,他和苏茜一起去阿拉珀霍国家森林公园里的格雷斯

    峰进行了登山训练。但是科罗拉多的气候条件明显和他们在这个傍晚所

    面临的处境不同,甚至没有可比性。

    那次攀登格雷斯峰同样也是他们关系的转折点。回到山下后,他们

    入住了乔治镇上的一家汽车旅馆,第一次共用了同一个房间。这家旅馆

    没有什么优点,但是房间里的床却足够大,他们在上面待了整整两天。

    两天两夜中,他们互相抚慰着大山在彼此身体上留下的创口。有时,只

    要一个手势,或是一个关怀的神情,就能让你明白找到了那个和自己如

    此相像的另一个人。沙米尔在胡思乱想中,所感受到的正是这一点。

    一年前,苏茜敲响了他的房门,她脸上的微笑让人无从拒绝。在巴

    尔的摩,脸上挂着笑的人不是太多。

    “看来你是全国最好的登山教练!”苏茜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就算真是这样,也没什么可自豪的,马里兰州就像沙漠一样平!

    海拔最高的地方也刚过1000米,一个五岁的孩子也能爬上去……”

    “我在博客上看到了你的登山日志。”

    “小姐,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沙米尔问道。

    “我在找一位耐心的教练兼向导。”

    “我不是美国最好的登山者,而且我也不会去教别人。”

    “也许吧,不过我欣赏你的技术,也喜欢你直爽的性格。”苏茜在未经邀请的情况下就走进了沙米尔的客厅,向他解释了到访

    的原因。她希望能在一年之内成为一名合格的登山者,并承认自己之前

    从未登过山。

    “那你现在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又为什么要这么快?”沙米尔询问

    道。

    “有些人会在某一天听到上帝的召唤,而我则是听到了山的呼唤。

    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在梦里,我在一片纯粹的寂静中攀登着白雪覆盖

    的山峰,这是种让人着迷的感觉。所以,为什么不想个办法让梦境变成

    现实呢?”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沙米尔答道。

    看到苏茜不解的神色,他又补充说:

    “我是说上帝的召唤和山的呼唤。但是上帝一般更为安静,而山却

    会嘶鸣、吼叫,有时山风的低吼会让人害怕。”

    “那就不去管沉默的上帝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小姐……”

    “我姓贝克,叫我苏茜吧。”

    “准确地说,我一般都独自登山。”

    “就算是两个人一起,你也可以有单独登山的感觉的。我不是话多

    的人。”

    “一年之内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登山者的,除非你拿出全部的时间。”

    “你不了解我。一旦我开始做一件事情,就没有什么能阻拦我。你

    肯定从没见过像我这么有决心的学生。”

    对苏茜而言,学习登山已经成为脑海里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在找

    不出更多理由来说服沙米尔的情况下,她就提出要付他学费,好帮他改

    善目前的生活,至少可以修缮一下他这座破旧的房子,反正他也的确有

    这样的需要。沙米尔打断了她的话,给了她一个忠告,苏茜也把他的话

    当成了登山训练的第一堂课:在岩壁上,一定要保持冷静,控制住自己

    的每一个举动。总之,要和她之前表现出的对登山的态度完全相反。

    沙米尔请她先离开,并承诺一定会考虑她的建议并同她联系。

    在苏茜走下门前的台阶的时候,沙米尔问为什么会选择他。苏茜给

    出了一个比之前的称赞更诚恳的回答:

    “你在博客上的照片。你的长相让我觉得很舒服,而我一直都相信

    自己的直觉。”

    她没有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第二天,苏茜又来找沙米尔寻求答案了。她把车停在了他工作的汽

    车修理厂里,问了经理沙米尔在哪里,然后就过来找他。沙米尔正在地

    沟里给一辆老式的凯迪拉克放油。

    “你在这儿干什么?”沙米尔在工装裤上擦着满是油污的手,问道。

    “你说呢?”“我告诉过你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然后再联系你。”

    “我们周末上课,按每天8小时计算,一共是132小时。我认识一些

    爬过高山的登山者,他们的经验要少一些。四十美元一小时,这已经是

    一个全科医生的时薪了。每周末给你结钱。”

    “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贝克小姐?”

    “我上过很长时间的学,不过都没什么用处。后来我给一个古董商

    打工,之后他想追求我的意愿表现得太明显,我就离开了。然后我就一

    直在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

    “换句话说,你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

    间。我们没有什么共同点。”

    “一个世纪以前,还是中产阶级对工人有偏见呢。现在倒反过来

    了。”苏茜针锋相对地回答道。

    沙米尔没能完成学业,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经济来源。而苏茜为这些

    登山课程所提供的学费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他的生活。但是他不知

    道,苏茜的胆量和傲慢是让他着迷,还是让他愤怒。

    “贝克小姐,我并没有什么成见。我只是个修理工,我们之间的区

    别,就是对我来说,工作是必需的。另外,我也不想因为放下手里的活

    计跟美女谈天而被开除。”

    “你没有跟我闲聊。谢谢你的夸奖。”

    “我想好之后会联系你的。”沙米尔边说边继续手里的工作。当天晚上,沙米尔就联系了苏茜。汽修厂旁边有家快餐店,他每天

    都在那里解决晚饭。看着面前的餐盘,他给苏茜·贝克打了一个电话,约她周六8点整在巴尔的摩市郊的一家健身中心见。

    接下来的六个月里,他们每周末都会练习攀爬人工岩壁。之后,沙

    米尔又花了三个月带苏茜去爬真正的山。苏茜没有说谎,她表现出的决

    心经常让沙米尔感到吃惊。她永远不会因为疲劳而停下来。哪怕四肢已

    经酸痛到任何人都要放手的地步,她也只会更紧地抓住岩壁。

    当沙米尔说夏初会带她去爬科罗拉多州的最高峰时,苏茜非常高

    兴,邀请沙米尔一起共进晚餐。

    除了训练时随便打发的几顿饭,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用餐。那

    天晚上,沙米尔讲述了他的经历,他的父母如何来到美国,又过着怎样

    拮据的生活,为他的学业又做出了多少牺牲。苏茜却没有谈太多她个人

    的事情,只是提到她住在波士顿,每周末过来跟他上课,还说她明年想

    去征服勃朗峰。

    沙米尔曾攀登过勃朗峰。几年前,他赢得了大学的一个竞赛,用得

    到的奖金去欧洲进行了一次旅行。遗憾的是,大山并没有打算欢迎他,他只好在距山顶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的地方选择半途折返。这让他一直

    觉得很失望,只能安慰自己说至少他和队友还是平安返回了。勃朗峰经

    常会夺走不知放弃的登山者的生命。

    “当你谈到山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山是有灵魂的。”苏茜在晚餐最后

    说。

    “所有登山者都这么认为,我希望你今后也可以这样想。”“你还会再去吗?”

    “如果哪天有足够的钱的话,我会回去的。”

    “沙米尔,我有个大胆的提议。等我们的课程结束之后,我带你去

    那儿。”

    沙米尔认为苏茜目前还不足以挑战勃朗峰,而且这趟旅途将会非常

    昂贵。他感谢了苏茜,但拒绝了这个提议。

    “一年之内,我一定会去攀登勃朗峰,不管你会不会和我一起。”离

    开前,苏茜斩钉截铁地说。

    第二天,他们登上了科罗拉多最高的山峰,在格雷斯峰峰顶处拥吻

    在一起,沙米尔拒绝了苏茜支付给他的报酬。

    接下来的六个月,苏茜又开始用另一个固执的念头来纠缠沙米尔:

    征服欧洲第一高峰。

    十一月的某个早晨,苏茜和他发生了唯一的一次争执。沙米尔回家

    的时候,看到苏茜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一眼

    就辨认出这是勃朗峰的地形图,苏茜在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攀登路线。

    “你还没有准备好,”沙米尔已经数不清自己强调了多少次,“你永

    远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想法吗?”

    “决不会!”苏茜手中拿着两张飞机票,骄傲地宣称,“我们一月中

    旬出发。”

    如果说是夏天,沙米尔也许会犹豫是否带苏茜前往,但如果是一月,就绝无可能。苏茜强调说旅游季节勃朗峰上会挤满游客,但是她想

    和沙米尔两个人静静地攀登这座山峰。她已经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来研

    究路线了,哪怕一个极微小的细节,她也了解得很清楚。

    沙米尔发火了。在4800米的高度,空气中的含氧量会降低一半,对

    于那些事先没有准备好的人来说,这会引发头痛、双腿酸软、恶心和晕

    眩。只有有经验的登山者才可以在冬天挑战勃朗峰,苏茜还远未达到这

    种程度。

    但苏茜还是非常固执,她开始向沙米尔灌输之前看到的东西:

    “我们可以走古特针锋到博斯山脊。第一天我们可以从鹰巢开始

    爬。六个小时,最多八个小时,就能到泰特鲁斯营地。天亮的时候,我

    们就可以到冰盖的入口处,然后经过瓦洛的宿营地。4362米的高度,就

    和我们之前爬过的格雷斯峰一样。如果预报说之后的天气太差,我保证

    会立即折返。之后在两个雪坡之间,”苏茜指着地图上的红十字兴奋地

    说道,“就到土尔纳峰了,只差攀登最高处的山脊。我们在那儿拍张照

    片就下来。你就可以实现一直以来征服这座山峰的梦想了!”

    “苏茜,不要这样,不要让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有一天等我有了

    足够的钱,就会带你去勃朗峰的。我保证。但是冬天去,这简直是自

    杀。”

    苏茜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那如果我告诉你,从格雷斯峰上一吻之后,我就一直幻想你可以

    在勃朗峰上向我求婚呢!而且对于我来说,1月是个特别的时间,这些

    难道不比你那些可笑的关于天气预报的担忧更重要吗?你真让人扫兴,沙米尔,我想……”“我没让你扫兴,”沙米尔喃喃道,“不管怎样,你总是要做想做的

    事。但是从现在起,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的休息时间。所有本可以自由

    支配的时间都要拿出来,好让你实现这个疯狂的念头。你要让自己适应

    将要面对的一切,不单是那座变幻莫测的山峰,还有它的气候。你还从

    未经历过高海拔的风暴。”

    沙米尔还记得他们在巴尔的摩温暖的家里说过的每一个字,但落在

    脸上的冰冷的雪粒让他感到阵阵刺痛。

    风暴仍在继续。在这恼人的狂风中,前方十五米处的苏茜只是一个

    模糊的背影。

    不能慌乱,不能流汗。在高山上,汗水可能是致命的。它会黏在身

    上,一旦体温下降就会结冰。

    苏茜拉着登山绳走在前面,这让沙米尔很不安。毕竟他才是向导,而苏茜只是学生。但一个小时以来,苏茜一直拒绝放慢速度,并坚持走

    在前面。瓦洛的营地离他们已经很远了,他们本该在那里就折返的。当

    他们决定继续探索这条令人眩晕的峡谷时,天就已经暗了下来。

    大风扬起的雪幕下,沙米尔似乎看到苏茜在招手。一般来说,两名

    系在同一条安全索上的登山者之间要保持十五米的安全距离,但是苏茜

    越走越慢,沙米尔就决定暂时将这个规定抛到一边,先到她那里去。沙

    米尔一到苏茜的身边,苏茜就在他耳边喊着她确定自己已经看到土尔纳

    峰的岩壁。只要他们能赶到那里,就可以在岩洞里躲避风雪了。

    “我们到不了的,太远了。”沙米尔喊道。

    “你就不能乐观点儿吗?”苏茜再次拉起登山绳。“不要离我这么近。”沙米尔将登山镐戳在地上,命令道。

    等感到脚下的地面在滑动时,他意识到一切都为时已晚,立刻转向

    苏茜向她预警。

    绳子一下就绷紧了。苏茜被甩了起来,她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但还

    是和沙米尔一同掉进了脚下一条突然出现的裂缝里。

    他们滚下了一个斜坡,速度快到让人眩晕,根本无法减缓下落的速

    度。沙米尔的连体登山裤撕裂了,粗粝的冰凌划破了他的胸膛。他的头

    撞到了冰块,那感觉就好像是迎面被人来了一记上勾拳。眉骨处有血涌

    出,让他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冰冷的空气开始进入他的肺部。那些曾坠

    入冰隙又幸存下来的登山者曾说这种感觉就像溺水,这也是沙米尔当时

    的感受。

    因为抓不住岩壁,他们一直都在继续向下滑。沙米尔叫着苏茜的名

    字,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终于撞到了地面。那是一种让人蒙掉的感觉,一种过于突然的停

    顿,就好像山要吞噬他,要将他立即置于死地。

    他抬起了头,只看到一大片白色从上方落下。然后一切就归于寂

    静。

    有只手扫去了他脸上的积雪,一个遥远的声音在求他睁开眼睛。在

    眼前的一片光晕中,他看见苏茜脸色惨白,俯身在他的面前。虽然冻得

    发抖,但她还是立刻摘下手套,擦干了沙米尔的嘴和鼻孔。

    “你能动吗?”沙米尔点了点头。他稳了稳心神,尝试站起来。

    “我的两肋和肩膀都很疼,”沙米尔呻吟道,“你呢?”

    “就好像被一辆压路机碾轧过一样,但骨头没断。我落到了缝隙底

    部,然后就失去了意识,也不知道掉下来多久了。”

    “你的手表呢?”

    “摔碎了。”

    “我的呢?”

    “它已经不在你的手腕上了。”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会因体温过低而死掉。把我从雪里

    拉出来。”

    积雪已经没到了沙米尔的腰部,苏茜就在一旁挖雪。

    “都是我的错。”苏茜一边努力地清除积雪,一边喊道。

    “你能看到天空吗?”沙米尔试着从积雪中抽身。

    “天的一角,但我不确定。要等天晴了再看。”

    “打开我的连体裤,帮我擦擦身子。快一点儿,我就要冻死了。马

    上戴上手套。如果你的手指也冻伤了,我们就彻底完了。”

    苏茜抓起了她的背包,这个背包帮她缓冲了很多下落的力度。她从

    中拿出一件T恤衫,拉开了沙米尔裤子的拉链。她一刻不停地给他擦身,而沙米尔也一直在承受着那种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痛苦。等到他身上

    差不多干了,苏茜就给他草草地包扎了上半身,重新拉上了连体裤的拉

    链,打开了睡袋。

    “和我一起钻进去,”沙米尔说,“一定要保暖,这是我们唯一的机

    会了。”

    这是苏茜第一次服从他。她又在背包里翻了一遍,还确认了手机是

    否有信号,之后才失望地关闭了电源。她帮沙米尔躺到睡袋里,自己就

    蜷缩在他的身边。

    “我累了。”苏茜说。

    “一定要和睡眠抗争,如果我们睡着的话,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你觉得救援队能找到我们吗?”

    “明天之前不会有人意识到我们已经失踪的。而且我也怀疑他们能

    不能找到这儿来。我们要上去。”

    “你想怎么上去?”

    “先恢复一下体力,如果天亮之后能看到一点儿光,我们就去找登

    山镐。假如走运的话……”

    苏茜和沙米尔在黑暗中坚持了很久。眼睛适应了昏暗后,他们发现

    缝隙的底部似乎通往一个地下的洞窟。

    最终,有一道光线照在了他们上方三十米处,驱散了一点儿黑暗。

    沙米尔晃了晃苏茜。“我们起来吧。”他命令道。

    苏茜看了看前面。眼前的景色又美丽又骇人。几米远的地方,有一

    条半拱形的冰凌垂在一个洞上,洞壁上的冰闪闪发光。

    “这是个落水洞。”沙米尔喘着粗气,用手指着山口的上方。“这个

    落水洞和地洞之间的通道形成了一个自然的天井。宽度很窄,我们也许

    可以利用它爬出去。”

    他给苏茜指了那条可能的通道。坡度很陡,但是一两个小时后,阳

    光应当会软化冰的硬度,他们的登山扣就可以挂在上面。五十米,或者

    是六十米,虽然很难判断离地面到底有多远,只要能爬到那个峭壁上突

    出的石台就好,上面那个通道应该足够窄,他们可以用背抵住一面岩

    壁,然后手脚并用地移动上去。

    “你的肩膀怎么办?”苏茜问道。

    “目前的疼痛还可以忍受。不管怎样,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从

    冰隙爬上去是不可能的。现在要找到登山镐。”

    “那如果我们从那个地洞往外走,有可能找到出口吗?”

    “这个季节不可能。就算有一条地下河流经那里,现在也应该结冰

    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这个落水洞往上爬。今天是不行了。这段距离需

    要五个小时,但现在只剩大概两个小时,然后太阳就会越过这条山缝,而我们在黑暗中根本无法前进。休息一下,去找我们的装备。这个地洞

    里的温度比我想的要高,我们也许可以试着在睡袋里睡一会儿。”

    “你真的认为我们能爬出去吗?”“你的水平应该可以从这条窄的竖通道里爬出去。到时你来开路。”

    “不,还是你走在前面吧。”苏茜央求道。

    “我的两肋太疼了,根本没法拉住你。如果我滑下来的话,你也会

    跟我一起掉下来。”

    沙米尔回到了他们掉下来的地方。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开口,但他尽

    量不让苏茜觉察到这一点。他戴着手套挖雪,希望可以找到登山镐,苏

    茜却去了那个地洞。

    突然,他听到苏茜在叫他。他转过身去,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过来帮我找装备,苏茜!”

    “别管登山镐了,过来看看!”

    在洞穴的深处,有一大片冰块,光滑得好像用工具打磨过一样。它

    的表面反射出点点微光,随即又没入黑暗。

    “我去找风灯。”

    “跟我过来,”沙米尔命令道,“之后再来研究这个地方吧。”

    苏茜不情愿地跟着他回到了挖掘装备的地方。

    他们挖了一个小时。沙米尔看到了一根背带,随后找到了自己掉落

    时丢失的背包,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这个背包又重燃了他求生的希

    望,但还是没有看到登山镐的踪影。

    “我们有两盏风灯、两个炉子、两天的口粮和两根四十五米长的绳子。看看这面有阳光照射的岩壁,”他说,“太阳会融化掉一部分冰,我

    们要收集这些冰水,不然很快就会脱水。”

    苏茜意识到她的确是干渴难耐。她抓起自己的餐盒,尝试着把它放

    在融化的冰下面。

    沙米尔没有说错,光线很快就暗了下去,然后就消失了,就好像有

    某个被诅咒的邪灵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上再次拉上了黑夜的大幕。

    苏茜打开了额头上的探灯。她整理了一下物品,打开睡袋钻了进

    去。

    沙米尔却丢掉了他的探灯。他拿起一盏风灯,继续在积雪里寻找,却一无所获。最后,他觉得筋疲力尽,气喘如牛,肺部像是着火了一

    样,只好暂时作罢。他跟苏茜会合之后,苏茜掰开了一条谷物棒,递给

    他一半。

    沙米尔无法吞咽,这个动作会让他痛到觉得心都揪了起来。

    “还要多长时间?”苏茜问道。

    “如果我们能分配好食物,搜集到足够的水,在雪崩没有堵塞这个

    落水洞的情况下,大概需要六天。”

    “我其实是想问你我们还能活多久,不过我想你已经回答我了。”

    “用不了这么久救援队就会来找我们的。”

    “他们找不到的,你自己也说过。他们不会下到这条山缝下面。我

    根本爬不到你之前指的那个岩台,就算我能爬到那儿,连续攀爬六十米高的竖直天井也超出了我体力能承受的范围。”

    沙米尔叹了口气。

    “父亲跟我说,如果你不能预见事情的全貌,那就一步步地来。如

    果你能依次完成每一步,那么这些微小的成功最终会帮你实现那个大的

    目标。明天早上,只要太阳能给我们足够的光线,我们就来研究如何到

    达那个石壁上的岩台。至于上面的那个竖井,如果需要再等一天,那我

    们就等一等。现在,为了节省电池,还是把灯关掉吧。”

    在包裹一切的黑暗中,沙米尔和苏茜聆听着上方传来的风扫过山群

    的声音。苏茜把头靠在沙米尔的肩上,向他乞求谅解。但沙米尔被疼痛

    折磨得筋疲力尽,早已进入了梦乡。

    夜里,苏茜被一阵雷声惊醒,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也许要在山腹中死

    去了。令她最为恐惧的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前的这段时间。山缝

    并不是一个属于活人的空间,她之前在其他登山者的回忆录中看到过这

    一点。

    “这不是雷电,”沙米尔轻声说,“是雪崩。睡吧,不要去想死亡,永远不要想。”

    “我没有想。”

    “你把我抱得这么紧,都把我弄醒了。我们还有一点儿时间。”

    “我不想再等下去了。”苏茜说。

    她离开了睡袋,打开了额头上的探灯。“我要活动一下腿脚。你继续睡吧,我不会走远。”

    沙米尔已经没有力气跟着苏茜了。他觉得每呼吸一次,进入肺部的

    气体都会减少一点儿。如果情况继续恶化的话,恐怕他很快就会因呼吸

    不畅而缺氧。他让苏茜小心一点儿,然后就继续睡了。

    苏茜一边看着脚下的情况,一边向地洞深处走去。人们永远无法知

    道山腹的底部到底在哪里,脚下的冰盖随时有可能坍塌。她走过了山洞

    的穹顶,进入了一个长长的石廊,之前她就已经发现了这里,但是沙米

    尔命令她立即回去。她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些变化,随即她就义无反顾

    地走了进去。

    “我知道你就在那儿,在不远的地方,我已经找了你很多年了。”她

    自言自语道。

    她继续向深处走,注意着每一个角落和岩壁上每一个不平整的地

    方。正在她逐步深入的时候,头上的探灯突然照出了一束银白色的反

    光。苏茜拿起了风灯,把它也打开了。这么短的时间内浪费这么多电池

    显然是不明智的,但她实在太兴奋,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些。她抓住风灯

    的手柄,伸出了手:

    “出来吧。我只是想找到属于我的东西,那些你本不应该从我们身

    边夺走的东西。”

    苏茜走近了反射源。这个地方的冰块形状很奇怪。她扫掉了表面上

    的冰屑,在几乎透明的冰壳下她确定自己看到了某个金属物品。

    几年以来,苏茜一直确信有这个山洞存在。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曾

    花费多长时间来阅读那些登山家的游记,好了解土尔纳峰周围的每一个细节,来研究那些事故报告,来分析所有的照片,甚至是这半个世纪的

    冰川活动记录,好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在练习登山的日子

    里,她对所有痛苦都选择了缄默,只为了最后的目标。

    她往沙米尔休息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是距离太远,苏茜无法看清

    他。她一步步向前,几乎屏住了呼吸。

    石廊越来越宽了,周围的石壁在自然的雕刻下,就像一个穴居村落

    的外墙。

    突然,苏茜的心跳加速了。

    一架波音707飞机的驾驶舱悬在一堆废铁上,保持着“侧卧”的姿

    势。在这片时间未能驱散的绝望里,它静静地看着这个奇怪的访客。

    几步以外就是客舱,一堆电缆和被冰冻住的座椅。

    地上到处是各种各样的碎片,大多是些在事故中被冲击变形而掉落

    的金属。飞机的前起落架突兀地出现在一堆碎片的正中间。距地面几米

    处的一块冰凌中,可以看到一块破碎的旧舱门,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

    “干城章嘉号”的前半部分就在这里了,被冰封在这座山腹中的坟墓

    里。

    苏茜慢慢地走近,这个新发现让她又激动又害怕。

    “终于找到你了,”她喃喃地说,“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刻。”

    她在飞机的残骸前陷入了沉思。

    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身就看到洞穴入口闪着沙米尔手中风灯的灯光。她想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出声。

    “我在这里。”她起身说。

    她快步走向沙米尔,他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你应该继续睡觉。”

    “我知道,但是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我很担心你。你在那边找

    到出口了吗?”

    “还没有。”

    “那还有什么别的事能让你这样浪费电池吗?”

    苏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沙米尔。他脸上的神情并非全部出自

    于身体上的痛苦,而是来源于对危险的意识。这个表情让苏茜想起了他

    们目前的处境,她几乎都已经把这一点忘记了。

    “去休息吧。我再看看这个地方就回去。”

    沙米尔推开了她,走进了洞穴。在看到飞机残骸的时候,他吃惊地

    睁大了眼睛。

    “很让人印象深刻吧?”苏茜问道。

    她用灯照着舱门上那些印地语的文字,沙米尔看了看,不知道是不

    是应该继续向前走。

    “这应该是‘马拉巴尔公主号’的残骸吧?”沙米尔猜测道。“不,‘马拉巴尔公主号’是一架四发动机的螺旋桨飞机,这是‘干城

    章嘉号’。”

    “你怎么会知道?”

    “说来话长。”苏茜回答道。

    “你知道它会在这里?”

    “我希望它在这儿。”

    “你之所以一定要来爬勃朗峰,就是为了找到这架飞机?”

    “是,但不要这样,我本想在回程的时候跟你说的。”

    “你之前就知道这个洞窟的存在?”

    “三年前有一个登山者在土尔纳峰的一侧岩壁上发现了它的入口。

    那是在夏天,他听到了冰墙后地下河流动的声音。他打开了一条通道,一直走到了天井的上方,但并没有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在对我撒谎?你来我家找我的时候,是不是

    就已经想这样做了?”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沙米尔。一旦你知道为什么,就会理解

    我了。”苏茜一边说一边走向飞机。

    沙米尔拉住了她的手臂。

    “这个地方是一座陵墓。它是神圣的,我们不应该惊扰死者。来

    吧,我们离开这儿。”他命令道。“我不会向你要求一个小时来查看座舱。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个石

    廊会不会通向一个比你那个天井更好走的路。”

    苏茜走向了飞机,沙米尔则在岩洞中四处查看。眼前的景象让苏茜

    着迷。驾驶舱里,仪表盘已经钙化了,上面盖着一条冰舌,腐蚀掉了外

    面的铁皮。她猜测着驾驶员座椅上那团奇怪的东西是什么,随即又转过

    身去,想把那个可怕的画面赶出脑海。接着,她转过身去,走向机舱,机舱侧面着地,里面的座椅都在坠落时冲击波的作用下被颠了起来。

    飞机发生事故的第二天,救援队就到了现场,找到了撞击后留下的

    机翼、尾翼和座舱的一部分残骸。这几十年来,在波松冰川的运动

    下,“干城章嘉号”的引擎、前起落架和乘客的随身物品终于得以重见天

    日。在那份苏茜几乎能背诵的事故报告上,清楚地写着飞机的驾驶舱和

    头等舱一直没有找到。一部分调查人员认为它们应当是在撞击时变成了

    碎片,而另外一些人则认为它们应当是被冰隙吞噬了,就像深渊淹没航

    船一样。苏茜的发现证明了后一群人的猜测是对的。

    在苏茜身边,有六具被冻住的尸骸,他们身上的衣物满是破洞,让

    他们看起来像极了木乃伊。她跪在了这幅惨景中央,看着这些因为几米

    和几秒的差错就被夺去生命的同类。调查报告显示,如果飞行员能够早

    一分钟发现位置显示是错误的,他就可以拉起机身,越过峰顶。但是在

    1966年1月24日的那个清晨,有117个人在这里失去了生命,其中的6位

    就在苏茜身侧长眠。

    苏茜正想继续深入客舱,沙米尔突然在她身后出现了。

    “你不应该这样做,”他缓缓地说,“你在找什么?”

    “属于我的东西。如果这些人里有你的亲人,你难道不想找到什么属于他的东西吗?”

    “这些人里有你的家人?”

    “这是个很复杂的故事。等我们从这儿出去,我保证把所有事都告

    诉你。”

    “之前你为什么不说?”

    “不然你就不会跟我一起来了。”苏茜边说边走向一具尸骨。

    这应当是一位女性。她双手前伸,似乎是要在直面死亡前做出最后

    的抗争。她右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已完全钙化,双脚被卡在座位下的

    两条铁棒中间,有一个被冻到几乎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化妆包掉落在那

    里。

    “你曾经是谁?”苏茜单膝着地,喃喃低语,“你的丈夫和孩子是不

    是在等你回去?”

    沙米尔不情愿地走近,也跪了下来。

    “别碰任何东西,”他对苏茜说,“这不属于我们。”

    苏茜又转向另一具遗骸。一个金属制的手提箱被一条铁链和一副手

    铐固定在了尸体的手腕上。她拿灯照过去,发现箱面上有几个尚可辨认

    的印地语文字。

    “这是什么意思?”苏茜问道。

    “怎么跟你说呢?几乎都已经看不清了。”“你一个字都看不出来吗?”

    沙米尔靠近了那个箱子。

    “主人名叫阿代什,可我看不出他姓什么。他应该是位外交官,这

    边写着‘外交使命 请勿开启’。”

    苏茜什么都没说。她轻轻抬起了尸骨的手腕,用力把它扯了下来。

    然后她取下了手铐,拿走了手提箱。

    “你疯了!”沙米尔惊愕地喊道。

    “里面的文献或许有史料价值。”苏茜镇定地说。

    “我不能看着你做这些事,但我太累了,根本没法跟你吵,我回去

    睡了。不管怎样,你在浪费时间。爬那个天井已经很难了,你不能再带

    上个箱子。”

    苏茜看了他一眼。她取下腰带上的钩环,甩在手提箱外面的冰壳

    上。箱口、锁链、弹簧全部都向四处飞开。

    这个箱子应当防火,可是并不太防水。她发现了一根鹅毛笔,笔身

    已经完全被冻住了,还有半包威尔斯香烟、一个银的打火机、一个冻得

    硬邦邦的牛皮手包。苏茜拿起了包,把它塞进了登山裤里。

    “你找到通道了吗?”她站起身来。

    “你会给我们带来不幸的。”

    “走吧,”苏茜对沙米尔说,“我们要节省电池,现在回去睡觉。等

    到天亮我们就试着出去。”她没有等沙米尔回答就离开了石廊,回到了放睡袋的地方。

    等阳光射进山腹的时候,苏茜看到沙米尔脸色不太好。在这几小时

    中,他的情况又恶化了,脸色苍白得让人担忧。如果他不说话也不动的

    话,苏茜就觉得在她旁边的好像是一具尸体。她努力地为他取暖,强迫

    他喝了水,又吃了一条谷物棒。

    “你能爬吗?”她问道。

    “我们没有选择。”沙米尔喘着气说。但是这句话又加剧了一直在折

    磨他的痛楚。

    “要不我们扔掉背包好减轻重量?”苏茜建议道。

    “就算爬上去了,”沙米尔看着天井说,“我们也只完成了一半的路

    程。还要下到山谷里。我可不想出了这条山缝却死于寒冷。给。”他把

    压在睡袋下的两把登山镐递给了苏茜。

    “你找到它们了?”苏茜惊叹道。

    “你现在才想到这一点?我几乎都不认识你了。从我们掉下这条缝

    隙开始,我就失去了那个和我系在同一条安全索上的伙伴,可是没有她

    我根本无法离开这里。”

    起身后,沙米尔脸上有了一点儿血色,呼吸也顺畅了一些。他向苏

    茜讲解了如何攀爬。他让苏茜在前面先爬,确认岩壁哪些地方可以落

    脚,他在后面系着登山绳,跟着她。

    挂满冰凌的岩壁就在他们面前,好像大教堂里的手风琴。苏茜紧了

    紧背包的袋子,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石壁。沙米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告诉她要把脚放在哪里,手抓住哪里,是应当拉紧绳子还是适当放

    松。

    刚开始的十五米,他们足足用了一个小时。在二十米的高度上,她

    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岩台,可以坐在上面。她用腿撑住石壁,取下保险带

    上一端的铁钩,用力把它插进了冰里。在确定了是否牢固之后,她挂上

    了一个滑轮,穿上绳子,重复着这些沙米尔教过她无数遍的动作。

    “好了,你可以上来了。”她喊道,试着看向下面。但由于整个人都

    缩在石台上面,她只能看到自己的膝盖和鞋。

    沙米尔在完成前几米的时候,一直是跟着苏茜之前的路径。他每向

    上一点儿,痛苦就大一点儿。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永远也做不到了。

    “一步一步来。”脑海中有个微小的声音告诉他。

    沙米尔发现上方三米处有一个小小的洞穴,他花了十五分钟爬到了

    那里,并暗自决定从这个地狱脱身后,一定要告诉父亲是他的建议救了

    他一命。

    其实他脑海中还有另一个声音,跟他说所有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还不如在山缝底部好好休息、终结痛苦来得明智。但沙米尔决定无视

    它,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他的手在发力,一米一米向上攀缘。

    他们花了三个小时,终于爬到了峭壁上那个突出的部分。只要情况

    允许,苏茜就注视着在她身后攀爬的沙米尔,欣赏着他简洁的动作,这

    些动作在格雷斯峰上曾经那样让她着迷。

    来到这里,已经是初步的胜利了,虽然他们知道之后还有更艰辛的

    路要走。沙米尔用手套捧起了野营毯上的雪,给了苏茜一把。“吃下去。”他对她说。

    然后沙米尔也吃了些雪。苏茜注意到他嘴唇上的雪都变成了红色。

    “你在流血。”苏茜低声说。

    “我知道,而且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但是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请你不要浪费电池去考察那个岩洞。我不可能在

    这里坚持一整夜了,我没力气了,”沙米尔喘息着说,“要不我们现在继

    续爬,要不明早你就丢下我走吧。”

    “我们继续。”苏茜回答道。

    沙米尔给她上了最后一节登山课,苏茜从来没有如此认真过。

    “你要隔一段时间再开探灯,好节约电源。在昏暗的环境下,要相

    信你的手,它们往往比眼睛更可靠,能帮助你找到合适的受力点。如果

    你要跃到别的位置,一定要保证有一只脚是踩在牢固的地方的。如果你

    觉得无法辨别方向,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你才能打开风灯,记清楚前

    面有什么,然后就关掉。”

    苏茜把沙米尔的话重复了好几次,然后就去拿登山镐。

    “不要再等了,趁着还有点儿光。”沙米尔恳求道。

    苏茜站起身来,半蹲在岩台上。她慢慢地伸长身体,把登山镐戳进

    岩壁里。第一跳……她上升了五米,然后稍微休息了一下,就继续向上。

    这个竖井足够宽,虽然岩壁在逐渐靠近,但是距离还是很适合攀

    爬。她已经在沙米尔上方二十米了。苏茜敲入了一枚新的登山钉,重复

    确认了绳子是否牢固,然后将身子后仰,希望能在沙米尔爬的时候拉他

    一把。

    沙米尔把苏茜的每一个举动都看在眼里。他在岩台上站起身来,把

    登山鞋底的铁钉踩入冰层,腿上发力,随后就开始往上爬。

    他几乎没有停顿。苏茜一直在鼓励他。他中途停下来喘了口气,苏

    茜就开始列举他们回到巴尔的摩之后可以做的事情。但沙米尔并没有听

    她说什么,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将要完成的动作上。他的努力

    有了成果。很快,他就感到苏茜的手在抚摸他的头顶。他抬起头,看到

    她倒吊在半空中,注视着他。

    “你应该确保安全,而不是做这些可笑的事情。”沙米尔恨恨地说。

    “我们能出去。已经完成三分之二了,而且我们还是能看清四周。”

    “外面应该是晴天。”沙米尔喘着粗气。

    “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躺在雪地上看太阳了,你听到我说的话了

    吗?”

    “听到了,”沙米尔喘息着说,“现在,你应该站起身来,把你的位

    置留给我。我要在这里休息一下,你继续爬。”

    “听我说,”苏茜说,“现在距地面最多只有二十米了。刚刚我真的

    看到了外面的天。我们有足够的绳子。我现在一口气爬上去,然后把你拉上来。”

    “你头部朝下太久了,都开始说胡话了。我太沉了。”

    “沙米尔,这次你就听我的吧,你根本不能继续爬了,这一点我们

    都清楚。我们一定会从这个该死的洞里出去的,我发誓!”

    沙米尔知道苏茜说得对。每吸一口气,他都觉得肺在嘶鸣,而每呼

    一口气,嘴里都会有血流出来。

    “好吧,”他说,“你先爬,然后我们再看怎么办。我们有两个人,应该可以做到。”

    “我们当然可以做到。”苏茜重复道。

    苏茜调整了一下姿势,好把身体转过来,沙米尔却突然咒骂了一

    句。

    “插登山镐的时候,我们要听一下声音,然后再看看它。”这是爬格

    雷斯峰的时候沙米尔教给她的。但那个时候是夏天……沙米尔的登山镐

    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苏茜也听到了。他试着把登山镐插在别的地

    方,但是手臂却无法动弹。接着他就听到了断裂的声音。那些已经被苏

    茜的登山钉弄得有些松动的冰凌,现在都开始碎落。

    沙米尔知道他只有几秒钟时间了。

    “拉住我!”他一边叫喊,一边试着跃到其他地方。

    冰块整个掉了下去。苏茜的身子前倾,试图抓住沙米尔的手,另一

    只手则紧紧抓住保险带。她感到登山裤里的手包在向下滑落,不由得分了心,也就在这一瞬间,沙米尔的手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下冲力很大,登山绳完全绷紧了,苏茜几乎无法呼吸,但她还是咬

    牙坚持。

    “爬上来,”苏茜喊道,“爬上来!抓住!”

    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使劲儿,只能试图保持平衡,好帮助沙米

    尔再爬上来。

    沙米尔觉得他唯一的生机就是做一个滑轮装置了。苏茜看到他在抓

    保险带旁边的一根登山绳,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滑轮装置可以自动锁

    死。如果不受力的话,它就会滑动。可以把它挂在弹簧钩上,拉住它,然后再想办法向上爬。

    沙米尔的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的动作也越发笨拙。他想抓住保

    险带旁的那根细绳,绳子却从他手上滑了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苏茜,耸了耸肩。

    看着上面悬在半空的苏茜,他开始解背包的一条肩带。他任凭它从

    肩膀上滑了下来,然后准确地从包的外袋里找到他一直放在那儿的小折

    刀。

    “沙米尔,不要这样!”苏茜在哭喊。

    她喘息着,哭泣着,看着沙米尔划断了背包的另一根肩带。

    “不要哭了,我们两个人太重,不可能爬上去。”他喘着粗气说。

    “我发誓我们一定能出去。给我点儿时间让我找个受力点,我一定能把你拉上去的!”苏茜恳求道。

    沙米尔划断了背带,两个人都听到了登山包落在地上的沉重的响

    声。然后,就是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们急促的呼吸声。

    “你真的想在山顶向我求婚吗?”沙米尔抬头问道。

    “我想让你在山顶向我求婚,”苏茜回答,“你一定要做到。”

    “我们现在就要交换誓言了。”沙米尔脸上挂着苦涩的微笑。

    “等我们出去再说,现在不行。”

    “苏茜,你愿意接受我做你的丈夫吗?”

    “别说了沙米尔,求你了,别再说了!”

    沙米尔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苏茜的脸上,他接着说道:

    “我爱你。你来敲我家门的那天我就爱上你了,这份爱一直在随着

    时间增长。我想亲吻我的新娘,可是你离我太远了。”

    沙米尔在手套上留下了一个吻,然后把它远远地抛给了苏茜。然

    后,他就解开了他和苏茜之间的绳子。

    沙米尔掉下山缝之后,苏茜在上面一直喊到嗓子变哑。她没有听到

    沙米尔身体撞击在冰上的声音。她只是悬在半空,在宁静的黑暗中一动

    不动,直到寒冷侵蚀了她的整个身体。

    之后,她想到沙米尔付出生命,是为了让她能活下去,如果现在放

    弃,他的牺牲就变得毫无意义了。苏茜下定决心,又打开了探灯,向出口爬去,她用双腿支撑住身

    体,利用登山钉缓缓向上。

    每次登山钉敲进冰里,她就会听到雪落下山缝的声音,然后就会想

    到这些雪会盖住沙米尔的身体。

    苏茜在昏暗中拼命向上爬,双眼含泪,紧咬着牙关。耳边仍然回荡

    着沙米尔的声音,还有他给的建议,她似乎还能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

    他的皮肤,就好像曾经在那温暖的床上一样。他的舌尖似乎还在她的口

    中、在她的乳房上、在她的腹部,甚至在她的女性地带。还能感受到他

    的手掌温柔地揽住她,将她搂入怀中。他的手掌推着苏茜不断向前,要

    帮她逃离这座白色的地狱。

    凌晨3点钟,苏茜的手指终于触到了山缝的边缘。她撑住地面,把

    整个身体都抽了出来,然后跌坐在地上,终于看到了繁星密布的天空。

    苏茜摊开手脚,发出了野兽般的号叫,周围挂满冰凌的石壁发出银色的

    反光,就好像马戏团的看客。

    在她周围,群山都笼罩着一层金属般的色彩。她辨认着一座座山峰

    和它们颈上的雪线。山风越来越大,在冰凌间穿梭呼啸。远处,风声中

    夹杂着岩壁断裂的声音,碎裂的石块撞击着地上的花岗岩,溅起一连串

    的火花。苏茜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没有沙米尔。

    沙米尔警告过苏茜:“就算爬了上去,我们也只完成了一半的路

    程。还要下到山谷里。”

    时间紧迫。苏茜的登山裤也和她一样坚持不住了。她的腰部和腿部

    都感到了冷气的侵袭。糟糕的是,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苏茜站起身

    来,抓起背包,仔细研究接下来的路线。出发之前,她跪在山缝之前,望着远处的勃朗峰,咒骂着这该死的山,并保证有一天一定会从它手里

    把沙米尔夺回来。

    下山的过程中,苏茜觉得身体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就像一个黑

    夜里的梦游者。大山让她为自己的挑衅付出了代价。

    风更猛烈了。苏茜走在这片纯白里,什么都看不到。每走一步,她

    都能听到脚下冰块破碎的声音。

    最后,她筋疲力尽,只能在一块岩石的背面避风。虽然她一直把右

    手放在上衣口袋里取暖,可是那里还是传来了难以忍受的痛苦。她摘下

    围巾,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手套,看着指节处黑色的冻疮,不由得低低咒

    骂了几句。苏茜打开背包,从中拿出了暖炉,用最后一点儿燃气融化了

    一些冰,补充了一点儿水分。微弱的火光中,她拿起了那个让沙米尔付

    出生命的手包,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包里有一封用塑料信封装着的盖有印鉴的信,苏茜担心把它弄坏,就暂时没有打开,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和一把红色的钥匙。她小心地合

    上了手包,把它放回到登山裤里面。

    救援人员在凹凸不平的冰碛处发现了她,当时苏茜躺在地上几乎失

    去了意识。她的脸颊被冻得通红,没有手套的手上满是黑色的血迹。但

    是最让救援人员印象深刻的,是苏茜的那双眼睛,好像在讲述之前发生

    的惨剧。第二章 陌生人的好奇心

    虽然受到死亡的威胁,可他还是把调查进行到底了,这是个不会放

    弃的人。他会重新振作的,这只是时间问题。对他来说,真相就和毒品

    一样让人上瘾,我们是一类人。

    灵车缓缓前行,后面跟着三辆小客车。西蒙坐在司机右边,紧紧盯

    着前方的路。

    送葬的队伍进入了墓园,在弯弯曲曲的小道间前行,一直开到某处

    地势较高的地方,才停在了路旁。

    公墓的工作人员把棺木从车上抬下,放在一个新挖的墓穴旁边。他

    们把两个花环放在棺盖上。一个上面写着“致我最好的朋友”,一个写

    着“致我们亲爱的同事,他为我们的事业献出了生命”。

    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当地电视台的记者,他在等待葬礼开始,好拍摄几张图片。

    西蒙是第一个发言的人,他讲逝者对他而言,就好像兄弟一

    样。“虽然逝者表面看来只是一个固执而又暴躁的新闻记者,但内心深

    处却是一个慷慨而又幽默的人。安德鲁不应当在这个年纪就离开人世,他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情,他的逝去是一个无可挽回的损失。”

    西蒙在发言中由于哽咽,不得不停顿了几次。他擦着眼角的泪,说

    总是最善良的人最早离开人世。《纽约时报》的主编奥莉薇亚·斯坦恩第二个发言。她表情沉痛,讲述了安德鲁·斯迪曼死亡的细节。

    “作为一名出色的记者,安德鲁曾赴阿根廷调查一起战争年代的罪

    恶。但是在他英勇地完成使命回到纽约之后,却在哈得孙河畔慢跑时遭

    人暗杀,说明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跑赢死亡。这是卑鄙的行径,目的正是

    让真相永远被掩盖。这次暗杀是这个罪行的始作俑者的女儿策划的,是

    为了给她的父亲复仇。她所组织的对安德鲁的袭击,同样也是对新闻自

    由的攻击,她的暴行和其父辈的罪恶如出一辙。但是,在陷入昏迷之

    前,安德鲁已经把暗杀者的姓名告知了到场的急救人员。美国不会任由

    伤害她儿子的凶手逍遥法外。法庭已经向阿根廷方面申请引渡。正义终

    将被重建!”奥莉薇亚·斯坦恩说道。

    随后她便将手放在棺木上面,双眼望天,严肃地说了以下一段

    话:“安德鲁·斯迪曼是一个有信念的人,他为工作、为我们的职业献出

    了生命,为我们的民主构筑了最后一道防线。安德鲁·斯迪曼,你牺牲

    在捍卫民主的前线,就如同军人牺牲在保家卫国的疆场,我们永远也不

    会忘记你!从明天开始,报社地下一层电梯旁的二号资料室将更

    名,”她和报社的人力主管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将用它的新名字来纪

    念你。以后它就不再是二号资料室,而是‘安德鲁·斯迪曼资料室’。”她

    用这句话来总结了自己的发言。

    其余几个来参加葬礼的同事都纷纷鼓掌,奥莉薇亚则俯下身去,用

    唇上的“可可·香奈儿”口红在棺盖上留下了唇印。然后她就回到了自己

    的位置。

    墓园的工作人员在等西蒙的信号。四个人抬起了棺木,把它放在墓

    穴上方的升降架上。绞盘缓缓转动,安德鲁的遗体就渐渐地没入地面。那些来送安德鲁最后一程的亲友依次走上前来,向逝者做最后的告

    别。其中有多乐丽丝·萨拉萨尔,她是报社的资料员,很喜欢安德鲁

    ——周六他们经常在佩里街某个不知名的小酒馆相遇;曼努埃尔·费格

    拉,报社管理信件的雇员——安德鲁是唯一一个在咖啡馆遇见他会请他

    喝咖啡的人;汤姆·西米里奥,人力主管——两年前他曾经威胁过安德

    鲁要么戒酒,要么滚蛋;加里·帕尔默,法务部雇员——他经常要负责

    收拾安德鲁出外勤时留下的一堆烂摊子;鲍勃·斯托尔,工会负责人

    ——他从未见过安德鲁,只是今天恰好他值班;还有弗雷迪·奥尔森,安德鲁办公室的邻桌——你甚至不知道他是已经哭干了泪还是在忍住大

    笑的冲动,因为他的脸上满是瘾君子满足后的表情。

    奥尔森是最后一个在安德鲁棺上撒下白玫瑰花的人。他向前探身,想要看花落到了哪里,结果差点儿掉进墓穴,幸好工会负责人及时拉住

    了他的衣袖。

    随后,葬礼的宾客就离开了墓穴,回到了客车附近。

    人们互相搀扶,奥莉薇亚和多乐丽丝还彼此哭诉了几句,西蒙感谢

    了到场的每一个人,大家就回归了各自的生活。

    多乐丽丝11点要去美甲,奥莉薇亚要和朋友共进早午餐,曼努埃尔

    ·费格拉答应了妻子要带她去家得宝家居商场买一台新的烘干机,汤姆·

    西米里奥要为侄子证婚,加里·帕尔默要去26号街的跳蚤市场上接他在

    那里摆摊的同居男友,鲍勃·斯托尔要回报社继续值班,而弗雷迪·奥尔

    森要去唐人街上的一家亚式推拿馆做按摩,恐怕那里的按摩师已经很久

    没有忏悔过了。

    每个人都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迹,把安德鲁·斯迪曼留在了冰冷的死亡里。

    对安德鲁而言,下葬之后的几个小时显得尤其漫长,更有一种极大

    的孤独感。这让安德鲁很惊讶,因为他通常喜欢一个人待着。随后他就

    感到了焦虑,这次他没有因此想来一杯菲奈特-可乐,也没有出汗、没

    有发抖,甚至连脉搏加速都没有,原因当然就不用说了。

    接着,夜幕就降临了。同夜晚一起来临的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安

    德鲁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虽然他很快适应了这间无门无窗的“地下陋室”里封闭的环境,也勉

    强可以容忍地下六英尺处的静谧气氛——要知道,安德鲁是最爱大街上

    嘈杂的声音的:工程的噪声;摩托车骑士轰鸣而过,把马达声当成男性

    气概的象征;妖艳女人的调笑声;送货卡车让人崩溃的哔哔声;还有那

    些愚蠢的派对动物,总是不分昼夜声嘶力竭地唱着歌回家,让人恨不得

    也到他家窗下唱上一曲。但有一件事让安德鲁震惊,就是他发现自己竟

    然飘浮了起来,身下正是埋葬他遗体的新泥。更荒谬的是,他竟然盘腿

    坐着,可以看到周围发生的一切,也就是说也看不了多远。

    既然没什么事情可做,他便开始观察身边的事物。

    有一片刚修理过的草坪,微风拂过,所有的草木都垂向北方;还有

    一丛紫杉树,旁边还有几棵槭树和橡树,上面的枝叶也都被吹向相同的

    方向。他周围的所有景物,好像都在面朝着公墓高处的一条高速公路。

    安德鲁不由得沮丧起来,想着自己还不知道要在这里无聊多久,突

    然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会习惯的,刚开始时间会显得慢一点儿,但后来大家就没有了时间观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在想,要是早知道死后是这样

    的,你就该给自己买块海边的墓地。那样你就错啦!海浪是很无聊的!

    但是高速公路就不一样了,总是会发生点儿不一样的事情。堵车啊,追

    车啊,事故啊,比你想的要有意思多了。”

    安德鲁把视线移到发出声音的方向。有个男人和他一样,悬浮在隔

    壁墓穴上方的几厘米处,也盘腿坐着,还在对他微笑。

    “阿诺德·克诺夫,”那个男人对他说,却没有变换姿势,“这是我曾

    经的名字。这已经是我在这儿待的第五十年啦。你看,会习惯的,只是

    需要点儿时间。”

    “死亡就是这样的?”安德鲁问道,“坐在自己的墓地上,看着高速

    公路?”

    “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人限制你的自由,但是看高速公路是我

    觉得最能打发时间的事情了。有时候有人会来看咱们,特别是周末。活

    着的人会来我们的坟前哭,但从没有人来看我。至于咱们的邻居,他们

    都在这儿待得太久了,久到那些来看他们的人都已经入土了。如果可以

    的话,我甚至想说我们是这个社区的年轻人啦。希望有人会来看你,开

    始的时候总是有人来,后来等悲伤过去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临终前漫长的昏迷中,安德鲁想过很多次死亡究竟是什么样子,甚

    至希望它能把自己从那些一直侵扰他的恶魔手中拯救出来。但是实际情

    况比他想的要糟糕得多。

    “我也见过些事情,你知道的,”那人继续说道,“两个世纪,还有

    三场战争。是一场支气管炎把我送下来的,谁知道这种可笑的小病竟然

    会死人!你呢,你是怎么死的?”安德鲁没有回答。

    “好吧,反正我们也不着急。别累着了,我什么都听到了,”他的邻

    居还在继续,“你的葬礼还真来了不少人!你是被暗杀的,这还真是不

    一般。”

    “是啊,相当特别,我同意。”安德鲁回答道。

    “而且你还是被一个女人杀死的!”

    “男人和女人,在这件事上也没有什么区别,不是吗?”

    “我觉得不是。对了,你是不是没有孩子?我既没看到你太太,也

    没看到你的儿女。”

    “是的,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

    “你是单身?”

    “不久前。”

    “真是遗憾,但对那个她来说也许是好事。”

    “我也这样认为。”

    远处,有辆警车闪着灯开了过来,它前面的那辆旅行车停在了紧急

    停车道上。

    “你看,这条高速公路上总是有新鲜事发生。它是从长岛到肯尼迪

    机场的。这些人总是匆匆忙忙,每次都要在这儿被警察拦下来。运气好

    的时候,也许会有人拒绝停车,警察就会一直追到那边转弯的地方。唉,这排橡树挡住了我们的视线,真是倒霉。”

    “你是说我们不能离开自己的墓?”

    “可以的,慢慢来,就可以离开。上个星期我已经能到那条小路的

    路口了,一下子就移动了六十英尺!整整训练了五十年呢!幸好最后见

    了成效,不然这些功夫可不都是白费了?”

    “抱歉,我们还是过会儿再聊吧。我真的需要安静一下。”

    “孩子,你愿意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吧,”阿诺德·克诺夫答道,“我

    明白的,而且也不着急。”

    夜色里,他们就这样并排盘腿坐着。

    过了一会儿,有车灯照亮了陵园的入口处,并循着小路朝着他们的

    位置一直向前。按理说,这个时间墓地的大门应当已经关上了,可是显

    然有人为这辆车开了门,阿诺德向安德鲁表示了自己的惊讶。

    这辆栗色的旅行车停在了路旁,一个女人打开了车门,朝着他们走

    了过来。

    安德鲁立刻认出了他的前妻瓦莱丽,她也是他一生的挚爱,只是他

    犯了一个出生以来最愚蠢的错误,才就此失去了她。这个教训让安德鲁

    明白人要为一时的迷失和一瞬的疯狂付出多大的代价。

    瓦莱丽知道他有多么后悔吗?知不知道从她停止到医院探视他之

    后,他就彻底放弃了对抗死神?

    瓦莱丽走到了墓前,一直保持着沉默。看到她俯身在自己的墓前,安德鲁感到一阵安慰。这是他在哈得孙

    河畔被暗杀后第一次感到温暖。

    瓦莱丽来了,她就在那儿,这比什么都重要。

    突然,她掀起了裙子,开始在安德鲁的墓碑上小解。

    完毕之后,她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大声说道:

    “去死吧,安德鲁·斯迪曼!”

    接着她就上了车子,像来时一样回去了。

    “这个,我必须得说,这也很不一般!”阿诺德·克诺夫抽着气说。

    “她真的在我的墓上小便了?”

    “我不想改变某位诗人的名句来描述这个场景,但是她的确这么做

    了。我不是多嘴的人,可是你到底干了什么,让她半夜来到你坟上放

    水?”

    安德鲁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们结婚的那天晚上,我向她承认自己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有你这个新邻居可真好,安德鲁·斯迪曼,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我感到之后应该能少无聊一点儿了,说不定还能不无聊了。刚刚我跟你

    撒了谎,死后真是太没劲了。但死都死了,也没有别的办法,伙计,咱

    们也只能认命了。我只是说说,不过我觉得她好像还是不能原谅你。而

    且,选择在新婚之夜和盘托出,我不是要教训你,只是觉得那可不是什

    么合适的时机。”“我不擅长说谎。”安德鲁叹了口气。

    “好吧,你曾经是记者?以后你可得给我讲讲,现在我要练习集中

    注意力了,我发誓要在这个世纪末移到那边的小树丛的。我受够了这些

    梧桐树了!”

    “曾经是……”这个说法让安德鲁觉得心里的城防好像突然被一发炮

    弹击垮了。他曾经是记者,现在只是一具等待腐烂的尸体。

    安德鲁觉得好像有种力量要把他拉回墓里,他挣扎了一下,但是无

    济于事,不由得叫了出来。

    西蒙走到了沙发旁,扯起了被子,推了推安德鲁。

    “别发抖了,真是受不了!已经十点了,该去上班了!”

    安德鲁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一个溺水已久的人刚刚浮上水面。

    “别再喝了,这样你夜里就不会有这么多梦,”西蒙边说边捡起地上

    一瓶空了的杰克·丹尼,“快起床穿衣服,不然我保证会把你赶出去,真

    不想再看见你这副德行。”

    “好吧,”安德鲁坐起身来,“是你的沙发太难受了。你就不能准备

    间客房?”

    “那你就不能回自己家?都出院三个月了。”

    “快了,我向你保证。我真的不能晚上一个人。我以后不再喝酒就

    是了。”

    “不要在我睡觉前喝!厨房里有咖啡。去上班吧,安德鲁,这样你能感觉好一点儿,而且你也就会做这一件事。”

    “‘总是最善良的人最早离开人世’……真的吗?你就不能找句别的话

    来结束给我的悼词?”

    “看来要提醒你这只是发生在你这个混乱的脑袋里的事情。你的梦

    里当然是由你来编剧,而且,你的文笔也的确不怎么样。”

    西蒙甩上了门,离开了家。

    安德鲁走进了浴室,看了看自己的脸,觉得气色比前一天要好得

    多。但是走近镜子之后,他就不再这么认为了。他的眼睛看起来昏昏欲

    睡,胡楂儿更是盖住了半张脸。西蒙说得对,他也许又该到佩里街参加

    匿名酒友联谊会了。现在,还要象征性地出席一下今天的编务会,然后

    去市政图书馆。三个月了,他喜欢在那里度过白天。

    坐在空旷的阅览室里,虽然四周一片寂静,他却觉得有人和他在一

    起。世上哪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让他既不用被他人的噪声打扰,又可以

    远离孤独?

    安德鲁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就离开了西蒙的公寓。他在星

    巴克稍坐了一会儿,边吃早餐边看报纸。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他就直

    接进了报社的会议室,奥莉薇亚已经开始在总结当天的任务。

    记者们纷纷起身离席。安德鲁立在门旁,奥莉薇亚示意让他等一会

    儿。会议室空了之后,她就走了过来。

    “没人强迫你这么快就重新开始工作。但既然你回到了报社,就应

    当认真工作。编务会可是一定要出席的。”“我不是出席了吗?”

    “是,你是出席了,不过和缺席也没什么两样。三个月以来,你一

    行稿子也没有写。”

    “我在构想下一个采访计划。”

    “你现在完全放任自流,而且又开始酗酒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照照镜子吧。”

    “我工作到很晚,开始进行一项新的调查。”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可以跟我讲一讲吗?”

    “十八个月前在约翰内斯堡,有一位年轻女性先被强暴又被虐杀。

    警察根本没有逮捕嫌疑人的意思。”

    “南非的一则社会新闻,这肯定会让我们的读者感兴趣。等你完成

    调查之后,一定要通知我,我给你预留头条。”

    “这是讽刺吗?”

    “当然是。”

    “她是因为自身的性取向有异而被杀的。她唯一的罪行就是爱另一

    个女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明知道罪犯是谁的警察才会毫不作

    为,就好像只是一条流浪狗被车撞死一样。她的家人试图还她一个公

    道,但是相关部门却毫不关心,他们甚至还庆幸是一些道德上的保守主义者杀死了这位女性。她只有二十四岁。”

    “很悲惨,但南非离我们很远,离我们读者的兴趣点就更远了。”

    “上周,我们有一位出色的共和党议员在电视上宣称同性恋为乱

    伦,我们活在一个荒谬的世界,到处都是限制,我们的好市长甚至要限

    制我们在电影院里喝碳酸汽水。但是那些上位者所做的蠢事,却没人去

    阻止!应该通过一些法令,让他们的愚钝无知有个限度!”

    “斯迪曼,你是准备要抨击政治吗?”

    安德鲁恳请主编不要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那位议员的言论,远比

    一般意义上的辱骂要严重得多,因为它可能会引发严重的敌对情绪。他

    希望做一份调查,总结一下那些挑衅性的政治观点可能引发的暴力事

    件。

    “现在你是否明白了我的意图?报道开篇可以讲述这位无辜女性的

    惨剧,南非官方的不作为,然后便可以切入我们这位议员先生的话,他

    讲话的意图和这些话在某些群体中可能引发的反应。如果安排得好,也

    许可以让共和党公开表示反对这个议员的这些言论,并在文章末尾处强

    迫该党表明其对同性恋问题的态度。”

    “这个选题有很大的风险,也不是太清晰。不过如果它可以作为一

    个缓冲,让你之后可以做些更有意义的题目的话……”

    “你觉得其他题目要比这桩二十四岁女性因同性恋倾向而被强暴并

    棒杀,尸体上满是伤痕的事件更有意义吗?”

    “斯迪曼,我可没有这么说。”安德鲁把手放在主编的肩上,微微向下用力,似乎希望这个动作能

    让她明白这个选题的严肃性。

    “奥莉薇亚,答应我件事情吧。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不要在

    我的葬礼上做任何发言。”

    奥莉薇亚看着他,脸上满是不解。

    “好吧,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不过为什么?”

    “‘你牺牲在捍卫民主的前线,就如同军人牺牲在保家卫国的疆

    场。’不,我还活着呢。你真不该这么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斯迪曼?”

    “没什么,答应我就好。别再讨论这个问题。哦,不对,还有件

    事,为什么是二号资料室?坦率地说,你就不能给我留间更干净的屋子

    吗?”

    “安德鲁,不要继续待在我面前了。你在浪费我的时间,我也不明

    白你说了些什么胡话。干活儿去吧,我马上叫人给你订一张飞开普敦的

    机票,好让你快点儿消失。”

    “是约翰内斯堡!以后你就不能说我不专心听你说话了!不过我倒

    是经常出神。”

    安德鲁走进了电梯,回到了办公室。屋里还和他遇袭的那天一样

    乱。弗雷迪·奥尔森手里拿着填字游戏,咬着一根铅笔,靠在椅子上。

    “知不知道有什么七个字母的词可以表示‘回来’的意思?”“那你知不知道我要怎么才能抽七下你的脸?”

    “西村那边有个骑自行车的人被警察撞到了,”奥尔森说道,“他挡

    住了条子的路,条子就很不爽,让他出示证件,那伙计就反抗了一下,说真是世道颠倒了,警察就拷上他又把他扔到牢里。你想去看看这件事

    吗?”

    “他怎么反抗的?”

    “有人看到这个人因为不喜欢警察的语气,就给了警察一耳光。”

    “这个骑自行车的人多大年纪?”

    “八十五岁,警察三十岁。”

    “这个城市总是能给我‘惊喜’啊,”安德鲁叹了口气,“还是你去忙活

    这种闲事吧,我要去做真正的记者要做的事情。”

    “是杯干波旁威士忌还是代基里?”

    “奥尔森,想不想聊聊你的药瘾?你在我的葬礼上就像吸high(兴

    奋)了一样。”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很久没吸过了。我可是在你的病床前做

    过保证,如果你要是真死了,我就再也不碰那些玩意儿了。”

    安德鲁没有回答。他抓起了信件和当天的晨报,就离开了办公室,准备去几个街区外的纽约市公立图书馆。

    走进阅览室的时候,安德鲁拿出了读者卡。工作人员低声问候了

    他。“你好,亚辛。”安德鲁边说边向他伸出手。

    “你今天有预约书吗?”亚辛边说边浏览面前电脑上的预约记录。

    “我带了信和报纸,这就是所有我要用的东西。我今天来就是想让

    自己什么都不做。”

    亚辛转向安德鲁常坐的桌子。

    “你有邻居了。”他继续小声说道。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抱歉,斯迪曼先生,但是现在有很多人在预约座位,阅览室已经

    满了,我们甚至要拒绝一些读者。我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她来了很久了?”

    “不知道。”

    “漂亮吗?”

    “还不错。”

    “她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我们不能透露读者私人信息的。”

    “连我都不能知道吗,亚辛?”

    “斯迪曼先生,你后面还排着其他人,请你先去位置上坐下吧。”安德鲁配合地穿过了阅览室,恶作剧式地加重脚步。他大声拖出椅

    子,一屁股坐下去,打开了报纸。

    翻页的时候,他故意把纸抖得哗哗响。但邻座却连头都没有抬。他

    只好放弃了,想要认真读读报纸上的文章。

    但他怎么也不能集中注意力,就放下了报纸,开始观察在他对面认

    真看书的那位年轻女士。

    她的发型和相貌都很像珍·茜宝。她盯着眼前的书,目光随着书页

    上的食指移动,有时还在笔记本上记些东西。安德鲁很少见到如此专注

    的人。

    “我猜,这本书应该有好几卷吧?”安德鲁问道。

    女人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你正在读什么,但似乎非常有趣。”他继续说道。

    对面的女士挑了挑眉毛,露出不悦的神色,又继续看起书来。

    安德鲁盯着她看了一瞬,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邻座就已经合

    上本子,离开了座位。她向入口的管理员交还了图书,就走出了阅览

    室。

    安德鲁也站了起来,快步朝亚辛走去。

    “斯迪曼先生,你要找书吗?”

    “我要这一本。”安德鲁指着书架上刚才那位女士还的书说。亚辛取出了那本书。

    “我得先办还书手续,然后才能再开新的借书单。你应当一直都知

    道我们的流程吧?请回到座位上,我们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安德鲁接下来的举动让图书管理员明白他的热情已经不受控制了。

    他冲出了图书馆,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在坐在门前阶梯上的人群中寻

    找那位邻座的身影。然后他耸了耸肩,决定走一走。

    第二天,安德鲁又像往常一样,在上午十点左右来到了阅览室。面

    前的椅子上并没有人。他向各处扫视了一下,然后就认命地翻开了报

    纸。

    午饭的时候,他去了咖啡馆。他一直寻找的邻座正在收银台旁等待

    付款,餐盘就放在冷柜的推拉门上。安德鲁从冷柜的某个隔板上随便抓

    了一块三明治,也加入了交款的队伍。

    过了一会儿,安德鲁在隔她三个位置的地方坐下,看着她吃午饭。

    吞咽两口苹果派的间隙,她还在笔记上写了什么,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干

    扰不到她。

    安德鲁对她的专注极为叹服。她的注意力总是定时在笔记本和苹果

    派间游移。安德鲁也注意到了昨天就发现的一个细节。她总是用左手食

    指来辅助阅读,也用同一只手来记笔记,右手却总是藏在桌面下方。安

    德鲁终于走过去问她在隐藏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朝安德鲁笑了一下,就把餐盘里剩下的东

    西倒到垃圾桶里,然后走进了阅览室。安德鲁也扔掉了他的三明治,跟着她走了进去。他坐下来,打开了

    报纸。

    “希望是今天的报纸。”那女人低声说。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你也太不专心了。我只是说希望至少这是今天的报纸。既然你不

    是来看书的,那么就实话实说吧。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也不是对你有兴趣,我只是自己在思考。”安德鲁

    极力掩饰着尴尬,结结巴巴地说。

    “我在研究印度历史,你有兴趣吗?”

    “你是历史教师?”

    “不是。那你呢,警察?”

    “也不是,我是记者。”

    “财经记者?”

    “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的手表。在这个行当里,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买得起这种表

    的人。”

    “这是妻子送我的礼物,哦,应该是前妻。”

    “她对你是认真的。”“是,是我对她不够认真。”

    “我可以看书了吗?”女人问道。

    “当然可以,”安德鲁回答道,“我本没想打断你。”

    女人感谢了他,又埋首于书本。

    “我是新闻记者。”安德鲁进一步解释道。

    “我不想太唐突,”年轻女士回答道,“但是我更想专心做手上的事

    情。”

    “为什么研究印度?”

    “我打算去一次那里。”

    “度假?”

    “你不会让我安静的,是吗?”她叹了口气。

    “不是这样的,好,我保证不会再说话了。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

    不说。要是再说话,我就下地狱。”

    安德鲁没有食言。整个下午他一言未发,闭馆前一个小时那位女士

    离开图书馆时,他甚至没来得及跟她打声招呼。

    走的时候,安德鲁抓起别人刚放下的一本书,在封面下塞了二十美

    元,又把书递给了管理员。

    “我只想知道她的名字。”“贝克。”亚辛把书抓到身前,低声回答道。

    安德鲁又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印着杰弗逊的纸钞,塞进手边的一本书里,递给亚辛。

    “地址呢?”

    “莫顿街65号。”亚辛取出钱,轻声说道。

    安德鲁离开了图书馆。第五大道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这个时间,很难找到一辆中途停下载客的出租车。他看到那位女士在42号街的路口

    处招着手,想引起某个司机的注意。一辆私家车停在她的身边,问她要

    不要搭车。安德鲁的位置正好能听到她和司机讨价还价的全过程。接着

    她就上了那辆黑色丰田花冠的后座,车子开进了车流中。

    安德鲁一直跑到第六大道,钻进了地铁里,坐上了D线。十五分钟

    后,他出现在了4号西大街的地铁站。他从那儿走到了亨利耶特·哈得孙

    酒吧,那儿的酒单他很熟悉。叫了一杯干姜水,他就坐在了临街橱窗后

    的圆凳上。看着莫顿街和哈得孙街的交叉口,他开始思索为什么自己会

    认定那个女人离开图书馆后就会直接回家,还有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来这

    里,做这件毫无意义的事。想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最大的问题就是如

    何说服自己继续干这件事。安德鲁干脆付了账,去找西蒙,这个时候他

    也应该从车行回去了。

    车行的卷帘门已经关上了。安德鲁沿着路往前走,看到了西蒙的背

    影。街旁不远处停着一辆斯蒂庞克,西蒙正弯腰站在车的引擎盖下面。

    “你来得真是时候,”西蒙说,“这车发动不起来。我一个人又没法

    把它推进车库,想想要一夜都把它留在外头,我真是头都大了。”“伙计,你的烦心事真是有趣。”

    “这是我糊口的本钱,我当然在意了。”

    “这辆车你还没卖出去?”

    “已经卖出去了,就卖给了之前跟我买那辆1950年款奥兹莫比尔的

    收藏家。我们这行就是这样留住熟客的。你能帮下忙吗?”

    安德鲁在那辆斯蒂庞克的车尾把车往前推,西蒙则通过半开的窗户

    把手伸进去控制方向盘。

    “这车怎么了?”安德鲁问道。

    “不知道,明天修理师会过来。”

    放好车之后,他们去了“玛丽烹鱼”吃晚饭。

    “我要开始工作了。”沉默了一会儿,安德鲁说道。

    “你早该这样了。”

    “我要回家住。”

    “没人逼你。”

    “你就在催我。”

    安德鲁跟侍应生点了餐。

    “你有她的消息吗?”“谁的?”西蒙回答道。

    “你知道是谁。”

    “没有,我没她的消息,再说我为什么要有呢?”

    “不知道,我只是希望你有。”

    “你还是放手吧,她不会回来的。你伤她太重了。”

    “一个喝醉的晚上,一次愚蠢的坦白。你不觉得我已经受到应有的

    惩罚了吗?”

    “跟我说可没用,你得把这些话告诉她。”

    “她搬家了。”

    “我不知道,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既然你没她的消息?”

    “我有时会从她家楼下路过。”

    “就是偶然经过?”

    “是,偶尔。”

    安德鲁透过餐厅的橱窗,看着街对面自己公寓黑漆漆的窗子。

    “我控制不住自己,那种愿望太强烈了。有些地方总能让我想起什

    么。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我走到她的窗下,坐

    在长椅上,就想起了以前。有的时候,我看见我们俩在夜里就像幽灵一

    样冲进公寓楼,手里拎着在街角杂货店采购的东西。我能听见她的笑声、她的玩笑话。我看着那个街角,以前她为了找钥匙,经过那儿的时

    候手里总是有东西掉在地上。有的时候,我就离开长椅,就好像要找回

    那种感觉,觉得楼门说不定就又打开了,生活又重新来一遍。这样是很

    傻,可是我真的要为这事发疯了。”

    “你经常这样做吗?”

    “你的鱼肉好吃吗?”安德鲁把叉子伸进了西蒙的盘里。

    “你一星期要去她楼下几次,安德鲁?”

    “还是我的更好吃一点儿,你没点对。”

    “你不能再这样感慨命运了。你们之间没有结果,是很让人伤心,但这又不是世界末日。你还有之后的人生。”

    “我是听过一些废话,但‘你还有之后的人生’绝对是里面最没用的

    了。”

    “你刚跟我说了这些,现在又来教训我?”

    然后西蒙就问他白天做了些什么,安德鲁为了让他不再提刚才的

    事,跟他说今天在图书馆认识了一个女人。

    “只要你没跑去她家楼下监视她,这就是好消息。”

    “我在那条街拐角的酒吧待了一会儿。”

    “你干什么了?”

    “我已经告诉你了,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女人身上有某种吸引我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安德鲁付了账。查尔斯街上空无一人,一个老人牵着他的拉布拉多

    犬,狗和主人一样都一跛一跛的。

    “真是奇怪,狗和主人竟然如此相似。”西蒙感叹道。

    “是啊,你该买只柯基犬。走吧,回去了,这是我在你那个破沙发

    上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我就走,就这么说定了。而且我也向你

    保证,以后不再去瓦莱丽窗下等着。不管怎样,她也走了。你知道每次

    一想到她也许和另一个男人住到了一起,我就想给自己个痛快。”

    “但是你也只能期望她会这样了,不是吗?”

    “我只要一想到她会把心事说给别人听、照顾他、问他今天过得怎

    么样、和他过我们之前的生活……我做不到。”

    “你的嫉妒用错了地方,你不应该在心里这样对她。”

    “你知道你的这些教训有多烦人吗?”

    “也许吧,不过需要有人对你进行道德教育,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好吧,但是西蒙,不要是你,千万别是你。”

    “首先,没人能证明她现在和别人在一起了,更没人告诉你她和那

    个人过得很快乐。我们可以找个人来排解孤独,可以和某个人一起过日

    子,来消化上一段感情,可也许对之前的人的记忆一直存在。我们跟一

    个人说话,也许听到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看着说话人的眼睛,其实心

    里看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你看,西蒙,这才是我要听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笨蛋,因为我经历过。”

    “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心里却想着另一个。”

    “不是,是和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在一起,充当替身演员。人

    一旦爱上了什么人,就会特别痛苦。其实人们心里明白,但是他们往往

    假装一无所知,直到有一天实在无法忍受,或者那个人把你赶到门

    外。”

    夜晚的空气越来越冷了,西蒙打了个寒战,安德鲁揽住了他的肩。

    “我们两个人住一起挺好的,”西蒙吸着气说,“明天,要是你还没

    准备好,就别强迫自己了。有时候我也可以睡睡沙发,你来住我的房

    间。”

    “伙计,我知道的,我明白,但是我能行,我很确定。不过既然这

    么说了,我就同意今晚睡你房间了。这可是你说的!”

    说完,他们就在一片寂静中,走向了西蒙的公寓。

    一个男人背靠在车上,拿着一本旅游导览,似乎在等待什么。等到

    三层的住户出门遛狗之后,他就扔掉了手上的书,顺着没关上的大门溜

    了进去。

    他上到最高的一层,耐心等到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还确认了一眼

    电梯里是否有人。走到6B公寓的门前,他拿出一套开锁钩,开始撬门。

    这套转角处的公寓有六个窗户。窗帘已经拉了下来,不会有人从街对面看到他。他确认了手表上的时间,就开始干活儿。他划破了沙发的

    坐垫和靠背,掀翻了地毯,扯下了墙上的相框。把客厅弄得一塌糊涂之

    后,他又走进卧室翻找。床上的物品都遭遇了和沙发相同的命运,然后

    就轮到了浴室门口的扶手椅,衣柜里的衣服全都掉在了破掉的床垫上。

    听到楼梯间传来了阵阵脚步声,他就立刻回到了客厅,抓紧口袋里

    的刀柄,屏住呼吸,把身体贴在墙上。门外,有一个声音在叫门。

    男人缓缓地掏出了武器,努力让自己处于冷静的状态。声音消失

    了,可是门外的呼吸声还在。最后,呼吸声消失了,脚步逐渐远去。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但他认为要是还走公寓内部的楼梯显然有些危

    险。刚才那个人显然怀疑屋里有人,说不定已经报了警。警察署就在几

    条街以外,楼下定时也会有人巡逻。

    他等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房间。男人翻过走廊尽头半掩的窗户,跳

    到了楼体外侧的救生梯上。现在是十二月,旁边的树木并没有什么枝

    叶,如果他顺着这个楼梯一直走到楼下,一定会被人看见。下到下一

    层,他就跨过了栏杆,爬上了旁边那幢楼的楼梯。他看了看五层的窗

    户,然后用肘部打碎了玻璃。窗户插销很容易就拉开了,窗框也不难取

    下,他就钻进了隔壁那座公寓,从那里回到了街上,中间没被任何人撞

    见。

    邻座到来之后,安德鲁强忍着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只是她在坐下前

    跟安德鲁示意了一下。两个小时,他们都只是在看书。

    苏茜·贝克的手机在桌上振动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刚来的短信,低

    低地骂了一句什么。“有什么事情吗?”安德鲁终于问道。

    “好像是。”苏茜·贝克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

    “需要帮忙吗?”

    “应该用不到,除非你之前跟我说你不是警察的时候撒谎了。”她站

    起身说。

    “我不会说谎,或者说我说谎的技术很烂。出什么事情了?”

    “我公寓的门半开着,房屋管理员觉得里面有人。但是他没敢进

    去,就问我是不是在家。”

    “但你不在家啊。”安德鲁说道,心里却立刻懊恼自己怎么说了句这

    么蠢的话。

    苏茜点了点头,朝出口走去,把书落在了桌上。

    安德鲁拿起书跟在她后面。一张便笺从书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他捡起便笺,把书放在亚辛面前的桌上,就加快脚步走了出去。等他走

    到门前的广场时,正好看到苏茜·贝克上了一辆出租车。

    “白痴,现在你又要干什么?”安德鲁暗自咒骂自己。

    第五大道上车流拥堵,一辆辆车都首尾相接,向前缓缓移动。安德

    鲁相信第七和第八大道上的交通也不会更顺畅。不过只要搭地铁,应该

    还是可以比她先到。

    “又做了一件蠢事!”他一边走下地铁站一边想道。走出4号西大街的地铁站后,他一直都在想如何向苏茜解释自己通

    过何种方法找到了她的地址,却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走到苏茜公寓楼下,他正好看到苏茜从的士上下来。他什么都没有

    想,一声“小姐”就冲口而出,苏茜转过身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

    “你忘记还书了,我替你交给了管理员。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上了

    出租车。想到你要一个人面对抢匪,我很替你担心。当然,这个想法很

    蠢,你肯定已经报了警。但楼前并没有警车,我就想应该是虚惊一场,警察已经离开了。我也走了。再见小姐。”安德鲁边说边要转身离开。

    “你怎么会有我的地址?”苏茜在他身后大声问道。

    安德鲁转过身来。

    “我跳上一辆的士,给了司机一点儿小费,让他跟着你。我是跟你

    一块儿到的。”

    “如果按刚刚出租车的速度,你本可以走上我的车和我一起回来

    的。”

    “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没敢这么做。”

    苏茜·贝克看着她面前的男人。

    “我没有报警。”她突然说。

    “那房屋管理员呢?”“我给他回短信说自己刚才在洗澡,应该是没有关好门。”

    “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我才刚在这里住下来,是之前的房客偷偷转租给我的,中间的手

    续不是很正规。其实这个“这前的房客”是我一个朋友,她要去欧洲待几

    个月。要是发生点儿什么事,我每周给她塞的那点儿钱恐怕就不能让她

    继续保守秘密了。我不能被赶到大街上去,你知道在纽约找个安身之处

    有多难吗?”

    “我知道。”

    苏茜迟疑了一下。

    “你愿意跟我一起上去吗?不瞒你说,我心里的确是有些怕。但没

    人强迫你这样做,我不想让你冒险。”

    “我不认为有什么险要冒。如果门被撬开了,那抢匪应该很早前就

    离开了。既然我已经来了,那就得做点儿什么。走吧,”他拉起苏茜的

    手臂,“我先进去。”

    安德鲁看了看客厅的情况,然后就让苏茜在走廊里等他。他观察着

    四周,掏出了出院后购买的那把小型瓦尔特手枪。

    五个月前,他还把那些随身携带武器的人当作傻瓜。但是上次的袭

    击让他几乎在救护车里流干了血,还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从那之后他

    就觉得在上衣口袋里装把枪是有必要的,毕竟要杀他的人仍然在逃。

    他走进苏茜的公寓,踢开了卧室的门。看到眼前的场景,他就想到要是苏茜看到她的“安身之处”被翻成了

    这个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最好一会儿陪着她一起进来。他转过身

    去,被身后的苏茜吓了一跳。

    “我跟你说让你在外面等着的。”

    “我可不是容易服从的人。你能把这个东西收起来吗?”苏茜看着他

    手里的枪。

    “当然可以。”安德鲁回答道,尴尬地拿着枪站在那里。

    “他们还真是干得不错,”苏茜叹了口气,“房间都被翻成什么样子

    了!”

    她弯下腰,开始捡地上散落的东西,安德鲁在后面看着她,不知道

    自己该做些什么。

    “可以吗?”他一边捡起一件套头衫,一边问道。

    “可以,把这个扔在床上吧,我回头整理。”

    “你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我也没什么可偷的。没有钱也没有首饰,我不戴这些。你可以去

    厨房给我们拿点儿喝的东西吗?我也可以把一些个人物品放起来。”她

    一边示意安德鲁踩到了她的一件内衣,一边说道。

    “没问题。”安德鲁回答。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拿来了一杯水,苏茜一口就把它喝掉了。“看来造访你公寓的人既不打算偷钱也不打算偷首饰。”

    “为什么这么说?”

    “抢匪没有进厨房。大部分人会把值钱的东西放在易拉罐里,谷物

    早餐下方或者是冰块后面的塑料袋里。”

    “也许他被管理员吓到了。”

    “那他也可以从厨房开始翻,而且,他为什么要划破你的沙发和床

    垫?现在人们早就不会把金条缝在垫子里了,也没有女人会把戒指和项

    链藏在那儿,这样要是晚间外出可不太方便。”

    “你难道也是个抢匪?”

    “我是记者,我们这一行的人对什么都感兴趣。但是我对刚刚说的

    话很有信心。房间里的状况看起来不像入室盗窃。他把屋里翻得乱七八

    糟,应该是在找某样东西。”

    “那他应该是走错了门,或者就是进错了楼。这条街上所有的楼房

    看起来都差不多。”

    “看来得给你的朋友买新的沙发和床了。”

    “幸好她不会很快回来。鉴于我目前的财务情况,恐怕要等一段时

    间了。”

    “我知道唐人街那边有家店的家具很便宜。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

    开车送你过去。”

    “非常感谢,”苏茜继续整理着物品,“现在不需要你的帮助了,我想你应该还有事情。”

    “没什么要紧的。”

    苏茜一直背朝着安德鲁,她的平静与镇定让他很惊讶,但也许她是

    一个不愿让情感外露的人。她有她的骄傲。如果是安德鲁遭遇了类似的

    情况,他也许会有同样的反应。

    安德鲁走到客厅,捡起了地上的相框。他试着辨认墙上的痕迹,想

    把它们一一挂回原处。

    “这些相片是你的还是你朋友的?”

    “是我的。”苏茜在隔壁房里喊道。

    “你是登山运动员?”安德鲁注视着一张黑白照片,“攀在岩壁上的

    是你吗?”

    “是我。”苏茜回答道。

    “你真勇敢,我站在凳子上都会恐高。”

    “高度是可以适应的,这只是训练的问题。”

    安德鲁又拿起另一个相框,照片上,苏茜同沙米尔站在一块山石下

    面。

    “你旁边的这个人是谁?”

    “我的向导。”但是安德鲁注意到,在另外一张照片上,这个向导正紧紧地搂着苏

    茜。

    苏茜收拾房间的时候,安德鲁则试图让客厅看起来整洁一些。他走

    回厨房,打开抽屉,从里面找到了一卷用来封存纸箱的胶带。他用它贴

    了一下沙发的坐垫,然后就起身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

    苏茜走到了他的身后。

    “看起来不太美观,但是坐下的时候就不用担心陷下去了。”

    “我可以请你吃午饭来表示一下谢意吗?”

    “你的财务状况呢?”

    “我至少要给你买份沙拉。”

    “我讨厌所有绿色的东西。走吧,我请你吃份牛排,你需要休息一

    下。”

    “我是素食主义者。”

    “看来没有完美的事情,”安德鲁惋惜地说,“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

    的意大利餐馆。意大利面总是素的吧?”

    弗兰基餐厅的侍应生问候了安德鲁,请他选一个座位。

    “你是这儿的常客?”

    “贝克小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研究工作。”

    “什么类型的研究?”

    “如果详细地说,你一定会觉得很无聊。你呢,你是什么类型的记

    者?”

    “一个总是忙着在别人的事情里发掘新闻点的时事记者。”

    “你最近有没有发表过什么我可能读过的文章?”

    “我三个月没有写东西了。”

    “为什么?”

    “这是个很复杂的故事,也会让你很无聊的。那个照片上的男人应

    该不是你的向导吧?”

    苏茜注视着安德鲁的脸,希望能从络腮胡下辨别出他五官的轮廓。

    “你不留胡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和现在不一样。你不喜欢我留胡子?”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吃东西的时候的确不太方便,但是早晨可以省很多时间。”安德鲁

    用手摸着自己的脸。

    “沙米尔曾经是我的丈夫。”

    “你也离婚了?”“他去世了。”

    “抱歉,我经常问些不够谨慎的问题。”

    “没有,这个问题没有什么不妥的。”

    “不,恐怕还是不够礼貌。怎么会这样?我是指你丈夫的过世。”

    “沙米尔的离开让人很难接受,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恢复过来,但是

    你刚刚不是才说过要谨慎一点儿吗?看来你在这个方面很笨拙,我喜欢

    这样的人。你呢,之前的婚姻为什么会结束?”

    “我的婚姻恐怕应该算最短的了。中午注册,晚上八点就分开了。”

    “我比你厉害。我的婚姻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安德鲁的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们刚刚交换过誓言,沙米尔就去世了。”

    “他病得很重?”

    “当时我们悬在半空。他割断了挂在我身上的绳子,好让我能活下

    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安德鲁又把视线放在了面前的餐盘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说道:

    “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但我有个建议。今晚你肯定不能住在自己家

    里了,至少在安上新锁之前恐怕不可以。窃匪还可能会回来。我在附近

    有个小小的公寓,但是我现在不住在那里。我可以把钥匙给你,这三个月我一直住在朋友家里,多住几天也没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不住在自己家?”

    “我害怕幽灵。”

    “你请我住在闹鬼的公寓里?”

    “我前妻的幽灵只会出现在我的脑袋里,不要害怕。”

    “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如果你能答应,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而

    且,也不过是几天而已,等到……”

    “等到我换了锁,买一个新床垫。好的,”苏茜说,“我之前没有想

    过,不过既然你提起了这件事,住在自己家的确是让我有些害怕。谢谢

    你的好意,就两天,不会更久,我向你保证。不过这顿午饭至少要我来

    请吧。”

    “如果你坚持的话。”安德鲁回答道。

    午饭之后,他陪苏茜一直走到公寓楼下,把钥匙交给了她。

    “在三层。应该还算干净,家政人员定期会来打扫,而且房子很长

    时间都没有人住,她的工作量应该也不算很大。热水的话要放一段时间

    才有,但是水热了之后会很烫,要小心一点儿。门口的衣橱里有毛巾。

    请自便吧,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你不带我上去参观一下?”“算了吧,我不打算上去。”

    安德鲁向苏茜道了别。

    “可以给我你的手机号吗?好把钥匙还给你……”

    “在图书馆还我吧,我每天都去。”

    苏茜仔细地看了看安德鲁的公寓,觉得它很温馨。她在壁炉上方的

    相框里看到了瓦莱丽的照片。

    “是你让他变成这个样子?多么愚蠢的决定,我倒希望能跟你换一

    换。也许我会把他还给你的,但是要过一段时间了,现在我需要他。”

    苏茜把相框反面冲外放好,然后就去参观卧室。

    下午的时候,苏茜回到自己的房子去取东西。

    进门之后,她就脱下大衣,打开了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把她吓了一跳。

    “我说的是‘把房间弄乱’,可不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搞坏!”苏茜关上

    门,说道。

    “他把钥匙给你了。看来你成功吸引到了他的注意力,你应该谢谢

    我。”

    “你跟踪我?”

    “只是出于好奇。很少有人找我帮忙是为了偷自己的家,所以我肯

    定要问些问题的。”苏茜走进厨房。她打开壁橱,抓起架子上的一包谷物早餐,从底下

    拿出一沓钞票,然后回到了客厅。

    “六万美金,之前你借我的钱还剩这么多,你可以数一数。”她边说

    边把钱递给那个男人。

    “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阿诺德·克诺夫问道。

    “我不会告诉你,我们之前说好的。”

    “我们的合约结束了。我已经做了你要求的事情。最近这几天,我

    在图书馆坐着的时间比之前一辈子在那儿待的都要多,虽然我一直在看

    一本不错的书。如果不是出于对你外祖父的尊重,我是不会在退休后再

    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的。”

    “这不是尊重的原因,而是还债的问题,他救过你多少次?”

    “贝克小姐,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你一直叫我苏茜。”

    “但是你长大了。”

    “阿诺德,拜托,在你的行业里大家都什么时候退休?不要跟我

    说,你是因为天天在花园里摆弄花草,才显得这么年轻。”

    阿诺德·克诺夫把视线移向天花板。

    “为什么选他,而不是别人?”

    “他是个称职的记者,我喜欢这样的人,而且我一直都相信自己的直觉。”

    “原因肯定不是这么简单。因为他曾经与死亡擦肩而过,这会让他

    的心态和之前很不一样,你就可以对此加以利用。”

    “不,不完全是这样的。是因为虽然受到死亡的威胁,可他还是把

    调查进行到底了,这是个不会放弃的人。他会重新振作的,这只是时间

    问题。对他来说,真相就和毒品一样让人上瘾,我们是一类人。”

    “我不了解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你说的也许是对的。但是苏茜,你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你总是执着于你的调查,这已经让你付出了很多

    代价。总有一天你也会受到伤害的。你没有忘记之前被你牵连进来的人

    遭遇了什么吧?”

    “阿诺德,离开我的公寓。你已经拿到了钱,我们两清了。”

    “我答应你外祖父要照看你的。恐怕直到我离开人世那天我们才会

    两清了。再见,苏茜。”

    阿诺德·克诺夫走出了屋子。

    第二天早晨,安德鲁准时出席了编务会。他甚至还记了笔记,而奥

    莉薇亚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散会的时候,她和安德鲁走进了同一部电梯。

    “你在忙某项采访计划吗,斯迪曼?”

    “抱歉,我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刚刚在会议上,我看到了一位久违的同事。”“是吗?那太好了,你指的是谁?”

    “你在调查什么?不要跟我重复那个南非的事情,我不会相信的。”

    “我想好的时候会告诉你的。”安德鲁回答道。

    电梯门开了。安德鲁走向办公室的方向,但是在奥莉薇亚走远之

    后,他立刻从逃生梯返回了地下一层。

    整个上午他都待在档案室里。他找到了一个在德克斯特做公证员的

    苏茜·贝克,一个在弗吉尼亚州詹姆斯·麦迪逊大学担任心理学教师的苏

    茜·贝克,一个叫苏茜·贝克的画家,一个叫苏茜·贝克的瑜伽教练,一个

    在沃里克大学负责行政事务的苏茜·贝克,还有二十几个同名的人。但

    是在尝试过所有的搜索引擎后,他完全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个在图书馆偶

    遇的苏茜·贝克的信息。这比找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信息更让他震惊。在

    这个社交网站如影随形的时代,一个人要想不在网上留下任何痕迹,几

    乎是不可能的。

    安德鲁想给某位做警察的朋友打个电话,但他随即想到苏茜的公寓

    是朋友转租的。用电和天然气的账单都不会是她的名字。没有更具体的

    信息,恐怕朋友也找不到什么。这个拿着他公寓钥匙的苏茜·贝克完全

    隐身在一片迷雾中,雾中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东西。安德鲁知道一旦

    有了这种感觉,他一般都不会搞错。

    他有一个中学同学在税务部门工作。他拨了个电话,得知莫顿街65

    号的6B公寓是一家挪威公司的产业。看来这就是苏茜那个在欧洲的朋友

    的真面目。安德鲁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继续思考着这些事情。

    “你到底是谁,苏茜·贝克?”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重新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勃朗峰事故”,看到了在这座山峰上发生过的

    一系列惨剧。

    有一家法国的日报网站给出的链接提到去年一月,搜救队在4600米

    的高度发现了一个困在风雪里整整两夜的登山者。这位幸存者身上多处

    冻伤,还出现了低体温的症状,被送到夏蒙尼镇的医疗中心治疗。安德

    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纽约时间上午11点,那法国应当是17点。他在电

    话里等了很久,《多菲内日报》的编辑才接听了电话,但安德鲁实在无

    法理解对方说了些什么,虽然他已经在很尽力地用英语解释。安德鲁又

    拨了一个电话,打给了夏蒙尼镇的医疗中心,介绍了自己《纽约时报》

    记者的身份,要求与其负责人通话。对方请他稍等,询问了他的号码并

    随即挂断了电话。安德鲁暗想恐怕不会有人回复,已做好了下一轮电

    话“骚扰”的准备,却没想到二十分钟后,铃声响了起来。是医疗中心的

    负责人埃德加·阿杜安打来的,想要知道安德鲁联系他们的原因。

    安德鲁提起了苏茜·贝克,声称自己要做一份关于美国游客在欧接

    受医疗服务的调查。负责人却已想不起这个病人。他解释说这是因为医

    院救治过很多受伤的登山者,并承诺安德鲁会去查阅资料,明天给他回

    电。

    挂断电话之后,安德鲁去了图书馆。

    苏茜走进阅览室,发现邻桌的位子上空无一人。她将借来的书放在

    桌子上,就去了旁边的咖啡馆。安德鲁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边看报纸

    边喝咖啡。

    “阅览室里不可以喝东西,可今天早晨我需要一点儿咖啡因。”“没睡好?”

    “是啊,在床上睡的,而我已经不习惯了。你呢?”

    “你的床很舒服。”

    “你的右手总是藏在口袋里,是拿着什么东西吗?”

    “我是左撇子,右手很少用到。”

    苏茜明显犹豫了一下。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它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她掏出了右手,食指和

    中指从第二指节起都已经被截掉了。

    “因为和人打赌?”安德鲁问道。

    “不是,”苏茜笑着回答,“是冻伤。奇怪的是,虽然坏死的部分已

    经去除了,可我还是觉得痛。有的时候疼痛感还会特别清晰。也许过几

    年就会好吧。”

    “怎么会这样?”

    “去年冬天,我们去爬勃朗峰,结果掉进了冰隙。”

    “你的丈夫就是在这次登山中自杀的?”

    “他没有自杀,是我害死了他。”

    安德鲁被苏茜的坦白吓了一跳。

    “是我的大意和固执杀死了他。”“他是你的向导,应该由他来评估风险。”

    “他警告过我,但是我没有听他的话,而是坚持继续爬,他一直跟

    着我。”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因为我也要为一个人的死亡负责。”

    “谁?”

    “一个因为我的调查却横死的人。我在路上放了些废钢筋,想扎破

    轮胎好逼车子停下来。没想到汽车发生了侧滑,撞死了一个行人。”

    “调查的时候,你总不可能什么都预见到!”苏茜叹息道。

    “很奇怪,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情,连我最好的朋友也没有

    说起过。”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了说明世事难料,灾祸总是会发生。你为什么会在冬季去爬勃

    朗峰?我对登山一无所知,可我想这也许不是什么合适的季节。”

    “那是个纪念日。”

    “你们要纪念什么?”

    “一起发生在土尔纳峰的坠机事故。”

    “你纪念的事情真是有趣。”

    “我也向你说出了心里的隐秘,我说的比我想说的更多。”“如果你是想以此激我说更多的话,那么你成功了。”

    “不,我完全没有这么想,”苏茜回答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我们聊点儿别的。这样你就还是那位愿意把公寓钥匙交给我的绅士。”

    “你说得对,不管怎样,这些事情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抱歉,我不应该这么粗鲁的。”

    “那你为什么会跑到4600米高的地方去纪念一起坠机事故?机上有

    你的家人?你想同他告别?”

    “和你说的差不多。”苏茜回答道。

    “我可以理解。让某位亲人的尸骨流落在外,是很痛苦的。但是为

    了这种事情,失去了自己的丈夫,这的确是件残酷的事。”

    “大山是残酷的,生活也是如此,不是吗?”

    “贝克小姐,关于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是《纽约时报》的记者,你昨天告诉我的。”

    “就这些?”

    “你离婚了,并且有酗酒的毛病,但你没告诉我这二者之间有没有

    关系。”

    “对,我没有告诉你。”

    “我的母亲也有同样的问题,我在一百米外就能看出这人是不是酒鬼。”

    “这么长的距离?”

    “是的,作为酗酒者的女儿,我童年时有很多不愉快的回忆。”

    “我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戒酒了,但是又重新开始了,然

    后……”

    “……然后你又戒了,接着你又重新投入了酒精的怀抱。”

    “你的用词很准确。”

    “很多人都认为我说话太过刻薄。”

    “他们错了。我喜欢直接的人。”安德鲁回答道。

    “你是直接的人吗?”

    “我认为是。但我还有工作,你也还有事情要做。我们明天见吧。”

    “好的,明天我把钥匙还给你。我听取了你的建议,拿出所有积蓄

    去那家店买了一张新的床。”

    “门锁有没有换?”

    “有什么可换的,如果有人真想要破门而入,新锁旧锁差别不大。

    斯迪曼先生,我回阅览室了,明天见。”

    苏茜站起身来,端走了自己的餐盘。安德鲁目送她离开,暗自决定

    要查清这个女人身上的谜团。他随后也离开了咖啡馆,叫了一辆的士,来到了莫顿街65号。

    他摁了每一户人家的电铃,最后终于有人给他开了门。在二层的走

    廊里遇到了一个女住户,他很自然地向她解释自己是给贝克小姐送信

    的。来到6B公寓的门前,他只是用肩撞了一下就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他端详着周围的摆设,走到办公桌旁边,开始翻动抽屉里的物件。

    里面只有几支笔和一个记事本,其中第一页写着一串意义不明的数

    字。第二页上有些印下的笔迹,应该是有人把它垫在下面写了什么。字

    迹还算清楚,可以看出写的是什么。

    “苏茜,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应该小心一点儿,这是个危险的游

    戏。你知道怎么能找到我,如有需要你可以立即联系我。”

    除此之外,记事本上的其他页均是空白。安德鲁用手机给前两页拍

    了个照,又去卧室和浴室看了看。回到客厅之后,他检查了一下墙上的

    照片,还注意了它们的相框,内心深处却突然有个声音在问自己这是在

    做什么。在这个声音的压力下,他离开了苏茜的公寓。

    西蒙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安德鲁坐在他的书桌前,紧紧地盯着电脑

    屏幕,手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菲奈特-可乐。

    “可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干活儿。”

    “你喝了几杯?”

    “两三杯吧。”“应该是三杯或者四杯吧?”西蒙没收了安德鲁的杯子。

    “你惹到我了,西蒙。”

    “既然你要住在我的屋檐下,就要答应这个交换条件。喝杯不掺酒

    的可乐有那么难吗?”

    “比你想的要难。这可以帮助我思考。”

    “也许你可以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在困扰你。也许一个老朋友要

    比一杯苦涩的饮料更有用呢。”

    “那个女人身上有些很奇怪的事情。”

    “图书馆的那个?”

    西蒙躺在床上,头枕着手臂。

    “你说吧。”

    “她骗了我。”

    “在什么事情上?”

    “她说自己不久前才搬到莫顿街,但事实不是这样。”

    “你确定?”

    “纽约的空气污染是很严重,但还没有到仅仅几周,相框就会在墙

    上留下印记的地步。现在问题就是,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也许仅仅是因为,你不应该去探寻别人的私生活。你吃晚饭了吗?”西蒙问道。

    “吃过了。”安德鲁指着被西蒙拿走的杯子回答道。

    “穿上你的外套,我们走。”

    夜幕降临,西村的路上又陆续有行人出现。安德鲁站在公寓对面的

    人行道上,看到三层房间的灯刚刚熄灭。

    “看来你的客人睡得很早。”西蒙说道。

    安德鲁看了看手表。公寓楼的门开了,苏茜·贝克从里面走了出

    来,但并没有看到他们俩。

    “如果你想跟踪她,可不可以放过我?”西蒙看着安德鲁。

    “走吧。”安德鲁一把抓住了西蒙的手臂。

    他们跟着苏茜,走上了4号西大街。苏茜走进了一家杂货铺,老板

    阿里几乎认识这附近的每一个住户。她才刚刚进去就立刻转身走了出

    来,直接向安德鲁走去。

    “电视遥控器要几号电池?我喜欢在电视机前睡。”她无视了西蒙的

    存在,直接向安德鲁发问。

    “五号电池。”

    “五号。”苏茜一边重复着安德鲁的话,一边又走进了杂货铺。

    安德鲁看着西蒙,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过去。他们在收款台前找到了

    苏茜,安德鲁给了阿里十美元,作为电池的费用。“我宁愿你跟踪时能离我近一点儿,这样感觉没那么可怕。”苏茜

    说。

    “我没有跟踪你,我们只是想去两条街外的克吕尼咖啡馆吃饭,如

    果愿意的话,跟我们一起吧。”

    “我要去米特帕丁那儿的一个照片展。陪我一起去吧,然后我们再

    去吃饭。”

    安德鲁和西蒙交换了一下眼神,就点头同意了。

    “我们没有跟踪你,我向你保证!”西蒙坚持说道。

    “我相信!”

    展厅很大,穹顶更是高到令人眩晕。苏茜观察着混凝土墙壁上凹凸

    不平的地方。

    “如果能爬到天花板上,应该会很有意思。”她笑着说道。

    “贝克小姐是位不错的登山者。”安德鲁为吃惊的西蒙解释道。

    苏茜走到一块三四米高的幕布前,上面投映着一幅照片。照片上有

    两个登山者站在暴风雪中,旋风卷起了地上的雪花,让人可以想象喜马

    拉雅山上的风暴到底有多么可怕。

    “这可是世界屋脊,”苏茜入迷地看着,“所有登山者的梦想。可惜

    这座神圣的山峰上有太多游客。”

    “你计划去征服它吗?”安德鲁询问道。“也许有一天我会去。”

    然后苏茜又走到了另外一幅照片前,这应当是在冰碛的上方拍摄

    的。在蓝色的夜空下,有一些险峻的山峰在无限向上延伸。

    “这是秘鲁的拉格兰德峰,”苏茜说道,“海拔6344米。只有两位登

    山者曾经征服过它。那是在1985年,是两个英国人,乔·辛普森和西蒙·

    耶茨。下山的路上,其中一个不慎在转弯处跌断了腿。接下来的两天

    里,都是同伴在帮助他走下来。在一个悬崖旁,乔掉了下去并撞到了岩

    壁,西蒙无法看到他,只能通过绳子感受到另一端有八十公斤的重量。

    西蒙就在寒冷中坚持了整整一夜,脚踩在冰雪中,想要拉起自己的同

    伴,即使对方把自己一寸寸地拉近悬崖边缘。到了早晨,绳子不再动

    了,乔在移动时不小心勾住了一个突起的地方。认定自己的同伴已经离

    世,西蒙为了生存,下决心解开了绳子。乔足足坠落了十米,他的身体

    甚至把下方的冰盖都撞碎了,最后掉进了冰隙。

    “但是乔仍然活着。他因为伤势无法向上爬,鼓足勇气下到了冰隙

    底部。拉格兰德峰并不想将他逼入绝境,他在底下找到了一条通道,拖

    着自己的断腿走出了山腹。随后,他又一直坚持到了冰碛处,可以想

    象,他所付出的努力几乎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乔和西蒙的故事成为了登

    山史上的传奇,没有人可以再现他们的辉煌,拉格兰德峰也因此重获安

    宁。”

    “很感人的故事,”安德鲁感叹道,“要去这样的山峰上冒险,很难

    说是需要勇气还是忘我的精神。”

    “勇气,这只是种比恐惧更强烈的情感。”苏茜说,“我们去吃晚饭

    吧?”西蒙完全被苏茜的魅力迷倒了。苏茜意识到了这一点,却什么也没

    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利用自己的魅力大做文章,这让安德鲁觉得很有

    趣。在苏茜劝西蒙再喝一杯,并装作对他搜集的汽车很感兴趣的时候,安德鲁则利用这个机会仔细地观察她,直到苏茜问西蒙安德鲁究竟是个

    什么样的记者。

    “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记者之一,当然也是最好的。”西蒙说道。

    “但是你只认识我这一个记者。”

    “伙计,我也读报纸的。”

    “别听他乱说,他喝醉了。”

    “你上一次调查的对象是什么?”苏茜转向安德鲁问道。

    “你出生在纽约吗?”西蒙打断了她的问话。

    “波士顿,我不久前才来到这里。”

    “为什么来曼哈顿?”

    “我在逃避自己的过去。”

    “一段不好的恋情?”

    “西蒙,别说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苏茜不动声色,“你呢,西蒙,现在还是单身

    吗?”“不是。”西蒙回答道,眼睛却看着安德鲁。

    晚餐结束后,安德鲁和西蒙一起送苏茜回公寓。

    公寓楼门关上之后,她立即取出了从吃饭时起就一直在振动的手

    机。

    她看了看短信,又抬头看了看天,手机再次振动起来。

    “克诺夫,又有什么事?”

    “到阿里家来。”对方说完了这几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苏茜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放到包里,然后就出了公寓。她快速走进

    了离公寓楼只有几米的杂货铺,直接走到了杂货铺的最里面。阿里正在

    椅子上昏昏欲睡,柜台上的收音机还在响着。

    阿诺德·克诺夫鼻梁上架着眼镜,正在研究一罐猫粮的配料,看完

    之后又换了一种。

    “他今天下午去了你的公寓。”他低声说。

    “你确定吗?对,你应该是确定的。”苏茜回答道。

    “你没有把我之前的留言放在心上,对吗?”

    “阿诺德,别傻了。他真的去了我家?”

    “亲爱的,你竟然问我这种问题,这简直是侮辱。”

    “也许吧,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苏茜,听我说。你的计划到目前为止还是秘密,因为只有你一个

    人参与其中,而且你作为一个水平仍显业余的调查人员,很难接触到真

    正危险的事情。但如果你把一个像斯迪曼这样的人牵扯进来,他可能会

    把事情弄得天翻地覆。也许你很快就不能用假身份来做掩护了。”

    “这个险值得冒,求你了,阿诺德,不要再为我操心了,你之前也

    说过,我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查什么,要去哪里查。”

    “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他。”

    “我不可能让你改变主意,是吗?”

    “我不太了解猫粮,但是粉红的那罐看起来诱人一点儿。”她从货架

    上抓起了那罐猫粮,递给了克诺夫。

    “那好,你至少要听我的这个建议。既然我们谈到了猫,那你就不

    要扮演那只被捉的老鼠了,告诉他,让他知道你在做什么。”

    “还太早,我了解这种人,没人能强迫他调查什么,需要让他真的

    愿意去做。不然,一切就都没用了。”

    “看来苹果没有落在离树太远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

    “你肯定听明白了。再见,苏茜。”

    克诺夫把猫粮拿到收款台前,在阿里面前放了三美元,就离开了铺

    子。五分钟后,苏茜也走了出来,在夜色中回到了安德鲁的公寓。

    “如果她看到我们,你打算怎么解释?遛狗?”

    “她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她喜欢看着电视睡觉,你搞错了电池型号,她就回来

    换。”

    “也许吧。”

    “现在可以走了吧?”

    安德鲁看了杂货铺一眼,准备和西蒙离开。

    “好吧,就算她在来纽约的时间问题上骗了我们,这也不严重啊,她也许有自己的理由。”

    “今天晚上可不只她一个人撒了谎,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单身

    的?”

    “我是为了你才撒谎的,我知道自己给她的印象不错,但是她是你

    的类型。我一直在旁边观察你,这点很明显。你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吗?”

    “不,算了吧。”

    “你在她的事情上如此固执,是因为你喜欢她,却找了一大堆理由

    不愿意承认。”

    “我就知道还不如不让你说。”“你们俩第一次交谈的时候,是谁主动的?”

    安德鲁没有回答。

    “看,我就知道。”西蒙摊了摊手。

    走在威斯特区的路上,安德鲁一直在想他最好的朋友是不是说出了

    真相。然后他就又想到了那个比苏茜稍早一点儿从阿里的店里出来的男

    人。他可以发誓自己之前在图书馆见过他。

    第二天,安德鲁来到图书馆,他接到了阿杜安院长的电话。

    “我照您的要求调查了一下,但有些奇怪的地方。”

    “今年年初,我们的确收治了一名在勃朗峰上遇险的美籍登山者。

    有一位护士说,病人当时有多处冻伤,还有低体温症状。她本应该在第

    二天接受截肢手术。”

    “要截什么?”

    “手指。这是很常见的,但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只手。”

    “看来您的档案也不是很全面。”安德鲁叹了口气。

    “不,档案很全面,只是我们找不到这个病人的相关材料了。冬天

    事故比较多,滑雪的、远足的,还有车祸事故,我得承认,我们人手的

    确有些不足。她的材料应该是在转院时和其他病历一起带走了。”

    “转院?”

    “还是我们那位护士说的,手术前几个小时,来了一位病人的亲属,把她送上了一辆预先准备好的救护车。他们应该是去了日内瓦,那

    里有直升机会把他们直接送回美国。玛丽·乔西跟我说她曾经反对病人

    家属这么做,因为病人应当立即手术,否则就有感染的风险。但是那位

    年轻女士已经醒了过来,她坚持要回美国接受治疗。我们只能尊重她的

    意见。”

    “所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您也并不了解她的身份?”

    “是的,我也不知道。”

    “您不认为这一点很奇怪吗?”

    “的确是,但是您知道的,在那种急迫的情况下……”

    “是的,您跟我说过病人的所有资料都被带走了。但至少医疗费有

    人支付吧,是谁付的?”

    “这一点应该也是在材料里面的,和出院凭单一起。”

    “医院的出口处没有监控摄像头吗?啊,这个问题太蠢了,有谁会

    在磨坊门口安个摄像头……”

    “对不起,您刚说什么?”

    “没什么,那当时在山上找到她的救援人员呢?他们应该在她身上

    找到证件了吧?”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甚至我还给宪兵队打了个电话,但是是一些

    登山向导发现了她。鉴于她当时的情况,他们立即把她送到了医院。请

    告诉我,您到底是要调查医疗服务的质量还是这位女士?”“您认为呢?”

    “如果是这样,那请您原谅,我要失陪了,我还有一家医院要管

    理。”

    “当然,您有您的工作!”

    安德鲁甚至都没来得及感谢埃德加·阿杜安,对方就生硬地挂断了

    电话。

    安德鲁边思索着刚刚的谈话,边推开阅览室的门走下了楼梯。苏茜

    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走上了42号路。第三章 谜一样的女人

    我一生下来,就被迫使用这个假名,好让自己不要再经历玛蒂尔德

    曾承受过的那些痛苦,为了不让别人一听见我的名字就关上大门,或者

    在发现我的身份后就把我赶到门外。你难道不能理解对一个人来说,家

    庭的荣誉有多么重要吗?

    安德鲁度过了糟糕的一夜。梦里,他悬浮在自己坟墓的上方,看着

    乱成一团的高速公路,瓦莱丽来到他的墓前,随后他就在一身冷汗中惊

    醒过来,这种经历真是痛苦极了。

    最让他烦心的是,他明明记得噩梦的所有情节,但每次在看到瓦莱

    丽打开车门,朝他的墓碑走过来的时候,他总是不由得被惊醒。

    为什么在梦里,他总是想不起瓦莱丽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而醒来之

    后,她的举动却一遍遍出现在他的脑海?

    沙发的弹簧垫让他的背部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承认,也许是该搬回

    自己的公寓了。

    他把房间借给苏茜,是希望她的暂住可以让他忘却那里曾经的回

    忆,也期望她能把自己的味道带进去,好把之前的痕迹都清除掉。他也

    无法清楚地说出公寓里困扰他的究竟是什么,但大概就是这些模糊的感

    觉。

    隔着一道墙,他听到了西蒙的鼾声。安德鲁轻轻起身,从一个花瓶里摸出了之前藏的一瓶菲路奈。冰箱门的噪声很大,连死人都能被吵

    醒,所以他就放弃了加可乐的打算,直接用瓶子灌了几口。酒的苦味更

    明显了,可是酒精的确能让他好受些。

    他坐在窗边,开始思考。有些事让他很困惑。

    他的笔记本放在西蒙的书桌上。他把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等着眼

    睛适应黑暗。

    西蒙似乎在说着梦话。安德鲁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直到床边他才

    听清,西蒙说的是:“凯茜·斯坦贝克,我仍然爱着你。”

    安德鲁只好紧紧地咬住嘴唇,好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他摸索着找到了笔记本,轻轻地将它拿起,又蹑手蹑脚地出了西蒙

    的卧室。

    回到客厅,他仔细地读着之前做的笔记,终于发现自己到底遗漏了

    什么。苏茜跟他说的那架飞机到底是哪一班航班?有没有可能找到机上

    成员的名单?

    安德鲁知道自己很难再入睡了,他索性穿上衣服,给西蒙在餐桌上

    留了个字条,就走出了公寓。

    北风呼啸在整座城市里,在寒冷的侵袭下,下水井口都冒出了阵阵

    白气。安德鲁竖起衣领,在寒夜里走过纽约的街头。他在哈得孙大街附

    近拦了一辆的士,来到了报社。

    第二天一早要发行的晨报已经印刷完毕,编辑室空无一人。安德鲁

    向守夜人出示了证件,来到了上面一层。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突然看到弗雷迪·奥尔森的记者证躺在转椅旁边的地面上,想来应该是从

    口袋里掉出来的。安德鲁把它捡了起来,直接塞进了碎纸机里,并按下

    了启动键,看着它在机器的轰鸣声中一点点地消失。随后他就坐在了电

    脑前。

    他很快就搜索到了那两架失事飞机,这两起事故之间的共同点令他

    颇为惊讶。苏茜曾告诉过他,她选择在1月登山是为了某个周年纪念

    日。安德鲁就在记事本上写下了“干城章嘉峰号”的名字,还有它那个永

    远未能到达的目的地。随后,他就给航空公司发了一封邮件,希望能获

    得机组成员和乘客名单。

    现在是纽约时间凌晨5点,新德里的当地时间则是15点30分。不久

    之后,他就收到了航空公司的回信,信中希望他能附上记者证的扫描

    件,并说明调查的目的,安德鲁立即照做,然后就在屏幕前等待结果,但很长时间对方都没有回音,想必是向上级征询许可。安德鲁看了看手

    表,犹豫了一下,拿起了电话听筒。

    电话那头,多乐丽丝·萨拉萨尔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安德鲁想象中那

    么吃惊。

    “费罗法最近怎么样?”

    “你在凌晨5点30分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问我的猫好不好?你有什么

    要我办的?”多乐丽丝打着哈欠说。

    “当然是你最擅长的事情。”

    “你又开始工作了?”

    “也许吧,这要看你能帮我查到什么。”“告诉我你到底要查什么。”

    “航班乘客名单。”

    “我有关系在联邦航空管理局,可以试一下。航班号、日期?”

    “印度航空101次航班,1966年1月24日,从新德里飞往伦敦。飞机

    本应在日内瓦停留,却于此之前坠落在法国。我想知道机上乘客有没有

    姓贝克的。”

    “需不需要我顺便帮你查一查泰坦尼克号的主厨叫什么名字?”

    “也就是说你答应喽?”

    多乐丽丝已经挂断了电话。安德鲁锁定了电脑,走到了楼下的咖啡

    馆。

    三个小时后,多乐丽丝·萨拉萨尔拨通了安德鲁的电话,请他到办

    公室来一趟。

    “你找到了?”

    “斯迪曼,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她边说边递给他一份材料。

    “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

    “事故调查办公室的报告是公开的,你要的乘客名单在1968年3月8

    日的法国报纸上就曾经登出过,在任何电脑上都可以查到。只要你愿

    意,你自己就可以查到。”“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多乐丽丝。”安德鲁边说边开始阅读这份

    名单。

    “不用麻烦了,我已经扫过一遍了,没有叫贝克的人。”

    “那我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了。”安德鲁叹了口气。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找什么,也许我可以帮你

    节省不少力气。”

    “我在找某个人的真实身份。”

    “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安德鲁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看着这份名单。

    “看来我不该问的……”多乐丽丝边说边盯着她的电脑屏幕,“你是

    在浪费时间,这份名单有八十八页,上面还没有任何重点标记。我在地

    铁上看过一遍,到了报社之后又看了一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如果

    你也是这起事故的阴谋论者,我也帮你查过相关资料了,但是这个问题

    实在是太过敏感了。”

    “什么阴谋论?”

    “乘客中,有一位印度核计划的负责人,所以就有人说是敌对势力

    从山上发射导弹击落了飞机,还有人说是诅咒,因为十六年前,有另外

    一家航空公司的飞机在同一个地方发生了事故。”

    “是的,我也看到了。这大概是个巧合,不过的确很奇怪。”

    “也许只是概率的问题,就好像一个人也可能会中两次乐透大奖。关于印度航空的101次航班,这起事故也不是偶然的。当时的天气情况

    太过恶劣,机上设备也有问题,这样的一架飞机在暴风雪天气坠落实在

    是再正常不过了。”

    “飞机上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乘客吗?”

    “请先告诉我什么是值得注意?”

    “我也不知道。”

    “乘客中没有美国人,有印度人、英国人,有一名外交官,当然还

    有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永远也没能到达旅途的终点。好了,斯迪曼,告诉我这个贝克到底是谁,要知道,你其他的同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

    我帮忙。比如说你的朋友奥尔森,他就有事情求我。”

    “多乐丽丝,你说这些是为了让我生气吗?”

    “也许吧。”

    “苏茜·贝克。”

    “她也是乘客?”

    “不是,但是机上应该有某个她的家人。”

    “那这个苏茜·贝克漂亮吗?”

    “不知道,也许吧。”

    “怎么可能,肯定是位漂亮小姐。你这么无私地帮助她,却不让她

    知道。如果她长得和我差不多,你怎么可能一大清早把同事从床上叫起来?”

    “当然会,而且多乐丽丝,你真的很有魅力。”

    “我知道自己长得不怎么样,我也不在意,毕竟我还有其他的优

    点,比如在工作上,我就是美国最好的情报搜集员之一。你今天早上把

    我叫醒,也不是为了给我送羊角面包当早餐吧?我这样的女孩子不是你

    喜欢的类型。”

    “好了,多乐丽丝,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了,你是个迷人的姑娘。”

    “是,就好像肉酱意大利面一样迷人。斯迪曼,你知道我为什么喜

    欢你吗?因为你不会撒谎,我觉得这一点很好。现在,你可以走了,我

    还有工作要做。对了,最后一件事,你刚才问我要怎么才能感谢我?”

    “是的,任何事情都可以。”

    “回到佩里街的聚会里来,你需要这样做,你的肝也需要。”

    “你还去那儿?”

    “是的,每周都去。我已经三个月没碰过酒了。”

    “恐怕我住院的时候,你也没在床前祝愿过我早日康复吧。”

    “怎么可能。我很高兴你终于康复了,斯迪曼,你终于可以和我一

    起工作了,虽然你好像出院后也没做过什么。我可是等不及要和你一起

    展开新的调查了。那就周六在佩里街见?”

    安德鲁拿起材料,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多乐丽丝·萨拉萨尔的办公

    室。一个小时后,楼下咖啡馆的服务生把一篮糕点放在了多乐丽丝的办

    公桌上。虽然篮里并没有卡片,可是多乐丽丝很清楚这是谁送的。

    接近中午的时候,安德鲁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昨天和今天上午我都没在图书馆看见你。你还在纽约吗?如果在

    的话,我们12点半在弗兰基餐厅见吧,我带着你的钥匙。”

    出于不想完全服从的愿望,安德鲁只回复了一句话:“1点钟,‘玛

    丽烹鱼’见。”

    安德鲁把大衣挂在了餐厅的衣帽架上。苏茜正在吧台处等他,服务

    生把他们引到了桌子那里。安德鲁很自然地把找来的乘客名单放在了上

    面。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也刚到,你经常来这里吗?”

    “这儿是我的食堂。”

    “看来你是个很忠于习惯的人,这点在一个记者身上显得很奇怪。”

    “当我不在旅行的时候,我喜欢稳定。”

    “也许吧,不过这一点很有趣,因为有两个斯迪曼,一个是纽约市

    里的老鼠,一个是调查之王。”

    “很有趣的比喻。你这次要见我,就是为了和我讨论吃饭的习惯?”

    “我想见你主要是想和你聊一聊,当然也是为了谢谢你的帮助,并把钥匙还给你。但是我们并不一定非要吃饭,看起来你的脸色不太

    好。”

    “我几乎一夜没睡。”

    “看来更应该抓紧把公寓还给你了。”

    “我的床没有舒服到可以治疗失眠的地步吧?”

    “我不知道,因为我一直在地上睡。”

    “是害怕床上的螨虫吗?”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在地上睡觉了。我对床有种恐惧感,这几乎让我母亲崩溃,但是心理医生的收费实在是太贵了,所以她最后

    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你为什么这么厌恶床?”

    “我喜欢在窗户旁的地面上睡觉,这样让我更有安全感。”

    “贝克小姐,你真是个奇怪的人。那你的向导呢?他也和你一起睡

    在地上?”

    苏茜看了安德鲁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有沙米尔在,一切就不一样了。我不会害怕的。”苏茜垂下了

    眼帘。

    “那对你来说,睡在床上又有什么可怕的呢?虽然我自己也有睡眠

    问题,尤其是那些噩梦。”“那你呢?什么事情让你害怕到要随身携带枪支?”

    “因为曾经有人像对待牲畜一样殴打过我。我失去了一个肾脏,还

    有我的婚姻,这些全部都要归功于同一个人。”

    “那这个人仍然在逃吗?”

    “你可以看到,我没有死。是的,那个伤害我的人仍然逍遥法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被引渡到美国。主要是因为证据不足,除了我,没有

    人能证明她曾经对我做过什么。就算真的进入审判程序,任何一个律师

    都可以推翻我说的话,认为这是诬告。”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揭露了她父亲的罪行,害他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而且我也损

    害了她家族的荣誉。”

    “那我就能理解了,家族的荣誉是神圣的。虽然奥尔蒂斯的确有

    罪,但是对于一个女儿来说,父亲也是神圣的。”

    “好像我没有告诉过你她的姓氏。”

    “有一个陌生人给了我他公寓的钥匙,你总不会认为我不会在谷歌

    上查一查吧?我读了你的文章,知道在你身上发生过的事情,的确,你

    的遭遇让人脊背发凉。”

    “看来你还是个谨慎的人。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这些问题?”

    “为了获取第一手的信息。记者们一般都会这样做,不是吗?”“既然我们都不打算再隐瞒对方什么了,”安德鲁把材料推到苏茜的

    面前,“到底是哪个乘客,让你要在一月爬到4677米的高度,好跟他见

    最后一面?”

    苏茜打开了文件夹,开始浏览乘客名单,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

    讶。

    “我把公寓借给了一个陌生人,你总不会指望我没做任何调查吧?”

    “反击得漂亮。”苏茜笑着回答道,把文件递还给了安德鲁。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安德鲁坚持说,“到底是哪一位乘客?”

    “是他。”苏茜指出了那位印度外交官的姓名。

    “那要是这么说,是你的男友提议进行这次登山的?”

    “你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是你说自己要去那里纪念某个日子的。”

    “是啊,可是沙米尔很难亲口告诉你这些,不是吗?”

    “我很抱歉。”安德鲁叹了口气。

    “你是在向沙米尔道歉,还是伤感于自己迟钝的直觉?”

    “都是吧,请相信我的诚意。那他究竟有没有来得及见这个人最后

    一面,在他……”

    “在他割断绳子之前?是的,就算是吧。当我们走进那座被诅咒的山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那你呢,你是出于感情才陪他去的吗?”

    “斯迪曼先生,我很感激你,这是你的钥匙,我们还是不要再聊这

    件事了。”

    “贝克小姐,你是不是改过名字?”

    听到安德鲁的问题,苏茜的脸上露出了无可奉告的神色。

    “那我们换种说法,”安德鲁继续说道,“如果我问你是在哪里读的

    初中、在哪里读的大学,或者仅仅是你在哪里获得的驾照,你都不能给

    我一个答案吗?”

    “波士顿的艾默生学院,然后是在缅因大学的肯特堡分校,你的好

    奇心得到满足了吧?”

    “什么专业?”

    “你到底是警察还是记者?”苏茜的声音里已经夹杂了一丝不

    悦,“我的专业是犯罪学。但恐怕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我可不是那些高

    级的犯罪专家,或者是那些在实验室里拿着试管的研究人员。犯罪学是

    一个很特别的学科。”

    “那你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

    “因为我很早就对犯罪行为感兴趣,我也很想知道我们的法律制度

    和劳教体系是如何运作的,我还想了解司法部门、警察和政府机构之间

    的联系是什么。我们国家的司法体系就像一个庞大的怪物,想要搞清楚每个机构都在干什么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难道你是某天早上一起来,就跟自己说‘啊,我要搞清楚中央情报

    局、国家安全局和联邦调查局之间的关系’?”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是在大学时候学会了密码学吗?”安德鲁递给苏茜一页纸,这正

    是苏茜落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的。

    苏茜拿起这张纸,把它放进了包里。

    “为什么我不能在网上查到这些东西?”

    “那你又为什么要在网上搜索我的过去?”

    “因为你的外貌不太好看。”

    “对不起,你刚才说了什么?”

    “因为你一直都在对我撒谎。”

    “现在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那就不算再对你撒谎了吧?”

    “学业结束之后,你用过这些犯罪学的知识吗?”

    “上帝,你可真是没完没了。”

    “不要打扰上帝。”

    “只是出于个人原因,才用到一些。”“为了某件特殊的事情。”

    “是关于家人的一件事情,而且这件事只和我的家人有关。”

    “好,我就不再追问了。我真是多管闲事,多乐丽丝说得对,我应

    该先管好自己。”

    “很有趣的名字,看到那些壁炉上的照片,我没有想到她的名字是

    多乐丽丝。”

    “你猜错了,这不是她的名字。”安德鲁笑着回答道。

    “不管怎样吧,你可以回家了,我把照片转了个方向,现在照片上

    的人不会再盯着你了。我也私自给你买了一套新床单,把你的床收拾了

    一下。”

    “谢谢你,但是你本来不必这么麻烦的。”

    苏茜说话的时候,安德鲁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苏茜在某家店

    里为他挑选床上用品。不知道为什么,这幅画面让他觉得很感动。

    “你明天会去图书馆吗?”

    “或许吧。”苏茜回答道。

    “好,那就或许明天见。”安德鲁站起身来。

    走出餐厅后,安德鲁的手机收到了一封新的邮件。

    先生:虽然我们之间的谈话并不是很愉快,但是我那根爱国的神经被您的

    话触动了。为了证明我们和大西洋对岸的美国处于同一个世纪,甚至我

    们在某些方面比您的国家更先进,我去调阅了医院的监控录像,好向您

    证明我们医院的安保工作并没有什么疏漏。我在信里附上了几张监控录

    像的截图,其中就有那位女病人出院时的录像。截图足够清晰,而且这

    些录像我们至少会保留一年。

    祝好。

    阿杜安

    安德鲁打开了附件,等待图片加载完毕。

    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苏茜,有人正在试图把她抬上救护车。他把

    图片的这一部分放大,认出了这个人正是那天从阿里的杂货铺里出来的

    男人。

    安德鲁想到或许苏茜和他一样,对别人的话有某种逆反心理,不由

    得笑了起来。他很确定苏茜明天会去图书馆。

    安德鲁拦下一辆出租车,在路上就给多乐丽丝打了电话,然后来到

    了报社。

    多乐丽丝正在办公室里等他,她已经开始研究安德鲁给她的那些照

    片。

    “斯迪曼,你要告诉我这些照片是谁的吗?还是我要一直像现在一

    样做个傻子?”

    “你能从照片上看出什么吗?”“可以看到车牌号,还有救护车公司的名称。”

    “你联系过这家公司吗?”

    “你已经认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会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安德鲁从多乐丽丝的态度里猜出她应当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只是她

    故意不说,好借此让自己着急。

    “是一家挪威公司向这家救护车公司提出了派车的要求。老板已经

    跟我证实了这一点,他还记得这两个客人,可不是每天都有送美国病人

    到日内瓦机场的业务。他还跟我说,那位女士长得极其漂亮。看来我们

    这儿有位仁兄需要配副眼镜了,毕竟你的眼光和大家都差了太多。当时

    还有一个男人一直陪在你的灰姑娘的身边,好像是叫阿诺德,至少女方

    是这么称呼他的。但是她从来没说过他姓什么。”

    安德鲁俯下身去,电脑上的照片相较手机而言显得更为清晰,他可

    以清楚地辨认出这个男人的五官。这个男人不仅是长相让他觉得很熟

    悉,他的名字也让安德鲁想起了什么。突然,安德鲁想起了他在墓地的

    邻居。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就像见了鬼一样。”

    “你说对了,这是阿诺德·克诺夫。”

    “你认识他?”

    “我无法告诉你我在哪里见过他,但是有一种很大的可能性,就是

    他每晚都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啊,那看来他是晚上经常和你一起喝酒的酒鬼。”

    “不是这样的,多乐丽丝,别说了!”

    “你还是没有再到佩里街的酒鬼匿名派对来。”

    “匿名?我们之前每周都在那里见面,怎么匿名?”

    “不要找借口,报社的其他同事又不知道这一点。好好动动脑筋,你可能是在哪里见过他。”

    “多乐丽丝,你这次真是干得漂亮。你是如何让那个救护车公司的

    老板开口的?”

    “我可从来没有问过你是怎么写新闻报道的。我装成了一名可怜的

    保险公司的小职员,告诉他我之前丢了一份材料,如果不能在老板发现

    之前把它补齐,就要丢掉这份工作。我在电话里抽泣了两下,说我足足

    两天没有睡着。你知道的,法国人是特别敏感的……啊,你应该不知

    道。”

    安德鲁牵起了多乐丽丝的手,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吻。

    “看来你对我还是不够了解。”

    他拿起多乐丽丝打印的照片,准备离开。

    “老伙计,看来你的脑袋还是一团糨糊。”多乐丽丝似笑非笑地看着

    安德鲁。

    “那我还应该做点儿什么?”“你真的认为我的调查就止步于此了?”

    “你还发现了别的东西?”

    “那你是不是认为,他们到了日内瓦之后,就把你的苏茜·贝克扔到

    垃圾桶里不管了?”

    “当然不是,但是我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回到美国继续接受

    治疗。”

    “那她乘坐的是哪家公司的航班,回到了哪座城市?我的大记者,这些你都知道吗?”

    安德鲁拉出多乐丽丝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是一架私人飞机,日内瓦直飞波士顿。”

    “她之前告诉我她甚至连一个新床垫都买不起,现在看来她应当在

    经济上很宽裕。”安德鲁叹了口气。

    “你对她的床垫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多乐丽丝!”

    “好吧,反正这也不关我的事。不过她应该也没为这趟航程花多少

    钱,因为飞机是国家安全局的,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可以调动政府部门

    的飞机。我对此一无所知,看来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也

    联系了波士顿和周边城市的所有医院,不过一无所获。记者先生,现在

    轮到你上场了。对了,离开前最好帮我把灯打开,开关就在进门处。”

    听过多乐丽丝的话,安德鲁心中满是疑惑。他来到办公室,开始计划明天何时搬回自己的公寓。至于今天晚上,他就打算在报社度过了。

    华盛顿广场,晚8点。

    阿诺德·克诺夫漫步在广场上,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周围的人。草坪

    的一角处,有个流浪汉裹着破旧的毯子睡在那里;树影下,有个小号手

    在吹奏练习曲;喷泉边,一对学生情侣在激情拥吻;一位画家坐在画布

    前,用手中的色彩呈现他眼中的世界;还有一个男人双手向天,好像在

    向上帝祷告。

    苏茜坐在长椅上等他,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

    “你不是希望我不要再来烦你吗?”克诺夫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相信诅咒吗,阿诺德?”

    “鉴于我职业生涯中看到的这些事情,我甚至连上帝都不愿相信。”

    “对于这两件事,我全部都相信。我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被诅咒了。

    我的家人,还有所有靠近我的人。”

    “你选择冒险,就要承担后果。让我感兴趣的是,你现在好像真的

    是在烦恼,看看你的眼神。别告诉我你是在替那个记者担心?”

    “我需要他,需要他的决心和职业素养,但是我不想害他涉险。”

    “我明白,你想独自调查,但是又希望他可以在前方替你开路。如

    果是三十年前,我倒很乐意让你为我工作,但是现在不行了。”克诺夫

    笑着说。

    “阿诺德,就是因为你的坏心肠,你才老得这么快。”“我今年七十七岁,但是我很确定,如果我们比赛谁能第一个跑到

    那个栏杆处,一定是我赢。”

    “我一定会先把你绊倒。”

    克诺夫和苏茜都不说话了。克诺夫长叹了一口气,望着广场的边

    缘。

    “怎样才能让你改变主意?可怜的苏茜,你是那么天真无邪。”

    “我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不再天真了,就在那个杂货铺老板报警的

    那天。我去他的店里买糕点,他却报警说我偷了两块巧克力,警察把我

    带到了警署。”

    “我记得很清楚,是我去警署接的你。”

    “阿诺德,你来得太晚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了那个审讯我的警察。

    那个老板经常对中学女生进行性骚扰,他强迫我摸他的下体,在我威胁

    要向警察告发的时候他就编造了这起盗窃案。但是那个警察给了我一巴

    掌,他认为我就是那种不良少女,为了脱罪才撒谎。回家之后,我的外

    祖父又给了我另一个耳光。那个叫费格通的老板在大家眼中是个无可挑

    剔的人,他甚至每周都去教堂做弥撒。而我只不过是个正在叛逆期的行

    为失常的少女。我永远忘不了我脸颊红肿离开警署的时候,他脸上那意

    味深长的微笑。”

    “为什么你都没告诉我这些?”

    “你会相信我吗?”

    克诺夫没有回答。“那天晚上,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甚

    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存在于这个世界。玛蒂尔德两天后才回来,那

    时我还没有出过房间,只是听到她和外祖父在大声叫嚷着什么。他们之

    前也经常吵架,但从来没有那次可怕。夜里,玛蒂尔德来到我的床边。

    为了安慰我,她跟我谈起了世界上其他的不公平,那也是她第一次告诉

    我在外祖母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我起誓要为外祖母报仇。

    我会实践我的诺言。”

    “你的外祖母1966年就去世了,你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她。”

    “应该说她1966年就被暗杀了!”

    “她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当时是特殊的时期。虽然冷战不是常规意

    义上的战争,但那也是一场真正的厮杀。”

    “她是无辜的。”

    “不,苏茜,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玛蒂尔德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你母亲是个酒鬼。”

    “就是那些诬陷我外祖母的人把我妈妈害成这样的。”

    “当时你妈妈还很年轻,她还有很长的人生。”

    “什么样的人生?玛蒂尔德失去了一切,连家族的荣誉都失去了,她无法继续学业,也无法进入职场。他们把外祖母带走的时候,玛蒂尔

    德只有十九岁。”“我们其实并不了解当时的情况。”

    “外祖母是被杀害的,对吗,阿诺德?”

    克诺夫拿出一条薄荷糖,递给苏茜一块。

    “好吧,就算你现在坚持认为她是无辜的,这又有什么用呢?”他嘴

    里含着糖块,含混不清地说。

    “我要洗清她的冤屈,让我的姓氏不再为此蒙羞,让国家把所有从

    我们这里拿走的东西还给我们。”

    “你不喜欢贝克这个姓?”

    “我一生下来,就被迫使用这个假名,好让自己不要再经历那些玛

    蒂尔德曾承受过的痛苦,为了不让别人一听见我的名字就关上大门,或

    者在发现我的身份后就把我赶到门外。你难道不能理解对一个人来说,家庭的荣誉有多么重要吗?”

    “你这次要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做我的同谋。”

    “我的回答是不可能,我不会参与你的计划,我答应过你的外祖

    父……”

    “要保护我的安全,你说过一百遍了。”

    “我不会背弃我的承诺,但如果我真的帮你做这些事的话,恐怕我

    就要毁约了。”“既然我不打算放弃,如果你不帮我我就会更危险。”

    “不要妄想可以控制我,我也不会强求你做什么。在这场游戏中,你一点儿胜出的希望都没有。”

    “她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处决?”

    “真是有趣,你总是在重复一些事情,对另外一些却绝口不提。她

    当时想要出卖国家机密。当然这场交易成功之前,她就已经被拘禁了。

    她曾经试图逃脱,却没有成功。我只能说,她做的事情真的非常严重。

    除了处决她,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保护国家利益和那些被牵扯进来的

    人。”

    “阿诺德,你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吗?就好像谍战小说一样。”

    “事实要比小说更严重。”

    “根本不可能,莉莉安是个极其聪明而又富有教养的女人,她思想

    前卫却很有人文情怀,不可能会做出对他人有害的事,更不可能会出卖

    自己的国家。”

    “你是怎么知道的?”

    “玛蒂尔德不是只有喝醉之后才会跟我袒露心声。有的时候,如果

    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就会谈起她的母亲。我从来没见过外祖母,她都没

    有机会把我抱在怀里,但是我了解她的一切。她用的香水、穿衣的风

    格、爱读的书,甚至她说话的习惯,还有喜欢在人前大笑,这些我都知

    道。”

    “是的,她是位领先于时代的女性,我承认,她很有性格。”“她应当很欣赏你。”

    “这么说有点儿不够恰当,你的外祖母不是很喜欢那些围绕在她丈

    夫身边的,或者说是他的权力身边的人,既不喜欢他们的殷勤,也不喜

    欢他们的奉承。她只是欣赏我的谨慎。实际上,我只是在她面前不由自

    主地有所保留,因为她的确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很美吧,是吗?”

    “你真的很像她,不只是在外貌上,这也是我如此担忧的原因。”

    “玛蒂尔德说你属于少数莉莉安会信任的人。”

    “她不信任任何人,苏茜,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称呼你的母

    亲为‘妈妈’呢?”

    “因为玛蒂尔德是位与众不同的母亲。她喜欢我这么叫她。是谁揭

    发了莉莉安?”

    “是她自己败露的。你的外祖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妻子被带走。”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权势更重要的。他应该保护莉莉安的。那

    是他的妻子、他女儿的母亲,他有办法的。”

    “我不许你这样说你的外祖父,苏茜,”克诺夫明显生气了,“莉莉

    安实在是太过分了,没人救得了她。如果她是事发后才被抓住的,那她

    应该直接被送上电椅!而你的外祖父就是她罪行的第一个受害者,他失

    去了事业、财富和荣誉!本来他的党派是想提名他为副总统候选人

    的!”“可是总统最终也没有再次参加竞选。事业、财富和荣誉,你怎么

    会按照这个顺序来排列这三者,真是可悲!你们这些为政府机构工作的

    人都被洗脑了!你们满脑子都是那些无谓的战争,你们天天想的就是如

    何往自己的制服上再添一枚勋章!”

    “苏茜,你真是个小傻瓜!你知道有多少无名的烈士,为了维护这

    个自由的世界而付出生命吗?就是这些阴影中的战士保卫了我们的国

    家。”

    “那又有多少阴影中的战士导致了我外祖母的死亡?又有多少国家

    的保卫者杀害了莉莉安?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克诺夫站起身来,“如果你的外祖父听到

    你说的这些话,他也会选择重新回到坟墓里。”

    “那你呢?你还不是在为那些杀害他妻子的人辩护!”

    阿诺德·克诺夫渐渐走远了。苏茜跑了几步,追上了他。

    “帮帮我,让我为家族洗清冤屈,这是我唯一求你做的事情。”

    克诺夫转向苏茜,盯着她看了很久。

    “看来是应该让你明白个人的力量有多么微不足道,也许让你被现

    实打击一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他低声说道。

    “你刚才在念叨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克诺夫朝拉瓜迪亚广场

    的方向走去。一辆汽车停在他的身边,克诺夫坐进车里,消失在夜幕之中。

    晚上10点,安德鲁准备离开西蒙的公寓。

    “你今晚真的要回去住?”

    “西蒙,你已经是第五次问这个问题了。”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我走之后就不会有人在地板上乱放东西了,我知道你其实很开

    心,”安德鲁边说边合上了行李箱,“明天我再来拿剩下的东西。”

    “你知道的,如果你改变了主意,还可以再回来住。”

    “我不会改主意的。”

    “好吧,我陪你回去。”

    “不用,你还是待在这儿吧。我保证到家之后会给你电话。”

    “如果半个小时后没有电话,我就去你家找你。”

    “一切都会顺利的,我向你保证。”

    “我当然知道不会有什么事情,你很快就会躺在新床单上了。”

    “是的。”

    “你可是保证过要请送床单的人吃饭的!”

    “要是说到这件事,你就从来没想过再跟凯茜·斯坦贝克联系吗?”“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但是你最好考虑一下。”

    西蒙看着他的好朋友,一脸的不解。而安德鲁则提起箱子,走出了

    西蒙的公寓。

    回到公寓楼下,安德鲁习惯性地抬起头看了看公寓的窗户。窗帘拉

    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公寓的大门。

    楼梯间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儿光线。安德鲁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开始在口袋里翻找钥匙。

    突然,门里有个男人冲了出来,还在他的胸脯上猛击了一拳。安德

    鲁向后倒去,头部撞到了楼梯的栏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个袭击者

    就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丢在了地上,接着就向楼梯冲去。安德鲁冲向

    他,抓住了他的肩膀,但是那个男人立即转过身来又在他的脸上补了一

    拳。安德鲁甚至以为自己的眼睛都要被打得陷下去了,他强忍着疼痛,想要抓住这个抢匪。但是接下来的两拳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痛得弯

    下腰去,被迫结束了这场争斗。

    那个男人顺着楼梯跑了下去,安德鲁只听到了公寓楼门关闭的声

    音。

    安德鲁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直起身来,他捡起了箱子,打开了公

    寓的门。

    “欢迎回家。”他喃喃地说。

    公寓被翻得乱七八糟,书桌的抽屉全被拉了出来,所有的文件都散落在地上。

    安德鲁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冰块敷在眼睛上。然后他就去

    了浴室,想看看抢匪究竟把他的家翻成了什么样子。

    安德鲁正在收拾房间,突然门铃响了起来。他抓起外套,从里面摸

    出了那把手枪,插在背后的腰带里,然后才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西蒙问道。

    他突然看到了安德鲁的脸。

    “你和别人打架了?”

    “应该说是被人打了。”

    安德鲁拉开了门,让西蒙进到屋里来。

    “你看清楚那人的样子了吗?”

    “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应该是褐色头发。这事发生得太快了,楼

    梯间里又一片漆黑。”

    “有东西被偷吗?”

    “我这里好像没什么可偷的。”

    “你有没有问楼里其他的住户,看看他们的公寓是否也遭遇了入室

    抢劫?”

    “我没想到要这么做。”“你报警了吗?”

    “还没有。”

    “我去看看是不是还有其他公寓被盗,很快就回来。”

    西蒙出去以后,安德鲁就把手枪放回了原位,然后捡起了掉在壁炉

    底下的相框。

    “你应该什么都看到了吧?这个人到底来这儿干什么?”安德鲁看着

    瓦莱丽的笑脸,低低地问道。

    西蒙回来了。

    “走,去我家住。”他拿过了安德鲁手中的照片。

    “不,我已经收拾好了,就要睡下了。”

    “需要我留下吗?”

    “不用了,我可以的。”安德鲁又拿回那个相框,把它放回原位,又

    把西蒙送到门口。

    “我保证明天会给你打电话。”

    “我在楼梯上找到了这个,”西蒙递给他一个已经揉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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