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时代

    [俄]阿纳托利·库切列纳 著感谢俄罗斯文学翻译院(ANO “Institute for Literary Translation”)在本

    书出版过程中提供的各种帮助!目 录

    编者的话

    代 序

    舍列梅捷沃国际机场

    代 跋编者的话

    2013年6月，曾在美国中情局供职的爱德华·斯诺登曝光了美国国家

    安全局的一项名为“棱镜”的监听项目，全球舆论一时哗然。之后，斯诺

    登在美国政府的追缉下经香港转至俄罗斯， 8月1日，他获准在俄避难

    一年。

    斯诺登在莫斯科机场滞留期间，前途未卜，命悬一线，身心备受煎

    熬，此间陪伴他的，只有他的律师阿纳托利·库切列纳先生。在朝夕相

    处的日子里，库切列纳逐渐了解了斯诺登“叛国”的心路历程，以及“棱

    镜门”事件的内幕。据资深黑客斯诺登透露，在大数据时代，个人隐私

    随时都可能被泄露，而其后果远比想象的要严重。因此，他在工作中时

    常感到良心不安。听了斯诺登的讲述，库切列纳对其内心的焦灼、不安

    和恐惧感同身受，因此，他认为“不能不把这一切写下来”。于是便据实

    创作了小说《章鱼时代》。

    小说主人公叫约书亚·科尔德(Joshua Cold)，他在童年时期即是

    一个爱国分子，他以身为美国人为傲、珍视美国国旗，后来，为了保卫

    祖国，他还自愿报名参军。但是，自从受伤退役进入中情局后，他越来

    越迷茫了，身边发生的事也让他的世界观出现了反转……

    这本书出版之后，引起极大反响，许多国家争相引进……2015年，美国导演奥利弗·斯通根据该书内容拍摄了电影《斯诺登》，并于2016

    年上映。

    为使中国读者能通过一手资料了解真实的斯诺登，特此出版。

    2016年12月如果必须从人们的身上剥皮才能保留文明的话，这些文明的利益就

    应当被诅咒，甚至文明本身也一样。

    ——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

    不惜牺牲起码的自由以图苟安的人，既不配享有自由，也不配获得

    安全。

    ——本·富兰克林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老子

    常识成了一切异端中的异端。可怕的不是你不那么想他们就要杀死

    你，可怕的是他们可能是对的。因为，毕竟，我们怎么知道二加二等于

    四呢？怎么知道地心引力发生作用呢？怎么知道过去是不可改变的呢？

    如果过去和客观世界只存在于意识中，而意识又是可以控制的——那怎

    么办？

    ——乔治·奥威尔代 序

    任何一座国际机场的中转区都有点像诺亚方舟。这艘方舟漂不起来

    ，也未面临下一场大洪水的威胁，但它依然可以让某些人在此避难，那

    些人的生活充满了不幸和损失，他们有避难的理由。

    普通旅客要为各种事奔忙，行李啦、孩子啦，还有其他一些问题，还要赶时间，他们就像鱼群一样穿过中转区，从浩瀚的空中海洋的一个

    角落游向另一个角落。实际上，他们也不会留意谁在此长期停留。

    “中转方舟”的住客什么样的人都有，《圣经》里说“凡有血肉的活

    物都要成双成对，一公一母”，尽管这里的人远非成双成对——他们都

    尽量不引起他人注意，远离熙熙攘攘的旅客通道，在机场航站楼偏僻逼

    仄的角落里安顿下来。中转区内设有迷你宾馆供有钱人休息，当然，这

    些人并非都能负担得起。

    中转区的住客为数甚多，形形色色!这里有移民，他们利用各种各

    样的真话和谎言挤上飞机，为了逃离那些贫穷的国家，那些国家甚至不

    是第三世界，而是第四世界和第五世界，随便到什么地方去都行，只要

    能获得难民资格；这里有以极端方式旅行的年轻人，他们一无签证，二

    无许可，真是在以搭车的方式飞来飞去旅行；这里有年老的嬉皮士，当

    年成千上万的“花童”之残余，他们想方设法要抵达自己心中永恒的加德满都；这里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人，不同国家各种黑名单上的人，有欠贷

    者、做伪证者、逃兵、刑事或政治案件的涉案人；这里有反对设立边界

    与障碍的思想斗士、无政府主义者、各种各样的极端分子和激进分子、预言家和伪预言家，还有彻头彻尾的疯子，而预言家和疯子往往是一回

    事；最后当然还有那些丢了机票和证件的不幸的人。

    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待：有的人在等当局的决定，有的人在等亲朋好

    友的汇款，有的人在等证件、行李物品或同伴……不过，在中转区也有

    这样一些人，对他们来说，这里是地球上唯一能够让他们感受到相对自

    由的场所。约书亚·科尔德就属于这一类人。舍列梅捷沃国际机场

    19:10

    美国人约书亚·科尔德 1是世界名人、新闻制造者，按照华盛顿的

    官方说法，他还是一名叛逃者和罪犯。不过，在善意的英文新闻报道中

    他被称作“Whistleblower”，它的字面意思是“吹口哨的人”，而在美国和

    其他一些国家，这个词指的是这样一些人，他们将其任职机构的各种犯

    罪或违反法律和道德规范的行为公之于众。

    各种机缘的巧合使舍列梅捷沃机场中转区成了他感觉相对安全的唯

    一场所。

    杰马尔什·约书亚·科尔德——很多人到现在也没搞懂他(就连俄罗

    斯总统也公开称其为“怪小伙儿”)——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有些刊物

    甚至已经将这起事件称为“有史以来最大的间谍丑闻”。

    这种危言耸听的说法本身就存在明显的漏洞，即约书亚·科尔德并

    非传统意义上的间谍。间谍指的是受雇于某一政治制度、国家、公民团

    体，甚至宗教派别的人。间谍这种极具诱惑的活动有可能要搭上性命，但它往往具有潜在的好处，说白了，间谍可以从其效力的那一方获得各

    种形式的报酬。为了拥有新的房产和“猎豹”豪车，臭名昭著的奥尔德里奇·埃姆斯

    向苏联情报机关出卖了中情局的很多同事和特工。

    不过，也有例外。在长达25年的时间里，格鲁乌 2 将军德米特里·

    波利亚科夫是出于“意识形态的考虑”向美方提供机密信息；至少，他在

    “卢比扬卡地下室”里接受审讯时是这么说的。但不管怎样，与苏联敌对

    的体制支持他，冷战中的大赢家罗纳德·里根还亲自向苏联领导人米哈

    伊尔·戈尔巴乔夫请求赦免该人。这并非偶然，只不过请求提出得有点

    晚了。

    在世界人民的眼中，科尔德更像是独一无二的孤胆英雄。

    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一个年轻男人，紧闭双唇，目光冰冷，向

    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发出挑战。这简直与自杀无异，要是事情按照好莱

    坞的套路发展的话，在好莱坞大片中总是有反面人物与正面的孤胆英雄

    对抗，但反面人物同样是只身出战。好莱坞大片实际上从未触及与体制

    的斗争。而科尔德想要撼动的恰恰是体制，他因此也就成了众矢之的。

    可他竟然能从美国国家安全局反间谍处特工人员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还离开了美国领土，虽然接下来的一切行程被团团迷雾笼罩着，但还

    是有消息透过这层特工迷雾传了出来，于是在舍列梅捷沃国际机场中转

    区数百名记者蜂拥而至，希望能找到这位明星，也即逃亡者。

    科尔德俨然成了明星，这一点相信没有人质疑。他不仅抽了美国这

    只大鹰一个嘴巴，而且还极其不屑地狠狠踹上一脚，仿佛他面对的并不

    是威严的鸟中之王，而不过是乡村里一只因挡了骑车人的路而仓皇逃窜

    的母鸡。

    这只鹰的羽毛在空中四散，它俨然一副公鸡的模样，只会伸长脖子

    ，颜面尽失地在世人面前喔喔嗷叫。鹰摆出恫吓的样子，尖嘴巴乱啄一

    气，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但这只猛禽的威望严重受损，甚至就连拉美

    小国的总统也斗胆声称，愿意为“勇敢的年轻人约书亚·科尔德”提供政治避难。

    不用说，各路记者都选中了舍列梅捷沃机场的“中转方舟”，第一件

    事就是冲上去寻找科尔德，似乎他就是一只走失的小狗，或是秋日普罗

    旺斯森林里的蘑菇。

    那些年轻记者翻遍了机场的每一个角落，仔仔细细地打量每一位旅

    客的脸(万一这个怪小伙儿化了装，或是粘了胡子呢)，排查各个杂物

    间，为此还与机场的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闹了几次不愉快。

    那些比他们经验丰富的同行则伺机等待科尔德暴露自己，这会儿正

    把时间花在“搜集事实”上，这是新闻这门“第二古老职业”的行话。文字

    记者们正忙着和旅客谈话，忙着描写机场内景，在网上搜索赫赫有名的

    “胶囊宾馆”的相关资料，据传，科尔德和专事揭密的“明基解密” 3网站

    派给他的女助手很有可能藏身于此。女助手长得还不错，机智果敢，可

    以在这位逃亡者身边扮演任何角色，这让整个故事更具刺激性。

    摄像师们这会儿正在拍中转区的整体格局，好在“切换画面”时使用

    ，他们还拍了拍围在吸烟室附近的那群记者，这是为了凸显这一时刻的

    重要性。

    这群人主要由号称“金笔”的人构成，他们是庞大的记者群体中的VI

    P，可以进入最高级别的办公室，进入那些禁区。这些人在攫取信息时

    已经习惯了相对而言的安逸舒适，觉得“狼饱肚子靠腿勤”这句谚语说的

    可不是他们这些“金笔”们，就连镜头都直言不懂，还纳闷为什么没有人

    把科尔德直接送到眼跟前儿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气氛越来越紧张。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19:16一群记者正盯着空中盘旋的飞机，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摄影师走

    了过来，他身穿一件印有“路透社”标识的夹克。摄影师眼睛通红，像发

    情的兔子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装有昂贵佳能摄像机的包，呷

    了一口机场咖啡机的劣质咖啡，自言自语道：“现代飞机就是真正的时

    间机器呀，尤其要是从东往西飞的话。”

    “您发现了？”旁边的女记者头也不转一下，慢悠悠地问道。这位女

    士大概是巴尔扎克小说里女主人公的年纪，身材干瘦细高，像条猎犬似

    的。显然，无论是摄影师，还是这位女士，以及其他所有负责撰稿或拍

    摄的同行们，大家都在中转区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看着空中那些光怪

    陆离的“大鱼”起起落落，以此来打发无聊时光。

    这位年高望重的摄影师满意地笑了起来，理了理头发，开始爆豆似

    的说个不停：“想象一下，打个比方，中午11点您同那些无所事事的旅

    行者一起登上一架舒适的飞机……嗯，就比如说从曼谷吧。那么半天时

    间过后，下午5点您就置身于莫斯科郊外，可以吸一口祖国的炊烟了，大家都知道，祖国的炊烟也能让我们感到甜蜜和美好。”

    有一位听众不无怀疑地哼了一声，显然，他不认同摄影师的这番言

    论。其他人都缄默不语。这位年长的绅士继续说道：“那么，我的朋友

    们，为什么飞行本身却花了近10个小时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那还

    用说，当然是因为时差了……”

    与此同时，在中转区的边缘，也就是办公区和杂物间的入口那里，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从容淡定地快速穿过，他上身穿一件不起眼的

    灰色夹克，下身穿一条蓝色牛仔裤，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19:21要是有记者注意到此人，那么在中转区里就该建造真正的巴别塔了。因为这个皮包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给俄罗斯当局和约书亚·科尔德

    牵线搭桥的那位律师。借由此事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国际上声名鹊起，这种声望在俄罗斯律师界可是相当罕见的。

    这位律师总是能得到上天的垂青，早在从业之初，他的委托人(不

    知何故他总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客户)就总是一些匪夷所思的离奇事件的

    主人公。其中有成功的传媒大亨，他曾试图把上百万美元装在一箱复印

    纸纸箱里，并把这个纸箱从政府官邸搬出来，却被抓了个现行；有前司

    法部部长，俄罗斯小报上到处都是他与两个一丝不挂的少女同泡桑拿的

    照片；有一位反动将军的妻子，她本身是俄罗斯议员，不知怎么就那么

    巧，根据侦查结果，她正好在丈夫精心谋划的军事政变前夜开枪把他打

    死。类似的桥段差不多够写十来个离奇故事。尽管律师的脑子里有时也

    会冒出写写这些故事的念头，但每次都因为实在没有时间而放弃了。律

    师和科尔德已经见过面，世界各地几乎所有媒体都对此事进行了报道。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家伙到底谈了些什么，自然还是秘密，但是公众已经

    知道，科尔德收到了律师送给他的礼物，包括一本俄语识字入门、陀思

    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契诃夫的短篇小说集、宫廷历史学家卡拉姆

    津的《俄罗斯国家史》，此外，还有几句让他打起精神的话，这是克里

    姆林宫最高领导人办公室让律师转达的。

    此时，“第二古老职业”从业者焦躁不安的情绪已达到顶点。某反对

    派网站的一名瘦削的记者，一脸阴沉，扯着山羊嗓子颤抖似的说：“他

    该不会是早就已经在卢比扬卡，被特工们保护起来了吧!那里正在加紧

    剥皮呢。”这俨然是娴熟的煽风点火者的做派，对于这种人，人们常说

    ，没什么能耐，就会瞎咋呼。

    “嗯，或许不是在剥皮，”一位来自报刊网(Gazeta.ru)的体格健壮

    的记者客气地回应说，“现在可不是37年了，这年头儿这叫作‘听取汇报’

    ，但是关于特工的事，我说同行，您说得完全正确。”律师窃笑了一下，因为与这些耍笔杆子的键盘好手不同，他知道他

    们傻等的那个人不在卢比扬卡，而这些人还指望着抓拍到一个好镜头，来一段短评，甚至弄一场轰动的采访呢，至于臭名昭著的“剥皮”，也不

    可能，这猜测也太离谱了。

    “这要是在美国，根本就没有中转区。”此时路透社那位上了年纪的

    绅士说道。

    “对，就该这样!”那位面色阴沉的小伙子立即表示赞同，“那里输

    送旅客的水平高，所有的细节事先都考虑到了。”

    “哼，这不废话吗？那可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国度。”一个涂脂抹粉的

    姑娘耸了耸肩膀说道。

    摄影师苦笑了一下，但也不敢再无谓地争论下去了。

    19:33

    律师没被记者们发现。他相当精明老练，不会让他的委托人在时机

    未成熟时受到关注。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门，掩入门后，又进到一

    间小屋，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张硕大的桌子，以至于要想穿过房间进入另

    一扇门内，就只能侧身贴着墙壁过去。

    桌边坐着一个人，穿着机场安保人员的制服，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律师给他看了证件，他点了下头，摁了按钮。他身后的门“嗡”的一声

    打开了。

    律师从桌旁挤过去，跨过门槛，进到另一个房间，屋里的装饰与世

    界上任何一座现代机场的高科技装修都大相径庭。

    这里没有抛光打磨的大理石地砖、玻璃或金属，而是以木质材料为主，厚重的橡木墙裙和吊顶，再加上镶木地板、天鹅绒窗帘、两个皮沙

    发和镶有昔日帝国国徽的落地灯，这些陈设，这个古怪的房间，更确切

    地说，这个不大的厅，仿佛是从一个久远的时代搬到了我们目前所处的

    时代，那是尼罗河上建造阿斯旺大坝的年代，是苏联在古巴部署导弹准

    备应战的年代，是苏联领导人踏步走向联合国主席台的年代。

    这里的值班人员身穿联邦警卫局军官制服，他又检查一遍律师的证

    件，然后打开他面前的电梯门。这里的一切也都是自苏联时期保留下来

    的，包括指示楼层数字的黄铜按钮、胶木电话、烟灰缸和镶嵌在墙壁内

    的电梯。律师摁了“-7”，电梯就哐啷哐啷下行了——仿佛要下地狱似的。

    世界上大国间的地缘政治游戏古而有之，而约书亚·科尔德对于此

    类游戏价值重大，可别认为这号人物会被扔在舍列梅捷沃机场中转区，任由记者们折磨，更别说还有那些与各大国有利害关系的情报机构的特

    工了。这些人对他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从老生常谈的消灭(谁也不

    会急于把藏有毒针的雨伞上交给博物馆)，到同样老套的绑架(摩萨德

    在这方面可谓战功赫赫)。

    因此，从香港来的飞机一落地，科尔德刚一踏出机舱，就立即被带

    走了，如果不是被保护起来，至少也是被严密监护，他被温和但坚决地

    带到那个有落地灯的橡木厅，然后电梯又把他带到一处最为秘密的设施

    地堡A里面。

    这个位于地下30多米深的避难所的来历相当有趣，值得单独写一部

    长篇小说了。这段历史与舍列梅捷沃机场修建的始末以及当时的苏联领

    导人尼基塔·赫鲁晓夫的命运息息相关，他企图赶上甚至超过美国，并

    要在1980年前基本上实现共产主义。

    伦敦希斯罗机场的规模令赫鲁晓夫震惊不已，因此在飞抵舍列梅捷

    沃村不远处的苏联军用机场后，他从图-104飞机的舷梯上环顾四周的小树林，阴沉着脸嘟囔了一句：“我们倒也该建一个英国那样的机场。”

    随行的人听到了这句话，并记了下来，把它当成领导人的行动指示。很快，苏联首个国际机场就能让波音飞机和卡拉维尔飞机降落了，但

    是为了服务于政府代表团，还有一个重要的小细节有待解决，即确保国

    家一号人物的安全。

    潜在的对手仍以战争相威胁，苏联不会让步，国家领导人说不定在

    什么地方就会遇上核战。那些潜伏在国家机关内部的美国佬，即所谓的

    为苏联情报部门效力的“鼹鼠”，从美国发来的消息更是火上浇油。经查

    明，美国人在丹佛国际机场下面，也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机场下面，建了

    一个巨大的地堡，一旦有原子弹爆炸，可以让所有国家领导人及其家眷

    躲在里面。

    如此一来，要在舍列梅捷沃机场下面修建地堡A，这件大事也就敲

    定了。正如发达社会主义国家所应该做到的那样，设施“在很短的期限

    内超前”建好了。

    数十年来，地堡随时做好应战准备，也即所有房间都随时准备接待

    头面人物，一切生活保障系统和安全保障系统都定期测试，保持在最佳

    状态。

    当然，可以设想，改革时期 4 ，尤其是改革之后，这一时期数以百

    计的类似设施因其貌似毫无用处而被摧毁，恐不会让地堡A完好无损地

    保存下来，可一旦涉及到安全问题，俄罗斯的民主派领袖和他们的极权

    派前任一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于是地堡犹如孑遗生物、爬行兽或其

    他古代爬行动物，藏匿于舍列梅捷沃新航站楼下方继续服役，其存在这

    一事实本身就能让人心生恐惧。

    多年来，不曾有一位苏联帝国的高官造访地堡A，幸好也没有必要。至于新俄罗斯的领导人，同样没有来过。这样一来，约书亚·科尔德

    就成了地堡的第一位住客，也是唯一的住客。律师有时会在心里自问，他在30米深的地下究竟睡得好不好？那些

    昔日的幽灵有没有惊扰到他？据传，在地堡修建时有6个工人死在电梯

    井里，他们的冤魂有没有呻吟？

    然而这种问题最好是一边喝着白兰地或一杯不错的红酒、一边轻松

    友好地聊天时发问。科尔德，似乎并不打算与任何人为友，他常常流露

    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可谓人如其姓。或许，得有什么好消息

    才能让他打起精神，摆脱昏沉的状态，但是律师给地堡A客人带来的消

    息未必会让他心绪转佳。

    19:42

    电梯停了下来，当值军官打开门，闪到一边让律师过去。

    面前的走廊同样是实木墙裙装饰，地上铺着地毯以减弱脚步声。两

    侧的房门上是字母和数字代码，只有某些人才能看懂。昏暗的灯光透过

    走廊上方半球形的磨砂灯罩洒向四周。

    前面还剩下最后一个岗哨，这里律师得打开公文包给安保人员看一

    下里面的东西。终于，律师在走廊拐角后面通过了密封门，这扇门可以

    将敌人或毒气隔离在外，最后在一间有“休息室”标识牌的房门前停了下

    来。

    不知何故他不由地想到上面那些记者，他们的那种敬业精神，那副

    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专业人士所特有的犬儒心态，他们坚相信全世界

    都会在他们的笛音下起舞。

    他们就像是一群孩子，被来自哈默尔恩的阴险狡诈的街头艺人，也

    即笛子的真正主人，从这里，从30多米深的地底下牵着鼻子走。正如我

    们从故事中了解的那样，他不仅能够自如地驭使老鼠，而且能让孩子们乖乖地紧随其后。

    律师暂时将这些无用的想法和典故抛开，敲了两下房门，就推开门

    进去了。

    “休息室”相当宽敞，内有沙发和几把椅子，一张不太大的台球桌被

    推到墙边，而一张长圆形的胡桃木桌子立在笨重的三头磨砂玻璃吊灯下

    方。一座木制台钟有节奏地嘀嗒作响，除了这嘀嗒声，地堡内一片沉寂。

    约书亚·科尔德坐在桌旁，像一个勤奋用功的小学生一样，后背挺

    直，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他脸上刮得干干净净的，只留一小撮嬉皮士

    胡须，他穿着套头针织衫，内搭灰色衬衫，牛仔裤，像一名全神贯注备

    考的大学生。科尔德右侧的那摞书更是让人加深了这种印象。律师扫了

    一眼书脊，有英文版的法律参考书、《圣经》、乔治·奥威尔的《1984

    》，还有律师上次来访时送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等。

    桌子上有一个金属托盘，放着两个杯子和几小瓶水。科尔德身后的

    墙面上挂着一台现代平板电视。墙角处立有一台我们已经熟悉的镰刀锤

    子时代的落地灯，旁边有一扇门，通往另一个房间，多半是卧室。

    在整个地堡里都可以嗅到一股轻微的、难以觉察却久久不散的“冷

    战”气息，掺杂着潮气、铁锈味和电线烧焦的味道。休息室里散发的气

    息可不像地堡里那样，这里充溢着文明的气息，有咖啡、优质香水和烤

    面包的醇香气味。

    “下午好!”律师轻声说。

    科尔德抬起头，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像油橄榄似的发着亮光。

    “下午好，您好，”年轻人站起来同律师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又干又

    硬，仿佛是用木头打磨出来的，“请坐。”

    “谢谢。”律师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拉出椅子，坐到科尔德对面，“您怎么样？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要求和愿望？”

    科尔德稍微停顿了一下，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写了半页的

    纸。

    “我一切正常，”科尔德扫了一眼纸上写的东西，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让莫里森小姐和我每天最多见一次面，而且是

    在新闻发布厅，不是在这里。”

    丽贝卡·莫里森 5是披露各种丑闻的国际揭秘组织“明基解密”的全权

    代表，她好像是该组织创始人奥古斯托·卡桑奇 6的女朋友。卡桑奇本

    人已在位于伦敦的厄瓜多尔驻英国大使馆躲避多时。他当即认定科尔德

    是自己志同道合的盟友。科尔德如何看待有“伟大揭秘者”之称的卡桑奇

    呢，我们不得而知，但显然莫里森小姐并未得到他的垂青。

    律师想起来，在总统办公厅私下聊天时曾经提到，“明基解密”以及

    试图抓捕卡桑奇的各种努力，都是一场深思熟虑、巧妙策划的挑拨离间

    活动。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科尔德事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一边

    仔细地打量着自己对面的人，一边思忖着，“如今在信息时代，任何毁

    誉材料都是潘多拉盒子，究竟有什么玩意儿会从里面钻出来，谁也不知

    道。”

    “我会转达您的请求，”律师点了下头，“还有什么？这儿吃得怎么

    样？”

    “谢谢，餐饮完全可以接受。”

    “您觉得条件如何？”

    “也许，在上面我会更舒服些，”科尔德抬眼望了一下天花板说道，“但未必会更安全。”“您不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纳赛里？”律师问道。

    “他是谁？”科尔德冷淡地问道，并未显露出好奇的神情。

    “您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故事非常有名，迈尔汉·卡里米·纳赛里，伊朗的政治难民。他在70年代因参加反政府的政治活动和抗议活动被驱

    逐出境。在未获得比利时的公民身份和护照之前，他在其他国家漂泊了

    好多年。1986年，迈尔汉出发到英国——他的亲戚住在伦敦。但是希思

    罗机场却发现，这个伊朗人没有证件，要么是他把护照弄丢了，要么就

    是护照被偷了。英国人把迈尔汉遣返回出发机场，法国的戴高乐机场。

    结果发现，伊朗人回不了比利时，理由同样是没有证件，但也没有把他

    从法国驱逐出境的合法理由，因为各处登记均表明，他绝对是合法入境

    ，因为入境那会儿他还有证件。他就这样滞留在戴高乐机场的中转区。

    您知道有多久吗？”

    “不知道。”

    “18年!”

    “为什么比利时人不能给他开张护照副本呢？”科尔德做出一个奇怪

    的动作，看来是表示困惑不解，“这里有第三方蓄意为之吗？”

    律师摇了摇头。

    “没有，蓄意不太可能，想法不同而已。其实很简单：按照比利时

    的法律，办理证件时当事人必须在场，但是没有证件又不得进入比利时

    境内……”

    “死循环？”

    “正是。尽管……就这样在机场生活了9年，他不仅成了当地的名人

    ，还几乎成为戴高乐机场中转区的一景。可迈尔汉突然接到比利时外交

    部的提议，根据该提议比利时准备接纳他，即便他没有证件。可是您知

    道吗？他……”“拒绝了!”一丝笑意从科尔德脸上飘过，“我研究过心理学，原因

    很简单：名气和公众的关注度有如毒品。一旦尝过，百分之九十的人都

    无法放弃，会试图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先前的体验。”

    “对，对。”律师又点了点头，“迈尔汉直到病重以后才离开中转区

    ，搬到机场宾馆。最搞笑的是，他最后既没有去比利时，也没有去英国

    ，目前住在巴黎，身体也还不错。”

    “侨民总是这样，哪儿过得舒服，哪儿就是家乡。”科尔德咕哝着。

    “顺便说一下，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根据迈尔汉的故事拍了一部相当

    有名的电影《幸福终点站》，由汤姆·汉克斯和凯瑟琳·泽塔-琼斯主演。

    您难道没看过吗？”

    科尔德耸了耸肩，然后又点头表示肯定。

    “现在想起来了，看过。”

    律师感到科尔德有些不悦，因为这十分钟以来，自己一直向这个人

    说一些着他可能早就知道的信息。或许，科尔德只是过于焦虑，无法集

    中注意力而已。

    迈尔汉·纳赛里不是第一位，也远非唯一的中转区囚禁者。有一个

    叫扎赫拉·卡玛尔法的女人因奇特的机缘在舍列梅捷沃机场过了10个月

    ，她也是从伊朗跑出来的。

    这个苦命女人的丈夫是一名穆斯林，2006年被处死，于是她就带着

    两个孩子经莫斯科前往德国，期望在那里能得到庇护，然后在加拿大获

    准政治避难。

    然而，德国官员对这个家庭的悲剧置若罔闻，又把扎赫拉·卡玛尔

    法遣返回俄罗斯。她们就在中转区住了下来，逃难者实际上也没有钱维

    持生计。扎赫拉写道：“在这里生活非常非常艰难，我们只能半夜在卫

    生间接水洗澡，好不让当局发现。我没有地方洗衣服，所有大门都对我们关闭。有个女警察推搡了我一下，我撞到墙上，嘴唇都流血了。我不

    能哭，因为我必须坚强，不能让孩子们看见我的眼泪。我得勇敢，好给

    他们希望，好让他们能够坚持下去，能够挺下去。”

    由于不见阳光，食物匮乏，缺少维生素，过了一段时间，孩子们就

    病倒了。女儿得了皮肤病，儿子得了败血症。但是这个故事的结局还算

    不错，九个月后加拿大政府允许卡玛尔法一家入境，还给扎赫拉发了居

    留证。

    如果说伊朗人是政治难民，那么英国人加里·彼得·奥斯汀不过是在

    菲律宾机场错过了转机而已，要么是因为心不在焉，要么就是由于血液

    里酒精含量过高。事情却难办了，因为他居然花光了所有的钱，结果滞

    留在距离多雾的阿尔比恩 7 一万公里远的地方。

    2013年的新年他在马尼拉机场度过，然后又在那里待了23天，已成

    为当地一景。终于，一位飞往荷兰的旅客对可怜的奥斯汀深表同情，给

    他买了飞回伦敦的机票。

    德国人海因茨·米勒的遭遇更像一个笑话。米勒飞到里约热内卢见

    自己的梦中情人，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约好了见面，可让德国罗密欧

    大跌眼镜的是，他被巴西朱丽叶放了鸽子。结果海因茨身处异乡，同样

    也因为没有返程的机票钱。他在维拉科波斯-坎皮纳斯机场待了几天，还精神失常了，在当地精神病院住了两周才治好。

    中转区的囚徒中也不乏自愿者。日本人野原广志毫无缘由地在墨西

    哥机场待了117天。他的机票也好，证件也罢，都完好无损，而一直关

    注野原的日本外交官们也随时准备给他签发新护照。记者们中间立即传

    出一种说法，说日本人不过是渴望成名罢了。野原的行为也让这种说法

    更为可信，他很乐意接受采访，一边在游客中间摆姿势，一边大声喊着

    ：“二号航站楼!”显然是在暗示斯皮尔伯格的那部电影，尽管如此也不

    愿意解释他在中转区做什么。这段漂泊历险记的结局更是匪夷所思，有一天，2008年12月29日，在墨西哥机场出现了一位年轻的、名叫小雪的日本女人，直接拉起他的

    手，让他买票，他们就一起飞往日本了，此后再也没有人听说过有关他

    们的什么下文。

    20:03

    在律师整理思路时，所有这些不大值得留意的事都在他的头脑中一

    掠而过。他要进行一场艰难的谈话，许多事都取决于这次谈话结果。

    “科尔德先生，我这次没有礼物带给您，给您带来了一些消息……”

    律师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有好消息，也有一些

    不太好的消息。您先听哪一个？”

    科尔德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他只是肯定地点了下头，律师却一下

    子就注意到他竖起了耳朵。在面部表情心理学培训课上学过的定义从记

    忆深处浮现出来：“耳朵竖起是见解独立和果敢的特征。同时这也是智

    力发达的特征，这种特征能够让人做出超常举动。”

    “先说好的吧。”科尔德终于说道。

    “这是您母亲写的信，”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说道，“经由

    可信任的人转寄来，给您。”

    科尔德扫了几眼信件内容，然后，看样子是从头读起，这一次看得

    很认真。终于，他把信撂到一边。

    “俄方，”律师继续说道，“更确切地说，是俄联邦司法部部长，收

    到美国总检察长埃里克·奥尔德 8先生发来的正式公函。这份文件可以

    看成美方对您提交临时避难申请的回应。奥尔德先生写道，”律师粗略

    地看了一下文件内容，念道，“您已被起诉，根据《美国法典》第18编第641条规定犯盗窃国家财产罪，根据《法典》同一专编第739条d款规

    定，涉嫌擅自传递涉及国防利益的信息，以及有意向无权限人员传递情

    报技术方面的机密信息，这是根据第798条a款。顺便说一下，总检察长

    先生坚信您本人也清楚根本无法离开俄罗斯，他有理有据地论证说，您

    ，科尔德先生，有机会离开舍列梅捷沃机场，因为美方随时准备给您签

    发短期护照，条件是您要回美国，而且是直飞，‘不可转机’，公函中这

    么说。”

    科尔德笑了起来，实际上连嘴角都没咧开，仿佛是面瘫的人在笑，只有几声短促的“哼哼”。

    “奥尔德先生的幽默感给您带来的乐趣我也感同身受，”律师点了下

    头，“那我继续，除此以外，他被授权通知，有关科尔德先生，也就是

    您，回到美国后的预期待遇，美国政府愿意向俄罗斯政府做出保证。”

    “这指的是什么？”

    律师发现科尔德一贯冷漠无情的眼睛一亮，仿佛有人告诉他赌马可

    能中大奖似的。

    “奥尔德先生写道，他的原话是，‘第一，如果科尔德先生回到美国

    ，美国政府不会对其施以死刑。对其指控的犯罪性质不适用死刑；即使

    科尔德先生被指控犯有其他应当判处死刑的罪行，美国政府也不会对其

    施以死刑’。”

    “可笑，”科尔德猛地打断律师的话，“他们想干什么？讨价还价吗？”

    “请您听完，”律师温和地说，“这里还有‘第二’。”

    “抱歉。”

    “这样，‘第二，科尔德先生不会遭受酷刑。美国法律禁止用刑……’”“畜生!”科尔德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双拳紧握

    ，“这帮虚伪的畜生!”

    律师不再作声，等他对面的人冷静下来。科尔德的反应让人吃惊，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大概是第一次任由自己宣泄情绪。

    “我可以继续吗？”律师终于问道。

    “不必了，”科尔德摇了摇头，眼神望向旁边，“我知道接下来会有

    什么,‘我的案件不会在军事法庭上审理，我可以聘请任何律师，所有审

    讯过程中律师都将在场，陪审团将公开审讯，我可以向美国上诉法院对

    判决提起上诉’，等等等等，不是吗？”

    “是，”律师点了点头，“只有一点要补充，您提交了申请，请求认

    定您为难民，并予以临时避难或其他形式避难，奥尔德先生在公函的结

    尾处指出，他做出的保证足以让您彻底丧失申请理由。”

    “他们想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我弄到手。”科尔德的嘴角上扬了一下，看起来，这本应该表示冷笑，但律师却觉得这更像是痛苦的表情，“‘不

    会遭受酷刑’，怎么会……”

    “科尔德先生，这还不是全部。”律师把信纸折好，把文件夹放回公

    文包，“如您所知，俄方收到公函后应予以回应，要对您的临时避难申

    请做出决定，或是在总检察长所做担保的基础上把您交给美方。”

    “我……我明白。”科尔德摘下眼镜，用一只手捂住脸，看起来，他

    在用最后的力量克制着，“什么时候决定？”

    “我也无法告诉您准确时间，但我想会很快。现在是莫斯科时间20

    点24分，清晨一切将见分晓。”

    “最后一夜……”科尔德咕哝着，双肘支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

    最后一夜……”“我明白，这种时候说安慰的话有点儿矫情，但还是得说，别紧张。”律师站起身来，拍了拍科尔德的肩膀，“别往坏处想，无论如何，我

    都会陪您走到最后，捍卫您的利益，当然，如果您不反对的话。”

    “待到早上？”科尔德猛一抬头，“您留在这里陪我待到早上？”

    “如果您乐意……”

    “拜托，不要丢下我!我一个人太孤单……还有卡桑奇的女友，总

    是试图打探我掌握哪些信息。她还暗示对我有意思，您明白吗？我累了……”

    “或许，您需要喝点酒？”律师问道。

    “不，我几乎不喝酒，就算喝酒，现在也实在不是借助酒精麻醉自

    己的时候。”科尔德十指交叉，眉头紧锁地看了眼律师，“我料到您还会

    问什么，我对依靠药物放松神经也没兴趣。”

    “那您想要什么呢？”

    “聊聊天，只是聊聊天而已。不过，要是您不感兴趣，我当然也不

    会坚持……”

    律师稍微松了松领带，靠在椅背上。

    “科尔德先生，我跟您说了，不管事态如何发展，我都会一直陪着

    您，这是我的职责。而且请相信，我真诚地告诉您，在那些只有我才有

    机会碰到的特珠人群当中，您是一位非常有趣的聊天对象。”

    科尔德点了点头，从托盘上拿起一小瓶水，拧开瓶盖，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律师心想：“要是现在他突然站起来说，实际上他并不想在俄罗斯

    避难，而是想飞到委内瑞拉或是乌拉圭；或者他想要见一见在上面等他

    的那些‘枪手’，就他掌握的所有信息来一场实时播报；或者只不过说一句，‘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卑劣，叛国罪孽深重。根据美国总检察长埃

    里克·奥尔德做出的保证，我想回到祖国接受处罚。’要是那样，我国那

    些决策者该怎么办呢？”

    律师知道做决定的是哪些人。他也毫不怀疑，一定会有解决办法，而或许，从国家安全和国家地缘利益的角度来看，这些解决办法是正确

    的。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此时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小伙子的命运就不太

    妙了。这倒是被那位反对派记者言中了。“剥皮”？但愿不要知道这种行

    为的细节，况且科尔德对公函中酷刑部分的反应有些过激，这个“剥皮”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和酷刑相提并论……

    20:30

    台钟响了，八点半。科尔德皱了皱眉。

    “您感觉不舒服？声音太大？”

    “不喜欢，当我不得不听见的时候。”

    律师站起身来，打开台钟上的小门，让钟摆停下来。

    “那么您想聊些什么呢，科尔德先生？”

    “聊什么？不知道……全部。更确切地说，要聊很多东西。我现在

    处在十字路口，河流分岔口，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要弄明白发生了

    什么事。我怎么了？世界怎么了？不管这听上去有多么荒唐。”

    “您得说出来，”律师点了下头，“也好，这太好了。对我们律师来

    说，愿意和我们沟通的委托人总比闷不吭声的人要好。您知道吗，我不

    喜欢美国律师用的流行词‘客户’，这个词总是让我想起一部苏联老喜剧

    片中的台词，‘客户成熟了’。这是什么意思？嗯，说来话长。不过，这与我们的案子无关。要是我打开录音的话，您不反对吧？录音在以后工

    作中会用得着。”

    科尔德微微一笑，这次是真的在笑，他用手指了一下房间四周，似

    乎是指给律师看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当然，打开吧!至少您是公开这么做的。”

    他等到律师掏出手机才接着说道：

    “您问我想从哪儿讲起，或许，从老鼠吧。”

    “从哪儿？”律师很惊讶。

    “从老鼠讲起。老鼠，这种小野兽，啮齿类动物。灰色的脊背、贼

    溜溜的眼睛、光秃秃的尾巴，您知道吧？它们是杂食性动物，能够钻到

    任何地方，自古以来就与人类为邻。这样更踏实、更可靠，因为更容易

    吃饱。老鼠天生就是利己主义者，只想着自己的幸福和享乐。要是在偏

    远的森林、枯萎的草原，以及某些完全不敢恭维的冻土带，老鼠就不是

    在过日子，而只是将就着活下来，老鼠可不喜欢这样。您在录吗？”

    “没有。”律师摇了摇头，“这就打开。”

    “不必了。这只不过是序言、序曲。过会儿，我跟您说，您再打开

    录音，现在用不着。嗯，这样，还是讲老鼠。古罗马人在毁灭文明方面

    是行家，他们给老鼠起了一个很短的名字rattus。顺便说一下，与普遍

    的看法相反，它与pirata 9这个拉丁单词可是毫无关系，尽管看起来像是

    谐音词，意义上也相近。不过，我跑题了……

    “暖和的地窖，美味的残羹冷炙，黑暗，寂静，人类城市变成了老

    鼠的乐园。那些特别宽容的人称之为‘共生’，正常人则称之为‘寄生’，但是，说实在的，两者都非常瞧不起这种尾巴没毛的啮齿类动物。有老

    鼠就有老鼠吧，也没有像往昔那样传播黑死病，倒也算了。“但是有种人一出现，一切就都改变了，那就是捕鼠者。谁也不知

    道他是谁，他在哪里。谁也没见过他。嗯，或者说几乎没人见过他。然

    而他却是有形的，可触摸到的，物质性的。一方面，他像时间一样，他

    的存在不取决于我们对他的认识；另一方面，我们人类可以看到他的行

    动结果，凭经验打捕鼠者的主意，拿他当借口制造各种各样的阴谋论。

    “但是趁着我们还在制造阴谋论，捕鼠者拿起了笛子。捕鼠者开始

    吹了……

    “他的笛声到目前为止只有老鼠听得见。可以称其为魔法、神经语

    言编程或精准计算法，但是，老鼠们一听见捕鼠者的笛声，就改变行为

    了。它们把日常琐事、杂事和消遣都放下，开始啃咬起来……

    “‘咯吱—咯吱—咯吱!’这并不是身着灰色衬衫、脚蹬铁掌皮靴的红

    脸小伙子们走在鹅卵石路上的声音10。这是数十把，有时多达上万把黄

    澄澄的大刀刺入基础和准则，刺入历史和文化、家庭和生活方式、信仰

    和传统、文学和音乐、建筑和绘画，刺入语言，刺入教育，刺入民族记

    忆的声音。所有这一切都变成废物、垃圾、渣滓、尘土和灰烬。

    “老鼠们咬啊咬啊!行为准则和基础被颠覆，英雄的桂冠丧失，功

    勋殆尽。

    “老鼠们咬啊咬啊!!!白的变成黑的，黑的变成白的，一切都从

    里到外颠倒了，重新剪裁，改头换面，简单的东西变得复杂了，复杂的

    东西干脆就被摧毁了。真相被谎言替代。真理淹没了……不，不是淹没

    在过失中，而是淹没在连篇谎话中。

    “老鼠们咬啊咬啊!!!一切都被磨平了，捻碎了，碎成细末了。

    在广播里，在电视上，在印刷媒体和虚拟媒体的页面上，在博客和微博

    上，老鼠无所不在。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和着魔笛的节拍。‘越

    坏越好!’这就是老鼠们的口号，抑或是捕鼠者的口号？“不过，最后这都不重要了。有一天，看似固若金汤、不可攻克的

    文明城堡，经老鼠们的啃噬，突然间开始摇晃起来，接着就出现裂缝，渐渐塌陷，也不再是要塞和堡垒了。

    “城墙塔楼不断坍塌，扶壁变成碎石瓦砾，城门化为尘土。那时爬

    进豁口和窟窿的已然不是老鼠，而是真正的窃贼、贪得无厌者和饿汉，而尾随其后的是那些夜间清道夫，为数众多，且相当危险。

    “对外来造访者而言，最容易到手的第一拨战利品恰恰是老鼠。老

    鼠们因啃噬而筋疲力尽、疲惫不堪，但仍一如既往地受到捕鼠者魔乐的

    蛊惑，未能认清现实。它们被活活地吞食掉，可是它们还在啃噬城墙，啃啊啃啊，直到最后一只老鼠，而那些城墙即使不再啃噬也已腐朽不堪

    ，而且没人再用得着了。

    “但是捕鼠者仍不罢休，因为在老鼠后面向来轮到孩子们登场了。

    “在灰烬中，在空地和荒地上，在墓碑和被推倒的雕像中间，孩子

    们在捕鼠者笛声的伴奏下跳着野蛮的舞蹈。而四周，漆黑一片，窃贼和

    清道夫们绕来转去。他们时不时地扑向那些跳舞的孩子，在黑暗中拖走

    因恐惧而号叫的战利品，但是其他人却听不见这号叫声，因为只有捕鼠

    者的笛声在他们耳边萦绕。

    “当废墟上空无一人时，既没有孩子，也没有老鼠，捕鼠者人生的

    最后乐章就奏响了，捕鼠者的时代终结了。旷野上杂草丛生，沙土盖住

    了大理石台阶。曾几何时，这里生机勃勃，电线嗡嗡低鸣，银灰色的管

    线隆隆作响，如今风在光秃秃的树枝间呼啸，野狗们在游荡。这就是在

    您打开录音之前，我想要对您说的。”

    科尔德早就已经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挥了挥双手，结束讲话。律

    师望着科尔德，即便谈不上震惊，也感到相当愕然。

    科尔德平日脸色苍白，这会儿却满脸通红，鼻翼颤动，目光如炬。他看到律师的眼神，只是露出坦率的笑容，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然

    后乐呵呵地挥了下手。

    “打开吧，快!”

    律师若有所思地在手里转动着智能手机，他自己都没料到会突然想

    起布罗茨基的诗，是《致罗马友人书》中的一段：

    就算是真的，波斯图穆斯，鸡不是鸟，但你感受到了鸡脑袋的痛苦。

    如果注定要出生在帝国，就最好在海边偏远的外省落户。

    远离恺撒，远离暴风雪。

    无须溜须拍马，无须胆怯和慌乱。

    你说所有的总督都是小偷？

    但我觉得小偷比吸血鬼可爱。

    这时，科尔德慌乱起来，他的眼中再次闪过某种困苦、烦闷和注定

    难免一死的神色。但已退无可退，录音开始了。

    录音1

    童年我是在北卡罗莱纳州度过的。我在伊利莎白城出生，后来我家

    搬到了威尔明顿，开普顿-菲尔河在那里汇入大西洋。那里还有一个海

    角，叫作恐怖角，古时以黑胡子蒂奇为首的海盗曾在这一带的某个地方

    出没。这里有美丽的海岸，广阔的沙滩、沙丘，各种各样的疗养所和度假

    酒店。如果您看过斯科塞斯执导的电影《恐怖角》，那么您就可以想象

    出来，我说的是什么。总之，海角并非因电影得名。16世纪英国的航海

    家、海盗理查德·格伦维尔——在我看来，那时航海家和海盗是一回事

    ，他是弗朗西斯·德雷克的朋友兼同伙，差点儿在此与船同归于尽。后

    来，我父亲跟我讲，我们这块地方叫作“大西洋船只的小墓园”。这里船

    只极容易搁浅，那个年代，水手只能凭借指南针、太阳和星星判定方位

    ，船只一批又一批地在此沉没，所以我们美丽的海滩叫作“骷髅之岸”倒

    是更名副其实。

    北卡罗莱纳州总的来说挺值得一看，您可能不了解，这里发生了很

    多事件，后来都载入史册了。譬如，这里差点儿爆发哈米吉多顿核战争。我是在情报机构工作时才知道的，这条信息曾严加保密，但目前已对

    所有人公开。

    我知道，居然有人会出于这种理由为自己渺小的家乡感到自豪，这

    实在是令人诧异，但是要明白，比方说，较之于欧洲的——法国的和英

    国的爱国主义，美国的爱国主义在性质上略有不同。

    如果说那些意大利人会为某样东西感到自豪的话，那一定与他们当

    地一个叫“快活的意大利佬”的小餐馆有关，那里有个留小胡子的乔万尼

    会做一种美味无比的比萨，里面有一种美味无比的奶酪。

    为什么呢？在“快活的意大利佬”餐馆附近，在地下40英尺深的地方

    全是神圣的文物，因为教皇利奥十世博尔吉亚曾下榻在对面的房子里，而且不止一次；莱奥纳多·达芬奇曾在钟楼上作画；汉尼拔的大象曾在

    大路上行走。

    但对于当地人而言，所有这些都不是引以为傲的理由，而是理所当

    然的东西，他们吸引游客来此，就像花儿吸引蜜蜂一样，但是要有蜜蜂

    得先有花蜜，而这时登上舞台的就是留小胡子的乔万尼和他的比萨。而在我们美国，不仅在北卡罗莱纳州，几乎在所有的州，在最好的

    情况下从文化土壤里能够发现的也不过是阿帕切人的火堆遗留下来的木

    炭而已，就连这个也是18世纪才勘测出来的。说实在的，我们如同移居

    到另一个星球的居民，在我们之前那里实际上不曾有过人类历史，只有

    火星人的历史，含混不清且经不起推敲的历史。

    或许，倘若上帝换一种方式创造，让玛雅金字塔伫立在华盛顿，让

    马丘比丘位于波士顿，那么我们就会略有不同，但是我们的祖先只有五

    个“文明化部族”，其余都是野蛮人。的确，他们或许不是嗜血的魔鬼，现在只要愿意，谁都可以这样描绘他们，但终究也还是野蛮人。

    然而，为了公平起见，就连这些印第安人的文明史，我们也将其打

    造成祭礼之物了。白人小男孩和小女孩拿着塑料战斧到处跑，他们身穿

    印第安人酋长的节日盛装，独立日这一天在公园里拉弓打靶，靶子被弄

    成美洲狮和野牛的模样。

    当然，在我们这片历史上如此贫瘠的土地上，每个州，每个郡，每

    个区都一直在寻找着什么，哪怕能挂个莫须有的招牌也成，然后骄傲地

    宣称：“那里，看啊，我们也是世界历史进程的一部分!”

    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国家“五月花”“萨勒姆女巫”“十三个殖民地”“波

    士顿倾茶事件”等会成为象征并受人景仰。而特伦顿、普林斯顿、约克

    城、萨拉托加获得的殊荣并不少于欧洲的滑铁卢和奥斯特里茨。

    当然，有时这些引以为傲的理由滑稽可笑，在美国腹地您会发现有

    很多博物馆，诸如“最大的桄麻绳”“最大的不粘锅”纪念碑，还有当地猎

    人约翰·史密斯的故居，他杀死了地球上最大的海狸。

    然而，北卡罗莱纳州的哈米吉多顿和这种乡野风情可不沾边。它绝

    对真实，真实得可怕。

    这里说的是所谓的“戈尔兹伯勒灾难”，或“戈尔兹伯勒事故”。事件

    发生在1961年1月23日，这个日子我会记住一辈子，这得归功于我父亲，有一次他说：

    “乔希11，我们州所有居民都应该把这一天当作自己的第二个生日

    ，或许，这个生日更重要。”

    我父亲不会平白无故这么说，他不是那种人，正因为如此，1月23

    日让我永远铭记在心。

    1961年还处于艰难时代。这一年，中情局组织反对派侵袭古巴卡斯

    特罗的政权，结果以惨败告终。一年后爆发了加勒比海危机，而此时，美国和苏联，如记者们所言，“铆足了劲”，准备迎接第三次世界大战。

    那时载有核武器的B-52轰炸机老是沿着东海岸飞来飞去。一旦发生

    武装冲突，或是苏联战舰发动攻击，这些轰炸机就会在远离美国国土的

    大洋中击毁它们。

    我读过桑迪亚国家核试验室工作人员帕克·琼斯写的机密报告，他

    是核武器安全使用保障部的领导。报告是根据此次事件的彻查结果写的。其中指出，“我们所有人，我指的是美国，奇迹般地躲过了一场‘滔天

    之祸’”。

    起初，没有任何大难临头的征兆，B-52从戈尔兹伯勒近旁的西摩·

    约翰逊基地起飞，完成环海巡飞，返回到折返点准备进行空中加油。当

    时机上载有两枚马克39型氢弹，每枚威力为400万吨级。

    巡飞后疲惫不堪的机组人员在加油时操作不当，致使巨大的轰炸机

    失控，最终B-52的机翼脱落，接着高速飞行的轰炸机就解体了。就这样

    ，8个机组人员中3人死亡，5人侥幸用上了降落伞。

    轰炸机解体后两枚氢弹从隔舱掉下来，冲向地面。一枚掉在法罗居

    民点的旷地上，没有伤及任何人，而另一枚的引爆装置却启动了。

    氢弹用降落伞打开了，幸存下来的飞行员看到后开始祈祷，他们确

    信，过一会儿就要爆炸了。帕克·琼斯在报告中指出，在轰炸机发生事故时，想必是由于震荡

    ，四个保险装置中有三个失效。炸弹落在近郊一家农场旁边，在炸弹触

    及地面的那一瞬间，炸弹的雷管已触发，爆炸过程实际上也已启动。但

    最后一个，也就是第四个保险，所谓的低压开关，拯救了上百万居民。

    可以想象当地居民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他们亲眼目睹B-52解体，接

    着挂在降落伞上的炸弹就俯冲下来。那时举国上下一片恐慌，歇斯底里

    ，大家都担心苏联进攻，担心核战爆发。人们挖防空洞，储备武器、生

    活必需品，以及可以长期储存的食品。人们关于核战的后果知之甚少，很多人寄希望于跑进森林，跑到那些难以到达的地区，以为那样就能活

    下来。

    或许，看到降落伞上的氢弹，农场主会把它当成俄国人开始入侵的

    “先兆”。或许，他们想过，要召集亲朋好友，甚至可能带上牲畜，前往

    深山老林。他们可能都不曾料到，一旦引发核爆，他们就算是坐赛车，也躲不过爆炸冲击波。

    氢弹“马克39型”，威力不及苏联的AH602“沙皇炸弹”，赫鲁晓夫曾

    经倚仗它威胁全世界。“沙皇炸弹”的威力是58兆吨级，而“马克39型”不

    过才4兆吨级，但即便如此，其威力也比1945年毁灭广岛的核弹高出200

    倍之多。

    倘若落在北卡罗莱纳州农场近旁的“马克39型”爆炸的话，那么被毁

    的不仅仅是附近众多的村庄和城市，还将波及华盛顿、巴尔的摩、费城

    ，甚至就连遥远的纽约也难逃此劫。据报告作者估计，仅死亡人数就将

    超过百万，如果加上伤者和辐射受害者，那涉及的将是数以千万计的受

    害者。

    当然，有关此次事件的所有信息立即被封锁。即便如此，尽管防止

    雷管意外触发的保险系统并不靠谱，“马克39型”又服役了五年。这是因

    为，我说过，我国那时实在是没有其他威力强大的核弹了。不过，这一切都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发生，现在已是相当久远的历

    史。

    由于威尔明顿位于两河之间，而这两条河又都汇入海湾，因此这里

    有很多支流、岛屿、运河和码头。从我们家房子的窗户往外看，尤其是

    从二楼，总是能看到在开普顿-菲尔河上航行的船只，它们老是提醒我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在变化，都在运动，没有什么亘古不变的东西，除了时间，如我所言，它的存在与我们对它的认识无关。

    我非常喜欢我们家的房子以及周遭的一切，总之我是想让您知道，美国是一个很棒的国家，我从未背叛它。相反，背叛它的是用人肉喂养

    章鱼的那些人。或许，我讲得有点儿颠三倒四，但是以后您就会懂了，现在我还是先回到童年再说。

    记得有这样一件事，我那时也就八九岁，我们那里下雪了，在北卡

    罗莱纳州，雪并非冬天的常客，可那一次雪下得非常大，简直都成雪堆

    了，真正的雪堆，像加拿大那样的。大家自然都很高兴，不论是孩子还

    是大人，整个城镇都沉浸在喜悦当中，似乎另一个圣诞节不期而至，更

    何况还赶上周日这一天。

    父亲那天休息，我们就全都跑到院子里打起雪仗来。我们不只是互

    掷雪球，而是假装成帕劳群岛之战中贝里琉岛乌穆尔伯劳皋山上的一次

    突击。

    父亲经常向我讲起二战中的这场战役，他说他的大伯曾参战，他总

    是引用海军中将谢尔曼(不是打垮同盟军的那位，而是另一位)的话，这些话他早在中学就背会了：“高地陡峭的山坡上满是各种怪异的倒刺

    和尖棒，洞穴密集如网，彼此相通。敌人对地形地物的利用已达到登峰

    造极的地步，构筑起强大的防御工事，美国海军陆战队到现在也未能攻

    下阵地。部队在迷宫般的山崖上寸步难移，行进艰难，已经过去一周多

    了。”成千上万的美国人在这些岛屿上阵亡，因为日本人在那里构筑了真

    正的防御区，他们挖通坑道，掏空山岩，把洞穴改造成掩体，各处都架

    设起大炮和机枪，总之有如抵御天启军队进攻那般备战。然而我们的海

    军陆战队还是端了这些日本武士的洞穴和窝点，在乌穆尔伯劳皋山的山

    顶上竖起了美国国旗。

    一台老旧卡车充当乌穆尔伯劳皋山，里面堆满了雪。父亲钻进车厢

    ，一个人扮演所有日本人，而我们——妈妈、我和朱迪思扮演我国的海

    军陆战队，从三个方向进攻。这简直太酷了，我甚至还有一面旗帜，准

    备插在山顶上，真正的美国国旗，只是不太大。

    那天空中飘着雪花，大家浑身上下都是雪，我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

    干的地方，其他人也是如此。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试图攻入车厢，可是我

    们怎么都无法靠近，父亲站在车厢上一次又一次击退我们，就像多手湿

    婆神一样，他还哈哈大笑，是那种令人憎恶的日本武士的笑声。

    但后来他还是给机会让我们靠近了一些，在近身战斗中我们向他投

    掷雪球，把他摁在雪堆里，然后我就庄严地把美国国旗插在了卡车车顶

    上。我们唱起国歌，父亲从雪堆里钻出来，也跟着我们一起唱。

    后来我号啕大哭。我简直有点歇斯底里，哭到浑身抽搐，妈妈吹了

    吹我的脸，朱迪思用水浇我的头。

    大家都以为，我哭是由于在战斗中父亲的雪球打中了我的鼻子。当

    时鼻子都流血了，但是我勇敢地挺住了，父亲甚至还说，我是真正的士

    兵，不次于帕劳之战的英雄们，而且他很骄傲他有这样的儿子。

    实际上我哭完全是另有原因，要知道如果不是父亲让着我们，我们

    永远也不可能占领卡车，把旗插在车顶上。这么一来，在我们的版本里

    ，实际上帕劳之战的获胜者不是美国，而是日本。当时这个想法对我来

    说简直难以想象，甚至是无法容忍的。

    总的来说我无法想象，如果一国战败，国土被侵占，丧失了独立地位，那么其国民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作为一个战败国的公民，这意味着

    自己注定要苟且偷生，成为一名局外人，而且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扭

    转局势。

    从小学起学校就这样教导我们：在体育运动中，即使你或你们队失

    败了，也总是有机会积聚力量，重拾信心，握紧拳头，取得成绩，获得

    胜利。争当成功人士，争当胜利者，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只有这样，人才能够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

    我常常为此感谢上帝，我生在美国这样一个富裕、幸福和世界上最

    顺遂的国家。当然，我热爱自己的国家，这绝对不是一时慷慨激昂，说

    实在的，我甚至不能理解，怎么可能不这样，当我发现其他一些国家有

    鄙视自己祖国的人，我非常诧异。

    上帝让人在生活中自由选择，但有三样东西，它们是上天给的，那

    就是国家、家庭和民族。它们是不可以选择的，这是上帝的选择，而且

    无论他做出何种选择，人们都应该引以为傲。唯有如此，才能够安定且

    有创造性地生活和工作。

    两百多年来，正是依靠辛勤劳作我们才把几小片定居点变成地球上

    最强大的国家。

    劳动、金钱和资本是自由的基础，只有富人才是真正自由的。可怜

    的逃亡者、穷苦的弃儿，其灵魂一文不值，永远都是奴隶。清教徒先民

    的信仰告诉他们：“为了拥有自己的家园，并成为家园的主人，劳动吧

    ，创造吧，奋斗吧!”他们相信了，他们努力了，他们奋斗了。我也心

    向往之。

    美国人基本上都是移民，其中不少人都是奔着更好的生活去的。但

    是真正的美国人恰恰是那些辛勤劳作，相信自由并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

    价的人。

    当然，如果想一想，一切也都合情合理，也符合成功算式，有进取心的人奔向成功和昌盛的灯塔，犹如飞蛾扑向灯光那般。

    不管怎么说，美国的成长和发展都是我们这个星球上罕见的、甚至

    独一无二的现象。再说一遍，我是想让您知道，我骄傲，因为我是美国

    人；我骄傲，因为我有幸为把我们的祖国变成一个更自由、更幸福的国

    家而奋斗。

    在我孩提时代，我们家经常响起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歌——《美

    丽的美国》。歌词让我永生难忘：

    美哉!广袤的天空，琥珀色的麦浪，巍巍群山

    耸立在富饶的原野上。

    美利坚!美利坚!

    上帝赐你荣耀尊贵，赐你冠冕，还有良朋

    从此岸到辉煌的彼岸。

    美哉!朝圣者们的脚步，凛然不惧，慷慨激昂，穿越荒野，奔向自由。

    美利坚!美利坚!

    上帝修补你的每一处缺陷，用自我控制巩固你的灵魂，用律法确保自由。

    美哉!英雄们业已证明，在自由之战中

    他们爱国家超过爱自己，悲悯胜于生命。

    美利坚!美利坚!

    上帝像提炼黄金一样锤炼你，直到所有的成功都高贵无比，每一次收获都神圣非凡。

    美哉!爱国者的梦想

    超越了岁月，你的大理石之城

    因人类的泪水而熠熠生辉。

    美利坚!美利坚!

    上帝赐你荣耀尊贵，赐你冠冕，还有良朋

    从此岸到辉煌的彼岸。

    我完全同意歌词里说的。好了，这方面大概说得够多了。

    我幼年时期的第一位朋友——或许是我唯一的朋友——叫罗恩·斯

    托特，我们当时住在伊利莎白城，那里的人谁也不叫他的姓和名，都叫

    他“铁臂”，他可绝对不是印第安人。尽管，据说以前在北卡罗莱纳州这

    种人可不少。只不过罗恩的父亲是一位汽车机械工，更确切地说，是一家加油站

    旁的汽车修理厂老板，您知道吗？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加油站，门口挂

    着“Shell”的大横幅，就在那里，他有一个很大的铁皮板棚，里面堆满了

    各种各样的机器、设备和工具。所以罗恩从很小的时候就泡在里面，捣

    鼓这些铁家伙，总是拧啊，钻啊，焊啊，铆啊。瞧，有一天他给自己做

    了一只铁臂，就像老电影《终结者》里的那样，然后戴着它来到教堂，在那里把副市长的西装撕破了，因为衣服被钩住了。从那以后大家就给

    罗恩起了“铁臂”的绰号。

    我和他早在上学以前就很要好。嗯，是怎么交上朋友的呢……就是

    在博伊德小姐的照看下，一起坐在儿童游乐场的沙盘里的时候，那时我

    们不把“老星系”空中卡车给胖子麦克弗林玩。后来麦克弗林家的其他孩

    子也过来了，他们一共3个人，把卡车抢走了，还往我们脸上扬沙子，总是这样。

    再后来，上小学了，我们总是形影不离，去哪儿都是一起，早餐也

    分着吃。我们一起玩，甚至还一起钻过未封闭的旧设备井，我俩就是这

    种交情。

    当伊拉克战争爆发时，第一次战争，也就是“沙漠风暴”那次，罗恩

    的父亲在汽车修理厂的入口处挂了一幅标语，上面写着“不向军国主义

    分子提供服务”。

    我记得，我父亲大发脾气，他的朋友们也是如此。他们觉得，“乔

    治老头儿”做什么都对，哦，他们这样称呼老布什总统，萨达姆与“赤色

    分子”结交，并且进攻小小的科威特，就得狠狠地揍他一顿。总之，“美

    国的子民们，冲啊!”

    有一天我老爹和罗恩的父亲两个人在街上就为了这个很激烈地争论

    起来。我父亲喊着，美国人不能忤逆自己的总统，否则他就不是美国人

    ，而是令人鄙视的离经叛道者和吃里扒外的家伙。而罗恩的父亲大声说道，一切都是石油惹的祸，而我父亲那样的人都被电视上那些喋喋不休

    的家伙给洗脑了。

    后来修理厂突然着起火来，而罗恩还在那里。警察说，他在里面做

    什么东西呢，或许，做新的“铁臂”，所以没能跑出来，吸入大量浓烟，昏了过去，接着屋顶塌了，只找到了骨头。

    此后他家就搬走了，这件事发生后不久，由于我父亲工作调动，我

    们家也从伊利莎白城搬到威尔明顿去了，但在那里我已经没有朋友，只

    有熟人。

    或许，在我童年时期交往的人当中，嗯，除了父母，最有趣的人就

    是斯坦福先生，他是我们中学的历史老师，高高的个子，花白的头发，圣诞老人似的红脸蛋儿，脖子上皮松肉弛,几乎一成不变的条纹夹克的

    翻领上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美国国旗。他总是和我们一起玩，召集组织某

    些选修小组，带领我们四处参观，给我们讲讲故事。

    一天他领着我们一行人，大约30个孩子，去“北卡罗莱纳”参观。这

    是艘战列舰的名字，自上世纪60年代起就停靠在威尔明顿码头了。我们

    私下里简称它为“大船”，是的，就是大写字母开头。“在大船对面见啊”

    ，大家都明白指的是哪个地方。

    总之，“北卡罗莱纳”号当然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建造物。小时候我觉

    得它的长度不少于1000米，钢制桅杆的高度超过纽约的摩天大楼。后来

    我专门查阅了这艘战列舰的性能，原来其长度为222米，这也不小，您

    说是吗？我还记得巨型大炮，简直大得不可思议，炮筒里就连成年人爬

    进去也绰绰有余。

    战列舰上有一个博物馆，斯坦福先生领我们去那里，是为了给我们

    讲“北卡罗莱纳”号的辉煌之路。这艘钢铁建造的大家伙于1942年完工，上千人曾在此服役。战争爆发了，日本袭击我国，他们的飞机一直轰炸

    我们的港口和城市，他们的军队占领了大平洋上所有的岛屿，而且已经悄然逼近我国的加利福尼亚和波特兰。当时罗斯福领导下的全体美国人

    民团结在一起，大家都喊着:“我们可以!”接着就开始建造新的舰船和飞

    机。

    “北卡罗莱纳”号和其他大型舰船、战舰和航空母舰驶入太平洋，开

    始攻击日本的军事基地和舰船，登陆解放一座座城市和岛屿。

    我现在说的都是我记住的童年往事，斯坦福先生讲得津津有味、绘

    声绘色，他挥舞双手，像演员一样时而饰演睿智的罗斯福总统，时而扮

    演嗜杀成性的日本人，时而又扮演我们勇敢无畏的海军军人，他们驾驶

    着自己的舰船穿过枪林弹雨和重重浓雾迎敌而上。

    总之，“北卡罗莱纳”号战舰与“企业”号航空母舰和“萨拉托加”号航

    空母舰一路打啊打啊，但却被日本“伊15型”潜艇发射的鱼雷击中。只有

    两名水兵牺牲，但是战列舰的前部连同主炮塔受到重创，无法继续参加

    军事行动，于是开往珍珠港维修。后来，修好以后，“北卡罗莱纳”号又

    屡次征战，开到了日本，开到了冲绳岛，这个就没什么意思了。

    最有意思的是这些牺牲的水兵，因为他们变成了幽灵。

    斯坦福先生总是在底舱里，在舰首炮塔下面阴森可怕的地方讲这段

    故事，而且他说话的腔调让一些女生吓得都尖叫了起来。

    第一次在战列舰上看到幽灵是在1961年，当时我们州政府募集资金

    从海军那里认购下这艘舰，把它开回威尔明顿，并将其打造成博物馆。

    从那时起还不到一年时间，就有人用照相机在某处走廊或通道拍到

    人影。呻吟声和拖长的哭号声也不止一次被录音机录下来。而且如果您

    愿意，只要在博物馆售票处花上25美分就可以听到录音。

    所有这些我都记得一字不差、清清楚楚，因为一般对于外界输入的

    信息，可以这么说，对于任何信息，我都有着非凡的记忆力。在伊利莎

    白城大家甚至把我叫作奇才。有一天我跟人打赌背诵12页《路加福音》，当我背给人家听的时候

    ，我一次都没出错。我到现在也能复述下来。

    话题还是回到博物馆吧。一谈到幽灵，斯坦福先生就彻底变样了，变成了地狱里的某种生物。他时而压低声音，令人不安地细声耳语，时

    而大声号叫，仿佛遭到抢劫似的，还做出吓人的表情，龇牙咧嘴，像爵

    士乐手B.B.金那样。

    “北卡罗莱纳”号上倒霉的水手很快就被讲述人放弃，随即登场的是

    欧洲幽灵、坎特维尔的幽灵、白衣女人、塞勒姆女巫、印第安酋长的鬼

    魂和萨满。

    或许，如果斯坦福先生不当教师的话，他会变成一名传教士或商人。这种人可以说服任何人相信任何事，或是买任何东西。

    顺便说一下，印第安人是斯坦福先生继幽灵之后第二个喜欢谈论的

    话题。他熟悉我们州的开发史和印第安人战争，结果切诺基、克柔投安

    (他们抢走了罗阿诺克岛上的殖民地)、马斯科吉、芝加哥等部落以及

    其他“红皮肤魔鬼”，最终迁徙到密西西比河那边的印第安领地。而我们

    ，所谓的文明人，最终过上了正常、安宁和幸福的生活。

    斯坦福先生给我们这些中学生描绘印第安人时总是不吝唇舌，我们

    的先民是怎样给印第安人带来了文明之光，可他们却对我饱受苦难之先

    民犯下可怕的暴行。我们的祖先在东海岸出现以后，除了把印第安人彻

    彻底底地歼灭掉以外，他们的存在毫无意义。

    罗阿诺克岛殖民地的悲惨历史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被害殖民者在

    树干上刻下“Cro”几个字母，直截了当地指明，他们的死是克柔投安造

    成的。克柔投安是涂满黑白油彩的、残酷无情的杀人犯。不过，其他一

    些部落也好不到哪里，他们埋伏杀戮，袭击农场，烧毁房屋，屠杀强奸

    ，剥下带发的头皮。

    荣耀属于我们伟大英勇、宽宏大量的先民，他们能够驯服这些该死的魔鬼，击落他们手里的战斧，然后人道地让他们移居到不会对任何人

    造成威胁的地方。例如，去俄克拉荷马州。

    多年以后，我看完多里斯·狄布朗的纪实文学《魂断伤膝河》(印

    第安人讲述的美国西部史)，从中了解到印第安人的真正历史，这才明

    白，斯坦福先生说谎了。他是故意说谎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错成

    那样简直不大可能。当然，这是“给孩子们听的谎言”，因为真相我们的

    确理解不了。

    稍后我或许还会回到印第安人这个话题，关于其他方面的，现在我

    想说一说切诺基人，因为它是五大文明化部族之一，我总觉得该部族是

    “真正的美国”的一小部分，应该在今日的美国有一席之地。

    你看，这些切诺基人，他们不知怎么竟然能建立起一个国家，国家

    不大，但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即“切诺基领土”，有自己的议会部落

    委员会、宪法、自己的法典，以及全民选举出来的总统，他们称之为“

    大酋长”。

    到了18世纪末，他们已经人人都是基督徒，过着定居生活，住在木

    屋里，经营很大的种植园，饲养牲畜，拥有切诺基奴隶，简而言之，他

    们和白人邻居毫无二致。

    时间越长，他们的摊子铺得越大，切诺基人第一个在美洲大陆上创

    建了免费院校网络，包括30多所学校，这个院校网络的会长叫塞阔雅，其英文名字叫乔治·盖斯，他发明了切诺基的专用字母，甚至还用这种

    语言出版了切诺基报纸《切诺基凤凰报》。

    印第安人的报纸，您明白吗？或许，如果回想起斯坦福先生说的，就会以为报纸上会讨论剥下带发头皮和切除白人心脏的手法……

    我们的祖先无法容忍和切诺基人竞争。文明化的印第安人对新生国

    家的存在造成威胁，这个国家可是不久前才获得独立的。这一切于1838年结束，当时根据《印第安人迁移法案》，切诺基人

    沿着“血泪之路”抵达新的故乡，也就是俄克拉荷马州的荒漠山谷。一路

    上由于寒冷、饥饿和疾病，部落里的人死了一半。

    有趣的是，随切诺基人迁移到印第安领地的还有切诺基奴隶，甚至

    还有一部分在“切诺基领地”生活过的白人。于是原本属于部族的土地，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到我们祖先的手里，他们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或许，这里还得再讲两句关于剥头皮的事，要知道从敌人头上剥下

    带发头皮，这可被看作是十足的印第安暴行。我专门查阅过，原来压根

    儿就没有这种事。

    剥头皮早在古代斯基泰人那里就有过，他们还把从敌人头上剥下来

    的一块三角形头皮挂在自己的马缰绳上。缰绳上的这种头皮穗子越多，其主人就越受敬重。

    无论是盎格鲁-撒克逊人，还是哥特人、法兰克人，他们在黑暗时

    代都剥过头皮，这在不同的编年史中都有记载，例如，多米尼克·厄玛

    奴耳神父在9世纪就写过这方面的书。

    于是，在后来的美利坚合众国境内爆发独立战争时，英国任命的副

    总督亨利·汉密尔顿宣称，任何杀死美国移民的人都会领到钱。如何确

    定杀死了，且杀死的恰恰是白人呢？一切都太绝妙了，即使这与暴行有

    关，那就是从头上切下来一块带一绺头发的头皮，以此来确定。

    很快汉密尔顿就在猎人和印第安人中间得到一个绰号，叫“头发收

    购者将军”。剥下带发头皮原来是一种汇报杀死敌人数目的简便方法，无论在与印第安人进行开疆拓土之战期间，还是在大平原屠杀红皮肤人

    的时候，我们文明的祖先们正是根据带发头皮计数的。成千上万的带发

    头皮，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

    但是这一切我都是很久以后，大学毕业后才知道的，而在童年时期

    斯坦福先生可是我的真正偶像。老子说得对：“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不过就威望来说，在我眼里斯坦福先生曾几何

    时与父亲和普瑞丝特姑妈不相上下。

    见鬼，我居然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我们住在伊利莎白城的时候，我

    很喜欢去普瑞丝特姑妈那里做客。

    她不是我的亲姑妈，甚至就连亲戚都不是。只不过我爷爷，也就是

    我父亲的父亲，曾雇她当仆人，偏巧，普瑞丝特姑妈救了他和全家人的

    命。

    是这样，有一天夜里她发现两个潜进我家的劫匪，就叫了警察。强

    盗被抓住了，原来竟然是两个号称“黑色恶魔”的冷面杀手，已经让东海

    岸四个州约30人送了命。

    他们总是在夜里潜入人家，用带有消音器的手枪杀死房子里所有的

    人，再沉着冷静地拿走所有值钱的东西，赶在天亮前溜走。还要不要提

    一下呢，这些“恶魔”之所以被叫作“黑色的”，是因为他俩都是非裔美国

    人。

    总之，普瑞丝特姑妈得到了警察的表彰和州长的奖励，还有我们家

    老爷子给的一大笔钱。

    此后她在我们家又工作了很长时间，当她年纪大了，而且我们家的

    条件也没那么好了，她就开始和我们毗邻而居。我和姐姐朱迪思经常去

    看望老太太，她总是用姜饼和茶招待我们，“像在英国那样”。

    总的说来，普瑞丝特姑妈喜欢英国的一切，除了电影。她喜欢看美

    国电影，而且是老片子，黑白的那种。她有一个很大的录像带播放机，那种型号似乎叫作VHS，还有一个电视机，也是旧的，显像管的，还是

    光滑的木制外壳和凸面屏幕。

    她经常给我们播放她收藏的那些电影，我们喝着茶，两条腿在桌子

    底下悠来荡去。那些电影基本上都是喜剧，关于一个留着一撮小胡子，步态可笑的人。他叫流浪汉，他总是陷入各种各样的尴尬境地，我和朱

    迪思哈哈大笑，姜饼的碎渣掉得到处都是。

    后来朱迪思不知何故不再去普瑞丝特姑妈那里了，我就一个人看流

    浪汉的电影，姑妈则坐在角落里织毛衣，她总是织啊织啊，满是皱纹的

    嘴角上挂着微笑，不时地透过镜片抬起眼睛看看我。

    我在普瑞丝特姑妈那里看过的所有电影中，有两部最难忘，《摩登

    时代》和《大独裁者》。嗯，《大独裁者》是关于希特勒的，这部影片

    清晰了然，而在《摩登时代》里流浪汉总是身陷囹圄，因为他无法适应

    流水作业，有一天他还差点儿被工厂里的大机器给卷了进去。后来他爱

    上一位无业女孩，尝试照顾她的生活，但是谁料想女孩却被捕了。这部

    片子里还有很多关于大萧条、罢工以及人们为了自己的权利而斗争的段

    子，但是最后流浪汉和女孩儿还是被迫离开城市去别处寻找幸福。当然

    ，我当时没能一下子看懂这部影片讲的是什么，我看片子的时候还太小

    ，但是有一天，大概在六七岁的时候吧，我突然顿悟，要是人们想要幸

    福的话，就必须把这些机器和工厂全部摧毁，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去跟父亲讲这个。父亲……他，嗯，这么说吧，不赞同我的想法

    ，而且，他还把普瑞丝特姑妈叫成老傻瓜。我父亲本来就是一个“硬汉”

    ，我后面还会讲到这个话题。

    总之，关于《大独裁者》这部电影我不打算跟父亲讲。普瑞丝特姑

    妈那里我去的次数也少了起来，怕被父亲看到，因为如果他不喜欢什么

    ，或是不喜欢谁，而我还和这个人交朋友的话，那我就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样的事发生过。

    再后来普瑞丝特姑妈过世了。她没有孩子，甚至连个亲戚也没有，我们用市政拨款给她下葬。哦，我们，意思就是我们家也出了点钱。

    她在遗嘱里把所有的财产都给了我们家，但是父亲让“把这些破烂

    儿都扔了”。身着蓝色连衫裤的工人来了，把家具抬出来，东西都放进袋子里，全部用大卡车给拉走了。窗台上只剩下几盆花和三排大块头的

    录像带。我当时拿走了两盘，把《大独裁者》和《摩登时代》带回家了。我也没有能看它们的设备，我们家已经有CD播放机了，但我还是保

    存着这些录像带，直到有一天父亲无意中发现了它们。

    “这是什么臭狗屎？”他一边晃着《大独裁者》，一边问道，“你要

    它干什么？”

    “留作纪念……”我吞吞吐吐地说道。

    “纪念，它在这里!”父亲曲起手指敲敲脑门，“而这些都是废物和

    臭狗屎，是精神错乱的‘赤色分子’拍给那些傻瓜和无赖看的，立即扔掉!”

    我去把两盘录像带扔掉了。因为如果父亲把某人称为“赤色分子”，那就意味着这不是什么好事。

    查理·卓别林的确也是赤色分子，更确切地说，在信仰上多半是社

    会主义者，但是我父亲给“赤色分子”这个词赋予的可不仅仅是意识形态

    意义。

    对他而言，“赤色分子”首先是与所有那些他热爱的、珍视的和保护

    的东西为敌。他们与所有美国的、正统的、正确的东西为敌。“赤色分

    子”想要摧毁消灭这一切，想要从地球上拭去这一切，也就意味着这一

    切本身是可以擦掉的。

    父亲和他的朋友，那些同他一起在CG，也就是在海岸警卫队服役

    的人，一到周五喝啤酒的时候就开始讨论“赤色分子”，最好不要去烦扰

    他们。全都被他们点了一遍，有“愚蠢的中国佬”“细眼睛的越共分子”“

    俄国老毛子”“嗑药的美裔拉美人”，甚至还有“狂妄自大的英国佬”，总

    之最近这些年他们被“狠狠地赤化了”，简直和“吃青蛙的法国佬”一样。

    也许，是时候讲一讲我的父亲了。他叫乔治，乔治·艾伦·科尔德，如果称呼全名的话。他是一个真正的美国人，强硬，有主见，对自己的

    所作所为充满自信，总是很自信。我记得，从小他就对我说：

    “乔希，如果你这一生想要做出点什么成绩的话，就永远不要怀疑

    自己。怀疑和恐惧一样，对于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被指责胆小懦弱更

    糟糕的了。”

    我不知怎么地问了一句：

    “爸爸，要是你错了，怎么办？”

    “坚持己见!”他自信地回答，挺起了下巴颏儿。他有这个习惯，一

    发生什么事，就挺起下巴颏儿，眯起眼睛看着，好像他要揍你一样。

    “即使大错特错？”

    “是的，乔希，就要这样，即使你做错了什么，也要表现得犹如你

    在大甩卖时拿到了最高折扣那样。人们喜欢自信的人，受不了那些犹豫

    不定又牢骚满腹的人。还有，乔希，孩子，记住，一旦做了什么事，就

    永远不要害怕结果，不要害怕坚持到底，你懂吗？要像杜鲁门总统对待

    日本人那样。杂草应该连根拔起!倘若肯尼迪在1962年不 ，而是杀一杀

    古巴‘赤色分子’的威风，那么他应该还会活着，今日世界也就会是另一

    番模样了。”

    “那会是什么样？”

    “美国的，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父亲的下巴扬得更高，“哪

    儿都不会剩下一个‘赤色分子’，整个世界就会过得像我们一样。也就是

    说，正统又幸福。”

    父亲的朋友们也都是他那样的人。他们自称“真正的男子汉”。他们

    并非都是海岸警卫队的，比方说，大个子布鲁斯是一个消防队的头儿，而光头沃尔特在警察局上班。每到周五，我已经说过，他们或者聚在海滨酒吧，或者聚在我们家

    ，边喝啤酒，边讨论各种各样的新闻和问题，而第二天，周六，他们开

    车去靶场，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是全美步枪协会的成员。

    当然，他们这些“真正的男子汉”都投票支持象党，也就是大老党12。现在也不会投给驴党，也就是民主党，因为他们推崇自由主义，立场

    摇摆不定，还关爱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少数群体。

    或许，根据我的讲述您会认为我父亲和他的朋友们就是一帮雄赳赳

    的大兵，在独立日这一天唱着国歌，踏着大步，其他闲暇时间都泡在酒

    馆或守在电视机旁，还时不时地骂骂老婆。

    不，我老爹可绝对不是这种人。他读过很多书，尤其是各种军事历

    史题材的杂志，他勤勤恳恳地做好自己那份并不轻松的工作。当然，我

    们威尔明顿的海岸警卫队不会像西海岸那样在加利福尼亚或得克萨斯海

    滨抓捕墨西哥的走私贩子，但是西海岸的操心事儿也够多了，尤其在风

    暴季节更不轻松。我父亲因工作出色还得过几次表彰。

    总的说来，我时时处处为我老爹感到自豪，迄今依然如此。他是一

    个很好的人。的确，他的脾气很臭，可这就要看个人运气了，不是吗？

    至少，我身上的很多东西都是父亲的功劳。他教会我做一个真正的美国

    人，因此当我犯难或者需要做出重大决定时，我想到的人总是他。

    可能，您很惊讶，为什么到现在我都没提过我母亲？不，我和朱迪

    思当然有妈妈，我们不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而且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善良，招人喜欢，我们爱她……

    但是不知怎么就这样了，小时候她成天忙着工作。她是律师，不管

    我怎么努力去回想她平日里的样子，我都想不起来。父亲每周却常常在

    家，他值一天一夜的班，然后就休息两天，因此我记得父亲，而对母亲

    没什么印象。

    周末，我们当然也像所有真正的美国家庭一样，聚在一起吃午餐，祷告，吃东西，讨论点儿什么，但话又说回来，我记得在这些家庭聚餐

    时总是父亲张罗一切，而母亲却笑而不语。

    我甚至到现在也说不好，她是女人中那种少有的话不多的人呢，还

    是只不过不想和我们聊天？嗯，可能觉得没什么意义，或者她不感兴趣。无论如何我都很费解，是什么把她和父亲联结在一起的？他们不单单

    是不同的人，而是就像物理学中带有不同电荷的粒子那样截然不同。

    他们离婚了，当时我已辍学。朱迪思在那之前就上大学了，值得注

    意的是，她学的是律师。总之，不知为何她更擅长处理她们母女之间的

    关系。心理学家说，情况往往相反，父亲倾向于与女儿交流，依恋女儿

    ，而母亲则依恋儿子，但在我们家父亲和朱迪思的关系很冷淡。她坦言

    不喜欢他的训诫，不喜欢他独断专行的作风，而他……有时我觉得，他

    其实不大相信生来平等，但这只是那种政治上不正确的猜测而已。

    母亲目前就职于匹兹堡联邦法院……还是巴尔的摩法院？我们有时

    互通电邮，或者用SKYPE视频聊天，逢年过节，她总是寄来一个大大的

    、闪闪发光的纸质卡片。

    或许，关于我的家庭和童年，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不，当然还发生

    过很多事，令人发笑的，让人忧伤的。有一天，比方说，我们家着火了

    ，大个子布鲁斯那里的消防队员赶过来灭火时，父亲带着我们和邻居们

    已经自个儿把火浇灭了。

    或者还有一次，Nordstorm13季末大减价的时候，为了排队能排在

    前面，我们夜里开车到那里，父亲总是干什么事都特别喜欢争第一，可

    没想到差不多半城的人都已经在那里了。

    当电视上播报，在北卡罗莱纳州沿岸，距我市不远处，好像发现了

    传奇海盗黑胡子蒂奇的船只残骸，那上面有着不计其数的宝藏，我和父

    亲，还有他的一个朋友红鼻子瑞克，开着快艇去那儿，想要看一看到底

    是怎么回事，说不定还能碰碰运气，结果被邻近基地的海岸警卫队撞见了，把我们当成了趁火打劫的人。当时，要不是瑞克叔叔在海岸警卫队

    有熟人，还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收场呢。

    学校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主要是因为老师。不是所有人都像斯坦

    福先生口才那么好，有的人简直连句话都说不清楚，但这还不那么要紧

    ，因为还有一些人，不但什么也没教给我们，还很享受发号施令的感觉。

    有一位艾森伯格先生，大光头，有应用信息领域博士的学位。我是

    现在才知道，要是有PhD学位的人在中学当老师，那么他肯定哪儿不对

    劲。可那时我们觉得，艾森伯格先生就是未被我国英勇战士打死的越共

    余孽，或者是伊拉克红色恐怖分子-法西斯分子、躁狂者、某个包装袋

    里的邪恶博士。

    他中等个头，穿着完美无瑕的西装，胡子总是刮得干干净净，永远

    喷着芳香的古龙水，香得让我都觉得那是女士香水，和所有老师一样，他特别喜欢让我们大家做什么都毫无二致，穿得一样，学得一样，行为

    举止也一样，简而言之，谁也不要凸显出来，这样多方便啊!

    但是，与其他老师不同，艾森伯格先生认为必须要培养孩子这种整

    齐划一性，他称之为“标准化”，而他，伊万·艾森伯格，有如圣骑士和

    光明斗士，应召前来铲除那些迷途小羔羊挑起的独特性和差异性叛乱。

    铲除的方法不少，各式各样，一个比一个古怪。例如，“集体教育”

    ，就是一个学生犯错全班都要受罪。比方说，有人上课迟到了五分钟，那么全班同学都得站着听课，直到下课铃响。然后，在大课间，由于长

    时间站立而发狂的同班同学就和迟到的人展开一场“友好会谈”，好让他

    不再迟到。谈话期间通常是踢腿或踢肚子，这样不会留下淤伤。顺便说

    一下，这也多亏了艾森伯格先生的指点。

    不过他还有一个方法，所谓的“私下关照”。犯错的学生课后留下来

    ，艾森伯格先生给他大声朗读布莱恩·雷恩写的百科全书《酷刑与惩罚》中的片段。

    我就是从他那儿知道什么是浸水刑凳、吊刑、“犹大椅”，什么是“

    西班牙木靴子”、“异教徒叉子”、“当众折磨致死的死刑”、十人中抽杀

    一人、去势和断头。我的一些同班同学在“私下关照”时状态变得很糟糕

    ，但是我通常都能安然无恙，总的说来我天生就性情冷漠，缺乏想象力。

    虽然，不，我记得，有一次与艾森伯格先生的谈话给我留下了特别

    强烈的印象。内容和中国有关，而我一直对中国、对它的文化和历史很

    感兴趣，从小就这样。

    谈话是关于中国女人的，按照中世纪美的标准，这种标准一直延续

    到20世纪，女人应该有一双弧形的小脚，形状宛如新月或百合花瓣。艾

    森伯格先生特别指出，倘若不具备这种美的特征，女孩就很难嫁人。

    为了让脚变成弧形，从六岁起，女孩子就要把大脚趾以外的其余四

    趾向脚掌处弯折，再用绷带把它们严严实实地缠紧。每天再把绷带勒紧

    两次。就这样直到脚掌弯成弧形。

    整个过程让女孩子痛苦不堪，经常双脚麻木，出现瘀血。脚趾挤进

    了脚掌里，血液根本供应不上去。那时中国成年女人的脚趾看上去就像

    是嵌入脚掌的白色长条。

    结果成年女人的脚只有六岁孩子的那么大，只有大脚趾发育成熟，成为走路时的唯一支撑。结果数以千万计的中国女孩子不能好好走路，她们会摔倒在楼梯上、斜坡上，会被大风吹倒，可这却被视为“优雅”和

    “纤婉”。艾森伯格先生特别强调，她们都被“标准化”了，并且愿意为此

    承受巨大的痛苦，难怪有谚语说，“美要付出代价”，“小脚一双,泪水一

    缸”。

    我从艾森伯格先生那里听说，中国著名政治家孙逸仙小时候看到母

    亲给胞姐裹脚，而姐姐痛苦不已，他就很心疼姐姐。可怜的小姑娘夜不能寐，呻吟着，抽噎着，直到凌晨方能昏昏欲睡

    ，但这会儿天也亮了，母亲来了，给姐姐的脚再一次缠紧裹严，姐姐又

    接着受罪。

    这一切让孙逸仙颇受震动，有一次他找到母亲：

    “妈妈，她太疼了。别给姐姐缠脚了!”

    我不认为女儿受罪会让母亲高兴，但是她不得不回答说：

    “你姐姐不受点苦怎么能有一双三寸金莲呢？如果她没有一双小脚

    ，那么她长大后就嫁不出去，我们就会违反传统而受到谴责。”

    孙逸仙，未来的伟大革命者，继续坚持废除裹脚，他与母亲起冲突

    ，就是为了废除这种毫无意义又残酷的习俗，哪怕只是在自己家里也好

    ，但最后也不过是母亲请了另外一个女人给小姑娘裹脚，她对儿子说：

    “就是这样的习俗。大家都这么做。”

    艾森伯格先生举了这个例子，他总是强调，破坏传统和“标准化”，都是那些疯狂的革命者干的事，最后他们把整个国家都毁了。

    有时，听着艾森伯格先生的话，我就在想我们两人肯定有一个疯了

    ，要么是他，因为他一直喋喋不休；要么是我，因为我能一直洗耳恭听

    下去。

    而且我还不太明白，在最好最公正的国家，在世界的中心，在如今

    这个时代，如今只需飞行几个小时就可以在各个大陆间穿梭，借助于各

    种各样的技术设备可以随时随地，随便和谁都能联系上，简而言之，科

    幻小说家幻想的未来已经来到，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样的时代还生活着

    艾森伯格先生这号人。

    有些同学想给州教育局投寄控告信，甚至已经开始征集签名了，但

    是一件事只要两个人知道，那么就连猪也会知道，有人打小报告，于是写信的那些人都给开小灶，加了一次“私下关照”。

    坦率地说，我对学校的这种反感要归咎于老师和同班同学。我已经

    说过，我那时没有朋友，却不缺敌人。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虽说我那时是一个精瘦的小男孩，但也绝不

    是羸弱之躯，而且我的体育也不错，也就是说并非是那种“恃强凌弱”的

    标准情形。

    更确切地说，相反，那些嘲讽我的人体育都不怎么样，他们都是些

    胖墩儿，甚至过于肥胖，喜欢薯条、可乐、汉堡和布鲁斯·威利斯演的

    电影。

    他们穿着说唱歌手的低裆裤，戴着黑色礼帽，或帽舌很长的鸭舌帽

    ，穿着有骷髅头图案或Jam Master Jay相片的T恤衫，戴着链子，好像是

    黑色的。

    他们当然也听rap音乐，ONYX、D.I.T.C.和图帕克·阿玛鲁这类刺耳

    的rap。他们自称为“Whiggers”，哦，好像是“白鬼”的意思，尽管他们是

    典型的“White trash”，白色垃圾……

    对，他们彼此之间说的都是俚语，反正他们自己能明白就行。您知

    道吗？就是这样一些词，“哎，老兄，击下掌，哥儿们，太酷了，给兄

    弟两刀，让我来几口”，诸如此类。

    我那时穿斜纹棉布裤子，polo衫，一般不听音乐。这些“白鬼”对所

    有人都纠缠不放，但是通常大家都是把他们撵走，或是晾在一边。有一

    次他们朝我走来，开始用他们的俚语嘟囔着什么，“老兄，哥儿们，过

    得好吗？”等等，用黑人英语说的。嗯，我就回答他们说：“Speak white

    ，guys!”意思是：“说白人说的话，哥们儿!”他们一共四个人，但有两

    三次，在他们把我摁倒在地之前，我还来得及反击。好了，又扯远了……他们恨我，只要场合适合，他们的仇恨就宣泄出来。父亲猜到我在

    学校里过得不顺，但是他的建议可以归结为“要是你好好地握紧拳头的

    话，挨打时手指就不会骨折”，或者“要是对手比你高，比你壮，有肌肉

    块，你就打他的喉咙和裆部，那里没有肌肉”。

    总之，中学我没念完。您感到惊讶吗？说实在的，我自己当时都很

    惊讶，但是，另一方面，我现在是这么想的：“这些‘白鬼’是上帝亲自派

    来的，好让我有充分的理由，甚至有点儿合法地摆脱艾森伯格先生，不

    用再闻他身上甜腻的香水味，不用再听他没完没了地扯什么开膛破肚、分尸和 ‘圣奥古斯丁领带刑’。”

    出乎我的意料，父亲倒没有太反对。我说，我会以走读生的身份结

    束学业。我打算去上大学，而且我还有好多事要做，这些事可比和我们

    班“白鬼”那样的低能儿耗在一起重要得多。我感觉我父母的关系那时已

    经严重破裂，他们压根儿顾不上我。

    顺便说一下，我说有好多事要做，这可不是撒谎。我从很小就对电

    脑，对各种各样的游戏机、电子玩意儿和网络小装置感兴趣。这是我的

    世界，这个世界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精确严格、不讲情感，没有多余

    的废话。

    多少B、KB、GB的信息转瞬间就消失在一望无际的远方，变成文

    字、图片和运动的物体，通过它们可以控制各种流程和机械装置，甚至

    发射弹道导弹。

    这是真正的魔法，是科学法术，这比骑骑自行车、在篮球场上吃灰

    或舞会上抱紧女生更加吸引我。

    我酷爱编程、玩游戏，还试过自己搞出一些简单易操作的小游戏；

    后来486“内核”时代到来了，用它可以弄出点儿值钱的东西了。

    我认为电脑系统是未来真正的突破，有点儿像童话变成了现实，伴

    随着互联网的出现，电脑时代到来了。这时一切都各就各位，这就是我的位置，我就是为此而生。

    21:08

    科尔德不再作声，一双炽热如火的眼睛黯淡了下来，律师关掉录音。一阵沉默袭来，黏糊糊的、幽深的、难以穿透的沉默。看样子，科尔

    德对自己的坦诚感到懊悔。抑或他故意装作后悔的样子，想给谈话对方

    造成这种印象，律师脑子里冒出这样的念头，他觉得这样想也不无道理。

    “和科尔德这样的人沟通，时刻要明白，他们可不像第一眼，甚至

    第二眼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却大声说道：

    “一切都非常有趣，但是，要知道，您或许想说点别的？”

    “您喝咖啡吗？”科尔德转移了话题，“咖啡，再来俩汉堡？要吗？”

    “好吧，我不反对。你这里挺暖和的，但不知怎么地……有点潮，是不是？”

    “这是因为我把空调恒温设在19摄氏度。问题不在于我的姓氏。”科

    尔德扬了一下嘴角，“只不过一暖和，我脑袋就跟进水了一样。当然，这是比喻。”

    他站起来，消失在门后。律师趁机检查了一下，科尔德的讲述都录

    上了，手机电池还够用很长时间。没过两分钟，地堡A的住客就端着塑

    料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有一个玻璃咖啡壶，一包牛奶，两个杯子和一盘

    三明治。

    “请吧!”科尔德把托盘放在桌上，坐回原位，吃了起来。

    “除了自身命运以外，”律师喝了一大口咖啡，盯着科尔德看，“肯定还有什么事让您苦恼。是不是呢？”

    “道法自然。”科尔德嚼完三明治，喝完咖啡，放下杯子说道。

    “又是老子？您喜欢中国文学？”

    “是的，但最喜欢道教方面的。”

    “那庄子也会对您的心思，他的率直让我膜拜。‘彼窃钩者诛,窃国者

    为诸侯。’”律师淡然一笑。

    “似乎所有俄罗斯人都该膜拜这一论断。”科尔德也淡然一笑。

    “您认为，只有现代俄罗斯人和生活在公元前4世纪的中国人人性是

    一样的？”律师讽刺地说道。

    “不，当然不。”科尔德叹了一口气，“但是要是再回想一下老子说

    的话，‘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

    “我国民间有一种说法，把这种看法表述得更简单，”律师说，“胜

    者王侯。”

    “这是老百姓想出来的？”科尔德兴奋起来，“那你们的老百姓懂道

    啊。”

    “不，当然不是。这是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说的，当时亚历山大·苏

    沃洛夫将军不顾鲁缅采夫伯爵的命令，带领800名士兵拿下了土耳其图

    尔图卡依要塞，那里有4000名敌兵驻守。苏沃洛夫本应受到军事法庭的

    审判，被判处苦役，甚至死刑，但是女皇介入了……”

    “这是一位有作为的女皇吗？”科尔德问道，又立即解释说，“我不

    大了解俄国历史。”

    “还不错，”律师点了下头，“的确，她登上王位纯属偶然，而且论

    国籍她还是个德国人，但……但是最后也不愧于‘大帝’的光荣称号。”“这么说，她还真是个道家学派的!”科尔德郑重其事地把食指向上

    举起，两个人就大笑起来。

    律师的电话突然振动起来，是办公室打来的。女秘书提醒他，“Rus

    sia Today频道马上就要直播记者招待会，美国中情局及国家安全局前局

    长迈克尔·怀登14会出席。”

    “科尔德先生，我打开电视，您不反对吧？”律师站起身来，“我们

    可以看一档您会觉得颇有意思的节目。”

    “来吧!”科尔德十分干脆地同意了。

    记者招待会已开始，屏幕上怀登面带笑容，这位世界上最强大的情

    报机构之前局长就像是浸礼宗教会的牧师或权威医院的儿科医生出席慈

    善大会一样。

    “……他确实不是英雄。同时，我认为他也不完全符合我国宪法规

    定的‘叛国者’的定义。但毋庸置疑，他的行为给我国造成极大的危害，看样子，他的心理有很大的问题。因此，大概真相就在那里。”怀登说

    道。

    律师冷笑了一下，朝着屏幕点了下头。

    “他认为您是个疯子。”

    科尔德撇撇嘴，“我对此人的言论兴趣不大。”

    “为什么？他可曾经是您的直接领导，就连现在也依然是一个颇有

    影响力的人物。我想，现在他的声音代表华盛顿官方。”

    “问题不在于此。”科尔德局促不安地摸了摸下巴，“您明白吗……

    我觉得怀登像你们的领导人戈尔比15，就是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对。您看，甚至长相都像，只是少了块胎记。而且他也是那种……蛊惑者。嘚啵嘚啵嘚，这方面他很擅长。您还是自己听听看吧!”科尔德从桌上拿起遥控器，调高音量。怀登刚好在回答问题，好像

    是问要是在他当国安局局长的时候，有年轻专家来找他，对他说BRISM

    计划16有问题，他会如何处理。

    “这就是症结所在。这正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为什么科尔德却没

    有这么做呢？如果有人想成为真正的揭密者，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

    去找他的上司，他上司的上司，或者去找该部门的总委员会，或者总监

    察长，甚至去找国会议员陈述自己的意见。在国家领导层内部有特定的

    等级制度，可以层层控告。”

    “看，我已经说了，蛊惑者!”科尔德轻蔑地扔下一句话。

    此时怀登继续说道：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首先我得承认，这种行为需要极大的勇气。

    因为什么样的人都会有，其中也不排除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会让勇敢的

    员工受到某种处罚。但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在我看来，如果员工中有人找到自己的上司，提出这种质疑，那么这些质疑一定会

    被认真对待。如果有人听从良心的指引找到了您，您就应该放下其他事

    情，同此人好好谈一谈，并且一旦需要，还要彻查，他的焦虑有没有根

    据。”

    “什么？对开展情报活动的行为或方法如有疑义，找上级领导真的

    是你们的惯常做法吗？”律师对此很感兴趣，他尽可能严肃地问道。科

    尔德可能觉察到他声音里的讽刺腔调，却没有说破。

    “那当然!我猜，怀登先生现在就要跟我们讲这个了。”

    与此同时又听到有人提问，是一位年轻的女记者：

    “我想起来，2007年，您在国安局主持工作时，曾出现过科尔德这

    样的揭密者。在这些人将信息公之于众前，他们曾找您提出质疑吗？”

    “他们好像在偷听我们说话!”律师乐呵呵地说。怀登这时凑近麦克风，毫不犹豫地说：

    “我实际上是2005年离开国安局的，2007—2008年的那些事都是在

    我离开后发生的。在我任职期间，除了一些与处理国安局内部某些技术

    问题有关的意见，我没有碰到过其他控告，而且我也没有得到消息，说

    国安局当时的某些运作流程会导致揭密者的出现。”

    “这只能说明他们没有好好工作。”科尔德耸了耸肩。

    而此时屏幕上的怀登却情绪激昂，开始比画起来，挥动双手来加强

    自己说话的分量。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弄清楚，到底谁应该对发生的事负责。这不意

    味着一定要找出犯错的人。应该竭力让员工们真诚地和您在一起，让他

    们详细地向您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发生的，您好帮助大家辨

    清事实，汲取教训，这样才有可能防范将来再发生类似事件，或者，至

    少能大幅度降低这种可能性。如果说到科尔德，那么这里要挖出他的整

    个关系网，要与同这个年轻人接触过的所有人谈话。他们怎么看，是什

    么驱使他这么做？要和他的上司谈谈。科尔德平日的行为有没有什么让

    人生疑的地方？或许，他曾有过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或许，他有过一

    些哪儿不太对劲的征兆？这之后还要进行全面分析和损失评估。”

    科尔德大笑起来，这一次，完全是真诚地，没有克制自己。律师发

    现，小伙子应该是觉得很可笑，听一听怀登这种水平的人通过屏幕能向

    全世界说些什么。

    而这位此时接着说道：

    “请允许我指出，三个主要方面的损害是确定无疑的。第一，科尔

    德先生向潜在对手暴露了我们的能力。他告诉人家，我们能做些什么，我们不会做什么，这本身可能就很危险。第二，这会对那些与国安局合

    作的美国公司造成损害。他们会蒙受损失，尽管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遵

    行美国法律，都是保卫美国。第三，如果世界上还有掌握信息的一些政府或某些个人想要与美国合作，那么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们能保守秘密？

    所有这一切都给我们造成了损害。”

    “一个单枪匹马的疯子有这么大的破坏力吗，怀登先生？”科尔德小

    声说道，他眼睛盯着电视，脸上一副极其愤恨的表情。

    “要不关掉？”律师问道。

    “别，别，这挺有意思，”科尔德简短生硬地说道，头也没转一下。

    看样子，他对记者招待会上发生的事的确饶有兴致，此时又有人提问：

    “科尔德公之于众的那些计划目前是什么状况，譬如，收集数据的B

    RISM计划怎么样了？它们已暂停？还是国安局仍继续执行？您怎么看？”

    怀登用手捋了一下光头，似乎有些惶恐不安，但马上就应付自如了。

    “我认为没有任何理由要暂停他披露的某个计划，比方说，那个收

    集元数据的BRISM计划。它们合法、合乎局势且有效。但是因‘揭秘’而

    受损最严重的部分恰恰是其有效性。再说一遍，如今我们的对手知道我

    们能做些什么，我们不会做什么，我国法律和我国政策施加的限制有哪

    些，而这会让他们有更大的胜算保护其通信系统免遭美国情报机构的信

    息拦截。”

    女记者当即往“烤”怀登的火里添了把新柴：

    “尽管BRISM的覆盖面非常广，而且通过访问Facebook、Google、Y

    ahoo、Microsoft，实际上把美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数据库，但还是‘错

    过了’芝加哥马拉松爆炸事件前夕巴拉耶夫兄弟17的在线通信。或者，你们的网可能撒得太大了。”

    怀登片刻间无法自持，透过那张善良的儿科医生的面具闪现出另外

    一副面孔，非常阴沉，甚至有些凶恶，流露出恶毒、冰冷、犀利的眼神，这正是职业情报人员应有的眼神。不过，当他开始作答时，就又克制

    住自己了。

    “实际上，这些计划中没有一项识别出巴拉耶夫的身份，因为BRIS

    M并非用来检测芝加哥马拉松爆炸事件前夕巴拉耶夫兄弟所使用的那类

    通信。我指的是，BRISM是用来监控外国人的。只有国安局坚信我们想

    要监控的人是外国人，并且他们恰恰是作为外国人才具有情报价值时方

    能使用该项计划。而且在要求某家互联网公司协助我们工作前，我们必

    须向一家美国法庭证明这一点，哪怕是用笼统的方式。”

    “感觉记者是有备而来啊。”科尔德说。

    律师冷笑了一下。

    “很可能，他们有来自特定机构的优秀顾问。顺便提一下，其实早

    就想问了，您和我国这些机构的代表谈得怎么样？”

    “实际上没怎么样。我又没把重要信息放在身边。我能披露的所有

    数据都存储在遥远的服务器上，而且无论如何它们都会被公之于众。实

    际上这已经完全不取决于我了。”

    “难道一点儿也不取决于您？”

    “我现在还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科尔德避而不答，转身朝向电视。

    正好在问下一个问题：

    “奥巴马总统声称，通过监控计划防范了50起恐怖袭击。考虑到201

    1年9月11日以后很快就启动了这些计划，那么通过BRISM这类收集信息

    的计划防范了多少起恐怖袭击呢？BRISM计划可是能搜集到其他渠道无

    法获得的信息的。”

    “他不会回答的。”科尔德很快说道。

    怀登不假思索地回答：“的确，这个问题提得很好，我也不想支吾搪塞，但却不得不搪塞。我不知道，就您提出的仅仅通过这些计划防范了多少起恐怖袭击这个

    问题，我的回答是不是正确。通常，在谈到某次情报行动的战果时，不

    能断言这次胜利仅仅是通过某一个计划获得的。最近10年美国情报机构

    最主要的一个成就就是，我们能够整合各种各样的信息流，其中每一段

    信息流都包含一些零散的数据。我们能把这些零散的数据拼凑成一幅内

    含信息的图片。这就好比您有许多彩色玻璃的碎片，每一个碎片本身并

    不携带任何重要的信息，但是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就会形成一幅信息量

    巨大的马赛克图案。”

    女记者拿起几页纸，翻了翻，又接着说道：

    “我引用一下科尔德的话：‘如果政府的行为未如实告知民众，那就

    不能视为公民同意政府的行为。’我认为，我们应当承认，很多公民对

    这些泄密内容震愤不已，因为会造成这样一种印象，你们侵入每一所房

    子，窃听电话，查看电子邮件、私人短信，却并未让公民知情。你们还

    把这一切称为‘反恐战争’。我想问问，你们能进行反恐战争吗？而且你

    们能保护个人隐私，保护我的隐私吗？”

    “我认为，当总统声明一个负责任的政府面临选择时，他说得对，”

    怀登情绪激昂地说道，“你们不能确保个人隐私决不受侵犯和绝对的安

    全，它们之间应该实现某种平衡。而这种平衡，坦率地说，取决于多种

    情势。威胁的性质是什么？这种威胁在多大程度上是现实存在的？我们

    手里检测这种威胁的工具成效如何？我认为，总统是正确的。应该力求

    实现平衡。但是我想强调一下，我们当前所做的很多事，在您看来，就

    是美国人都在谈论的事，实际上都是不知情的结果。

    “遗憾的是，在美国，当这种事情公之于众时，就像我常喜欢讲的

    那样，它们立刻就会罩上一圈最幽暗的光晕。因此尤为重要的是要让美

    国公民想象一下，我们实际上在做什么。如果回到科尔德关于公民同意

    政府行为的那段话，那么我们不是生活在古雅典。我们不是那种直接的民主，所有人就所有问题集体做出决议。我们是代表制的民主。关于这

    些计划已通报给人民代表，而且他们也投票赞同。它们已被两任总统批

    准，被美国司法体系通过。美国行政权、立法权和司法权三权分立的制

    度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障公民的法律利益。”

    “我们俄罗斯人常说，‘就像平底锅里的蛇一样，绕来绕去地兜圈子’。”律师点评了一下怀登的回答。

    “这又是俄罗斯老百姓的话？”科尔德很感兴趣，“你们吃蛇吗？”

    “你们还吃海狸尾巴，喝蜂糖浆呢，”律师耸了耸肩，“法国人还把

    青蛙和蜗牛当作食材。各国的美食是一个敏感的问题。在我看来，敏感

    程度远不次于情报啊。”

    此时记者招待会已接近尾声。怀登起初精力充沛，样子显得很年轻

    ，现在似乎有些疲惫不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也冒汗了，也没

    伸手去擦。还是年龄不饶人啊。但是，不管怎样，在他身上还是看得出

    坚持到底的决心。

    与此同时，女记者按照纸条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们自己的公民向全世界通报贵国体制的危险性，这一事实难道

    不能说明贵国体制存在某种隐患吗？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

    “是的，不是第一次，”怀登沉重地点了下头，“但是我已经说过，在我看来，科尔德先生不是英雄，他这是犯罪。可他的心理有问题，请

    允许我这样委婉地表达。到底要多么狂妄自大才会认为，你自己的道德

    评判凌驾于两任总统之上，凌驾于国会两院之上，凌驾于美国法院以及

    三万名同事之上？我乐于承认，无论在美国社会，还是在俄罗斯社会，都出现了新一代年轻人，他们对于透明性的认识比我们这一代，甚至比

    我们的孩子们这一代走得更远。在我国情报机构，如同在俄罗斯情报机

    构一样，而且全世界的情报机构也都是如此，今天录用了这样一些人，他们对于机密性和公开性的认识与昔日进入情报机构工作的那些人迥然不同。于是，就这样，我们看到科尔德先生，看到下士班宁18，他们对

    于揭秘表现出某种近乎浪漫的热爱。但是在这两件事情中，他们对绝对

    透明的忠诚给全世界人民的安全造成了极大的损害。”

    “不是这样!”科尔德突然抓住桌子边缘，几乎大喊起来，“撒谎!

    是他们对人们的安全造成了威胁!”

    “别激动。”律师把杯子推到科尔德跟前，“喝点儿水。反正他也听

    不见您说话。”

    “对，对，您说得对。抱歉……”

    此时怀登在回答最后一些问题：

    “我对当前美国情报机构的行动不予评论，但是我想强调的是，世

    界上所有国家都有搜集国外情报的合法权益，包括反恐在内。现在说的

    不仅仅是反恐，还有国外间谍活动。我再重复一遍，所有国家都开展国

    外间谍活动。我可以预测，至于这两个计划，考虑到收集元数据计划和

    BRISM计划只是略微触及美国人的隐私，我想仍会实施下去。它们获得

    了两党的广泛支持。它们会实施下去。但是我们今天所讨论的，我们国

    家和全世界最近两周所热议的，我认为，这一切会引发一场全球性辩论

    ：关于互联网时代什么是个人隐私？合理的规则又当如何？在一个相互

    紧密联系的世界，个人隐私的合法边界在哪里？目前我在隶属中情局的

    咨询办公室主持工作，并已向他们提出这些难题。其中一个难题就是寻

    求安全与透明间的平衡。我是这样表述问题的：‘未来美国是否能够在

    一个更为宽泛的政治文化框架内开展情报活动？这种政治文化每天都要

    求更大的透明度，要求更多关于国民生活各个方面的公开汇报。’他们

    研究了这个问题，然后向我提交了答案。答案就是：‘我们没有信心。’”

    “没有信心……”科尔德重复道，“那又如何，可是我有信心。”录音2

    我不打算再谈论我的童年。这段纪念性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您知

    道吗？我对此感到很开心。我不喜欢当小孩子，这不仅仅是由于我说过

    的那些原因。问题在于从那时起我认清了自己，我想当大人，我想长大。

    为什么呢？原因非常简单，为了拥有大人享有的机会和权利。不，这里说的并非性、酒、毒品和赌场，何况我们大家早在年少时就已了解

    这些事。

    大人可以做一些我称之为“真正的事业”的事情。您不明白？嗯，这

    就像在经济领域，有娱乐业这样的寄生部门，也有这样一些部门，没有

    它们国家就无法生存，比如重工业、高新技术、原材料、食品、军队、警察、医院。

    童年，就好比是寄生部门一样，有各种各样的玩具、图画、智力玩

    具、早教用品、蝙蝠侠和蜘蛛侠的衣服、自行车和风筝。我一直对这些

    不感兴趣，周围的人简直感慨万分，啊，瞧瞧我们的孩子约书亚，啊，他这就要让新的直升机升空了!

    我曾经读过，这种夸张的童年以及随之而来的幼稚病最近才开始流

    行，我们现在把20岁的男人和女人都叫成十几岁的青少年。

    在20世纪30年代大规模的儿童产业根本没有。小男孩和小女孩都穿

    着大人穿的衣服，完全就是父母衣服的复制品，只不过尺码小一些，他

    们的玩具颜色并不鲜艳，也没被实物的夸张形象给弄得面目全非，它们

    都是餐具、日常用品、武器什么的复制品。

    我在网上见过你们国家最后一位沙皇尼古拉孩子们的房间照片，有

    一些他们的玩具照片。女孩子的洋娃娃像真人一样，不是那些头特别大

    、眼睛凸起、不穿衣服的丑娃娃。还有她们的裙子、帽子、靴子看起来也像是真的衣服和鞋子，只不

    过小一些。

    带车厢的蒸汽小火车也完全是真正蒸汽机车的复制品，不是我小时

    候那种明黄色的、有嘴有眼的怪物拉着透明的煤水车，侧面写着很大的

    “Happy Train”字样。

    我知道，给你们沙皇唯一的儿子阿列克赛王子还做了火枪和马刀，都是真正武器的复制品，只不过小一些。他的军装也是如此，用真的卡

    其色呢子做的，或者是用当时缝制军装的材料做的。

    而如今这种军装就得用安全的、不可燃的、经世界卫生组织认证的

    低过敏材料制成，是那种带反光物质的亮橙色，好让大家一下子就能看

    到，这是一个孩子，对待他要小心谨慎。

    您知道我说这些用意何在吗？如果人在小时候被当成低能儿和小丑

    ，那么他就会长成这样的人。如果打他出生起，他的世界里就到处都是

    莫名其妙的、非功能性的、无意义的和超级安全的物件，他就不会想进

    入成年人的世界，因为那里完全是另一套法律和规则。

    另一方面，或许，最终成年人的世界也会变成这样的幼稚王国，那

    里充斥着荒谬的娱乐产品、愚蠢的设计和幼稚的行为，实际上，这一过

    程已经开始了。

    总之，大概在13岁的时候我就已逃离童年生活。我有一个天文望远

    镜，一个十分结实的圆筒放置在三脚架上，上面挂满了各种调焦测距仪

    、平衡锤、目镜和其他力学和光学物件。在我九岁参加天文小组的时候

    ，父亲把它送给了我。

    那时，似乎整整一年我都守在我房间打开的窗户旁边一动不动，观

    察木星的伽利略卫星、月球上的阿基米德环形山、哈特利彗星。后来我

    厌倦了这些，有两年望远镜就那么立在那里，可是突然又有了用武之地。

    我就不兜圈子了，可能，您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是的，我发现可

    以用望远镜往别人家窗户里看。这一发现让我整夜整夜地守在目镜旁边。

    在美国不太习惯用厚窗帘，而是用窗纱，邻居们得知道，你没什么

    向他们隐瞒的，要知道你可是一个诚实的、规规矩矩的人!即使白天阳

    光刺眼，也总是用旋转百叶窗。哦，在高层窗纱都用不着。

    于是，别人活色生香的世界就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我面前了。

    人们在家的表现和在外面——在商店、办公室、医疗机构和其他社

    会场所完全不一样。上帝，或者说大自然，把他们造成什么样，他们在

    家就是什么样，真实的样子。

    成年人、体面的生意人在家里关起门来就变成神经过敏、歇斯底里

    的人，他们殴打孩子，对上了年纪的父母大喊大叫。

    乖乖女、模范女生躲在阁楼阳台，避开全世界(就像她们以为的那

    样)，抽着从母亲那里偷来的香烟。

    举止优雅、上了年纪的绅士，他们对夫妻生活早已失去热情，却看

    着过期的“阁楼”19杂志手淫。

    最后，美国社会的中坚力量，30多岁的家庭主妇，当老公和孩子不

    在时，居然干出那种事，我都难以启齿。就这么说吧，我从来都没想过

    ，普普通通的吸尘器、电吹风和发胶瓶还能被奇思妙想地这么用上。

    我整天整天，主要是在晚上，观察远近邻居的私密生活，渐渐变成

    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厚颜无耻之徒，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我们曾在什么地方读过或者是在电视上听到的那些最可怕的猜想和

    最恐怖的暗示，突然间成为活生生的现实。“厄比由斯”(Abuse)20源于一个抽象词汇，尽管我父亲是那种强

    硬的男人性格，但他是特别讲原则的人，其中一个原则就是，“士兵不

    会伤害孩子”，可是对我来说，这却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我一到外面，随便碰到一个人，不论性别和年龄，我脑海中就有一

    个全新的经验开始叫嚣：“又来一个变态的人、家庭暴君、淫荡的怪物

    ，只是装成正常人罢了。”

    然而我还是没有停止这项绝对禁止的、却又让人欲罢不能的行为。

    每天晚上，我以做学校的课题或预习功课为托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急忙奔向冰冷的望远镜目镜。

    现在我明白了，那时我家正处于极其紧张和艰难的时期，父母离婚

    了，更确切地说，他们的关系完全破裂了，大家，首先是他们，开始明

    白这个裂缝无法弥合、无法修补、无法封堵，也没有什么方法能够消除。

    但是我却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完全沉迷在自己秘密的、可耻的、却

    又诱人至极的爱好里。

    渐渐地，只是看看，更确切地说，偷看开始变得无聊起来，突然有

    一天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把在家里实施非法行为的那些人的地址

    和名字记下来，以后好告诉警察。我为什么没有实施这个计划，我记不

    大清楚了，但多半是因为恐惧，或是担心被人发现并加以报复。

    其实，没什么人会专门来报仇。那位在家里殴打自己女儿的钱德勒

    先生，生活中是一个安静又谦逊的会计；女性瘾者布赖恩特更不像嗜杀

    成性的角色；而变态狂保罗·哈登我现在就能把他打倒，尽管他已经40

    岁左右了，只不过因为他先天就患有脑瘫。

    嘿，可让我这个视觉控快乐的主要对象是科伯恩老头儿，更确切地

    说，是他年轻的老婆埃利亚。实际上她姓埃斯皮纳，她这个姓我却怎么

    也记不住，尽管父亲叫过几次。问题在于，埃利亚·埃斯皮纳那时是一个20出头的墨西哥女孩，还在科伯恩老头儿家帮过佣。

    帮着帮着，结果就嫁给他了。科伯恩本人是一个70岁左右身材匀称

    的男人，留着白色的络腮胡子。这件事让他欣喜若狂，特别以“我的埃

    利亚”为傲，因为她“让族长的秋天变得美好起来”21。

    埃斯皮纳身形高挑，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胸有E罩杯那么大，她对

    自己的新身份更是兴奋不已，因为这让她有机会成为“百分百的美国女

    人”。

    可我却知道，最兴奋的人是科伯恩老头的孙子山姆，一个活泼亢奋

    的男人，年纪和我现在差不多，在威尔明顿郊区的邮局供职。

    他时不时地去看望亲爱的祖父，他们坐在花园里，每人喝上一小杯

    ，很快科伯恩老头就睡着了，而山姆和埃利亚就爬上二楼，进到客房，沉湎于书上所说的云雨之乐。

    客房的窗户离我的窗户有500米远，就在视野内。当然，这么远的

    距离用肉眼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就连旅游用的双筒望远镜也未必能帮上

    忙，但是天文望远镜，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透过我的长筒我什么都能看见，甚至埃利亚前臂上的文身，上面画

    着糖骷髅，用西班牙语写着Perpetuo sororro。噢，还有其他什么的，我

    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从同龄人那里听到孤男寡女苟合或是在杂志照片上看到是一回事，自己亲眼所见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您觉得我说的对吗？

    应该说，瘦小孱弱的山姆，看样子是用了什么方法勒索埃利亚，不

    然她要他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另一方面，科伯恩老头未必有什么过人之

    处，而她却正当盛年，一点儿也不像贞女肯奇塔。

    总之，老头儿打盹儿这当口，他们就在床上翻云覆雨。有时还用到

    手铐，或者商店里买来的各种各样的成人玩具，甚至还有皮鞭。我实在搞不懂，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但是，或许，要是有人问他们这个问

    题，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唯一不太方便的，差点儿让我备受折磨的就是，望远镜里的一切都

    是颠倒的。当你看星星或是木星什么的，这一点儿也不碍事，可当你观

    看山姆和埃利亚的时候，始终还是不太舒服。

    我想了很久，如何消除这个令人懊恼的缺陷，我曾试图重做反射系

    统，配一个同样焦距的透镜，好让画面翻转过来，可是没见什么成效。

    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摄像机!父亲刚好两个月前买了一个日本摄

    像机，我们想要带上它去伊利诺伊公园玩，但不知为何没有成行，于是

    摄像机就一直待在储藏室的搁架上。我印象中，朱迪思回来时，拿出来

    过两次拍我们家那只名叫“晾衣夹”的老猫，此后摄像机就这样束之高阁

    了。

    我把倒置的摄像机用拉线装在望远镜的目镜上，等到山姆和埃利亚

    例行约会时间，就打开它。后来，为防万一我不仅锁上房门，而且还用

    冰球杆把门顶住，倒带，然后再打开摄像机。

    眼前所见景象令我十分震撼，其实也就是一部稀松平常的家庭色情

    片。这时，我此前在望远镜里看到的上下颠倒的东西俨然变成一部货真

    价实的录像片，成为墨西哥女孩与科伯恩先生古灵精怪的孙子偷情的证

    据。现在可是随便谁都可以看了。现在可以拿这个东西去勒索了。

    当我意识到这一切时，我手心冒汗，头也嗡嗡直响。这是一种无法

    言传的全新感受，就刺激性而言在世上无与伦比。威力，对，对，就是

    威力，这就是我看着日本摄像机的折叠显示屏时所感受到的。

    我一想到不仅能威胁山姆和埃利亚，而且可以威胁所有行为变态的

    人，我就像个疯子一样在房间里欢呼雀跃起来。

    我像古代神话中的神或恶魔，不仅能看到谁也看不见和谁也不知道的东西，还能把看到的景象录到胶片上，把它们变成物质性的东西。

    权力!现在我手里拥有凌驾于一大群人之上的实权!只需准备好一

    定数量的录像，制订好计划：想好怎样才能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同时还能避开警察？

    我那时有没有想过，勒索属于严重的刑事犯罪？老实说，没有。我

    满脑子都是狂热幻想的愿景，丝毫没有想过我的所作所为是否合乎道德

    ，坦白地说，一般这个年龄的人有谁会考虑道德，除了那些伪君子以外。

    倘若不是因为父母离异——这好似晴天霹雳——还不知道这件事会

    如何收场。

    在一个美好的夏日，阳光透过纱帘照进窗子里，地板上一些橙色的

    长方块在跳跃，好似Windows的logo图标，父母分别坐在房间两头的椅

    子上，桌子中央是几盒中餐，这是父亲买的，为了……哦，或许，为了

    让不好的事情能好过一点儿。他总是想要更好一些。妈妈也一样。

    他们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和朱迪思，就是他们再也不能生活在一起了

    ，现在他们是陌生人了。妈妈要搬到别的城市，而父亲留在这里，我们

    也留下，哦，更确切地说，是我，因为朱迪思已经在诺福克法学院就读。总之，当这一切发生时，我觉得我的世界坍塌了。司空见惯的世界，我指的是我们大家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我开始变得空虚寂寞。

    有意思的是，我已经说过，我们和母亲并不是特别亲近，可她这么

    一消失，一切就如同电影里的色彩被去除了一样。一切都变成黑白的，灰暗的，毫无光泽。

    于是我对天文望远镜的兴趣，对秘密视频的兴趣，对勒索计划的兴

    趣，虽然不算熄灭，但也暗淡了，蒙上了灰尘，变得皱巴巴的。

    父亲成天待在单位，朱迪思去学校了，我就待在家里玩电脑，没日没夜地玩，主要是玩策略、射击和RPG。

    有趣的是，我那会儿觉得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在那些游戏上，可现在

    却连两个游戏名字都很难想起来。不过，我还是感激它们的发明者，因

    为游戏帮助我在逃避中度过人生中那段艰难时期。而且，现在也对我有

    帮助，让我幻想出无边无际的活动空间。或许，这听起来有点费解，所

    以我尽量解释得清楚一些。

    虚拟人物和电脑风景构成的世界乍看上去好像是平面的，像布景一

    样。当然，我指的不是绘制质量和3D图形质量，而是“背景深度”和人物

    性格深思熟虑的程度。有时候，它们的逼真程度和天生的超凡能力令人

    叹为观止，甚至让人难过得想哭：为什么不能钻进玻璃显示器里面呢？

    当然，玩电脑游戏，无论谁来辩驳，这首先就是逃避现实。当窗外

    雨雪交加，你却身无分文，眼窝有一块瘀青，前途渺茫的时候；当你不

    单单是一个小人物，而且是所有人当中最无足轻重的人的时候；当就连

    定时去邮箱取报纸这种“重要事”你也说了不算的时候，总之，当整个生

    活就是一堆臭狗屎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想要摆脱这种生活的愿望就出现

    了。

    随便逃到哪儿去都可以，去别的城市，去别的州郡，去嗑药说胡话

    ，最终，去死……

    在这种意义上电脑游戏是真正的救赎，我甚至要说，这是某种治疗

    要素，是一种特殊阀门、保险装置，不让你的心理散落成数百万块彩色

    玻璃。

    实际上，你就是一个15岁左右的半大小子，你的状态非常糟糕。有

    多么糟糕，我不再详细说明，刚才关于这点已经讲过。有一天，你忍受

    不了了，简直要发疯，你就漫无目的地出走了。走到哪里算哪里，就在

    那里待上一天、两天甚至三天。再多几天，未必能成，你肯定会被找到

    的，我国警察的工作还是很得力的，况且是一个形单影只的白人小伙子，又不是干草垛里的一根针。

    瞧，你会被找到并送回去，麻烦事儿也就来了。青少年司法制度就

    像钳子一样，一旦夹住就掰不开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学家会找你疯狂地

    谈话，聊这聊那的，你的家里开始经常有形形色色的监察员和检查员光

    顾，他们是那些负责教养和监护“问题少年”的机构派来的，因为从你离

    家出走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了“问题少年”，而且是情绪易波动的，这个

    标签以后就会长期贴在你身上，或许一辈子，你人生中的很多很多条道

    路如今都被国家体制设置的关卡给堵死了。

    甚至，可能还会把你从家里带走，给你找到新的父母。也就是说，你不得不离开你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你有路可走的地方，而是来到某个

    “神赐之地”，克莱门斯山、密歇根州这样的地方，一切从零开始，从头

    开始。在15岁时从零开始意味着什么？我可以告诉你，这比在五岁或20

    岁时要困难得多，因为15岁的时候，你就像一个靶子，所有东西都朝你

    飞来，有目光、冷语、蔑视、拳头和皱巴巴的纸团。

    为了摆脱这些不幸和问题，人们就发明了电脑游戏，我是这样认为

    的。你坐在电脑前，带上耳机，运行程序，暂时告别现实。主要是不用

    跑到任何地方去。

    更重要的是，在游戏里你可以充当任何角色。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

    想，这非常重要，这简直就是天赐的礼物!是的，在现实中你的前臂不

    够壮实，视力不好，你绕着学校操场跑一圈都很困难，走路驼背，甚至

    连低年级的女生都笑话你。然而在游戏里你成了一个灵巧敏捷、身体特

    别健壮的人，肌肉很有弹性，下巴方正，还会很多技能，从射箭抡斧到

    某种“光明魔法”和“血液魔法”。你踏上未知的土地四处游历，碰见朋友

    和敌人，遇到可怕的危险，开始战斗，找到宝藏，救出美丽的公主或英

    俊的王子，这里的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最初做出的选择，而且不论今天

    游戏结果如何，你反正都会满意，因为明天你的角色又满血复活了。他哪儿也不疼，他时刻准备着建功立业，准备去冒险，他是理想的……完美的美国人，要是坦白说的话。而你，却是不完美的。而且你周

    围的所有成年人都老是因为你的不完美而戳着鼻子数落你。当然，他们

    想要你更好，但结果却恰恰相反，你也为此大发脾气，而且还成了一个

    心结。你自己也非常想成为大家想要见到的样子，哪怕一次也好，但是

    在现实生活中，在线下，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但根本不可能，就是

    这样!而在游戏里一切都轻而易举。

    当然，这是逃避现实，彻头彻尾的避世主义。但是这方面电脑游戏

    迷们绝对不是创新者，他们并没有踏出任何一条新路，要知道所有这些

    垮掉派、嬉皮士、摇滚乐迷、飞车党以及其他那些朋克，他们也是逃避

    现实，他们也是避世主义者。

    为了不在现世生活，不考虑现世问题，他们给自己臆造了一个虚构

    世界，一处“野草莓”22。当然，入场费要比电脑玩家的高一些。在这里

    你只需要花点儿网费，花点儿时间，噢，或许，有时会染上结膜炎、右

    手出现腕隧道症候群症状，脊柱侧凸，而在那里却需要用各种各样的化

    学药剂来毒害自己的身体，让大脑发昏，坐在污水坑里都能让自己觉得

    是在天堂里。

    不，电脑在这方面更诚实。主要是得有电，而电如今几乎时时刻刻

    到处都有。当然，有时会有灯火管制，但是我觉得，它们出现的概率，差不多可以和被陨石砸死的概率相提并论。

    陨石，这是超越现实的现实，这是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客人。不

    久以前一份“大宇宙”馈赠的礼物就落在了你们俄罗斯。我看了许多视频

    ，因为俄罗斯的车主有良好的习惯或传统，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就是

    给自己的汽车安装行车记录仪，我对贵国人的勇气和沉着不胜惊讶。

    没有人惊慌失措，没有人边跑边喊：“噢，我的上帝!救命啊!救

    命!”人们望着天空，拍照录像，相谈甚欢，可是当爆炸响起、办公室和学校等多处房子的玻璃被击碎时，人们都在互救。没有人死掉!所有

    人都及时得到了救助。我在看视频时甚至有这样一种感觉，这是一些演

    习视频，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我记得一段令人震撼的视频，正在上课的女教师看到窗外的火光后

    ，命令孩子们躲在课桌下面。爆炸发生了，所有玻璃都震碎了，但是没

    有一个孩子受伤，连一块擦伤都没有。孩子们有组织地离开学校，他们

    甚至还笑了……

    我思索良久，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然后明白了，你们俄罗斯人

    不需要逃避现实，逃避现实甚至有害，因为你们生活在另外一种现实中。

    你们的世界不可能被毁灭，因为你们时刻准备迎接各种突如其来的

    事件，因为对你们来说，不存在什么生存法则和规章制度。

    有人写道，丘吉尔这样评价你们：“俄罗斯是一个谜，披着神秘的

    外衣，藏在迷雾之中。”或许就是这样，但是我觉得没必要去找龟毛兔

    角，原因要简单得多。你们的现实与电脑现实和虚拟现实接近。这是一

    个由无法解释的东西和行为构成的世界，是一个拥有无限可能性的世界。我不知道，生活在19世纪中叶的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是如何顿悟的

    ，但是他在那时就写道：“俄罗斯对人的生命和时间的流逝都漠不关心

    ，它缄默不语，它是永恒的，它是坚不可摧的。”

    这恰恰就是对虚拟世界、对电脑游戏世界的描写，那里生活着做好

    一切准备的宿命论者!这方面，我觉得俄罗斯人和佛教徒很接近，他们

    的生活秉持着“境来不拒,境去不留,一切随缘,能得自在”的原则。不久前

    ，在夏威夷生活的那段时间，我明白了这一点，我才非常强烈地想要亲

    眼看看你们的国家。不过，我又跑题了。

    美国人最初做的事就是在蛮荒之地缔造文明。需要从森林、大草原

    、荒地拿下一块土地，把它围起来不让野兽进来，赶跑或歼灭印第安人和那些以掠夺为生的人，建造房屋，种植欧洲作物。也就是说，美国是

    一个缔造出来的世界。

    美国主要是一个人造的世界，但不是虚拟的，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有

    明确规定，大家的生活都要以不计其数的法律法规为指导，包括不成文

    的。如果您走在美国小镇的街上，随便哪一个小镇，不对行人抱以微笑

    来回应他们的值班式“笑脸”，您就已经违规了，因此周围世界也不会向

    您致意。有时，尤其是在15岁的时候，人们会非常想要逃离这所有的一

    切。

    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日没夜、争分夺秒地玩游戏的原因。我那时不去

    上学，实在是没法去。总的说来那时出门对我而言就是真正的折磨。我

    觉得我在街上碰见的所有人，从孩子到警察，到修路工人，他们都知道

    我家里的变故，大家都可怜我，他们都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总之

    我先前讲过靶子的事，真的就是那样，丝毫不差。

    我不想让大家可怜我。总之我不想再这么生活下去了，好像一切都

    是老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妈妈走了，朱迪思走了，为什么

    我和父亲要留在家里这片灰烬当中，这片废墟当中？我们也应该去什么

    地方，反正得离开，只要从这里离开就行。

    21:57

    律师把手伸向遥控器，想要关掉电视，上面是一档午夜秀节目，但

    这时通向走廊的门突然开了，门口出现一个魁梧大汉，一个人就把门口

    堵住了。他身穿黑色西装，系着领带。

    他双手极大，手掌发红，宽阔的胸膛和个头儿像是酒吧的双门冰箱

    ，而剃的光头直接长在强壮有力的肩膀上，看上去有些小得不成比例。整幅画面定格在固定于左耳的通信设备，以及左手里握着的无线接收器。

    “先生们，”魁梧大汉突然大声说道，“请你们待在原地，我们有紧

    急情况。”

    科尔德一跃而起，把椅子都弄倒了，退到角落里。魁梧大汉走进房

    间，站在门的旁边，在他身后又溜进来几个模糊的身影，是几个头戴面

    罩，身着灰色迷彩服的特种兵，配有枪管极粗的小型冲锋枪。他们一共

    有五六个人，两个人钻进卧室，其他人围着桌子占好位置，枪口对准入

    口处的房门。

    “说实在的，发生了什么事？”律师想知道，尽量轻声地、平静地问

    道。

    “可能，有人擅闯，”魁梧大汉没有看他，尖声说道，简直是用超声

    波讲话一样，“请你们保持冷静，先生们，科尔德先生，请坐下，您在

    桌子旁边会更舒服些……”

    无线接收器有了动静，传来一阵嘶嘶声，沙哑地传出几句话，也听

    不清楚是什么，就不响了。

    “明白，待命。”魁梧大汉含糊不清地答道。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沉闷而难熬。特种兵们一动不动，也不讲

    话。科尔德从口袋里拿出一对中国产的玉石保定球，尺寸比鸡蛋大些，他漠然地望着墙壁，开始在手掌里转动这两个球。

    “或许，我们去另一个房间会更好些？”律师问道。

    “为了确保你们的安全，这里是最合适的场所。”魁梧大汉答道。

    律师心想，他问也是白问，在地堡里一定有各种各样的辅助隧道、工程用通道、通风系统以及其他彼此相通的过道，那些负责安保的人更清楚。但是就这么坐着，也不说话，而门外随时可能有人进来要科尔德

    的命，这种状态实在是很痛苦，根本就无法忍受。

    “擅自闯入”和科尔德有关，这一点律师十分清楚。如果这个小伙子

    的性命未受到任何威胁，那么最初也不会把他藏起来，躲着记者，躲着

    外交官和其他公众。当然，科尔德也留了后手，他把自己的控告证据藏

    好，安排妥当，一旦他出什么事就有人将其公之于众，但同时谁也不会

    忘记那句同世界一样古老的格言：“没人，就没有问题。”作家阿纳托利

    ·雷巴科夫在长篇小说《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中把这句话记在了斯大

    林的身上。

    科尔德的死会让美国国安局丑闻的热度马上消退，媒体公布的揭秘

    材料的可信度也会显著降低。

    揭秘者是一位真正的情报人员，他递交申请，还附带评论，他本人

    就和监控人们的程序打交道，这是一回事；如果揭秘者是某些名声不好

    的、莫名其妙的记者，而且他们还是同性恋，那就另当别论了。

    紧锁的房门外面没有任何声音。特种兵们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是

    杜莎夫人蜡像馆里的蜡像人物；魁梧大汉的喘息声听得非常清楚，科尔

    德手里的保定球不时地撞击着，时间慢慢地流逝。

    在此之前，律师已有几个月滴酒不沾，可是眼下却想，现在要是能

    喝上一杯上好的红酒该有多好啊，一位有头有脸的客户说这样可以“麻

    醉神经”，他在放松身体这方面绝对是专家。

    在这种情况下，比起其他的酒，比方说，白兰地和威士忌，红酒要

    适合得多，它能保持思维清晰，还不会影响运动的协调性，当然，如果

    适量的话。这种协调性随时都可能用得着，律师对此十分清楚，就像他

    知道自己也有可能无法活着摆脱这个烂摊子一样。

    干掉不受欢迎之人的最可靠方法就是制造爆炸，而且威力越大越好。无论是黑手党，还是全世界的恐怖组织，近年来从培训狙击手转向培养高级工兵爆破手和人体炸弹，都已做出自己的选择。让一个正常人自

    杀，把他变成可走动的武器，这种技术和方法从各个国家情报机构的情

    报官那里落到了恐怖分子的手中，无论对谁，这都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某个稀里糊涂的狂热分子肚子上绑着几十公斤的炸药闯入地

    堡，我们不可能看不见，”律师心想，“但是有各式各样的炸药，某种塑

    性炸药也能一下子就把一切都炸得粉碎，尽管在密闭环境中普通TNT炸

    药就足以解决很多问题……”

    关于TNT和密闭环境律师并非只是道听途说，他在苏军战略导弹部

    队服役时，他们上过这方面的课，以防潜在对手的破坏分子妄图拿下指

    挥掩体。

    律师瞟了一眼科尔德。他半闭着眼睛，一直转动着保定球，转啊转

    ，仿佛佛门中人不问世事一样。可是他面色苍白，鼻孔微颤，看来小伙

    子由于神经紧张实际上有点发抖。

    过了几分钟，从走廊里传来低沉的砰砰声，律师不禁哆嗦了一下。

    科尔德手里的一个玉石球掉在桌子上，滚动起来，啪的一声撞到杯子上。

    “冷静，一切尽在掌控中。”魁梧大汉用一只大手做了一个平缓的手

    势，好像是要推开波浪一样，然后把手伸到怀里，掏出一把黑色方形手

    枪。

    科尔德大声地咽了一口唾沫。特种兵们哗啦一声拉开枪栓。走廊里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轰隆隆地匆匆而过，律师似乎听见有人叫出声来，此

    刻魁梧大汉正认真听着耳机里说着什么，脸上露出武装解除后孩子似的

    笑容，如释重负地说：

    “好了，撤!”

    他和端着冲锋枪的士兵们像影子般离开了房间。律师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个手里握着玉石球、脸色苍白的小伙子，此刻正待在冷战时期

    秘密堡垒的地下七层，就坐在他对面的桌子旁边，现在，即使不是上万

    人，也有上千人围着他转来转去，他们都是这场复杂的情报、外交和地

    缘政治游戏的参加者，而游戏结局谁也不打算预测。

    谁也不打算预测，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在这场游戏中会把什么东西交

    给偶然。不，没有任何偶然性，玩家们都太有分量，太老练，太老奸巨

    猾，而且花在准备工作上的精力和金钱太多了，甚至不排除有人为了这

    场游戏献出自己的生命。

    “就连我这会儿坐在这里也并非偶然，很有可能，早在科尔德离开H

    ong Kong Airlines23的机舱踏上俄罗斯国土之前，我就注定会出现在这

    个地堡里。”律师心想。

    科尔德“噌”地站起来，走进卧室，没过几秒钟又回来了，手里拿着

    一瓶爱尔兰威士忌，那种大肚瓶的。他咕咚一声把酒瓶放在桌上，一副

    想要大醉一场的样子。

    “您不是不喝酒吗？”律师吃惊地问道。

    律师真的很惊讶，因为在第一次会面前他看过关于科尔德案件的卷

    宗，里面特别说明，约书亚几乎滴酒不沾。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就是药。”科尔德轻声说道，把绿色的瓶盖

    拧了下来。

    “Couch syrup?”24律师的英语口语仍然有待提高(尽管他完全能听

    懂科尔德说的话，也完全能够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他决定显摆

    一下自己不久前在一篇文章里看到的俚语表达法，可他马上就意识到，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未必合适，就立即道歉说，“请原谅，如果这个玩笑

    不那么恰当的话。”

    “我很欣赏您孜孜不倦学习英语的精神，”他干巴巴地反驳道，“但是在您的英语水平尚未尽善尽美时，最好不要使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成语。有时这些成语会让人觉得不那么合适。”

    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两指高的酒，举起杯子，没说祝酒词，而是

    引用了老子的一句话：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律师也引用了同样出处

    的一句话作为回应，然后把威士忌一饮而尽。一股火一般的热流滑过食

    道，像热弹一样在胃里爆炸了。

    律师看了一眼科尔德，只见他站着小口啜饮，尖尖的喉结一颤一颤

    的，仿佛要划开纤细的脖子破肤而出似的。

    喝完威士忌，他泪眼迷离地望着律师，喘着粗气，问道：

    “您觉得他们还会回来吗？”

    “我觉得不会。”

    “太不可思议了，”科尔德坐下来，用一只手掌搓了一下脸颊，“他

    们想杀了我……可是为什么？这根本就毫无意义啊!”

    “我觉得并非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嗯，您似乎是对的。如果贵国政府拒绝我的避难申请，我就不得

    不向美国政府投降了。要知道我已经得到保证了……不，这也不是办法。我似乎是无路可走了……”

    “不要着急，”律师轻声说，“只要不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胡同里赶，就总会有办法的。有时别人问我，为什么要接那些毫无希望的案子？我

    总是回答说，不存在毫无希望的案子。不管怎样，我个人的经验可以证

    实这一真理。”录音3

    总之，我自学通过了中学欠下的所有课程，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我去马里兰州的AACC学院上学了。AACC指的是Anne Arundel Commu

    nity College25，位于阿诺德，离巴尔的摩不远。不过，在马里兰州，哪

    儿都离巴尔的摩不远。

    为什么恰恰是这所院校呢？第一，AACC当时不是一所热门院校；

    第二，那里大家学信息学和……何必不承认呢，好一点的院校我确实也

    考不上啊，分数不够。

    大学生活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孤独。或许，要是我们中学的心理学

    老师知道的话，就会把我当成不正常的青少年记录在案，指定某种恢复

    性治疗，开一些抗抑郁的药。可是我，首先，什么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第二，中学已成为过去，这让我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有一段时间，大概三个月的时间吧，又或许半年，我就像穿着隐身

    衣一样生活，或者是某种非同寻常的防护衣，可以把我和外界隔绝开。

    周遭生活喧嚣，成群成群的男生和女生你来我往，接吻、抽烟、喝

    酒、吃饭、滚床单、吵架、和好、在派对上跳舞、看电影、玩电脑游戏

    、上课、搞恶作剧、运动健身，我就透过隐形又非常结实的衣服观察所

    有这一切，我的衣服可以让大家看不见我。

    没有人和我打招呼，没有人问我什么事，没有人邀请我去什么地方

    或是要求我做什么。就像我不存在一样，明白吗？

    起初这让我开心，后来我生起气来，我到底怎么了，比别人差吗？

    我，和所有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一样，想要交际，想在同龄人中博得好感

    ，赢得声望……也想让漂亮的女孩子注意到我，真见鬼!但是在学校里

    ，半年来没有一个女孩在我身边驻足，一次也没有，哪怕只是和我说两

    句话也好，更不用说闲聊了。渐渐地，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弃儿，倒霉蛋。我成宿成宿地不睡觉，饮食也不规律，没日没夜地泡在电脑旁边。

    那时我痴迷于加密程序，这种程序与数据加密和盗取密码有关。我

    自己发明了个小玩意儿，是一个绿兔子的动漫形象，由一组交替变化的

    画面构成，可以造成一种兔子在跳舞的错觉。Dancing rabbit程序的访问

    是受密码保护的。

    我编了一个程序，密码由随机数发生器生成，先是每10秒、每5秒

    更新一次，后来每3秒、每2秒、每1秒更新一次，后来我又编了一个程

    序，用同一个随机数发生器生成密码，并试图破解程序。这让我极其着

    迷，我可以一连几个小时不动地盯着电脑，看着显示屏上一列列数字以

    风驰电掣的速度互换不停。据说，借助于镜面单摆和蜡烛可以对一些人

    施以催眠。而我的“密钥”程序则让我陷入恍惚状态。

    有一天我带了一张存有两个密码发生器的光盘到学校上信息安全课

    ，我偷偷地进入系统，把我自己的程序“绑定”在记载教学成果和成绩的

    汇总表上。现在只要你调出表格，屏幕上就会出现我的绿兔子，一脸无

    辜地让大家猜出三个数字，范围在0到9之间。

    您要是能看看大家有多么努力就好了!任务貌似不难，小菜一碟!

    这些傻瓜们开始敲击自己电脑上的键盘!所有这些“达人”“2001级校花”

    ，还有那些胖子们，他们甚至想都没有想过，十个数中间抽出三个数字

    放在一起可以有上千个组合，他们要想猜出来，下课前剩下的这点时间

    是不够的，得花几个小时才行。

    我悄悄地自娱自乐了一会儿，鬼鬼祟祟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休里斯

    先生朝我走来，他是信息系统课老师。

    “我早就在关注您了，年轻人，”他轻声说道，“而且看得出来，您

    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已有所成就。我们这里有一个小团体……更确切地

    说，是编程爱好者小组。想加入吗？”“很乐意，先生，”我回答说，“但是我的成绩相当差，所以我未必

    能……”

    “您可以，可以，”休里斯先生安慰我，“但是现在请先解除系统的

    魔法吧，我要下课了。”

    我早准备好了密码发生器的破解程序，伴随着休里斯先生的点评，在同学们的鼓掌欢呼声中我运行了程序，他们终于注意到我了。绿兔子

    终于跳起了最后一支舞，表格打开了，上面科尔德的姓对着一个大写字

    母A26。

    这是我的胜利日。约书亚·科尔德，superstar College!大家同我握

    手，拍我的肩膀，叫我的名字，原来，他们知道我叫什么!

    但更重要的事还在后面，在走廊里纽兰妮朝我走来。其实她叫阿比

    盖尔，阿比盖尔·斯瓦伊古特，但是她自己说，她父母又给她起了个名

    字，夏威夷名字，就是纽兰妮，意思是“天女”。她是另类团体中的一员

    ，他们常常聚在“车库”里，这是一个很酷很酷的团体。

    单从外表上看纽兰妮就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街上的小伙子都会

    扭着脖子看她，因为她上身穿短皮夹克，驼鹿皮的，下身是超短裙，系

    着钉满铆钉闪闪发光的腰带，脚蹬会发光的运动鞋……这还要再加上罗

    伯特·史密斯的发型，《银翼杀手》中复制人的彩妆，下嘴唇的穿孔，而且尖嘴利舌，敢和任何人叫板。这位“天女”的形象就十分引人注目了。

    她就这样迈着她那独特的步态朝我走来——这种步态会让人口干舌

    燥。她耳朵上挂着大大的耳环，胳膊上戴着手镯和各种各样的手环，她

    说:

    “你真牛，真让我们开眼了!懂电脑，是吗？”

    “还行。”我回答说。“那今天晚上来‘车库’吧!我们的电脑有点儿小麻烦，来吗？”

    我点了下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回头见!”

    她就走了。我却像个雕像似的站着不动，只是两耳发热。纽兰尼和

    我说话了!叫我去“车库”!或许，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欢天喜

    地的时刻、夙愿实现的时刻和无限遐想的时刻。我的命运线正是在此时

    此刻出现骤然转折，然后我就……

    真见鬼!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您明白吗？“车库”是通往新世界的

    大门，是通往诱人福地的门户。有传言说，那里不仅抽大麻，而且吸粉

    ，抽“墨西哥货”，啤酒都流成河了。当然，学校那些最美的女孩子去那

    里可不仅仅是为了跳舞，“车库”里还有很多配有软沙发的僻静角落。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车库，而是原来北河岸边的水上飞机机库。聚会

    那帮人当中有一个叫“巴赫”的小伙子，这个机库是他父亲的。巴赫不是

    他真名，而是绰号，是为了纪念一位年老的作曲家，是他想出了“巴、巴、巴、巴”的歌。所有“车库人”都有绰号，一个比一个稀奇古怪。

    去车库要经过一条沿河小路才能到达。雨天的时候小路变得泥泞不

    堪，湿漉漉的枝条低垂在小路上，可是我却更喜欢这条路。如果沿着大

    路走，就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那些掩映在灌木丛中的房子，里面住着面色

    阴沉的老太太和爱喊好嚷的欧巴桑，总是不停地抱怨，说在她们家珍贵

    的草坪和邮筒旁边有人“成群结伙地乱转悠”。哦，的确，有一次“车库

    人”中有人不小心撞歪了两个邮筒，那又能怎么样呢？叫FBI吗？

    “车库”里面永远是半明半暗的氛围。大门紧锁，这是三大法则之一。第一条：“大门永远紧锁!”第二条：“你不要妨碍任何人，也没人妨

    碍你。”第三条：“‘车库’垃圾不可外扬。”不言而喻，第三条法则说的可

    不是空酒罐、皱巴巴的烟盒、比萨饼盒和安全套包装，而是指信息，翻

    译成“老祖宗的话”就是：“‘车库’里发生的那些事只有车库里的人知道，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那里常住的有五个人，基本上都是男孩子。他们的巢穴在车库东边

    ，与“中心站”和“外间”用架子和黑色帆布帘隔开，上面用银漆写着“Iron

    Curtain”27。

    “外间”有酒吧、画展场地和舞池。在“中心站”里有一些隔间，是为

    那些想要独处的情侣们准备的，便于他们面对面抽大麻或是干点别的什

    么事；有“极乐世界”，是一个房门那么大小的铁屋子，供那些抽多了大

    麻或是“三道粉都吸了一遍”的人在里面“飘飘欲仙”；有“总调度室”，即“

    车库”老大的私人寓所。让我大跌眼镜的是，车库老大竟然不是沉着冷

    静的胖子“巴赫”，而是一个身材孱弱、留着寸头的小伙子，面色不太友

    善，甚至有点凶恶，他叫“杜宾犬”。那个“有点小麻烦”的电脑正是他的。“杜宾犬”在管理“车库”之余用它制作一些音乐片段，剪辑一些在“极

    乐世界”拍摄的色情片。

    顺便说一下，机器本身不怎么样，有点儿差劲，也没得到应有的维

    护，主机上洒了啤酒，显示屏上也溅上了什么脏东西，关于这东西的出

    处我甚至不愿去想。但电脑是工作用的，我只不过是重装了操作系统，没想到却让“车库人”欣喜若狂。

    “哎哟，你这个呆子，行啊!”“飞盘”，一个瘦瘦的、爱笑的、一头

    淡黄色头发的男孩子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他差不多有两米高，“或许，扩音器你也能修？”

    “等等，‘飞盘’，我们还没问人家，人家有没有时间修呢？”“杜宾犬”打断了他的话。与大多数“车库人”不同，他说话时几乎不使用俚语，“

    乔希，你说呢？”

    我看了看面带微笑的纽兰妮，顿时发窘，只是点了下头，表示我有

    时间。

    “也就是说你想和我们在一起？”“杜宾犬”再次确认，他的脸和我的脸贴得太近，我都想要把他推开了。

    “嗯……想……”

    “献礼!”一头绿色头发的女孩哈哈大笑起来，她叫“管子”，“举行

    献礼了!‘巴赫’，把奶油拿来!”

    于是周围所有人，他们一共有十个人，高兴得又喊又叫，有人按响

    了quadrophenia，于是整个“车库”都沉浸在The Who乐队的吉他音乐中。

    彼得·汤谢德拨弄着琴弦，罗杰·达尔特瑞扯着嗓子歌唱吉姆不幸的命运

    ，而“车库人”一面狂野地叫喊，一面把我从“总调度室”拖向“中心站”，把我拽到桌子边，让我坐到桌子上。

    音乐停止了，灯光熄灭了。

    “约书亚·科尔德，百无一用的学院小子，你准备好换个活法，在这

    里，在混沌和黑暗的居所，扩大对大海狸内部世界的意识并认识它的美

    吗？”“杜宾犬”用庄重却又有些让人惊恐不安的声音说道。

    “嗯，是……”我回答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因为“车库”里突然沉寂无

    声，也能听得见，仿佛北河的河水拍打着岸上的机库铁墙一般。

    “你接受你对面墙上的三大法则吗？”

    “接受。”

    “你了解时间学说吗？”

    我摇了摇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纽兰妮，”“杜宾犬”把头转向我的大恩人，“你怎么搞的，什么也

    没跟他解释吗？”

    “说了啊，”纽兰妮耸了耸肩，“时间我没想好怎么说呢，你自己讲

    吧。”“这样!”“杜宾犬”的声音充满了史诗性的力量，“世界各国政府借

    助于科学所描述的人们周围的世界都是在欺骗人们。世界根本就不是我

    们大家认为的那样。首先就和时间有关。我们被灌输，有过去、现在和

    将来。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们大家，让全人类都成为时间的奴隶。我们总

    是被迫回顾过去，似乎其中饱含着先辈的某些经验，他们在远古时期的

    体验，于是为了将来我们就不停地工作，拼命地干活，辛苦地劳作，将

    来——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来到，但似乎一定会是美好的……这都是

    谎言。”

    “谎言？”我惊讶地问道。

    “都是胡说八道!”“杜宾犬”再次证实说，“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

    我望向纽兰妮，她的笑容里满是不屑和傲慢，一脸尽知世间一切的

    表情。

    “要记住，”“杜宾犬”庄重地总结道，“没有过去，过去根本就不存

    在。过去已经过去了，过去一去不复返了，所以过去不存在。看，我说

    完这句话，这句话就不再存在了，明白吗？好了，没有过去!每一秒，每一毫秒，过去都在消失、消融、蒸发，就像固态冰融化和蒸发一样。

    因此过去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也不具有任何意义。这就是全部经验，其

    他的全部都是谬论，都是胡说八道!要记住，学院小子约书亚。一个自

    由的人要在自己犯的错误中学习。学习，是因为过去不存在。但是将来

    也不存在。它不存在另有原因，因为它还没有到来。今天要努力，要加

    油，为了将来能够成为我们期望的那样，所有类似的论调都是双重谎言。将来不可能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