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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030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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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648KB,258页)。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是作家朵卡萩写的长篇小说,是作家根据波兰的一个虚构村落太古展开的想象,主要讲述了鲁塔和伊齐多尔两人之间的爱情。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内容简介

    太古是个地方,它位于宇宙的中心。

    倘若步子迈得快,从北至南走过太古,大概需要一个钟头的时间,从东至西需要的时间也一样。但是,倘若有人迈着徐缓的步子,仔细观察沿途所有的事物,并且动脑筋思考,以这样的速度绕着太古走一圈,此人就得花费一整天的时间。从清晨一直走到傍晚。

    一个名为太古的地方,位于波兰偏远之地的虚构村落。它的四方边界由四位天使长守护:北面拉斐尔,南面加百列,西边米也勒,东边乌列尔。太古的边界有道看不见,且无法逾越的墙——那些自以为离开太古的人在墙前困梦,他们醒来后,反身回家,将梦当成了回忆。

    禁烟在太古村的人们欲望本真,灵魂散发洪荒时代原始的气息,爱和恨同样强烈:伊齐多尔用他孤寂而蒙昧的一生爱着鲁塔——以身体喂养太古众多男人的麦穗儿和化身美男子的欧白立树,在夏夜交欢生下的女儿。

    鲁塔看得见隐性的太古边界,听得见菌丝体心脏八十年一次的搏动,到得了太古的中心。鲁塔爱伊齐多尔,她在爱里久久地、久久地折磨着他。

    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往独来。当鲁塔逾越了边界,前往遥远的温热的南方,伊齐多尔要如何从世界四个窗口的束缚中离开…

    奥尔嘉·朵卡获借着八十四则以不同时间为题的小章节,断裂又连贯的呈现出一个虚构的村落长达八十年的人事变迁,从中映照出万物存在的情境。她轻盈,诗意,充满神话意味的书写宛如一场亘古大梦,梦中流淌着生命、爱情,和时间的记忆。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作者简介

    朵卡萩,波兰女作家,生于1962年。善于作品中融合民间传说、史诗、神话,以及当代波兰生活景致。其魔幻的书写风格,反映出波兰居民的日常生活,以及她内在神秘的世界观。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读者评价

    这本波兰文学给我的感觉就是,全文十几万字,我却很难在短短几个小时里读完它,很多句子,我感到要用更长的时间来消化,这不仅在于作者擅长以更少、更精微的语言来说明一种时间跨度更长,或者蕴含更为深远的过程,还在于文本本身的美感以及其所强调的一种思辨性,当然,从更基础的方面来说,还在于这短短十几万字却纵向包括了四代人的生命历程、横跨三个主要家庭的兴衰变迁。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截图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

    [波]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著

    易丽君,袁汉镕 译

    书名:太古和其他的时间

    作者:[波]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译者:易丽君,袁汉镕

    ISBN:978-7-220-10373-5

    版权:后浪出版咨询(北京)有限责任公司目录

    一首具体而又虚幻的存在交响诗

    太古的时间

    格诺韦法的时间

    米霞的天使的时间

    麦穗儿的时间

    恶人的时间

    格诺韦法的时间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时间

    耶什科特莱圣母的时间

    米哈乌的时间

    米霞的时间

    米霞的小咖啡磨的时间

    教区神父的时间

    埃利的时间

    弗洛伦滕卡的时间米霞的时间

    麦穗儿的时间

    米哈乌的时间

    伊齐多尔的时间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时间

    溺死鬼普卢什奇的时间

    老博斯基的时间

    帕韦乌·博斯基的时间

    游戏的时间

    米霞的时间

    米哈乌的时间

    弗洛伦滕卡的时间

    房屋的时间

    帕普加娃的时间

    米霞的守护天使的时间

    麦穗儿的时间

    鲁塔的时间

    上帝的时间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时间

    库尔特的时间格诺韦法的时间

    申贝尔特一家的时间

    米哈乌的时间

    伊齐多尔的时间

    伊凡·穆克塔的时间

    鲁塔的时间

    米霞的时间

    恶人的时间

    游戏的时间

    米霞的时间

    米哈乌的时间

    溺死鬼普卢什奇的时间

    米哈乌的时间

    格诺韦法的时间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时间

    游戏的时间

    帕韦乌的时间

    菌丝体的时间

    伊齐多尔的时间

    麦穗儿的时间鲁塔的时间

    米霞的时间

    阿德尔卡的时间

    帕韦乌的时间

    鲁塔的时间

    米霞的时间

    果园的时间

    帕韦乌的时间

    死者的时间

    鲁塔的时间

    游戏的时间

    莉拉和玛娅的时间

    椴树的时间

    伊齐多尔的时间

    帕普加娃的时间

    伊齐多尔的时间

    麦穗儿的时间

    游戏的时间

    伊齐多尔的时间

    洋娃娃的时间波皮耶尔斯基的孙子辈的时间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时间

    游戏的时间

    帕普加娃的时间

    由四个部分组成的事物的时间

    米霞的时间

    帕韦乌的时间

    伊齐多尔的时间

    游戏的时间

    阿德尔卡的时间一首具体而又虚幻的存在交响诗

    (译序)

    易丽君

    本书作者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是二十世纪九十年

    代波兰文坛出现的一颗璀璨的新星。一九六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她出生

    在波兰西部名城绿山附近的苏莱霍夫。一九八五年毕业于华沙大学心理

    学系。一九八五年至一九八六年住在弗罗茨瓦夫市,自一九八六年起,迁居西南边城瓦乌布日赫,在该市的心理健康咨询所工作,同时兼任心

    理学杂志《性格》的编辑。一九八七年,她以诗集《镜子里的城市》登

    上文坛。此后常在《雷达》《文学生活报》《奥得河》《边区》《新潮

    流》《文化时代》和《普世周刊》等报刊上发表诗歌和短篇小说。一九

    九三年出版长篇小说《书中人物旅行记》,一九九四年获波兰图书出版

    商协会奖。一九九五年出版长篇小说《E.E.》。翌年出版长篇小说《太

    古和其他的时间》,受到波兰评论界普遍的赞扬,并于一九九七年获波

    兰权威的文学大奖“尼刻奖”和科西切尔斯基夫妇基金散文文学奖,从而

    奠定了她在波兰文坛令人瞩目的地位。也就在这一年,她放弃了公职,专心从事文学创作,先后发表了短篇小说集《橱柜》(一九九七)和长

    篇小说《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一九九八),一九九九年,她因

    这部作品再次获得“尼刻奖”。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起,她定居在离瓦乌布日赫不远的农村,成为乡情、民俗的守望者,但也并非离群索居,邈与世绝。她乐于与人交

    往,更喜欢外出旅游。作家迄今的成功,绝非评论界的炒作抑或幸运的

    巧合,而是由于她所受到的各种文化的熏陶,正规、系统的心理学教

    育,以及广阔、丰富的生活经验。这一切都为她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

    础,使她的才华得以充分地发挥。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波兰文坛发生了许多变化。官方文学和底下反

    对派文学的明显区别已不复存在。过去常见的文学主题,如爱国主义、英雄主义、造反精神等都曾是波兰社会意识生动的组成部分。随着制度

    的更迭,上述主题有所削弱。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作家独立性的首

    要条件,是保持批判的勇气,敢于坦言真理,敢于揭露政权的外来性和

    极权统治的弊端,敢于揭露社会生活中的阴暗面。这种批判精神展示了

    一种浓缩的波兰性,起了一种抵御外来性的防护铠甲的作用。但是这种

    波兰性在浓缩了波兰民族酷爱自由、敢于反抗强权的象征意义的同时,也阻碍了作品中的波兰人成为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人。在冷战时期

    意识形态斗争的影响下,这种批判精神还不免带有派别的色彩,简单化

    的价值标准使得某些被以为是高尚的文学,却不一定是杰出的文学。

    年轻一代的作家淡化历史,他们无需再为国家的不幸命运披上服丧

    的黑纱,他们从事文学创作不像前辈作家那样态度严肃,那样追求“文

    以载道”和“震撼效应”。他们拥有一种更轻松、自由的心态,把文学创

    作当成一件愉悦心灵的乐事,既让自己在编故事的过程中享受快乐,也

    让读者不费力气、轻松地接受。他们不屑于承担战后近半个世纪波兰现

    实里清算是非功过的使命。再者,清算文学在过去的地下出版物中,已

    可谓是汗牛充栋,在他们看来,重复不免意味着思想和艺术的贫乏。因

    此他们在回顾过往时,也是以一种幽默、调侃的口吻代替愤怒的控诉。

    他们希望扩大视野,独辟蹊径,去开拓新的创作题材。他们感兴趣的对

    象由“大祖国”转向“小组国”——也就是故乡,由“大社会”转向“小社

    会”——也就是家庭,从中探寻社会生活新颖的、建立在人性基础上,普通而同时也富有戏剧性和持久价值的模式。

    他们善于在作品中构筑神秘世界,在召唤神怪幽灵的同时,也创造

    自己的神话。他们的作品往往是现实生活与各种来源的传说、史诗和神

    话的混合物。他们自由地随心所欲地利用神话和民间传说来表现他们所

    欲展示的一切人生经历——童年、成熟期、婚恋、生老病死。他们着意

    构想的是,与当代物质文明处于明显对立地位的,充满奇思妙想的世

    界。这类小说描绘的往往是作者将童年时代回忆理想化而形成的神秘国度,或者是作者记忆中老祖父所讲的故事里的神秘国度。小说里的空间

    ——与当今贫瘠的、被污染了的土地及城市的喧嚣,或大都会的钢筋水

    泥森林大相径庭——流贯着一种生命的气韵,是人和天地万象生命境界

    的融通。每片土地都充满了意义,对自己的居民赐以微笑。它是美好

    的,使人和大自然和谐相处。它的美很具体,同时也教会人去跟宇宙打

    交道,去探寻人生的意义和世界万物存在的奥秘,就像是交给人一块神

    奇的三棱镜,透过它能识破天机,看到上帝,看到永恒。奥尔加·托卡

    尔丘克的长篇小说《太古和其他的时间》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上面提到的一些写作变化特点,都在这部小说中得到了具体的反映。

    这部作品既是完整的现实主义小说,同时又是富有诗意的童话,是

    一部糅合了神秘主义内涵的现实主义小说。

    作家在小说中虚构的世界名为太古。这是一座远离大城市、地处森

    林边缘,普普通通的波兰村庄。作者以抒情的笔触讲述发生在这座村庄

    的故事,重点展示了几个家庭、几代人的命运变迁。小说以人道情怀杂

    呈偏远乡村的众生百相,为读者营构了一幅幅鲜明生动的日常生存景

    观。一群不同性格、不同年龄、不同家境的人物,生息歌哭在太古,他

    们承受着命运的拨弄、生老病死的困扰和战争浩劫的磨练,在生活的甬

    道里直觉地活着,本真地活着。他们的喜怒哀乐都非常直露,他们的家

    庭纠葛都非常情绪化,他们追求幸福或燃起欲望的方式都散发着原始的

    气息,均为波兰百姓饮食人生的自然写照。显然,作者摄取的是她非常

    熟悉的农村居民生存的自然生态图景,但又并非简单地进行自然主义的

    再现。作者力图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把握其真实性情,并非直白地臧

    否人物、褒贬是非,而是以不拘一格的方式展示人生百态,或美丑叠

    现,或善恶杂糅,或得失相属,或智慧与残缺孪生,凡此种种,在不断

    的发展变化过程中相生相克,相映成趣。

    小说中现实的画面和神话意蕴水乳交融,相得益彰。太古虽然不

    大,却包含了成为一个完整世界需要的一切。太古不仅是波兰某处的一

    座落后村庄,同时也是一个“位于宇宙中心的地方”,或者可以说是自远

    古以来,便已存在的宇宙的一块飞地。它是天国的再现——虽是变了味

    的天国,是人类生存的秩序同大自然和超自然的秩序直接接壤的地方,是人和动植物构成的生机勃勃的有机体,是宇宙万物生死轮回、循环不

    已的象征。

    太古既是空间概念,同时又是时间概念。太古是时间的始祖,它包

    容了所有人和动植物的时间,甚至包容了超时间的上帝时间、幽灵精怪的时间和日用物品的时间。有多少种存在,便有多少种时间。无数短暂

    如一瞬的个体的时间,在这里融合为一种强大的、永恒的生命节奏。太

    古的时间由三层结构组成:人的时间,大自然的时间(其中也包括,人

    的意识和想象力的各种产物的时间(如溺死鬼普鲁什奇和化成美男子跟

    麦穗儿交媾的欧白芷的时间),以及上帝的时间。这三层时间结构将叙

    事者提及的所有形象,所有现实和非现实的存在形式,完整地、均匀地

    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一首既具体又虚幻的存在的交响诗。太古的时

    间,亦如宇宙的时间,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是不断变换着新的形

    式,从形成到分解,从分解到形成,从生到灭,从灭到生,无穷无尽。

    太古作为一座具体的普通的村庄,是个远离尘嚣的古老、原始、人

    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神秘国度,在这里繁衍生息的人们过的几乎是与世

    隔绝的日子,自古以来就固守着自己独特的传统,自己的习俗,自己的

    信仰,自己分辨善恶的标准。在他们的想象里,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是

    他们通向外部世界不可逾越的障碍,这条界线之外的大千世界,对于他

    们不过是模糊的、虚幻的梦境。对于他们,太古处于宇宙的中心便是很

    自然的逻辑。

    太古的象征意义在于,人们在心灵深处都守望着一个被自己视为宇

    宙中心的神秘国度。在快速变革、充满历史灾难、大规模人群迁徙和边

    界变动的世界上,人们往往渴念某种稳定的角落,某个宁静而足以抗拒

    无所不在的混乱的精神家园。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在答波兰《政治周

    刊》记者问时曾说,她写这部小说似乎是出自一种寻根的愿望,出自寻

    找自己的源头、自己的根的尝试,好使她能停泊在现实中。这是她寻找

    自己在历史上地位的一种方式。

    太古似乎包括了上帝创造的八层世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有意识

    或无意识地参与其中的活动。它发生了许多天国里才能发生的事,它东

    南西北四个边界各有一名天使守护。太古人们的姓氏也具有象征意义:

    博斯基的意思是“上帝的”,涅别斯基的意思是“天上的”,塞拉芬的意思

    是“六翼天使”,海鲁宾的意思是“上帝的守护天使”。然而,无论他们是

    天国的神圣家族也好,还是落入凡尘的天使也好,他们都未能超脱历

    史,他们的生活都打下了深刻的时代印记,他们的命运跟天下其他地方

    的人们的命运同样悲苦,只不过太古的人们几乎是以天堂的平静心态和

    坚忍、淡泊的精神忍受着自己的不幸。

    作家正是把她笔下的人物放在大的历史背景下来审视的,透过生活

    在太古的人们的遭遇,牢牢把握住“时代印记”和“历史顿挫”。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历史进程,在小说中虽是尽量轻描淡

    写,一笔带过,但它贯串了作品的始终,并以其残酷、无情的方式影响

    着小说中人物的命运。守护太古四方边界的天使,没能保住这座人间伊

    甸园免受时代纷乱的侵扰。上帝、时间、人与天使究竟谁是主宰,恐怕

    只有到知道世界全部过去和未来历史的游戏迷宫中去寻找答案了。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作为一部长篇小说虽然篇幅不大,却具有任

    何一部优秀小说必须具备的特点,如鲜活的人物形象,流畅、个性化的

    语言,快速发展的情节等。作品中简洁精确,但经常不乏诗意的描述把

    读者带进一个奇妙的世界,字里行间随处可见的俏皮与机智,调侃与幽

    默,质朴与灵性,常使读者赞叹不已。许多神话、传说乃至《圣经》典

    故,似乎都是作者信手拈来,却又用得恰到好处,既丰富了人物形象,又渲染了环境气氛,使整部作品具有浓郁的神话色彩,笼罩着一种耐人

    寻味的亦虚亦实、亦真亦幻的神秘氛围。那些亦庄亦谐的隐喻,蕴藏着

    作家对当今人类生存状态的关怀和忧虑,蕴藏着某种既可称之为形而上

    学的,也可称之为存在主义的不安。而对各种跌宕起伏的人生,篇中人

    物没有大喜大悲的情感爆发,有的只是一种深情的温馨和挥之不去的淡

    淡的哀愁,有的是一种剪不断的思乡情结。整部作品给人留下的强烈印

    象是它的统一性,是内容和形式、主观和客观、大自然和文化、哲理和

    日常生活、变化和重复的高度统一,宏观思维和微观思维、个人潜意识

    和集体潜意识的高度统一。没有脱离人的意识而独立存在的世界,也没

    有脱离大自然和存在永恒节奏的意识。因此可以说,这部作品虽是小制

    作,却展示了大智慧、大手笔。轻巧中蕴含着厚重,简约中包藏着复

    杂,宁静中搏动着力量,平俗中洋溢着诗意。细读之后,令人回味无

    穷。

    这里奉献给读者的《太古和其他的时间》译本,是从波兰文原著翻

    译而来的。

    二〇〇二年九月

    于北外欧语系太古的时间

    太古是个地方,它位于宇宙的中心。

    倘若步子迈得快,从北至南走过太古,大概需要一个钟头的时间,从东至西需要的时间也一样。但是,倘若有人迈着徐缓的步子,仔细观

    察沿途所有的事物,并且动脑筋思考,以这样的速度绕着太古走一圈,此人就得花费一整天的时间。从清晨一直走到傍晚。

    太古北面的边界是条从塔舒夫至凯尔采的公路,交通繁忙、事故频

    仍,因而产生了行旅的不安宁。这条边界由天使长拉法尔守护。

    标示南面边界的是小镇耶什科特莱,它有一座教堂、一所养老院,和一个由许多低矮的石头房子围绕的泥泞的市场。小镇是可怕的,因为

    它会产生占有和被占有的热望。太古与小镇接界的方向由天使长加百列

    守护。

    从南到北,由耶什科特莱至凯尔采的公路是一条通衢官道,太古就

    位于官道的两边。

    太古的西面边界是沿河的湿草地、少许林地和一幢地主府邸。府邸

    旁边是马厩,马厩里一匹马的价值相当于整个太古。那些马匹属于地

    主,而牧场则属于牧师。西面边界的危险之处在于骄奢。这条边界由天

    使长米迦勒守护。

    太古东面的边界是白河。白河将太古的土地与塔舒夫分隔开来,然

    后拐弯流向磨坊,而边界则以草地和灌木丛中的赤杨林继续往前延伸。

    这个方向的危险在于愚昧,而愚昧又是源自于自作聪明。守护这条边界

    的是天使长乌列尔。上帝在太古的中央堆了一座山,每年夏天都有大群大群的金龟子飞

    到山上来。于是人们把这山丘称为金龟子山。须知创造是上帝的事,而

    命名则是凡人的事。

    由西北向南流淌的是黑河,它与白河在磨坊下边汇合。黑河水深而

    幽暗。它流经森林,森林在河水里映照出自己胡子拉碴的面孔。干枯的

    树叶顺着黑河漂游,微不足道的昆虫在河的深渊里为生存而挣扎。黑河

    常连根拔起大树,冲毁森林。有时黑河幽暗的水面会出现许多旋涡,因

    为河流也会发怒,并且不可遏止。每年暮春时节,河水泛滥开来,淹没

    了牧师的牧场,河水滞留在牧场上晒太阳,于是也就繁殖出成千上万的

    青蛙。整个夏天牧师都得跟黑河较量,要到每年七月末,泛滥的河水才

    会发善心导入自己的主流。

    白河水浅,流得欢快。在沙砾地上流出广阔的河床,无遮无掩,看

    上去一览无遗。白河的水清澈得透明,纯净的沙砾河底映照出一轮明

    月。它仿佛是条巨大而光华灿烂的蜥蜴,在杨树林中闪烁着,顽皮恣肆

    地蜿蜒前行。它那调皮的游戏是难以预见的,说不定哪一年它会在赤杨

    林中冲出一座岛屿,然后又在数十年后远远离开树林。白河穿过灌木

    丛、牧场、草地。沙质的河床闪耀着金色的光。

    两条河在磨坊下边汇合。它们先是并排流淌,犹犹豫豫,怯生生,彼此渴望亲近,然后就交汇在一起,彼此都失去自身的特色。从紧挨着

    磨坊的那个大喇叭口流出的河,变得既不是白河,也不是黑河。它成了

    一条大河,毫不费力地推动水磨的轮子,水磨将麦粒磨成粉末,给人们

    提供每日的食粮。

    太古位于两条河上,也位于因两河彼此的想望而形成的第三条河

    上。磨坊下边那条由白河和黑河汇合而成的河,干脆就只叫河。它平静

    地,心满意足地继续向前流去。格诺韦法的时间

    一九一四年夏天,两名穿浅色制服、骑着马的沙俄士兵来抓米哈

    乌。米哈乌眼看着他们从耶什科特莱的方向慢慢向他走来。炎热的空气

    里飘荡着他们的阵阵笑声。米哈乌站立在自家的门槛上,身穿一袭由于

    沾满了面粉而发白的宽大长袍,等待着——虽说他心知肚明这些大兵所

    为何来。

    “你是谁?”他们问。

    “我叫米哈乌·尤泽福维奇·涅别斯基。”米哈乌用俄语回答,完全符

    合他理应回答的方式。

    “嗯,我们这儿有一份意外的礼物要给你。”

    米哈乌从他们手上接过一张纸条,拿去交给了妻子。妻子格诺韦法

    一整天哭哭啼啼,为米哈乌打理参战的准备工作。由于哭了一整天,她

    实在太虚弱,身心是那么地疲惫而沉重,以至于没能跨出自家的门槛,目送丈夫过桥。

    当马铃薯的花凋谢,而在开花处结出一些小小的绿色果实的时候,格诺韦法肯定自己是怀孕了。她掰着手指头算月份,算出孩子该是五月

    末割第一批青草的时候怀上的。不错,正该是那个时候。现在令她伤心

    绝望的是,她没来得及把怀孕的事告诉米哈乌。或许一天天大起来的肚

    子是某种征兆,说明米哈乌会回来;他必须回来。格诺韦法亲自管理磨

    坊,就像米哈乌在的时候所做的那样。她照管工人们干活儿,给送粮食

    来的农民开收据。她倾听推动磨石的水的喧腾和机器的轰鸣。面粉落满

    了她的头发和睫毛,以致她晚上往镜子跟前一站,从镜子里看到的是个

    老太婆。老太婆对着镜子脱衣服,研究自己的肚子。她躺到床上,尽管身边塞了好几个小枕头,脚上还穿着毛线袜子,可她仍然睡不暖和。因

    为她总是像赤着脚跨进水里一样进入梦乡,久久不能入睡。于是她便有

    很多时间祷告。她从“我们的天父”开始,念到“圣母马利亚”,最后到了

    睡意蒙眬的时候,她以自己所喜爱的对守护天使的祈祷来作结。她祈求

    自己的守护天使关照米哈乌,因为战争中的人或许需要不止一位守护天

    使。后来这祷告逐渐变成了战争的画面——简单又乏味,因为格诺韦法

    除了太古这个地方,不知还有另外的世界;除了礼拜六在市场上的斗

    殴,她不知还有另一个模样的战争。常常在礼拜六这一天,那些喝得醉

    醺醺的男人走出什洛姆的酒馆来到市场,他们彼此揪住对方的长袍下

    摆,翻倒在地,在泥泞里打滚,滚一身污泥,脏兮兮,一副可怜相。格

    诺韦法想象的战争,就是这种在泥泞、水洼和垃圾中间的徒手搏斗,在

    这种搏斗中所有的问题都能一下子解决。所以她感到奇怪,战争竟然会

    持续这么久。

    有时,她到小镇购物的时候,偶然听见人们的交谈:

    “沙皇比德国人更强大。”他们说。

    或者:

    “到圣诞节,战争就会结束。”

    但是战争既没有在圣诞节结束,也没有在接下来的四个圣诞节中的

    任何一个结束。

    就在节日前的某一天,格诺韦法到耶什科特莱去采办过节的用品。

    她从桥上经过的时候,看到一个沿着河边走路的姑娘。那姑娘衣衫褴

    褛,赤着足。她那双光脚板勇敢地踩进了雪中,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小

    脚印。格诺韦法打了个寒噤,驻足不前。她居高临下望着那姑娘,在小

    手提包里为她找到了一个戈比。姑娘抬眼向上张望,她们的目光相遇。

    硬币落到了雪地上。姑娘淡淡一笑,但这微笑里既没有感激的表示,也

    没有欢喜的迹象,露出的是一排又大又白的牙齿,一双妩媚的眼睛闪闪

    发亮。

    “这是给你的。”格诺韦法说。

    姑娘蹲下身子,用一根手指头温婉地从雪地里抠出那枚硬币,然后

    转过身子,默默地向前走去。

    耶什科特莱看上去似乎褪了色。一切都是黑的、白的、灰的。市场

    上男人三五成群,都在谈论战争。许多城市遭到破坏,居民的财产都散乱地堆放在大街上。人们为躲避炮弹的袭击纷纷逃亡。妻离子散,兄弟

    分隔。谁也不知究竟是俄国人更坏还是德国人更坏。德国人放毒气,一

    挨着毒气眼就会变瞎。青黄不接的时候将是普遍的饥饿。战争是第一灾

    难,其他的灾难将随之而来。

    格诺韦法绕过一堆堆马粪,那些马粪融化了申贝尔特商店门前的积

    雪。门上钉的一块胶合板上写的是:

    卫生保健品商店

    申贝尔特商店

    本店只卖一流产品:

    肥皂、漂白内衣的群青

    小麦淀粉和大米淀粉

    橄榄油、蜡烛、火柴

    杀虫粉……

    “杀虫粉”几个字突然使她感到恶心。她想起了德国人使用的毒气,眼睛一遇上那种毒气就变瞎。如果拿申贝尔特的杀虫粉去撒蟑螂,蟑螂

    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为了不致呕吐,她不得不一连做了好几次深呼

    吸。

    “太太想买点儿什么?”一个肚子挺得老高的年轻孕妇用唱歌似的嗓

    音问道。她朝格诺韦法的腹部瞥了一眼,笑了起来。

    格诺韦法要了煤油、火柴、肥皂和一把新的棕毛刷子。她用手指去

    碰了碰尖尖的鬃毛。

    “过节我要大扫除,清洗地板,洗窗帘,清刷炉灶。”

    “我们不久也要过节,要净化神庙祈神赐福。太太是从太古来的,对吗?是从磨坊来的吧?我认识太太。”

    “现在我们两人已经彼此相识了。太太您的预产期在什么时候?”

    “二月。”

    “我也是二月。”申贝尔特太太开始把一块块灰色的肥皂摆到柜台上。

    “太太考虑过没有,这儿周围都在打仗,我们这些傻女人干吗还要

    生孩子?”

    “一定是上帝……”

    “上帝,上帝……那是个优秀的账房先生,照管着‘亏欠’和‘盈余’项

    目,必须保持平衡。既然有人丧命,就得有人降生……太太这么漂亮,准会生个儿子。”

    格诺韦法拎起了篮子。

    “我想要个女儿,因为丈夫打仗去了,没有父亲的男孩不好养。”

    申贝尔特太太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送格诺韦法到门口。

    “我们压根儿需要的就是女儿。倘若所有的妇女都开始生女儿,世

    界上就太平了。”

    两个孕妇都笑了起来。米霞的天使的时间

    米霞降生的景象,在天使的眼中,跟在接生婆库茨梅尔卡的眼里完

    全不一样。总括来说,天使眼中的一切都与凡人不一样。天使们观察世

    界不是通过肉体的形式。世界不断地繁殖出肉体形式,又不断地毁灭它

    们,而众天使则是通过肉体形式的内涵和灵魂来观察世界的。

    上帝派遣给米霞的守护天使看到的是一个筋疲力尽、痛苦不堪、衰

    颓至极、游移于生死之间,宛如破布般的躯体——这就是生出了米霞的

    格诺韦法的躯体。而天使看到的米霞则是这样的:先是一片清新、明

    亮、一无所有的空间,过了片刻才从这个空间出现一个惊愕的、半清醒

    的灵魂。当孩子睁开了眼睛,守护天使向至高无上的主表示感谢。然后

    天使的目光和人的目光第一次相遇,天使打了个哆嗦,就像没有肉体的

    天使所能做到的那样哆嗦了一下。

    天使在接生婆的背后把米霞接到了这个世界上来:替她净化了生活

    空间,把她抱给其他天使和至高无上的主看,而他那两片无形的嘴唇还

    悄声说:“你们瞧呀,你们瞧呀,这就是我的小小的灵魂。”他充满了不

    同凡响的天使的温情,爱的恻隐之心——这是天使们所能拥有的唯一的

    感情。因为造物主既没有赋予他们许多本能、激情,也没有赋予他们许

    多需求。假若他们得到了那一切,他们就再也不纯粹是精神的创造物

    了。天使们所拥有的唯一本能是同情。天使们的唯一感情就是无穷无尽

    的、厚重的、宛如苍穹一样博大无边的恻隐之心。

    现在天使看到了接生婆库茨梅尔卡,她用温水把孩子周身洗了个

    遍,用柔软的法兰绒把孩子擦干。随后天使瞥见了格诺韦法那由于用力

    而布满血丝的红眼睛。

    天使观察形形色色的事件如同观察流水。事件本身并不使天使感兴趣或好奇,因为天使知道事件的源流和去处,知道事件的开始和结束。

    天使看到了彼此相像和不相像的事件之流,看到了在时间上彼此接近和

    疏远的事件之流,看到了从另一些事件里衍生出来的事件和彼此毫无关

    系的独立事件之流。但这些对于天使一点意义也没有。

    事件对于天使是某种有如梦境或一部没有开头和结尾的影片那样的

    东西。天使不能参与这些事件,事件对于天使是毫无用处的。人向世界

    学习,向纷繁的事件学习,学习有关世界和自己本身的知识;人在纷繁

    的事件中反思,标定自己的界线、可能性,给自己确定名称。天使无需

    从外部吸取任何东西,而是通过自身认识自己,他自身就包含了有关世

    界和自己的全部知识——上帝创造的天使就是这样的。

    天使没有像人类这样的智慧,天使不对事物做结论,不进行评判。

    天使不进行逻辑思维。有些人或许会觉得天使是傻子。但是天使从一开

    始自身就拥有智慧树上的果实,拥有纯粹的知识,唯有简单的预感才能

    丰富这种知识。这是一种涤除了推理的智力,同时也是涤除了与推理相

    连的错误,以及伴随错误而来的恐惧的智力。这是一种不带成见的智

    慧,而成见往往是由错误的观察产生的。然而就像上帝创造的其他所有

    的事物一样,天使们是变幻无常的。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在米霞需要天

    使的时候,米霞的守护天使却经常不在她身边。

    米霞的守护天使——当他不在米霞身边的时候——经常将视线调离

    人间世界,望着别的天使和别的世界,望着上帝赋予人世间的每样东

    西,每种动物和每样植物的更高级的和更低级的世界。他见过存在的巨

    大的阶梯,非凡的营造物和包含在营造物里面的八层世界,他也见过缠

    身于创造中的造物主。但是倘若有人以为米霞的守护天使常看到主的面

    容,那么这个人便大错而特错了。天使见过的东西比人多,但天使并非

    什么都见过。

    在思想活动回到其他世界的同时,天使艰难地把注意力集中到米霞

    的世界,这个世界与其他的人和动物的世界相似,是昏暗的,充满了痛

    苦,有如一个混浊的长满了浮萍的池塘。麦穗儿的时间

    格诺韦法给过一个戈比的那个赤脚姑娘便是麦穗儿。

    麦穗儿是在七月或八月出现在太古的。人们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是因为她经常去拾人们秋收后留在地里的麦穗儿,她将麦穗儿放在火上

    烤一烤就成了自己每日的食粮。然后,到了秋天,她就去偷田地里的马

    铃薯,而到了十一月,地里的农作物已然收尽,再也找不到任何吃食的

    时候,她便经常坐在小酒店赖着不走。偶尔有人出钱给她买杯酒,有时

    她也会得到一片抹了猪油的面包。然而人们并不乐意请她白吃白喝,尤

    其是在小酒店里。于是麦穗儿开始卖淫。她让酒灌得有了三分醉意,浑

    身暖融融的,就跟男人走到酒店外面。麦穗儿往往为了一节香肠便能委

    身于男人。因为在附近这一带,她是唯一一个年轻而又如此容易上手的

    女子,故而男人们总像狗一样围着她团团转。

    麦穗儿是个已长大成人的健壮的姑娘。她有一头淡黄色的秀发,白

    皙的皮肤,她那张脸太阳晒不黑。她总是肆无忌惮地直视别人的脸,连

    瞧神父也不例外。她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其中一只略微斜视。那些在灌

    木丛中享用过麦穗儿的男人,事后总感到有些不自在。他们扣好裤子,带着通红的面孔返回空气浑浊的小酒店接着喝酒。麦穗儿从来不肯按一

    般男女的方式躺倒在地上。她说:

    “干吗我得躺在你的下面?我跟你是平等的。”

    她宁愿靠在一棵树上,或者靠在小酒店的木头墙上,她把裙子往自

    己背上一撩。她的屁股在黑暗中发亮,像一轮满月。

    麦穗儿就是这样学习世界的。

    有两种学习方式:从外部学习和从内部学习。前者通常被以为是最好的,或者甚至是唯一的方式。因此人们常常是通过旅行、观察、阅

    读、上大学、听课来进行学习——他们依赖那些发生在他们身外的事物

    学习。人是愚蠢的生物,所以必须学习。于是人就像贴金似的往自己身

    上粘贴知识,像蜜蜂似的收集知识,人们有了越来越多的知识,于是便

    能运用知识,对知识进行加工改造。但是在内里,在那“愚蠢的”需要学

    习的地方,却没有发生变化。

    麦穗儿是透过从外部到内里的吸收来学习的。

    如果只是将知识往身上贴,在人的身上什么也改变不了,或者只能

    在表面上改变人。从外部改变人,就像一件衣服换成另一件衣服那样。

    而那种通过领会、吸收来学习的人,则会不断发生变化,因为他会把学

    到的东西转化为自己的素质。

    麦穗儿是通过理解来接受太古和周围一带平庸、肮脏的农民的,而

    后变成了他们那样的人,跟他们一样喝得醉醺醺,和他们一样让战争吓

    得半死,跟他们一样冲动。不仅如此,麦穗儿在小酒店后面,在灌木丛

    中接受他们的同时,也接受了他们的妻子,接受了他们的孩子,接受了

    他们环绕金龟子山的那些空气污浊、臭烘烘的小木头房子。在某种程度

    上她接受了整个村子,接受了村子里每一种痛苦,每一种希望。

    这就是麦穗儿的大学。日渐隆起的肚子便是她的毕业文凭。

    地主太太波皮耶尔斯卡得知麦穗儿的命运,吩咐把她带进府邸。她

    朝那大肚子瞥了一眼。

    “你近期内就该生产了。你打算怎么过日子?我要教你缝衣、做

    饭。将来你甚至可以在洗衣房工作。如果一切安排得当,说不定你还能

    把孩子留在身边哩。”

    可是,当地主太太看到姑娘那双陌生的、肆无忌惮的眼睛大胆地顺

    着画幅、家具、壁纸滴溜溜地转动的时候,她犹豫了。当她看到姑娘那

    种放肆的目光移到了她的儿女们无邪的脸上时,她的口气改变了。

    “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是我们的义务。但别人必须希望得到

    帮助。我正是这样一种提供帮助的人。我在耶什科特莱办了个收养院,你可以把孩子送到那里去,那儿很干净,而且非常舒适。”

    “收养院”这个词儿吸引了麦穗儿的注意力。她朝地主太太瞥了一

    眼。波皮耶尔斯卡太太增强了自信心。

    “我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分发衣服和食物。人们不希望你留在这里。你带来了混乱和伤风败俗。你的行为有失检点。你应该离开这里。”

    “难道我无权待在我愿意待的地方?”

    “这儿一切都是我的,土地和森林都是我的。”

    麦穗儿咧开嘴巴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一切都是你的?你这个可怜的、瘦小的、干瘪的坏女人……”

    地主太太波皮耶尔斯卡的脸僵住了。

    “出去!”地主太太平静地说。

    麦穗儿转过了身子,现在可以听见她那双赤脚在地板上踏得啪嗒啪

    嗒响。

    “你这个婊子!”弗兰尼奥娃说。她是府邸的清洁工,她的丈夫夏天

    给麦穗儿搅得发疯发狂,她抬手便扇了麦穗儿一记耳光。

    麦穗儿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走在粗石子铺的车道上,几个在屋顶

    上干活儿的木匠在她身后吹口哨。她突然撩起裙子,冲他们露出光屁

    股。

    她走到园林外面便站住了。她思索了片刻,想想自己该往哪里去。

    她的右边是耶什科特莱,左边是森林。森林吸引了她。她一走进森

    林里,便立刻感觉到身边的一切所散发出的气味完全不同:更浓烈,更

    清新。她朝韦德马奇一栋废弃了的房屋的方向走去。她有时在那儿宿

    夜。房屋是某个被焚毁的残址,如今已是森林环绕,草木丛生。她那双

    由于负重和烤炙而肿胀的脚已感觉不到松球的坚硬。她走到河边就感到

    第一阵遍及全身的陌生的疼痛。渐渐地,惊慌便笼罩了她。“我要死

    了,我就要死了,因为这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帮我一把。”她惊恐地想

    道。她站立在黑河的中央,不想再向前挪动步子。冷水冲刷着她的双脚

    和下腹。她从水中看到一只野兔,那兔子立刻便藏进了蕨丛中。她羡慕

    那只野兔。她看到一条鱼在树根之间绕来绕去地游。她羡慕那条鱼。她

    看到一只蜥蜴爬到了石头下面。她也羡慕那蜥蜴。她又感到了疼痛,这

    一次更加强烈,也更加可怖。“我要死了。”她想,“这会儿我干脆就

    死。我要生了,没有一个人来帮我。”她想躺倒在河岸上的蕨丛中,因

    为她需要阴凉。但她不顾身体的不适,继续往前走。麦穗儿第三次感觉

    到阵痛。她知道,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位于韦德马奇的废弃房屋只剩下四堵墙和一小片屋顶。屋子里面是长满了荨麻的瓦砾场。潮气带有一股霉臭味。瞎眼的蜗牛在墙上爬移。

    麦穗儿撕下一些牛蒡的大叶子,给自己铺个地铺。阵痛反复出现,一阵

    紧似一阵。有时片刻之间简直无法忍受。麦穗儿明白,她必须做点什

    么,把那疼痛从自己身上排挤出来,拋到荨麻和牛蒡的叶子上。她咬紧

    牙关,开始使劲。“疼痛从哪里进去,就得从哪里挤出来。”麦穗儿思忖

    着,坐到了地上。她撩起了裙子,没有看到任何特殊的东西:只有大肚

    皮和大腿。身子仍然是紧绷绷的、封闭的。麦穗儿试图从那儿瞧瞧自己

    内里的动静,但是肚子妨碍了她。于是她试着用两只因疼痛而哆嗦的手

    去摸那个地方,孩子该是从那儿出来的。她用手指尖儿感觉到了鼓胀的

    阴户和粗糙的阴毛,但她的会阴感觉不到手指的触摸。麦穗儿触摸着自

    己就像是触摸着别人的什么东西,仿佛触摸着什么身外之物。

    疼痛加剧了,它搅浑了各种感觉。思绪断裂了,犹如腐烂的织物。

    词语和概念分崩离析,渗入地里。因生育而发胀的躯体只好听天由命,听其自然。由于人的躯体是靠着各种希望来生存的,因此各种希望就纷

    至沓来,充满了麦穗儿半清醒的头脑。

    麦穗儿觉得,她似乎是在教堂里生产,在冰冻的地板上,在一幅图

    画的前面。她听见了管风琴镇痛的轰鸣声。稍后,她又觉得她就是一架

    管风琴,她在演奏,她自身有许多许多的响音,只要她愿意,就能将自

    身所有的响音一齐释放出来。她觉得自己是强大的、全能的。可后来一

    只苍蝇,一只紫色的大苍蝇在她耳畔的普通嗡嗡声,立刻就把她这全能

    摧毁了。疼痛以新的力量撞击麦穗儿。“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她呻吟

    道。“我死不了,我死不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呻吟道。汗水粘住了她的

    眼睑,蜇痛了她的眼睛。她啜泣起来,双手撑在地上,开始绝望地使

    劲。经过一番努力之后,她感到一阵轻松。有什么东西扑哧一声从她的

    身子里涌了出来。麦穗儿现在已是开放的了。她跌落在牛蒡叶子上,并

    在牛蒡叶子中寻找孩子,可是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摊温热的水。于

    是麦穗儿再次积蓄力量,重新使劲。她闭起眼睛,拼命使劲。她吸了口

    气,再使劲。她哭喊着,睁开眼睛望着上方。在腐朽的木板之间她看到

    了纯净无云的蓝天。又在那儿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孩子摇摇晃晃地撑持

    了起来,靠他的双脚站立。孩子望着她,从来不曾有人像这样望过她:

    饱含着莫大的无法形容的爱。那是个男孩。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而

    她却变成了一条小小的赤练蛇。麦穗儿是幸福的。她躺在牛蒡叶子上,坠入了一口幽暗的深井之中。思绪回来了,平静地,袅袅而至,通过她

    的头脑源源不断地涌来。“就是说房子里有口井。就是说井里有水。我

    要住在井里,因为井里既阴凉又湿润。孩子们在井里玩耍,蜗牛有了视力,庄稼成熟了。我会有食物喂养孩子……孩子在哪儿?”

    她睁开眼睛,吓了一大跳,原来时间停滞了,原来没有任何孩子。

    又是一阵剧痛,麦穗儿喊叫了起来。她喊叫的声音是那么大,以至

    于破烂房屋的墙壁都在颤抖。鸟儿受惊,牧场上搂干草的人都抬起了

    头,在胸口画着十字。麦穗儿给噎住了,把喊声吞了下去。现在她冲着

    内里喊叫,冲着自己喊叫。她的叫喊声是如此强有力,以至于腹部都给

    震动了。麦穗儿感觉到两腿之间有个什么新的陌生的东西。她用手撑着

    抬起了身子,朝自己孩子的脸上瞥了一眼。孩子的眼睛痛苦地紧闭着。

    麦穗儿又使了一把劲,孩子生出来了。她由于用力过度而浑身哆嗦,她

    试图把孩子抱到手上,可她的手触不到眼睛看到的形象。尽管如此,她

    还是轻松地舒了一口气,让自己滑入一派黑暗之中。

    当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身边的孩子:已经蜷缩成一团,没有了生命!她试着把孩子移到自己的乳房上。她的乳房比孩子还大,胀痛而充满生机。苍蝇在她的头顶上方盘旋。

    整个下午,麦穗儿都在想法子让那死了的孩子吸奶。黄昏时分再次

    阵痛,麦穗儿产下了胎盘。然后她又睡着了。在梦中她喂孩子,但不是

    用奶,而是用黑河的水。孩子变成了幽灵,坐在乳房上,要吸干人的生

    命之液。孩子要吸血。麦穗儿的梦变得越来越使人不安宁,越来越沉

    郁,但她无法从梦幻中醒来。梦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女人,像棵树。麦

    穗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她脸上的每个细节,她的发式和衣着都看得

    纹丝不漏。她有一头鬈曲的黑发,像个犹太女子。她有一副出奇清晰的

    面孔。麦穗儿觉得她是个美人儿。麦穗儿以整个身心渴慕她,但这并不

    是那种她过往所知的欲念,那种来自腹部下方,来自两腿之间的欲念。

    这种欲念来自身体内部的某个地方,来自腹部以上,靠近心脏的地方。

    高大的女子探身在麦穗儿的上方,抚摸她的脸颊。麦穗儿从近处瞥见了

    她的眼睛,在那对眼睛里她看到了某种她迄今从未见过,甚至也从未想

    过人世间还会存在的东西。“你是我的。”那高大的女子说,抚摸着麦穗

    儿的脖子和鼓胀的乳房。手指触到哪里,麦穗儿身体的那个部位就变得

    讨人喜欢,变得永恒。一个部位接着一个部位,麦穗儿整个儿都受到了

    这种触摸。后来女子抱起了麦穗儿,搂在胸口,贴到了乳房上。麦穗儿

    干裂的嘴唇找到了奶头。奶头有股动物毛皮的香味儿,有股甘菊和芸香

    的气味儿。麦穗儿吸吮着,啜着……

    一个响雷打碎了她的梦,她突然发现自己仍然躺在破屋里,躺在牛

    蒡叶子上。周围灰蒙蒙的一片。她不知道是黎明,还是黄昏。第二次,在很近的地方又响起了一阵雷。顷刻之间,滂沱大雨从天而降,雨声淹

    没了接下来的雷声。水从屋顶稀稀落落的木板缝里灌下来,冲刷着麦穗

    儿身上的血和汗,让她那滚烫的躯体降一降温,给她提供了饮用的水和

    食物。麦穗儿喝着直接从天上来的水。

    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已爬到了破屋的前面。她开始挖坑,然后从泥

    土里拔出缠绕的树根。泥土松软,容易摆布,似乎是想帮助她举行葬

    礼。她把新生儿的尸体放进了不平整的坑中。

    她久久地抚平坟墓上的泥土。当她抬起眼睛环顾周围的时候,一切

    都已变成了另一种样子。这已经不是那个由彼此相挨着存在的物体、东

    西和现象组成的世界。现在麦穗儿看到的东西成了一大团,一大块,一

    个硕大无朋的野兽,或者是一个巨人,为了生长、死亡和再生,它有许

    多形态。麦穗儿周围的一切是一个大躯干,她的躯体是这个大躯干的一

    部分。这个大躯干硕大无朋,能力无边,无法想象地强大,在每个动

    作、每个声响中都显现出它的威力。它能按自己的意志从空无一物中创

    造出某种东西,也能把某种东西化为乌有。

    麦穗儿头昏脑涨,她背靠着一堵颓垣断壁观看。凝望如酒般将她灌

    醉,使她头脑发晕,激起她腹中某处的笑声。看起来似乎一切都跟往常

    一样:一块不大的绿色牧场,穿过牧场的是一条多砂的路,牧场外边长

    着松树林,松林边缘长满了榛树。微风吹拂着青草和树叶。这里那里,螳螂在嬉戏,发出唧唧的叫声,苍蝇嗡嗡叫。别的什么也没有。可是,这时麦穗儿看到,螳螂正以某种方式跟天空结合成一体,麦穗儿看到天

    空跟林间小道旁的榛树相连接。她看到的东西还更多。她看到一种渗透

    万物的力量,她理解这股力量的作用。她看到铺陈在我们世界上方和下

    方的其他世界和其他时代的轮廓。她还看到许多无法化成语言的东西。恶人的时间

    早在发生战争以前,恶人就出现在太古的森林里,虽说很难理解人

    怎能永远生活在森林里。

    先是有一年的春天,有人在沃德尼察找到了布罗内克·马拉克半腐

    烂的尸体。本来大家都以为他到美洲去了。警察从塔舒夫过来,验过出

    事地点,然后便把尸体搬到大车上带走。警察们还来过太古好几次,但

    是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没有找到凶手。后来有谁含糊地说了一句,说他

    在森林里见过一个陌生人,赤身裸体,长了一身毛,像只猴子。他在树

    木之间一闪而过。这时其他一些人也回想起,说他们在森林里见过一些

    古怪的迹象——在地里挖的洞穴,沙土小径上留下的足迹,被抛弃的动

    物尸体。有人还说听见从森林里传出的嗥叫,非常可怕,半像是人的呐

    喊,半像是野兽的哀嚎。

    于是人们开始议论,恶人是从哪里来的。恶人在成为恶人之前,是

    个普通的庄稼汉,他犯下了可怕的罪行,不过谁也不清楚他犯下的是什

    么罪行。

    他究竟犯了什么罪行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的良心受到了谴责,使

    他食不知味,寝不安席,而且总是有个声音在折磨他,使他不得不逃避

    自己。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在森林里找到了平静。那一次他在森林里游

    荡,最后迷了路。那时他觉得,太阳似乎在天上跳舞——由此他便迷失

    了方向。他原以为,朝北去的大路肯定会把他送到什么地方。但他后来

    产生了疑虑,便向东走,同时相信森林最终定会在东边结束。可当他走

    到东边,疑虑又控制了他。他神不守舍地站住了,对方向没有了把握。

    于是他便改变了计划,决定往南走。但是走在通向南方的路上,他又迟

    疑了,立刻折向西。走着走着,他发现原来自己回到了先前出发的地点——大森林的正中心。第四天,他对世界的方向丧失了信心。第五天,他不再相信自己的理智。第六天,他忘记了自己来自何处,为什么要走

    进森林。第七天,他忘记了自己的姓名。

    从这时起,他变得跟森林里的动物相似。他靠野果和蘑菇活命,后

    来他开始猎捕小动物。每过一天都从他的记忆中抹去更大的一块——恶

    人的大脑皮层变得越来越平滑。他忘记了自己曾经使用过的语言文字。

    他忘记了每天晚上该如何祷告。他忘记了如何点火,如何用火。他忘记

    了如何扣长袍的纽扣,如何系鞋带。他忘记了童年熟知的所有歌曲,忘

    记了自己整个的童年。他忘记了自己的母亲、妻子、孩子的面貌,忘记

    了奶酪、烤肉、马铃薯和酸菜疙瘩汤的味道。

    这种遗忘持续了许多年,最后恶人已不像原来那个刚走进森林的男

    人。恶人已不是他自己,而且忘记了何谓“自己”。他的躯体开始长毛,而牙齿由于吃生肉而变得结实、白净,一如野兽的牙齿。他的喉咙如今

    发出的是嘶哑和哼哼的声音。

    有一天,恶人在森林里见到一个捡干树枝的老头儿,他感觉

    到“人”对他而言是陌生的,甚至是讨厌的,于是他奔向老人,杀死了

    他。另一次他扑向一个赶车的农民,杀死了农民和马匹。马匹他吃掉

    了,但人他没有动——因为死人比活人更令他憎恶。后来他杀害了布罗

    内克·马拉克。

    有一次,恶人偶尔走到森林边缘,瞥见了太古。看到房屋,他心中

    激起了某种若明若暗的感情,其中既有悲伤,也有疯狂。那时村子里便

    有人听见了可怕的嗥叫声,酷似狼嚎,恶人在森林边缘站立了片刻,然

    后背过了身子,迟疑地将两只手支撑在地上。他惊诧地发现,以这种方

    式活动要舒适得多,快捷得多。他的眼睛如今更接近地面,看到的东西

    更多,也更真切。他那尚不够灵敏的嗅觉可以更好地捕捉到土地的气

    息。一座唯一的森林胜过所有的村庄、所有的道路、桥梁、城市和塔

    楼。于是恶人便回到了森林,永远生活在森林里。格诺韦法的时间

    战争在世界上创造混乱。普瑞伊梅森林被焚毁,哥萨克枪杀了海鲁

    宾夫妇的儿子,男丁缺少,无人收割地里的庄稼,没有可吃的东西。

    耶什科特莱的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将财物装上大车,消失了几个月后

    来才回来。哥萨克将他的家和地窖洗劫一空。他们喝光了百年老酒。见

    到这一幕的老博斯基说,有一种葡萄酒是那么老,哥萨克们必须用刺刀

    切,像切果冻一般。

    当磨坊还在运转的时候,诸事由格诺韦法亲自照料。她黎明即起,监管一切。她检查上工是否有人迟到。然后,当一切各自以有节奏的、轰轰隆隆的方式运转的时候,格诺韦法突然感到,有股像牛奶般温暖而

    轻松的浪潮涌上她的心头。就是说,一切都在顺利进行,她有了安全

    感。于是她便赶回家里,为睡得很香的米霞准备早餐。

    一九一七年春天,水磨停止了转动。没有粮食可磨。人们吃光了所

    有储备的麦子。太古少了熟悉的轰隆声。水磨是推动世界的动力,是使

    世界运行的机器,如今听到的只有河水的哗哗声。河水的力量白白浪费

    了。格诺韦法在空空如也的磨坊里走着走着,哭了起来。她漫无目的地

    溜达来溜达去,像个幽灵,像个滚了一身面粉的白色贵妇。傍晚时分,她坐在屋子的台阶上,眼望着磨坊。她夜里常做梦,在梦中,磨坊成了

    一艘鼓满白帆的轮船。在船体内有许多巨大的,因为涂了润滑油而油乎

    乎的柱塞,它们来来回回地移动着。轮船喘着粗气,噗噗噗地喷出蒸

    汽。从轮船的内部喷出热。格诺韦法渴望它。她从这样的梦境惊醒的时

    候,总是浑身大汗淋漓,而且焦虑不安。她得等天大亮以后才起床,坐

    在桌边绣自己的壁毯。

    一九一八年霍乱流行的时候,人们犁出了各个村庄的边界,村民彼此不相往来。那时麦穗儿来到了磨坊。格诺韦法见到她围着磨坊转悠,朝窗子里探头探脑地张望。她的模样看起来虚弱至极,疲惫不堪。她很

    瘦,所以看上去非常高。她那头淡黄色的秀发变成了灰色,像块肮脏的

    头巾盖住了她的背部。她的衣服破破烂烂。

    格诺韦法从厨房里观察她,而当麦穗儿朝窗口张望时,她就赶紧往

    后退缩。格诺韦法害怕麦穗儿。所有的人都害怕麦穗儿。麦穗儿疯了,说不定还染上了霍乱病。她说话胡言乱语,张口就骂人。这会儿她围着

    磨坊转悠,看起来就像条饥饿的母狗。

    格诺韦法朝耶什科特莱的圣母画像瞥了一眼,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走出了屋子。

    麦穗儿转身把脸冲着她,格诺韦法打了个寒噤。这个麦穗儿的目光

    多么吓人!

    “放我进磨坊。”她说。

    格诺韦法转身进屋去拿钥匙,随后一言不发地把磨坊的门打开了。

    麦穗儿冲在她前面走进阴凉的过道,双膝跪倒,把撒在地上的麦粒

    和一堆堆曾经是面粉的尘土集拢。她用瘦削的手指集起麦粒,往自己的

    嘴里塞。

    格诺韦法一步一步跟在她后面走着。麦穗儿佝偻的身子从上面看酷

    似一堆破烂。麦穗儿胡乱地大吃一顿麦粒之后,往地上一坐,痛哭起

    来。泪水顺着她那肮脏的面颊流淌。她闭着眼,嘴角却露出了笑意。格

    诺韦法嗓子眼儿紧缩了一下。她住在哪里?她是否有什么亲人?圣诞节

    她干什么?她吃什么?格诺韦法面前这个女人的身子是多么虚弱,她同

    时回想起战前的麦穗儿。那时她是个健壮、美丽的姑娘。此刻她望着麦

    穗儿的一双赤脚,她看到的是一双有着和野兽脚爪一样的坚硬指甲的脚

    掌。她伸出手去抚摸那灰色的头发。这时麦穗儿睁开了眼睛,直视格诺

    韦法的眼睛,甚至不只是直视她的眼睛,而是直视她的灵魂,直直望进

    她的内心深处。格诺韦法缩回了手。这不是人的眼睛。她跑到了磨坊外

    面,看到自家的房屋、锦葵、在醋栗树之间闪烁的米霞的连衣裙、窗

    帘,她轻松地舒了一口气。她从家里拿了一个大面包,回到了磨坊前

    边。

    磨坊的门敞着,麦穗儿从屋内的黑暗里显露了出来,拎着满满的一

    小包儿麦粒。她望着格诺韦法背后的什么东西,她的脸立刻豁然开朗,容光焕发。

    “多可爱的娃娃。”她对走到篱笆跟前的米霞说道。

    “你的孩子怎么样啦?”

    “死了。”

    格诺韦法伸出双手把大面包递给她,但麦穗儿却朝她走得非常近,接过面包后,把嘴唇贴在她的嘴上。格诺韦法使劲地挣脱出来,跳开

    了。麦穗儿笑了起来,把面包塞进了麦粒包里。米霞哭了起来。

    “别哭,可爱的娃娃,你爸爸已在向你走来了。”麦穗儿嘟哝道,朝

    村庄的方向走去。

    格诺韦法用围裙擦嘴巴,把嘴巴都擦成了暗红色。

    这天夜里她已难以入睡。麦穗儿不会弄错。麦穗儿知道未来,关于

    她能预卜未来的事,大家都清楚。

    于是,从翌日起格诺韦法便开始等待。但跟她以往的等待不同的

    是,现在她是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等。她把煮熟的马铃薯放到羽绒被子

    里,让它不致凉得太快。她铺好床。她把水倒进脸盆,好让丈夫刮脸。

    她把米哈乌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她等待着,就像米哈乌是到耶什科特莱

    买烟草去了,马上就会回来。

    她就这样等待了整个夏天、秋天和冬天。她没有离开家,没有上教

    堂。二月份,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回来了,他给磨坊送来了活计。谁也不

    知道他是从哪里弄到磨面粉的麦子的。他还借给农民秋播的种子。塞拉

    芬夫妇生了个孩子,是个小姑娘,大家都以为这是战争结束的征兆。

    格诺韦法不得不雇新手到磨坊干活儿,因为许多老手都去打仗没有

    回来。地主向她推荐沃拉来的涅杰拉当管理员和助手。涅杰拉办事敏

    捷、认真。他在磨坊上上下下奔波,忙得团团转。他冲农民吼叫。他用

    粉笔在墙上记下磨好的面粉袋数。每当格诺韦法来到磨坊,涅杰拉的动

    作便更加敏捷,叫嚷的声音也更响亮。他一边忙活,一边还老爱捋捋自

    己那稀疏的小胡子,他这可怜的小胡子与米哈乌浓密的漂亮胡子真没得

    比。

    她并不乐意经常到上面去。除非是有事非去不可,比方说,粮食收

    据出了错,或者机器停转了。

    有一次,她去找涅杰拉,见到背面粉口袋的农民。他们都没穿上衣,赤裸的上身沾满了面粉,像是一个个大大的甜面包。面粉口袋遮住

    了他们的头部,所以他们看起来一模一样。她看不出他们是年轻的塞拉

    芬还是马拉克,她看到的只是——男人。他们赤裸的上身吸引了她的视

    线,激起了她的不安。她不得不扭过头看着别处。

    有一天涅杰拉带来一个犹太小伙子。那小伙子非常年轻,模样儿看

    起来不超过十七岁。他有一双黑眼睛,乌黑鬈曲的头发。格诺韦法看到

    了他的嘴巴——宽宽大大,线条优美,比她熟悉的所有嘴巴的颜色都

    深。

    “我又雇了一名工人。”涅杰拉说着,吩咐小伙子加入搬运工的行

    列。

    格诺韦法跟涅杰拉谈话时心不在焉,管事离去后,她找了个借口留

    下不走。她看到小伙子如何脱下亚麻布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楼

    梯的扶手上。当她看到他那赤裸的胸膛竟然激动不已。那胸膛——清

    秀,虽说肌肉发达,黝黑的皮肤下面搏动着血脉,跳动着一颗心。她回

    家去了,但此后却经常借故来到大门口,那里总有人接收一袋袋小麦,或送走一袋袋面粉。她或者是在午餐时刻到来,那时男人们都到下边吃

    饭。她望着他们粘满面粉的背脊、青筋突起的双手、被汗水弄得湿乎乎

    的亚麻布裤子。她的目光总是在下意识地寻找他们中间那唯一的一个,一旦找到了他,她便感到自己周身的血涌到了脸上,弄得她浑身燥热。

    那个小伙子,那个埃利——她听见别人这么叫他——在她心中激起

    了恐惧、不安与羞惭。一看到他,她那颗心便怦怦跳个不停,呼吸也变

    得急促。她竭力装作漠然地看他。乌黑、鬈曲的头发,刚劲、端正的鼻

    子,奇特的深红色嘴巴。当他抬手擦去脸上汗水的时候,腋下露出黑色

    的腋毛。他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有几次他和她的目光相遇,他吓了一

    大跳,宛如一只走得离人太近的野兽,惶惶然起来。终于有一天,他俩

    在狭窄的门口相互撞到了一起。她冲他粲然一笑。

    “给我送袋面粉到家里去。”她说。

    从此,她不再等待丈夫。

    埃利把面粉口袋放到地板上,摘下了棉布帽子。他把帽子捏在被面

    粉弄白了的手上,揉得皱巴巴。她向他表示感谢,可他没有走。她看到

    他在咬嘴唇。

    “你想喝点儿糖煮水果汤吗?”他点了点头。她给他一杯水果汤,望着他喝。他垂下了长长的少女

    般的睫毛。

    “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是吗?”

    “你晚上来给我劈柴。你能来吗?”

    他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整个下午,她都在等待。她用发针别住头发,反反复复照镜子。终

    于他来了,劈好了柴。她给他端上酸奶和面包。他坐在树墩上吃了起

    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何缘故,竟给他讲起了去打仗的米哈乌。他说:

    “战争已经结束了。所有的人都会回家来的。”

    她给了他一小袋儿面粉,请他第二天再来,第二天她又请他明天再

    来。

    埃利劈柴,清扫炉膛,做些细小的修理活儿。他俩很少交谈,交谈

    的话题也是无关紧要的。格诺韦法总在偷偷地观察他,而她看他的时间

    越长,她的目光就越是紧紧盯在他身上。到后来她已不能不看他。她的

    目光贪婪地、牢牢地盯住了他,总看个没够。夜里她梦见自己在跟一个

    男人做爱,那个男人既不是米哈乌,也不是埃利,而是某个陌生人。醒

    来后她觉得自己肮脏,于是便从床上爬起来,倒了一盆水,把整个身子

    洗了个遍。她想忘却那梦境。后来她从窗口看到工人们纷纷走进磨坊。

    她见到埃利在偷偷朝她的窗口张望。她躲在窗帘后面,生自己的气,怪

    自己这颗心怎么跳得就像刚跑过步。“我再也不想他,我发誓。”她下了

    决心,便去找点儿事情做。将近正午的时候,她去找涅杰拉,阴差阳错

    她总能遇上埃利。她请他到家里去,她对自己的声音惊诧不迭。

    “我给你烤了个小白面包。”她说,指了指桌子。

    他怯生生地坐了下来,把帽子放在自己面前。她坐在他对面,望着

    他吃。他吃得很拘谨,吃得很慢。白色的面包屑留在他的嘴唇上。

    “埃利?”

    “嗯。”他抬起目光望着她。

    “好吃吗?”

    “好吃。”他隔着桌子冲她的脸伸出一只手,她猛地往后一缩。

    “别碰我!”她说。

    小伙子垂下了头。他的手回到了帽子上。他沉默不语。格诺韦法坐

    稳了。

    “告诉我,您想碰我什么地方?”她悄声问道。

    他抬起头,朝她瞥了一眼。她似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道红色的闪

    光。

    “我想碰碰你这儿。”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一个部位。

    格诺韦法伸手去摸脖子,手指触摸之处,她感觉到温柔的皮肤和跳

    动的血管。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呢?”

    “然后我想摸摸你的胸……”

    她深深舒了一口气,把脑袋向后仰。

    “告诉我,详细地说,是什么地方。”

    “就是那个……最柔嫩,最温暖的地方……我求你……允许我……”

    “不。”她说。

    埃利跳将起来,站到了她面前。她感觉到了他的气息散发着小白面

    包和牛奶的香甜,一如幼儿的气息。

    “你不能碰我。你要向你自己的神发誓,说你不会碰我。”

    “娼妇!”他声音嘶哑,悻悻地说,同时将揉皱了的帽子扔到了地

    上。他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夜里,埃利折返回来。他敲门的声音很轻,可是格诺韦法知道是

    他。

    “我把帽子忘在这儿了。”他悄声说,“我爱你。我发誓,在你自己

    想让我碰你之前,我决不碰你。”

    他俩坐在厨房的地板上。一缕红色的烈焰照亮了他们的脸。

    “必须先弄明白米哈乌是否还活着。我毕竟是他的妻子。”

    “我会等,可你得告诉我,要等多久?”“我不知道。不过你可以瞧瞧我。”

    “那你就让我瞧瞧你的乳房。”

    格诺韦法从肩上脱下睡衣。一道红色的亮光在赤裸的乳房和腹部闪

    烁。她听到埃利屏住了呼吸。

    “现在也让我瞧瞧你有多想要我。”她悄声。

    他解开了裤子,格诺韦法一眼就看见那勃起的硬邦邦的阴茎。她感

    受到那梦中的快感。那是对她所有的把持、窥视和急促呼吸的圆满回

    报。这种快感超越了一切监督,无以遏制。此时表现出的一切是那么极

    端,那么可怕,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因为除了这么做就再也不能做别的

    什么。就这么完事了,实现了,漫溢开了。结束了,同时也开始了。从

    今以后所发生的一切就都变得乏味而令人厌烦。而饥饿,一旦被人唤

    醒,就将前所未有的强烈,索人性命。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时间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失去了信仰。他没有停止信仰上帝,但上帝及其

    余的一切都成了某种缺乏表现力且单调的东西,就如他那本《圣经》里

    的插图。

    当佩乌斯基夫妇从科图舒夫乘车到来的时候,当他每天晚上玩惠斯

    特 ①

    的时候,当他谈论艺术的时候,当他盘桓于自家酒窖的时候,当

    他修剪玫瑰的时候,他觉得一切正常。当他闻到衣柜里飘散出的熏衣草

    香味儿的时候,当他坐在自己的橡木书桌边,手里握着金黄色笔杆的自

    来水笔的时候,当晚上妻子给他按摩疲乏的后背的时候,他觉得一切正

    常。可只要他一出门,只要一离开自己的家到别的地方去,哪怕是到耶

    什科特莱肮脏的市场或是到附近的村庄,他的肉体便会失去对世界的承

    受力。

    看到那些坍塌的房屋、腐朽的篱笆、那些被时间磨光的铺路的石

    头,他心中思忖:“我生得太晚了,世界正在走向尽头。一切都玩儿完

    了。”他脑袋涨痛,视力减退。地主觉得,看什么都比先前昏暗,脚也

    冻僵了,某种不确定的疼痛穿透了他全身。只有空虚和绝望。哪里都找

    不到救援。他回到府邸,躲进自己的书房——这样似乎可以在一段时间

    里止住世界的崩溃。

    然而世界却依然崩溃了,是的,崩溃了。地主为了躲避哥萨克匆忙

    逃跑,回来后看到自家被洗劫的酒窖,便充分意识到这一点。酒窖里的

    一切都遭到破坏,酒桶被砸碎,被劈坏,被践踏,被倒空。他去检查损

    失,踩在淹至足踝的葡萄酒里。

    “毁灭和混乱,毁灭和混乱!”他喃喃说。他躺在遭到洗劫的家中床上,心想:“世界上的恶是从哪里来的?

    上帝既然是善良的,为什么允许恶存在?莫非上帝不是善良的?”

    国家发生的变化成了医治祖传忧郁症的良药。

    一九一八年,百废待兴,要做的事多如牛毛,但无论什么都不像行

    动那样能有效地医治忧伤。整个十月份,地主都在逐步开展社会工作。

    到了十一月份,忧郁症便离他而去,他处于忧郁的另一端:现在为了变

    革,他几乎连觉都不睡,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走遍全国,访问了克

    拉科夫,他见到这座城市宛如从梦中醒来的公主。他组织了首次的议会

    选举,成了几个协会、两个政党和小波兰 ②

    鱼塘主联合会的创建者。

    翌年二月,小宪法 ③

    通过的时候,地主波皮耶尔斯基患了感冒,重又

    待在自己的卧室里,躺在自己的床上,脑袋冲着窗口——他又回到了自

    己原先出发的地点。

    他从得肺炎到康复,犹如经历了一次远游归来。他读了很多书,并

    且开始记日记。他渴望跟某个人交谈,但他周围所有的人在他看来都是

    平庸无味、缺乏吸引力之辈。他吩咐将藏书室的书籍和邮件送到他的床

    前,还吩咐订购新书。

    三月初他病后首次走出家门,到公园里散步,重又看到了丑陋的灰

    色世界,充满崩溃和毁灭的世界,独立 ④

    帮不上忙,宪法也帮不上

    忙。走在公园的小径上,他看到从融化的积雪中露出的一只红色儿童手

    套,不知何故这个景象深深印入了他的记忆之中,铭刻在他的心上,顽

    强而盲目地、一次又一次地再生。生与死的无序。非人道的生命机制。

    去年重新建设一切的努力付诸东流。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年龄越大,世界在他看来便越可怕。人年轻的

    时候,忙于焕发自己的青春,忙于自身的发展,锐不可当地向前,不断

    地扩大生活的边界:从小小的儿童床到房间的四壁,到整幢房子、公

    园、城市、国家、世界。然后,进入成年,进入梦想时期,幻想某种更

    伟大、更崇高、更美妙的东西。四十岁左右出现转折。青春在自己的紧

    张努力和狂潮行为中自我折磨。某天夜里,或者某个清晨,人越过了边

    界,达到自己的巅峰并且向下迈出了第一步,走向了死亡。那时问题便

    会出现:是面对黑暗泰然自若地朝前走,还是回头走向过往,保持一副

    矫饰的外观,装作自己面临的不是黑暗,只是有人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然而,看到肮脏的积雪下露出的一只红手套却使地主深信,青春时

    代最大的骗局是乐观主义,是认为事物总是在发生变化、在改善,认为各方面都在进步的顽强信念。他总是在心中揣着个容器,犹如揣着毒

    芹,现在他心中的容器绝望地炸裂了。地主环顾四周,看到的是痛苦、死亡、瓦解、崩溃,它们像污垢一样无处不在。他走遍整个耶什科特

    莱,看到供应符合犹太教规的清洁食物的肉店,看到肉钩上挂着的不新

    鲜的肉,在申贝尔特商店前面看到冻僵的乞丐,看到走在儿童棺材后面

    小小的送殡队伍,看到低垂的乌云悬在市场周边低矮的房屋上方,看到

    已经无处不在、笼罩着一切的黑暗。这一切使他不由想起缓慢的、不停

    顿的自焚,在这种自焚中,人的命运和全部生活都成了抛给时间烈焰的

    牺牲品。

    返回府邸的时候,他经过教堂,于是便走进去,但在教堂里他一无

    所获。他看到一幅耶什科特莱圣母的画像,但是教堂里没有能让地主恢

    复希望的上帝。

    ① ?惠斯特,一种类似桥牌的牌戏。

    ② ?小波兰,指维斯瓦河上游的大片历史地域,包括克拉科夫地区和桑多梅日地区在内。

    ③ ?小宪法,指一九一九年二月通过实施的波兰立法议会议案。它授权约瑟夫·华苏斯基

    继续执掌波兰国家最高权力机构,确定通过宪法前波兰最高权力机构的组织和工作范

    围。

    ④ ?指波兰在经历了一百二十三年遭受俄、普、奥三国瓜分、瓦解、灭亡之后于一九一八

    年恢复独立。耶什科特莱圣母的时间

    耶什科特莱的圣母被封闭在华丽的画框内,她对教堂的视野受到限

    制。画像悬挂在教堂的侧廊,因此圣母既看不见祭坛,也看不见立着圣

    水盆的教堂入口处。教堂的圆柱给她遮住了布道台。她看到的只是络绎

    前来的一个一个的人,他们进教堂来祷告,有时也看到一长串一长串的

    人,他们到祭坛前面领圣餐。在望弥撒的时候,她看到数十人的侧面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耶什科特莱的圣母最纯洁的意愿是帮助有病和有残疾的人。她是画

    入画里显示上帝奇迹的力量。当人们把脸转向她,当他们翕动着嘴巴,把手压在腹部或者交叉放在胸口,耶什科特莱的圣母就会赐给他们力

    量,让他们恢复健康。她把力量赐给所有的人,无一例外,不是由于发

    善心,而是因为她天性如此——将恢复健康的力量赐给需要恢复健康的

    人。至于后来的情况如何,则由人自己决定。所谓谋事在天,成事在

    人。有些人让这力量在自己身上起作用,于是就恢复了健康。他们后来

    带着物品返回教堂还愿,还愿物品有银铸的,铜铸的,甚至有黄金铸造

    的,多是身体康复部分的微型铸品,也有人带来珊瑚,有人还带来项

    链,人们用这些还愿物品装饰画像。

    另一些人却让圣母赐予的力量从他们手上溜走了,漏掉了,犹如从

    有窟窿的器皿中漏掉一样,渗入到地里去。那些人后来便不再相信奇

    迹。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遇到的就是类似的情况,他出现在耶什科特莱圣

    母的画像前。圣母看到他如何跪倒在地,如何尝试着祈祷。可他不能虔

    心祷告,就这样他恼怒地站立起来,望着贵重的还愿物品和圣像画上鲜

    明的色彩。耶什科特莱的圣母看到,他非常需要为自己的肉体和灵魂求得良好有益、有帮助的力量,她也赐予了他这种力量,浇灌他,让他沐

    浴在这种力量里。然而,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却是渗不透的,活像一颗玻

    璃珠。于是那股良好有益的力量就顺着他的身子,流到了教堂冰凉的地

    板上,使教堂打了个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哆嗦。米哈乌的时间

    一九一九年的夏天,米哈乌回来了。这是一个奇迹,因为在这个战

    争破坏了一切法规、准则的世界上,奇迹不再那样罕见。

    米哈乌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回家。他动身的那个地方,几乎是位于地

    球的另一边——一座外国的海滨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就是说,他

    是被一个东方政权——混乱之王——释放的,但因凡处在太古边界之外

    的任何东西都是模糊不清的,都像梦似的容易流逝,所以米哈乌一踏上

    太古的桥就不再去想它。

    米哈乌回来时病恹恹的,精疲力竭,肮脏透顶。他脸上长满了黑色

    的硬毛,头发里是成群结队的虱子。被打垮了的军队的破烂制服穿在他

    的身上,犹如挂在棍子上一般。他浑身上下没有一枚纽扣。米哈乌将那

    些刻有沙俄双头鹰的闪闪发光的制服扣子拿去换了面包。他发烧、腹

    泻,而且有种预感在折磨着他:他担心自己离开时的那个世界已不复存

    在。当他站立在桥上,看到黑河和白河以永远不变的婚姻关系结合在一

    起,他便重新有了希望。两条河都在,桥也在,能烤裂石头的炎热天气

    也同样存在。

    米哈乌从桥上看到白色的磨坊和窗口红色的天竺葵。

    磨坊前面有个孩子在玩耍。小姑娘有两条粗发辫,大概是三岁或四

    岁的样子。她周围几只白色的母鸡踏着庄重的步子踱来踱去。一双女人

    的手打开了窗户。“会遇到最难堪的局面。”米哈乌心想。反射在活动的

    窗玻璃上的阳光霎时使他目眩。米哈乌朝磨坊走去。

    他睡了一整天又一整夜,在梦中他计算了最近这五年所有的日子。

    他那疲惫而昏沉沉的头脑经常算错,徘徊在梦的迷宫,故而米哈乌不得不总是从头算起。在这段时间里,格诺韦法留神察看被尘土弄得僵硬的

    制服,触摸浸透了汗水的领子,把手伸进散发着烟草味儿的衣兜。她抚

    摸着背包的扣环,但不敢将它打开。然后她将制服挂在栅栏上,这样所

    有在磨坊附近走过的人都会看见。

    第三天天亮的时候,米哈乌醒来了,他反复细瞧熟睡的孩子。他看

    到的部位都能准确地叫出名称来:

    “她有一头浓密的褐发,黑眉毛,深色的皮肤,小小的耳朵,小小

    的鼻子,所有的孩子都有的小鼻子,小手……胖乎乎的孩子的手,但看

    得清指甲,圆圆的。”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面,反复观察自己。他看到的是个不认识的陌

    生人。

    他围着水磨走了一圈,抚摸着转动中的巨大磨盘。他拈了一小撮面

    粉,用舌尖尝了尝味道。他把手浸到水里,将一个手指头顺着栅栏的木

    板儿溜了一遍,又闻了闻花的香气,发动了铡草机。铡草机吱吱嘎嘎地

    响了起来,把一饼压缩的荨麻叶子切碎了。

    他走到磨坊后边高高的草丛中,撒了泡尿。

    他回到住屋,大着胆子冲格诺韦法瞥了一眼。她没睡,望着他,说

    道:

    “米哈乌,没有任何男人碰过我。”米霞的时间

    米霞,像每个人一样,一出生就分成了一些部分,不是完整的,而

    是分成一些小部件。她身上的一切各有各的功能——视、听、理解、知

    觉、预感和接受的功能。米霞未来的全部生活就在于将这一切连接成一

    个整体,然后任其分解、衰退。

    她需要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得能站立在她面前,成为她的一面镜

    子,她可以作为一个整体在这面镜子里反照出来。

    米霞最早的回忆是与这样一幅景象联系在一起的,那就是一个衣衫

    褴褛的男人出现在通向磨坊的路上。她的父亲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走

    着,他后来经常是在夜里偎在妈妈的怀里哭泣。因此米霞把他看成一个

    与自己同等的人。

    从此她感到成年人和儿童之间在任何方面都没有区别。这一点确实

    很重要。儿童或成年人——只是一种过渡状态。米霞细心地观察到,自

    己是怎样在不断地发生变化,她周围的人也在怎样地不断发生变化,但

    她弄不清楚是朝什么方向变,变化的目的又是什么。她在一个硬纸盒里

    保存着自己留下的纪念品,先是很小的米霞,后来是稍大一点的米霞用

    过的一些衣物——毛线织的婴儿鞋,小小的帽子——那帽子似乎是缝给

    拳头戴的,而不是给孩子的脑袋戴的,亚麻布的衬衣,第一条小小的连

    衣裙。后来她经常将自己六岁的脚放在毛线织的小鞋子旁边,她感受到

    时间吸引人的规律。

    打自父亲归来,米霞便开始睁眼看世界。在此之前,一切对于她都

    是模糊的,不清晰的。父亲归来之前,米霞不记得自己,仿佛自己压根

    儿就不存在。她只记得一些单独存在的事。那时磨子在她看来只是一个

    巨大的、与其他东西没什么两样的形体,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没有下边和上边。后来她便以另一种方式——用脑筋——来看磨子,磨子便有

    了意义和形式。她对待其他的事物也一样。曾几何时,米霞想到“河”的

    时候,它只意味着某种冷的和温的东西。现在她看到,河从哪儿流来又

    流向哪里,看到桥的前边和后边流的是同一条河,并且知道还有别的

    河……剪刀曾经是一种奇怪的、复杂的并且难以使用的工具,妈妈变魔

    术似的用它剪东西。自打父亲坐到桌边之后,米霞看到剪刀不过是由两

    块有着锋利刀口的铁片合成的简单的玩意儿罢了。她用两根扁平的小木

    条做了个类似的东西。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重新试着把东西看成

    先前看到的那种样子,但是办不到。父亲改变了世界,他把世界永远地

    改变了。米霞的小咖啡磨的时间

    人们以为他们比动物,比植物,而尤其是比物品活得更艰难。动物

    觉得比植物和物品活得更艰难。植物臆想自己比物品活得更艰难。而物

    品总是坚持着保持在一种状态。这坚持是比任何别的生存方式都更艰难

    的生存方式。

    米霞的小咖啡磨是某个人的手造出来的,这双手将木头、陶瓷器件

    和黄铜联结成一个物体。木头、陶瓷器件和黄铜将小咖啡磨的思想物质

    化了。磨咖啡豆,是为了用沸水冲出咖啡。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说是他

    想出了小咖啡磨,因为他做出了小咖啡磨只是想到了存在于时间之外的

    那种东西,也就是说,历来就有的一种东西。人不能从虚无中创造出东

    西来,因为从无中创造是上帝的权能。

    小咖啡磨有个白瓷做的肚子,而在肚子里则有个洞,洞里有个木制

    的小抽屉用来收集劳动的果实。肚子是用黄铜帽子盖住的,帽子带个把

    手,把手的尾部是一节木头。帽子有个可关上的小孔洞,往这个小孔洞

    里可以注入沙沙响的咖啡豆。

    小咖啡磨是在某个手工作坊里造出来的,而后才落到某个人的家

    里,人们每天上午在那儿磨咖啡。一些温暖而有生气的手拿过它。有些

    手曾将它紧紧贴到胸口,在印花布或法兰绒的下面跳动着一颗人的心。

    然后战争以自己的冲击力将它从厨房安全的架子上移到一只盒子里,跟

    别的许多物品装在一起,然后盒子给塞进手提包或麻袋,装进火车的车

    厢。人们面对突然来临的死亡威胁,仓皇逃窜,挤进火车拼命往前跑。

    小咖啡磨像每件物品一样接受了世界的全部混乱:频仍遭受射击的火车

    的惨象,缓慢流淌的血的溪流,每年都有不同的风在被抛弃的房屋窗口

    嬉戏。小咖啡磨吸收了渐渐冷却的人们尸体的热气,承受了人们抛弃一切熟悉东西时的绝望心情。无数双手触摸过它,那些抚摸过它的手都对

    它寄予过无限的深情和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小咖啡磨接受了这一

    切,因为大凡是物质统统都有这种能力——留住那种轻飘飘的、转瞬即

    逝的思想的能力。

    米哈乌在遥远的东方发现了它,把它作为战利品藏进了军人背包。

    晚上在途中休息处,他总要闻闻它的小盒子——它散发着安全、咖啡和

    家的温馨气息。

    米霞抱着小咖啡磨来到房屋前面,放在有靠背的长凳上,用小手转

    动它。那时小咖啡磨转动得很轻松,仿佛是在跟她玩耍。米霞从长凳上

    观察世界,而小咖啡磨转动着,磨着空空如也的空间,可有时格诺韦法

    往磨子里撒进一小把黑色的咖啡豆,让她把它们磨出来。于是那只小手

    就转了起来,它已然转得非常平稳。小咖啡磨歪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

    而有条不紊地工作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游戏结束了。在小咖啡磨的

    工作中蕴含着那么多的庄重,以至于现在谁也不敢让它停下来。碾磨成

    了它崇高的使命。新磨好的咖啡粉的芳香弥漫着小磨子、米霞和整个世

    界。

    如果细心观察事物,闭上眼睛,以便不受围绕事物的表面现象的欺

    骗,如果不是那么容易轻信,如果允许自己怀疑,至少能在片刻之间看

    到事物的真实面貌。

    物质是沉没于另一种现实之中的实体,在那种现实之中没有时间,没有运动。看到的只是它们的表层。隐藏在别处的其余部分才决定着每

    样物质的意义和价值。比如说咖啡磨。

    咖啡磨是这样一块有人向其注入了磨的理念的物质。

    许多小咖啡磨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能磨东西。但谁也不知道,小咖

    啡磨意味着什么。或许小咖啡磨是某种总体的、基本的变化规律的碎

    片,没有这种规律,这个世界或许就不能运转,或者完全运转成另一种

    样子。也许磨咖啡的小磨是现实的轴心,一切都围绕这个轴心打转和发

    展,也许小咖啡磨对于世界比人还重要。甚至有可能,米霞的这个唯一

    的小咖啡磨是太古的支柱。教区神父的时间

    晚春对于教区神父是一年中最可恨的季节。在快过圣约翰节 ①

    的

    时候,黑河肆意泛滥,淹没了他的牧场。

    神父性情暴躁,在涉及自己尊严这一点上非常敏感,因此当他眼睁

    睁地看到一种如此无定形,如此懒散,如此无法预知、变幻无常,如此

    难以捉摸和怯生生的东西竟然夺走了他的牧场,他顿时怒火中烧。

    跟水一起立即出现的是大量恬不知耻的青蛙,那些赤裸裸、令人极

    端厌恶的两栖动物不停顿地一个爬到另一个身上呆板地交配。他们发出

    的叫声聒噪、沉闷,由于性冲动而嘶哑,由于无法满足的情欲而颤抖。

    魔鬼发出的定是这样的叫声。除了青蛙,神父的牧场上还出现了大量的

    水蛇,它们以如此丑恶、可憎、蜿蜒曲折的动作在水面滑行,教区神父

    一看就感到恶心。他一想到这种长长的、滑溜溜的躯体可能触到他的皮

    鞋,立刻便厌恶得浑身发抖,而他的胃也就痉挛了起来。蛇的景象后来

    长久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之中,骚扰着他的清梦。在河水泛滥的地方也出

    现了鱼,教区神父对它们的态度比较好。鱼是可以吃的。因此它们是上

    帝创造的好东西。

    三个短暂的夜晚,河水顺着牧场泛滥开来,水位在那三个晚上暴

    涨。河水闯入之后便休憩着,水面上映照出天空。河水就这么懒洋洋地

    躺上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长得矮的青草在水下腐烂,而如果

    夏天炎热,牧场上方便会飘散着一种分解和腐烂的臭气。

    自圣约翰节开始,神父每天都要去看黑河的水怎样淹没圣玛格丽特

    的花、圣罗赫的风铃草、圣克拉拉的草药。有时他觉得齐颈淹没在水中

    的花,它们无辜的蓝色和白色小脑袋在向他呼救。他听到了它们纤细的声音,那声音宛如他在教堂举行圣事的庄严时刻飘来的铃铛声。他无法

    给予它们任何帮助。他的脸涨得通红,而手却无能为力地捏紧了。

    他不停地祷告。从使所有的水变得圣洁的圣约翰祈祷文开始。然而

    在祈祷时,教区神父常常觉得圣约翰不听他的祷告,圣约翰更感兴趣的

    是白天和夜晚变得一样长,是年轻人点燃的篝火,是酒,是往水里放花

    环,是夜晚在灌木丛中幽会发出的沙沙声。他甚至对圣约翰感到遗憾,怪他年复一年有规律地让黑河的水淹没牧场。由于这个缘故,他甚至有

    点儿生圣约翰的气。于是他开始直接向上帝祈祷。

    第二年,在经历了更大的水灾之后,上帝对教区神父说:“你要把

    河跟牧场隔开。你要给土地兴修水利,你要筑一道防护堤,让河固定在

    它的河床范围之内。”神父谢过了上帝,开始组织人力挖土筑堤。他从

    布道台上召唤了两个礼拜天,召唤人们团结起来对抗大自然的力量,还

    提出了如下的治河安排:每个农家出一名男丁,每个礼拜用两天的时间

    运土筑堤。给太古规定的时间是礼拜四和礼拜五,给耶什科特莱规定的

    时间是礼拜一和礼拜二,给科图舒夫规定的时间是礼拜三和礼拜六。

    在规定给太古的第一天,却只有两个农民上工——马拉克和海鲁

    宾。怒气冲天的教区神父坐上轻便马车,走遍太古的所有农舍。原来塞

    拉芬断了一根手指,年轻的弗洛里安诺去服兵役了,而赫利帕瓦夫妇则

    刚生孩子,希维亚托什得了疝气。

    神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私邸。

    晚上祷告的时候,他再次向上帝讨教。上帝回答说:“你得给他们

    报酬。”教区神父听到这个回答有些局促不安。然而由于教区神父的上

    帝有时跟他非常相像,于是立即又补充了一句:“一天的工钱最多不超

    过十个格罗希,否则皮革的价钱就抵不上鞣革的工钱,你就太不划算

    了。全部干草的价钱最多不超过十五兹罗提 ②。”

    于是教区神父重又坐上轻便马车去了太古,并且雇了几名身材高大

    的健壮农民去筑堤。他找来上工的是刚生了个儿子的尤泽克·赫利帕

    瓦,断了一根手指的塞拉芬,还有两名长工。

    他们只有一辆大车,所以工作进展缓慢。神父着急了,他担心春天

    的天气会打乱计划。他竭尽所能催促农民干活。他自己也撩起了教士长

    袍——但他很珍惜脚上那双优质的皮鞋。他在农民中间跑来跑去,把装

    土的麻袋摇了又摇,挥动鞭子赶马。第二天来上工的只有断了一根手指的塞拉芬。怒气冲天的神父重又

    坐上轻便马车跑遍了整个村庄,结果他看到的是:雇用的农工要不就是

    不在家,要不就是卧病在床。

    这一天,神父憎恨太古所有的农民,说他们懒惰,游手好闲,又爱

    钱。他在主的面前,热切地为自己这种跟上帝仆人身份不相称的感情辩

    解。他再次向上帝讨教。“给他们提高一点儿工钱,”上帝对他说,“你

    给他们一天十五个格罗希,这样一来,今年的干草虽说你不会得到任何

    利润,但是明年你就能弥补今年的损失。”这是一个聪明的主意。筑堤

    的工作有了进展。

    先是用大车从小山外运来沙子,然后将沙子装进麻袋,再用麻袋将

    河封堵住,就像给河治伤似的。最后往堆好的麻袋上填土,再在土层上

    种草。

    教区神父怀着欢快的心情瞧着自己的作品。现在河完全跟牧场分隔

    开了。河看不见牧场,牧场看不见河。

    河已不再尝试从给它规定的地方挣脱出来了。河径自平静地流淌,仿佛陷入了沉思,人们看它再也不是一望无际的水汪汪的一片了。沿着

    河的两岸,牧场披上了绿装,然后又有蒲公英开放。

    在神父的牧场上,花儿在不停地祈祷。所有圣玛格丽特的花,圣罗

    赫的风铃草,还有普通的、黄色的蒲公英都在祈祷。由于无休无止的祈

    祷,蒲公英的躯体物质性变得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少,越来越不结

    实,直到六月,它们变成了纤细的白绒球,那时上帝为它们的虔诚所感

    动,派来一阵阵温暖的风,把蒲公英洁白绒球的灵魂带上了天。

    同样是那些温暖的风在圣约翰节送来了雨。河水一寸一寸地往上

    涨。教区神父夜不成眠,食不甘味。他在河滨的土堤和牧场上跑来跑

    去,观察河水的涨势。他用棍子量水位,悄声嘟哝着,有咒骂,也有祈

    祷。可是河并不顾念他。河水顺着宽阔的河床流淌,打着旋涡,从下边

    冲坏了不牢固的堤岸。六月二十七日,神父的牧场开始浸水。教区神父

    带着棍子沿着新堤奔跑,他绝望地看到,水是多么轻松地灌进了那些缝

    隙,顺着只有它自己知道的路线潜流,渗到了土堤下边。第二天的夜

    晚,黑河的水摧毁了沙土堤坝,泛滥开来,像每年一样淹没了牧场。

    礼拜天,神父在布道台上将河的行径与撒旦的所作所为相提并论。

    他说,撒旦每天,一个钟头接着一个钟头,像水一样侵害人的灵魂。说

    这样一来,人就会被迫不断努力构筑堤坝。说对每天的宗教义务最轻微的忽视都会削弱这堤坝。说魔鬼的顽强可与水的顽强相比。说罪恶渗漏

    出来,流淌,点点滴滴汇聚在灵魂的翅膀上,而恶之凶狂会淹没人,直

    到人落进它的旋涡,沉到底。

    作过这样的布道之后,神父还激动了许久,许久,入夜也不能成

    眠。他由于对黑河的憎恨而不能入睡。他对自己说,不能憎恨河,不能

    憎恨混沌的水流,也不能憎恨植物,憎恨动物,要恨也只能恨地区的自

    然地貌。他,作为一名神父怎能有如此荒谬的感觉:憎恨河?

    然而这毕竟是憎恨。教区神父关心的甚至不是被淹的干草,而是黑

    河的不理性,是黑河愚顽的顽强劲儿,是它的麻木不仁,它的自私和无

    边的愚鲁。每当他这样想起黑河的时候,热血便在他的太阳穴里搏动,便在他身上循环得更快。它开始使他惴惴不安。夜里不管什么时候,他

    常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然后走出神父宅邸,走到牧场。冷空气使

    他清醒过来。他暗自好笑,暗自说:“怎能生河的气?它不过是地上的

    一道普通的深沟罢了。黑河只是条河,别的什么也不是。”然而,当他

    站立在河岸上,所有的想法又回来了。厌恶、极端的反感和疯狂又重新

    控制了他。他最想干的一件事便是用土去将它填平,从发源地直到出

    口。他举目四望,确保没有人看到他后,折了一根赤杨树枝,狠狠地抽

    打河的圆柱形的、恬不知耻的巨大躯体。

    ① ?圣约翰节,天主教节日,约翰的出生纪念日,一般在六月二十四日,即夏至后的第三

    天。

    ② ?兹罗提与格罗希是波兰货币的主币与辅币单位。一百格罗希等于一兹罗提。埃利的时间

    “你走吧。只要我看到你,我就没法儿入睡。”格诺韦法对他说。

    “而我看不到你,就没法儿活。”

    她那双明亮的灰色眼睛向他投去一瞥,他重又感到她用自己的目光

    触到了他的内心深处,啃噬到他的灵魂。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撩开额上

    的一缕短发。

    “拎起水桶,跟我一起到河上去。”

    “你丈夫会怎么说?”

    “他在地主府邸。”

    “工人们会怎么说?”

    “你帮我拎水桶。”

    埃利拎起水桶,跟在她身后沿着石头小道走了。

    “你长成个男子汉了。”格诺韦法说,头也没回。

    “我们没见面的时候,你想我吗?”

    “当你想我的时候,我总在想你。天天想。做梦都看到你。”

    “上帝啊,为什么你不结束这一切?”埃利猛地把水桶搁在小道

    上,“我犯了什么罪,还是我的祖先犯了什么罪?为什么我必须受这般

    的折磨?”

    格诺韦法站住了,望着自己的脚尖。

    “埃利,别亵渎上帝。”他俩沉默了片刻。埃利拎起了水桶,两人继续往前走。小道变得宽

    多了,两人现在可以并排而行。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埃利。我怀了孕。秋天就要生孩子。”

    “这应该是我的孩子。”

    “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一切都是自行安排好了的……”

    “我们逃到城里去吧,逃到凯尔采。”

    “……一切都迫使我们分手。你年轻,我是个老太婆。你是犹太

    人,我是波兰人。你是耶什科特莱人,我是太古人。你是自由之身,我

    则身为人妻。你不停地在移动,我却恒久停留在一个地方。”

    他们走上木板台,格诺韦法从木桶里拿出要洗的衣服。她将衣服浸

    在冷水里。发暗的水冒出明亮的肥皂泡。

    “是你搅昏了我的头。”埃利说。

    “我知道。”

    她扔下了要洗的衣服,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闻到了她头发的气

    味。

    “我一看到你,就爱上了你。一见钟情。这样的爱情永远不会消

    逝。”

    “这是爱情吗?”

    她没有回答。

    “从我的窗口能看到磨坊。”埃利说。弗洛伦滕卡的时间

    人们以为发疯是源自于戏剧性的大事,是基于某种无法忍受的痛

    苦。他们觉得,人发疯总是有什么理由:由于被情人抛弃,由于最亲近

    的人死亡,由于失去财产,由于窥见了上帝的脸。人们还以为,人是遇

    到特殊情况立刻就突然发疯的;疯狂就像一张网,一个圈套,突然落到

    人的头上,拴住了人的理智,搅浑了人的感情。

    然而弗洛伦滕卡发疯却是极其普通的,可以说,没有任何理由。早

    前她或许有理由发疯,当她的丈夫喝醉酒在白河里淹死的时候,当她的

    九个子女死了七个的时候,当她一次接着一次流产的时候,当她没有流

    产却要打胎的时候,当她两次因为打胎而差点儿丧命的时候,当她的谷

    仓付之一炬的时候,当她剩下的一儿一女离她而去,消失在世界的某个

    地方,杳无音信的时候。在这些时候,她都有理由发疯而却没有发疯。

    现在,弗洛伦滕卡已经上了年纪,一切经历都已成为往事。她干瘪

    得有如刨得薄薄的木片。嘴里没了牙齿,独自住在小山旁的一间木头小

    屋里。她屋子的一个窗户朝向森林,另一个窗户朝向村庄。弗洛伦滕卡

    剩下两头奶牛,这两头牛养活了她,也养活了她的一群狗。她有一座不

    大的果园,园里满是蛀虫的李子树。夏天,她的屋前开着一大丛绣球

    花。

    弗洛伦滕卡在不知不觉中发了疯。她先是头痛,夜里总是失眠。月

    亮妨碍她睡觉。她曾对几个女邻居说,月亮总是在窥察她,而月亮的光

    辉则在镜子里,在玻璃上,在水里的反照中都给她设下了陷阱。

    后来,每当夜幕降临,弗洛伦滕卡便来到屋子前面等待月亮。月亮

    升到了牧场上方,总是这同一个月亮,虽说在不同的时间它会以不同的

    形态出现。弗洛伦滕卡挥拳威胁它。有人看到举向天空的那个拳头,他们说:她疯了。

    弗洛伦滕卡的身体矮小而瘦弱。经历了女性在育龄时期没完没了地

    生育之后,她留下了一个又鼓又圆的肚子。现在看起来很可笑,简直就

    像在裙子下边塞了一个大面包。在经历了女性的生产期之后,她嘴里连

    一颗牙齿都没剩下。俗话说:“一个孩子一颗牙”,真个是一个换一个。

    弗洛伦滕卡的乳房——准确地说,它说明了时间对女性的乳房干了些什

    么——又扁又长,紧贴在身体上。乳房的皮肤使人想起圣诞树上彩色玻

    璃球的薄纸,透过它能看到纤细的蓝色静脉——那是弗洛伦滕卡还活着

    的标志。

    想当年,女人死得比男人早,母亲死得比父亲早,妻子死得比丈夫

    早。因为女人历来都是人类繁衍生殖的器具。孩子如同鸡雏儿一般破卵

    而出。这卵后来还得自行粘合复原。女人越是强壮,生的孩子就越多;

    生的孩子越多,女人也就变得越发虚弱。到了生命的第四十五个年头,弗洛伦滕卡的身子才从不断生育的圈子里解放出来,自行达到了不育的

    寂灭境界。

    自从弗洛伦滕卡疯了以后,她身边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猫和狗。人

    们不久便把她当成了挽救自己良心的慈善所,他们不再淹死小猫或小

    狗,而是把它们扔在绣球花丛下。两头奶牛借助弗洛伦滕卡的双手养活

    了一群动物弃婴。弗洛伦滕卡总是以谦和尊重的态度对待动物,如同对

    待人一样。清早起来,她对它们说“早安”,而每当她摆上几盆牛奶,她

    也从没忘记说声“祝你们用餐愉快”。不仅如此,她提起狗和猫从来不

    说“这些狗”或“那些猫”,因为这样听起来就像说物品似的。她说的

    是“狗儿们”和“猫儿们”,就像说马拉克们或赫利帕瓦们一样。

    弗洛伦滕卡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是个疯婆子。月亮使她不得安宁,她

    就把月亮看成跟每个折磨过她的普通的迫害者一样的东西,仅此而已。

    但是有天夜里,奇怪的事发生了。

    像往常一样,那天正值满月,弗洛伦滕卡带着自己的狗儿们爬上小

    山丘去咒骂月亮。狗儿们环绕着她蹲在青草地上,而她则仰头冲着天空

    叫嚷:

    “我的儿子在哪里?你是用什么东西迷住了他?你这肥肥胖胖的银

    色的癞蛤蟆!你诱骗了我的老头子,使他产生了错觉,把他拉进了水

    中!今天我在井里看到了你,把你当场抓住——你往我们的水里下

    毒……”塞拉芬夫妇屋子里的灯亮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冲着黑暗吆喝道:

    “安静点儿,疯婆子!我们想睡觉。”

    “你们睡好了,让你们一直睡到死!你们当年干吗要出生,就是为

    了现在睡觉?”

    男人的声音静止了,而弗洛伦滕卡跌坐到了地上,仰望着自己的迫

    害者那张银盘大脸。那张脸布满皱纹,眼睛溃烂流脓,滴滴答答地流着

    泪水,满脸是得了某种宇宙天花之后留下的斑痕。狗儿们蹲在青草地

    上,在它们黑色的眼中也反射出一轮满月。它们很安静地蹲着,后来老

    妇人把一只手放在一条长毛大母狗的头上。那时她在自己的脑海里看到

    的不是自己的思想,甚至不是思想,而是思想的轮廓、意象、印象。对

    于她的思维而言,这是某种陌生的东西,不仅因为——像她感觉到的那

    样——它是来自外部的,而且因为它完全是另一种东西:单色的、清晰

    的、深刻的、感性的、有气味儿的东西。

    在这种东西里头,有天空和相互挨着的两个月亮。有条河——寒

    冷、欢快。有房屋——既诱人,同时又吓人。一排树林——充满着奇怪

    的、剌激的景象。青草地上躺着木棍儿、石头及饱含想象与回忆的树

    叶。在它们旁边,像小径一样延伸着一道道充满意义的光带。在地下

    ——有许多温暖而有生命的走廊。一切都是另一种模样儿。只有世界的

    轮廓还是原来的样子。那时弗洛伦滕卡以自己身为人的理性理解到,人

    们是有道理的——她是疯了。

    “我是不是在跟你交谈?”她问那条把脑袋靠在她膝盖上的母狗。

    它知道,不错,确实如此。

    她带着她的狗儿们一起回家去。弗洛伦滕卡把傍晚剩下的牛奶倒进

    几只小盆里。她自己也坐下来进餐。她将一片面包放在牛奶里泡软,用

    没有牙齿的牙床咀嚼。她边吃边望着一条狗,试着对它形象化地说点什

    么。她开始动脑筋,“想象出”某种哲理:“我吃故我在。”狗抬起了头。

    就在这天夜里,不知是由于月亮——迫害者的作祟,还是由于自己

    的疯狂,弗洛伦滕卡学会了跟自己的那些狗和猫交谈。谈话的实质在于

    传递各种形象的画面。动物脑海里的一切不像人说的那么严密和具体。

    在它们的世界里没有深思熟虑。然而事物却都是它们从内里看到的,不

    像人类经常会产生带有陌生感的距离。这样一来世界也就显得更为友

    好。对于弗洛伦滕卡,最重要的是,动物想象的画面里有两个月亮。令

    她感到奇怪的是,动物看到的是两个月亮,而人只看到一个。弗洛伦滕

    卡对此无法理解,因此最后她也不想去理解。月亮是有各种不同特征

    的,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是相互对立的,但同时又是完全一样的。一个月

    亮是软绵绵的,略有点儿湿润,令人感到亲切。另一个月亮是硬邦邦

    的,像银子一样,发出欢快的响声,而且闪闪发光。弗洛伦滕卡的迫害

    者,它具有两面性的本性,这样一来它对她的威胁也就更大。米霞的时间

    米霞十岁的时候是班上最矮小的,因此坐在第一排。女教师在课桌

    之间来回走动的时候,总爱抚摩她的脑袋。

    在教学回家的路上,米霞经常为她的洋娃娃收集各种东西:栗子壳

    当小碟子,橡树果壳作茶杯,苔藓作枕头。

    但是回到家里之后,她总是犹豫不决,不知该玩些什么才好。她一

    方面很想玩洋娃娃,给它们换小连衣裙,喂它们各种菜肴——那些菜肴

    虽然看不见,但却是存在的。她很想把它们一动不动的身体包在襁褓

    里,给它们讲各种简单的、老掉牙的故事哄它们睡觉。后来,当她把那

    些洋娃娃抱在手上时,她却一点儿也不想玩儿了。已经没有了卡尔米

    拉、尤蒂塔,也没有了博巴谢克。米霞的眼睛看到的,只是画在那些红

    扑扑的小脸蛋儿上的扁平的眼睛,染红了的面颊,永远闭着的嘴巴——

    对它们不存在任何喂食的问题。米霞把她曾经看成是卡尔米拉的那个玩

    意儿翻了个身,打它的屁股。她感到自己是打在用布包着的锯木屑上,洋娃娃既不哭叫也不抗议。于是米霞把它们红扑扑的脸蛋儿贴在窗玻璃

    上,不再对其感兴趣。她跑去翻弄妈妈的梳妆台。

    偷偷溜进父母的卧室是很好玩的。米霞坐在双扇的镜子前面,这镜

    子甚至会让她看到平常看不到的东西:角落上的影子,她自己的后脑勺

    儿……米霞反复试戴那些珊瑚项链、戒指,打开一个又一个的小瓶子,久久探究化妆品的秘密。有一天,她对自己的卡尔米拉们特别失望,便

    将唇膏举到嘴边,将双唇涂成了血红色。唇膏的红色推移了时间,米霞

    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也就是自己快要死去时的那副模样儿。米霞猛

    地把嘴唇上的口红擦去,回到了洋娃娃们那里。她将那些粗糙、呆板、用锯木屑填充的小手抓在手里,让它们无声地鼓掌。但她还是经常回到母亲的梳妆台前。她一再试穿母亲的丝缎胸罩和

    高跟鞋。镶花边的衬裙穿在她身上宛如拖地的连衣裙。她在镜子里照出

    了自己,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若是给卡尔米拉缝件舞会服装岂不

    更好?”她心想,受到这种想法的鼓舞,她回到了洋娃娃那里。

    有一天,当米霞在母亲的梳妆台和洋娃娃之间的十字路口徘徊的时

    候,她发现了厨房桌子的一个抽屉。这个抽屉里什么玩意儿都有,有整

    个世界。

    首先,这里放了许多照片。其中一张是父亲穿着俄国制服跟某个伙

    伴在一起。他们彼此相拥着站在一块儿,像是好朋友。父亲有一把从左

    耳到右耳的络腮胡。背景上是一座正喷射着一串串水珠的喷泉。在另一

    张照片上是爸爸和妈妈的脑袋。妈妈穿着白色的婚纱,爸爸的脸上仍是

    一把黑色的络腮胡。米霞特别喜欢一张妈妈剪短发、额头上扎了一条缎

    带的照片。妈妈在这张照片上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贵妇人。在这儿米霞也

    有自己的照片。她坐在屋子前面一张有靠背的长凳子上,膝盖上放着个

    小咖啡磨。丁香花在她的头顶上方盛开着。

    第二,按米霞的理解,这里躺着的是家里最珍贵的一件物品——她

    把它叫作“月亮石”,是父亲当年在田地里捡到的,他说它跟所有平常的

    石头都不一样。这块石头几乎是溜圆的,它的表层沉积了许多闪闪发光

    的细小微粒,看起来就像圣诞树上的点缀物。米霞将它贴在自己的耳朵

    上,等待石头发出某种响声,给她某种征兆。然而天上来的石头沉默

    着,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第三,一支旧温度计,里头的水银管已被损坏。因此水银可以顺着

    温度计自由流动,不受任何刻度的束缚,也不受温度的影响。它时而拉

    长变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时而又缩成一个小球待着一动不动,像头被吓

    趴了的野兽。它时而看起来像是黑色的,时而又同时是黑色的、银色的

    和白色的。米霞喜欢玩温度计,连同封闭在温度计里的水银。她认为水

    银有生命。她把它称为火星儿。每当她拉开抽屉的时候,总要悄声地说

    一句:

    “你好,火星儿。”

    第四,被随意扔进抽屉里,陈旧、破损、不流行的人造珠宝饰物,全是赎罪节上难以推却而购买的物品:扯断了的小项链——它那金黄色

    的表层磨掉了,露出灰色的金属;被扔在抽屉里的角质胸饰:刻有鸟儿

    帮助灰姑娘从灰堆里拣出豌豆的精巧的透花细工。在一些纸张之间,还闪烁着一些从集市上买来的、已被遗忘了的装饰戒指的玻璃珠、耳坠、各种形状的玻璃珠串。米霞惊叹它们那简单而毫无用处的美。她透过戒

    指的绿色玻璃珠子看窗口。世界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变得美了。她总是

    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更乐于生活在哪一种世界:是绿色的,红宝石色的,蔚蓝色的,还是黄色的。

    第五,在各种物品中间藏着一把不让小孩找到的弹簧刀。米霞害怕

    这把刀,虽说有时她想象自己或许也会使用它。比方说,一旦有什么人

    想欺负爸爸,她就会拿起这把刀保卫爸爸。刀的模样看起来是不伤人

    的。深红色的胶木刀柄,里面狡诈地暗藏着刀头。米霞曾见到过父亲如

    何用一根手指头轻轻一动,就让刀尖伸了出来。那“刺”的一响,听起来

    就像是搞什么袭击,使米霞不由打了个寒噤。所以她觉得,哪怕是偶一

    为之,她也不能去触动那把刀。她把刀留在原来的地方,深深地掩藏在

    抽屉的右角,放在许多圣像下面。

    第六,盖在弹簧刀上面的是长年来收集的一些小小的圣像图画,那

    些图画是教区神父挨家挨户去唱圣诞节祝歌时分发给孩子们的。所有的

    图画画的不是耶什科特莱圣母,就是身着短汗衫的小耶稣——他正放牧

    着一只羊羔。主耶稣胖乎乎的,有一头淡黄色的鬈发。米霞爱这样的主

    耶稣。图画中有一张画的是个大胡子上帝天父,他威严地坐在天国的宝

    座上。上帝手中握着一根折断了的手杖,米霞好长时间弄不清那是什

    么。后来她明白了,知道这位天主上帝握的是雷霆,便开始害怕他。

    图画中间还弃置了一枚小纪念章。这不是普通的纪念章。它是由一

    个戈比的硬币做成的。一面是圣母肖像,另一面是一头张开翅膀的鹰。

    第七,抽屉里有些咔咔作响的细小的猪踝骨,拿它们可以抛着

    玩“抓拐” ①。每回,母亲拿猪脚做肉冻的时候,米霞总要在一旁照看

    着,让母亲不要扔掉那些踝子骨。规则的小踝骨得仔细弄得干干净净,然后放在炉灶上烤干。米霞喜欢把它们捏在手里玩耍——它们是那么

    轻,那么相像,即使是来自不同的猪,也是同样大小。米霞常常暗自思

    忖,圣诞节或复活节杀的所有的猪,世界上所有的猪,怎么会有一模一

    样的可以玩“抓拐”的踝子骨?有时米霞想象那些猪活着时的模样儿,心

    里不免为它们感到难过。它们的死亡至少还有光明的一面,它们身后留

    下了可供人玩耍的踝子骨。

    第八,抽屉里有些旧的、用完了的伏特牌干电池。起先米霞压根儿

    就不去碰它们,就像不去碰弹簧刀一样。父亲说,那些干电池或许还有未用光的能量。能量封闭在小小的、扁平的小盒子里,这样的概念是那

    么特别、富有吸引力,令她神往。这使她想起禁锢在温度计里的水银。

    不过水银可以看到,而那种能量却是看不到的。能量是什么样子?米霞

    把干电池拿在手里掂了掂。能量是有重量的。在这小小的盒子里准是有

    许多能量。准是有人把能量塞进了电池,像做酸白菜那样,用手指使劲

    压。后来米霞用舌尖碰了碰黄色的电线,感到有点麻麻的,像是有蚂蚁

    爬过一样——这是残留下来的、看不见的电能从电池里释放了出来。

    第九,米霞在抽屉里找到了各种各样的药品,她知道这些玩意儿是

    绝对不能放进嘴里的。那儿有妈妈的药丸,爸爸的药膏,特别是妈妈装

    在小纸袋里的白色药粉更令米霞崇敬。妈妈在没用过这种药粉之前,总

    是脾气很坏,怒冲冲的,还叫嚷头痛。可是后来,当她吞下了这种药粉

    时,便平静了下来,并且开始摆弄单人纸牌阵。

    第十,在那抽屉里,有许多可以用来摆单人纸牌阵和玩小桥牌的纸

    牌。所有的纸牌的一面看上去完全一样——清一色的绿色植物装饰花

    纹,而当米霞把那些纸牌翻过来,便出现了肖像的画廊。她花了好几个

    钟头的时间端详那些国王和王后的面孔。她试图深入探究他们彼此之间

    的关系。她猜想,只要她一关上抽屉,他们就会进行长时间的交谈,为

    臆想的王国相互争论不休。她最喜欢的是黑桃王后。她觉得黑桃王后最

    美,而且模样儿最忧伤。黑桃王后有个坏丈夫。黑桃王后没有朋友,所

    以非常孤独。米霞总是在妈妈摆好的牌阵中寻找她。妈妈拿纸牌算命的

    时候,她也总是在寻找黑桃王后。可是妈妈经常花了太长的时间,盯着

    摊开的纸牌看个没完没了。当桌面上一派死寂,没什么动静,什么事也

    没发生的时候,米霞往往感到很郁闷、单调。这时她便返回去翻弄抽屉

    ——抽屉里有她的整个世界。

    ① ?抓拐,一种类似抛沙包的儿童游戏。麦穗儿的时间

    在位于韦德马奇的麦穗儿的小屋里,栖息着一条蛇、一只猫头鹰和

    一只老鹰。这些动物彼此间从来不相侵扰,互不妨碍。蛇留在厨房里,靠近炉灶,麦穗儿常在那儿给它放上一小盆牛奶。猫头鹰蹲在小阁楼

    上,蹲在用砖砌死了的窗户所留下的壁龛里。它看起来像尊小塑像。老

    鹰待在屋顶的拱顶上,待在屋子的制高点,不过它真正的寓所是天空。

    麦穗儿驯养蛇所花的时间最长。她每天给它放上牛奶,一点一点把

    小盆儿往屋子里面移。终于有一天,蛇爬到了她的脚边。她把蛇捧在手

    上,大概是她那散发着青草和牛奶芳香的温暖的皮肤吸引了它,使它着

    了迷。蛇缠绕着她的手臂,瞪着一对金黄色的眼珠子,注视着麦穗儿明

    亮的眼睛。她给蛇取了个名字,叫金宝贝。

    金宝贝爱上了麦穗儿。她那温暖的皮肤温暖了蛇冰冷的躯体和冰冷

    的心。它梦寐以求的是她的气味,渴求她的皮肤天鹅绒般的接触,世上

    再也没有什么能与这种接触媲美。当麦穗儿将它捧在手上的时候,它便

    觉得,它,一条普普通通的爬虫,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变成了某种特

    别了不起的东西。它把自己捕猎的老鼠作为礼品带回来送给麦穗儿,它

    送的礼品还有河岸上找到的漂亮的乳白色小石子、小块儿树皮。有一次

    它给麦穗儿带回一个苹果,这女人将苹果和蛇一起举到了脸上,笑了起

    来,她的笑散发着丰富的气味。

    “你这个诱惑人的魔鬼!”她温柔地对它说。

    有时她把自己衣服的某一部分搭到蛇身上,那时金宝贝便蜷缩在连

    衣裙里,尽情吸吮着麦穗儿肉体的余香。它在她所走过的所有羊肠小道

    上等待她,关注她的每一个动作。她允许它白天躺在自己的被窝里。她

    将它盘在自己的脖子上犹如戴着一条银项链,她将它围在腰上当腰带,把它缠在手上代替手镯。夜里,她睡觉的时候,它观察着她的睡眠状

    态,偷偷舔她的耳朵。

    每当这女人跟恶人做爱的时候,金宝贝总是很痛苦。它感觉到,恶

    人对人和动物而言,都是陌生的,都是心怀敌意的。那时它总是钻进树

    叶里,或者昂起头直视着太阳。在太阳里住着金宝贝的守护天使。蛇的

    守护天使是龙。

    有一回,麦穗儿脖子上缠着蛇,走遍河滨的牧场寻找草药。她在那

    里遇到教区神父。神父一见到这阵势便吓得连连后退。

    “你这个巫婆!”他吼叫道,一边儿挥舞着手杖,“你离太古和耶什

    科特莱远点儿,离我的教区远点儿!你竟敢在脖子上缠绕着魔鬼到处

    走?难道你没听说过《圣经》上是怎么讲的?难道你不知道上帝对蛇说

    过些什么?他说,我要叫你和女人彼此为仇,女人要伤你的头,你要伤

    她的脚跟”。

    麦穗儿粲然一笑,一面撩起裙子,露出赤裸的下腹。

    “滚!滚!魔鬼!”神父吼叫着,一连画了好几个十字。

    一九二七年夏天,麦穗儿的小屋前面长出了一株欧白芷。自打它从

    地里伸出饱满、粗壮而挺拔的幼芽的那一刻起,麦穗儿就开始观察它,看它如何慢慢舒展开自己肥大的叶片。整个夏天它都在生长,日复一

    日,每时每刻都在长大。有一天它终于够到了小屋的屋顶,在小屋的上

    方张开了自己的华盖——茂密的伞形花序。

    “嗯,怎么样,小伙子?”麦穗儿嘲讽地对它说,“你那么使劲儿往

    上伸,那么使劲儿向天上蹿,现在你的种子只好在屋顶上,而不是在地

    里发芽啦。”

    欧白芷有两米高,叶子是那么宽阔、肥大,以至于遮住了周围一些

    植物的阳光。到了夏末,任何挨着它的植物就都无法生长。在圣米迦勒

    节的时候,欧白芷开了花。由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甜又酸涩的气味

    儿,麦穗儿有好几个炎热的夜晚无法入睡。植物强劲结实的躯干,在辉

    耀着银色月光的天空衬托下,显露出清晰的边缘。有时,一阵清风将那

    些伞形花序吹得沙沙作响,凋谢了的花朵纷纷飘落。听到那沙沙声,麦

    穗儿警觉地支起胳膊肘抬起身子,谛听着植物怎样生活。整座屋子充满

    了诱人的芳香。

    而当麦穗儿终于睡着了的时候,她眼前出现了一个浅黄色头发的年轻人。他身材高大,魁梧而健壮。他的两臂和大腿看上去仿佛是抛光了

    的木头。月光照耀着他。

    “我一直从窗口观察你。”他说。

    “我知道,你香得令人晕眩。”

    年轻人走进屋子中央,向麦穗儿伸出了双手。她偎依在他的两臂之

    间,脸贴紧着他那宽阔、坚硬的胸膛。他把她轻轻举了起来,让他们的

    嘴巴相互够得着。麦穗儿从眯缝的眼皮下看到了他的脸——粗糙,犹如

    植物的茎杆。

    “整个夏天我都好想要你。”她对着他的嘴巴说,那嘴巴散发着糖

    果、蜜饯和下雨时泥土的香气。

    “我也想要你。”

    他们躺倒在地板上,像地里的草儿那样相互蹭着,摩擦着。后来欧

    白芷让麦穗儿坐在他的大腿上,有节奏地往她体内扎根,他扎得越来越

    深入,直至渗透了她整个躯体,渗入到她体内的每一个角落,吸吮着她

    体内的体液。他吸吮着她的体液直到清晨,直到天色已然蒙蒙亮,鸟儿

    已在枝头婉转歌唱。那时欧白芷浑身颤抖,接着硬邦邦的躯体便僵死不

    动,犹如一段木头。伞形花序沙沙作响,干燥的、满是针刺的种子纷纷

    撒落到麦穗儿赤裸、疲惫的肉体上。后来浅黄色头发的年轻人回到了屋

    子前面,而麦穗儿则是一整天都在从头发里捡出散发着香味儿的种子。米哈乌的时间

    米霞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自打米哈乌头一次在屋子前面看到她在沙

    坑里玩耍的那一刻起,她总是那么漂亮。他立刻就爱上了她。她俨然合

    缝地填补了他灵魂深处的那个荒芜的小小角落。他将自己作为战利品从

    东方带回的小咖啡磨送给了她。连同小磨他将自己也交到了小姑娘手

    上,希望从此一切重新开始。

    他看到她是在怎样一天天长大,看到她怎样掉下了第一颗乳牙,又

    在掉牙的地方怎样长出了新的牙齿——皓白、配她的小脸蛋儿略微嫌大

    的牙齿。他带着一种感官的欣愉瞧着她晚上松开发辫和梳头时徐缓的梦

    一般的动作。米霞的头发起先是栗色的,而后变成了深棕色,这两种颜

    色总含有一种红色的闪光,如血,如火。米哈乌不许剪掉米霞的头发,即便是在她生病的时候,头发都贴在一起粘到了枕头上。那时耶什科特

    莱的大夫说,米霞兴许过不了这一天。米哈乌听后便晕倒了。他从椅子

    上滑落了下来,倒在了地板上。很清楚,米哈乌这一倒说明了什么——

    如果米霞活不成,那他也会死。的确如此,实实在在,没有丝毫可怀疑

    之处。

    米哈乌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他觉得一个人既然爱了,就该不

    断地给予。他常常赠送她意想不到的礼物。他会到河里去为她寻找闪闪

    发光的石头,他会用柳枝为她削笛子,他会拿鸡蛋给她制造装饰圣诞树

    的鸡蛋壳,他会拿纸给她折叠小鸟,他会到凯尔采给她买各种玩具——

    只要能让小姑娘喜欢的事他都干。但他更看重的是大的东西,一些耐久

    的、同时也是漂亮的东西,那种比人更能经受时间考验的东西。那种东

    西也许能在时间上永远留住他的爱,让他的爱永远留在米霞的时间里。

    由于有那些东西,他们的爱也许就能成为永恒的。假如米哈乌是个强大的统治者,他就会为米霞在山顶上建座大厦,建座富丽堂皇的大厦,坚不可摧的大厦。然而米哈乌只是个普通的磨坊

    主,所以他只好给米霞买衣服,买玩具,折纸鸟。

    在周围一带所有的孩子中,米霞的连衣裙最多。她穿得跟地主府邸

    的小姐们一样漂亮。她有真正的洋娃娃——在凯尔采买的,会眨眼睛,会翻身,会像婴儿啼哭那样尖叫的洋娃娃。米霞有给洋娃娃准备的木质

    小童车,两辆中的一辆甚至是带活动车篷的。米霞有给洋娃娃住的双层

    小房子,还有好几个长毛绒玩具熊。米哈乌无论走到哪里,总是想着米

    霞,总是思念她。米哈乌从来没有对米霞提高嗓门说过话。

    “你倒是打她一次屁股呀。”格诺韦法抱怨说。

    一想到会去揍那个细小的、信赖他的小身子,就使米哈乌感到一阵

    晕眩,就像曾使他昏厥的晕眩那样。所以每遇到母亲生气的时候,米霞

    常常往父亲身边躲。她像头小兽躲藏到父亲给面粉弄白了的西服上衣

    里。在这种时候,他总是一动不动,一再为她那纯洁无瑕的信赖感到震

    惊。

    到了米霞上学读书的时候,米哈乌从此每天都要短暂中断磨坊里的

    工作,以便走到桥上看她放学回家。她那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杨树林荫道

    上,这情景可以让米哈乌自清早米霞出门后失去的一切重新返回。然后

    他查看她的练习本儿,帮她做功课。他还教她俄语和德语。他拉着她的

    小手按所有字母的顺序念了一遍又一遍。他为她削铅笔。

    后来事情开始发生了变化。这已是一九二九年的事,那时伊齐多尔

    已经出生。生活的节奏和韵味就在这一年变得与前不同。有一回米哈乌

    看到她们母女俩,看到米霞和格诺韦法在绳子上晾晒洗过的衣服。她俩

    的个头儿几乎一般高,头上都戴着白色的头巾,绳子上晾着内衣。汗

    衫、胸罩、衬裙,都是女人的衣物,只是一些比另一些的尺码稍小。刹

    那间他暗自思忖,那些尺码小点儿的衣物是谁的呢?当他明白过来之

    后,竟然像个年轻小伙子一样心慌意乱。直到现在,米霞衣服的小模样

    总是在他心里勾起阵阵温情。而现在他看到绳子上晾晒的衣物,却不由

    无名火起,恨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他宁愿不要看到这样的内衣。

    也就在此时,或许稍晚一点儿,有天晚上在入睡之前,格诺韦法用

    一种昏昏欲睡的声音对米哈乌说,米霞已经有了月经。随后她便偎依在

    他怀里睡着了,睡梦中她发出声声叹息,像个老年妇女。米哈乌无法入

    睡。他躺在床上,望着自己面前的一片黑暗。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总算是睡着了,做了个梦,做了个断断续续、稀奇古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在田埂上行走,田埂两边长着庄稼或者是高高的枯黄了

    的牧草。他看到麦穗儿踏着枯黄的牧草走了过来。她手里握着镰刀,并

    且用这镰刀割草穗。

    “你瞧,”她对他说,“它们在流血。”

    他弯下腰,果然看到被割下的草茎上挂满了血珠。他觉得是那么不

    自然,那么吓人。他感到害怕。他想赶紧离开那个地方,可是,当他一

    转身,却看到米霞躺在草中。她身上穿的是自己的校服,闭着眼睛躺着

    一动不动。他知道,米霞得伤寒病死了。

    “她活着。”麦穗儿说,“不过总是先有死而后才有生,历来如此。”

    他俯身在米霞身上,套着她的耳朵说了句什么。米霞惊醒了。

    “走吧,我们回家去。”米哈乌抓住女儿的手说,他试图拉起女儿跟

    自己走。

    但是米霞已经不是从前的米霞,她似乎尚未清醒过来。她看都不看

    他一眼。

    “不,爸爸,我有这么多的事要做。我不走。”

    这时,麦穗儿伸出一个指头指着米霞的嘴巴说:

    “你瞧,她讲话时,嘴巴没有动。”

    梦里的米哈乌明白,在某种意义上说,米霞是死了,这是某种不完

    全的、却跟真正的死亡一样能使人昏死过去的死亡。伊齐多尔的时间

    一九二八年的十一月多雨又多风。格诺韦法生自己的第二个孩子的

    时候,正是这么一个苦雨凄风的日子。

    接生婆库茨梅尔卡刚一进屋,米哈乌便把米霞送到塞拉芬夫妇家里

    去。塞拉芬将一瓶酒摆在了桌子上,过了片刻其他邻居也纷纷来了。大

    家都想为米哈乌·涅别斯基的后代降生喝上一杯。

    就在这同一时间,接生婆库茨梅尔卡忙于烧热水和准备床单。格诺

    韦法一边发出单调的呻吟,一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就在这同一时间,在晚秋的苍穹里,土星像一座巨大的冰山爬到人

    马星座上。巨大的冥王星,那颗能帮忙逾越所有边界的行星陷进了巨蟹

    星座里。这天夜里,它将火星和温和的月球搂进了自己怀中。天使们敏

    锐的耳朵在八重天的和谐中捕捉到清越的声响,那有如一只细瓷杯掉到

    地上,裂成小得像罂粟籽的碎片时发出的响声。

    就在这同一时间,麦穗儿打扫了自己的小屋,蹲伏在屋角里的一堆

    去年的干草上。她开始生孩子。整个产程只持续了几分钟。她生下了个

    大块头的漂亮婴儿。屋子里弥漫着欧白芷的馨香。

    就在这同一时间,在涅别斯基夫妇家里,婴儿刚露出小脑袋,格诺

    韦法就出了麻烦。产妇昏厥过去了。接生婆库茨梅尔卡吓得六神无主,急忙打开窗户,冲着黑暗叫嚷道:

    “米哈乌!米哈乌!来人呀!”

    但是狂风淹没了她的叫声,库茨梅尔卡明白,她只有靠自己想办

    法。“孱弱的货色,你还是个女人吗?”她冲昏厥的产妇吼叫道,为的是

    给自己壮胆、打气,“跳舞你在行,可生孩子就不行。你要憋死孩子

    了,要憋死……”

    接生婆冲着格诺韦法的脸甩了一记耳光。

    “耶稣,醒醒!醒醒!”

    “女儿?儿子?”格诺韦法神志不清地追问,疼痛使她醒了过来,她

    开始使劲。

    “儿子,女儿,有什么区别?再使点儿劲儿,再使点儿劲儿……”

    孩子扑哧一声落到了库茨梅尔卡的手上,格诺韦法再次昏厥过去。

    库茨梅尔卡忙于照料孩子。婴儿轻轻地啼哭了起来,像只小鸡雏。

    “是女儿?”格诺韦法恢复了神志,问道。

    “是女儿?是女儿?”接生婆滑稽地模仿着她的口吻,“可怜的家

    伙,真不是个女人。”

    几个气喘吁吁的妇女走进屋子。

    “你们去吧,去告诉米哈乌,他喜得贵子啦。”库茨梅尔卡吩咐道。

    孩子取名叫伊齐多尔。格诺韦法情况却不妙。她发烧到不能给小家

    伙喂奶。她在谵妄中叫嚷说别人换掉了她的孩子。她一苏醒过来立刻就

    说:

    “把我的女儿给我。”

    “我们生的是儿子。”米哈乌回答她说。

    格诺韦法久久望着婴儿。是个小男孩,个头大,脸色苍白,眼睑很

    薄,透过皮肤看得见蓝色的血管。他的脑袋看起来似乎太大,太沉重。

    这孩子一会儿也不安静,只要有点儿最轻微的响动,便哭闹起来,蹬动

    着两条腿,扯开嗓门儿叫嚷,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他安静下来。地板的

    吱嘎声,时钟的嘀嗒声都能把他惊醒。

    “这都是喂牛奶造成的。”库茨梅尔卡说,“你必须给他喂奶。”

    “我没有奶,没有奶。”绝望的格诺韦法呻吟道,“得尽快找个奶

    妈。”

    “麦穗儿刚生过孩子。”“我不要麦穗儿。”格诺韦法说。

    在耶什科特莱找到了奶妈。那是个犹太妇女,她的一对双胞胎死了

    一个。米哈乌不得不每天两次,用马车接她到磨坊来给新生儿喂奶。

    用人奶喂养的伊齐多尔照旧爱哭。格诺韦法常常是一整夜把他抱在

    手上,在厨房和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她实在熬不住了,也试着躺一会

    儿,无视他的啼哭。为了不让他吵醒米霞,米哈乌只好悄悄爬起来,用

    毛毯包住小家伙,把他抱到屋外,抱到繁星璀璨的天空下。他抱着儿子

    登上小山,或是沿着大路向森林走去。因为抱在手上摇,也因为松树的

    芳香,孩子安静了下来。但是只要米哈乌抱他回家,一迈进门槛,孩子

    重又扯起嗓门儿大哭。

    有时米哈乌装作睡着了,从眯缝着的眼皮底下偷看妻子,只见她站

    立在摇篮上方,注视着孩子。她不带感情,冷冷地望着摇篮里的婴儿,就像望着一样东西,一件物品,而不是望着一个人。孩子仿佛感觉到了

    这种目光,哭得更厉害,更伤心了。米哈乌不知道在母亲和孩子的脑袋

    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有天夜里,格诺韦法悄声对他倾诉了心曲:

    “这不是我们的孩子。这是麦穗儿的孩子。库茨梅尔卡曾告诉我生

    的是‘女儿’,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定是后来出了什么差错。麦穗儿有

    可能诱骗库茨梅尔卡干了什么事,因为在我清醒过来后,发现是个儿

    子。”

    米哈乌坐了起来,亮了灯。他看到妻子那给泪水弄得湿淋淋的脸。

    “盖妞希 ①

    ,不能这样想。这是我们的儿子,伊齐多尔。他长得像

    我。我们不是想要个儿子吗?”

    涅别斯基两口子之间这场深夜的、短暂的交谈留下了疙瘩。现在夫

    妻俩都在观察孩子。米哈乌寻找孩子与自己的相似之处。格诺韦法暗地

    里检查儿子的手指头,观察他背上的皮肤,研究他耳朵的形状。孩子长

    得越大,她也找到了越多的证据,说明这孩子不是他们的血脉。

    伊齐多尔满一周岁还没长出一颗牙齿。他刚会坐,个头儿也没有长

    大多少。很显然,他的个头全都长在了脑袋上,虽说伊齐多尔的小脸蛋

    仍然不大,可他的脑袋却从眼睛以上开始一个劲地往横里纵里长。

    儿子三岁的那年春天,他们两口子带着他去了塔舒夫看医生。

    “可能是脑水肿,孩子多半会死。我对此毫无办法。”医生的话成了咒语,唤醒了格诺韦法心中被猜疑凝固了的爱。

    格诺韦法爱伊齐多尔,如同人们爱狗,爱猫,或是爱什么有残疾的

    可怜的小动物。这是一种最纯粹的人类的同情心,爱心。

    ① ?盖妞希是格诺韦法的昵称。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时间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遇上了财运亨通的好时光。每年他都增添一口鱼

    塘。池塘里的鲤鱼又大又肥。到了捕鱼季节,鱼简直是自动朝渔网里

    跳。地主最喜欢在鱼塘的堤坝上散步,沿着堤坝转圈子,望望水,又望

    望天空。鱼的丰产消解了他的神经紧张,鱼塘使他在自己所有的努力中

    体味到某种意义。鱼塘越多,他体味到的意义也就越多。地主波皮耶尔

    斯基的头脑完全给鱼塘占满了,他有许多的事要做:他得规划、思考、计算、建设、动脑筋、想点子。他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考虑鱼塘的

    事,那时地主的思路便不会拐向那黑暗、寒冷的区域,那种地方会像沼

    泽一样把人拉住,让人陷入其中。

    到了晚上,地主往往把时间奉献给他的家人。他的那位颀长清瘦、娇嫩如菖蒲的妻子,常常向他抛来雨点般的、在他看来都是一些琐碎而

    无关紧要的问题,涉及的无非是仆人、晚宴、孩子们的学校、小汽车、金钱、养老院之类的日常事务。晚上她跟丈夫一起坐在客厅里,以自己

    单调的声音掩盖了收音机里的音乐。曾几何时,妻子还有兴致给他的背

    部做按摩,使地主感到十分幸福。而今,妻子纤细的手指只会花上个把

    钟头,翻弄一本她读了一年老是读不完的书。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地主

    对他们的了解也越来越少。他的长女总是轻蔑地撅着嘴巴,她的在场使

    父亲感到局促不安,她对于他简直是形同陌路,甚至像个敌人。大儿子

    变得沉默寡言,而且胆怯,已经不再坐在他的膝盖上,也不再拽他的八

    字胡了。小儿子是子女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受宠爱、最娇生惯养的一

    个,因此他固执而任性,动不动就大发脾气。

    一九三一年,波皮耶尔斯基夫妇带着孩子们去意大利过暑假,休假

    回来后,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发现,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狂热的爱好:对艺术的追求。他开始收集画册,而后则是越来越频繁地去克拉科夫,到那

    儿购买各种名画。不仅如此,他还经常邀请艺术家们到他的府邸作客,跟他们讨论艺术,喝酒。清晨他常把所有的客人领到自己的池塘边,请

    他们欣赏那些巨大的鲤鱼橄榄色的背脊。

    第二年,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突然发疯地爱上了玛丽亚·舍尔。她是

    克拉科夫的一位最年轻的女画家,未来派的代表人物。如同所有突然坠

    入爱河的人一样,在他的生活中也出现了各种意味深长的巧合,出现了

    许多邂逅相逢的共同的熟人,也使他经常拿出一些必须突然出远门的理

    由。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由于玛丽亚·舍尔而爱上了现代艺术。他的情

    妇,如同她的未来派一样,充满了活力、疯狂,虽说在某些事情上又是

    魔鬼般地清醒。她的躯体有如塑像——光滑而又坚挺。每当她俯身在巨

    幅画布上作画的时候,总有一缕缕淡黄色的头发粘在她的额头上。她是

    地主妻子的对立面。跟她相比,他的妻子会令人想起一幅十八世纪的古

    典主义风景画:细节丰富,和谐,令人伤感的平静。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在生命的第三十八个年头突然感觉到自己发现了

    性。这是一种粗野的、疯狂的性,有如现代艺术,有如玛丽亚·舍尔一

    般的性。在工作室里,床边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反照出玛丽亚

    ·舍尔和地主波皮耶尔斯基作为女人和男人的全部过程。镜子里照出了

    翻得底朝天的被褥、山羊皮、给油彩染污了的赤裸的肉体、面部痉挛的

    怪相、赤裸的胸部、肚子、涂抹上一道道口红的后背。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开着崭新的小汽车从克拉科夫返回府邸,一路上

    盘算着要带自己的玛丽亚逃往巴西,逃往非洲,但当他一跨进自家的门

    槛,便为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是老样子,一切都显得安全可靠而感

    到由衷的高兴。

    经历了六个月的疯狂之后,玛丽亚·舍尔向地主宣布,她要去美

    洲。她说,那里一切都是新的,充满了冲击力和活力。她说她要在那里

    创造自己与未来派油画毫无二致的生活。女画家走后,地主波皮耶尔斯

    基得了一种多症状的怪病,别人为了简化,将这种病称为关节炎。他在

    床上躺了一个月,也只有躺在床上,他才能平静地忍受痛苦。

    他躺了一个月,与其说是由于疼痛和虚弱,不如说是由于近年来他

    力图忘记的一切又回来了——由于世界行将毁灭,现实有如朽木枯枝分

    崩离析,霉变自下而上地腐蚀了物质,这一切的发生都没有任何意义,也不意味着什么。地主的肉体投降了,它同样也已溃散、瓦解;他的意

    志也已崩溃。时间在做出决定和采取行动两者之间给挤得满满的,简直没有回旋的余地。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喉咙肿胀、梗塞。这一切都意味

    着他仍然活着,意味着在他体内的某些生理过程仍在正常地运行,血液

    在循环,心脏在跳动。“我受到了打击。”地主思忖道,同时试图从床上

    用目光搜索什么,但是他的目光变得呆滞,不自然:目光顺着房间里的

    家具飘游,竟会像苍蝇似的停留在家具上。倒霉!目光停在一堆书籍

    上,那些书是地主叫人弄来的,可他并没有读过。倒霉!目光漂移到药

    瓶上。倒霉!目光漂移到墙上的一块污渍。倒霉!目光漂移到窗外的天

    空。看到别人的面孔使他痛苦。他觉得那些面孔都是如此飘忽不定,如

    此神色多变。要去看那些面孔,必须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死盯住不放,而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已经没有力气集中这种注意力了。他转移了视线。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悲惧感,他总觉得世界在消

    失,世上的一切,无论好的还是坏的都在消失;爱情、性、金钱、激

    情、远游、价值连城的名画、聪明睿智的书籍、卓尔不群的人们,一切

    都从他身边匆匆地过去了。地主的时间在流逝。那时,在突发的绝望

    中,他想从床上跳起来,跑到什么地方去。可是跑向何方?为什么要

    跑?他跌落在枕头上,因无法哭出心中的郁闷而憋得喘不过气来。

    春天又依稀给他带来了得救的希望。一个月后他才下床走动,虽说

    拄着拐杖,却能站立在自己喜爱的池塘边上,给自己提出第一个问

    题:“我是怎么来的?”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源头在哪里?”他回到家里,艰难地强迫自己读书。读古代史,读

    史前史,读有关考古发掘和克里特文化的书籍,读有关人类学和纹章学

    的书籍。但是所有这些知识都不能给他提供任何结论。于是他又给自己

    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从根本上讲,人能知道些什么?从获取的知识中

    又能得到些什么教益?人对事物的认识能够到达尽头吗?”他想了又

    想,花了好几个礼拜六,跟前来打桥牌的佩乌斯基就这个题目进行探

    讨。从这些探讨和思考中,他得不出任何结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再也

    不想开口。他知道佩乌斯基会说些什么,他也知道他自己会说些什么。

    他有个印象,似乎他们谈的总是同一件事,总是在重复自己的问题,仿

    佛是在扮演某种角色,就如飞蛾接近一盏灯,然后又赶紧逃离那个可能

    把它们烧死的现实。于是他最后给自己提出了第三问题:“该怎么办?

    怎么办?该做些什么?不做些什么?”他读完了马基雅维里的《君主

    论》,读了梭罗、克鲁泡特金 ①

    、科塔尔宾斯基 ②

    的著作。整个夏天

    他读了那么多的书,以至于几乎没有走出自己的书房。波皮耶尔斯基的

    太太对他的举动深感不安,一天傍晚她走进了他的书房,说道:“大家都说耶什科特莱的拉比 ③

    是位神医。我去找过他,请他到我

    们家来。他同意了。”

    地主淡淡一笑,他被妻子的天真解除了武装。

    谈话跟他想象的不大一样。跟拉比一起来的还有个年轻的犹太人,因为拉比不会讲波兰语。地主波皮耶尔斯基没有兴致向这古怪的一对倾

    诉自己的苦恼。于是他便向老者提出了自己的三个问题。虽然,老实

    说,他并不指望能得到满意的回答。蓄着犹太人长鬓发的年轻小伙子将

    明白清楚的波兰语句子翻译成拉比的古怪的、喉音很重的语言。这时,拉比一开口便使地主大吃一惊。

    “你在收集问题。这很好。我再给你的收集增加最后的一个问题:

    我们要向何处去?时间的尽头是什么?”

    拉比站起身。他告别时,以一种很有文化修养的姿势向地主伸出了

    手。过了片刻,他走到门边又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小伙子把它翻译

    成波兰语:

    “某些部族的时间已到了大限。所以我给你某种东西,这种东西如

    今应该成为你的私产。”

    犹太人这种诡秘的腔调和庄重的神态很使地主开心。一个月来,他

    破天荒第一次胃口极好地吃了晚餐,还跟妻子开玩笑。

    “为了给我治好关节炎,你抓住所有的魔法、妖术不放。看来对于

    有病的关节,最好的药物就是那个以问题回答提问的犹太老头。”

    晚餐吃的是鲤鱼冻。

    翌日,蓄犹太人长鬓发的小伙子带着一只大木盒到地主家里来了。

    地主好奇地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有几个小格。在一个小格中放着一本旧

    书,书名是用拉丁文写的《Ignis fatuus ④

    ,即给一个玩家玩的有教益的

    游戏》。

    在下一个铺了丝绒的小格子里,放着一颗八面体的桦木色子。每一

    面孔眼的数目都不相同,从一个孔眼到八个孔眼。地主波皮耶尔斯基从

    未见过这样的游戏色子。在其余的那些小格子里放着一些黄铜做的微型

    人物、动物和物品的塑像。在格子的下面他找到了一块折叠成许多层、磨破了边儿的亚麻布。地主对这古怪的礼物越来越好奇,他把亚麻布放

    在地板上铺展开来,它几乎占满了书桌和书橱之间的空地。这是某种游戏,是某种大的、环形迷宫形式的中国棋类游戏。

    ① ?克普泡特金(Pyotr A. Kropotkin,1842—1921),俄国政治活动家、政论家。

    ② ?科塔尔宾斯基(Tadeusz Kotarbiński,1886—1981),波兰哲学家。

    ③ ?拉比是犹太人对师长、教士、权威的尊称。

    ④ ?拉丁语,意为:难以忍受之火。溺死鬼普卢什奇的时间

    溺死鬼是个名叫普卢什奇的农夫的阴魂。普卢什奇在八月的某一天

    掉进池塘里淹死了,只因喝下的酒把他的血液浓度稀释得太稀。他从沃

    拉赶着大车回家,给月亮的阴影吓得突然受惊的马匹翻了车。农夫掉进

    了浅浅的水中,而马匹则羞愧地离去了。池塘岸边的水暖融融,那是给

    八月的暑气烤热的,普卢什奇躺在水中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惬意。他没有

    意识到自己会死。当那暖融融的水进入喝得醉醺醺的普卢什奇的肺里

    时,他哼了一声,但没有清醒过来。

    禁锢在醉倒了的肉体里的阴魂——不曾祓除罪恶的阴魂——没有通

    向上帝之路的地图,便只好像狗一样,跟躺在芦苇丛中僵化的肉体留在

    一起。

    这样的阴魂是盲目的,面对眼前的处境是束手无策的。它固执地想

    回到肉体里面,因为它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存在方式。然而它思念

    自己出身的那个国度,它先前始终是待在那个国度里的,是从那里给驱

    赶到物质世界来的。它记得那个世界,它总是在回忆那个世界,它痛

    哭,它思念,但它不知如何回到那里去。绝望的浪涛一阵紧似一阵地袭

    扰着它。于是它便离开了那个已经腐烂了的肉体,靠自身的力量寻找归

    路。它在歧路上徘徊,在大道上游荡,试图在路边抓到机会。它变换着

    各种形态。它进入各种各样的物体和动物体内,有时甚至进入不太清醒

    的人的体内,可在任何地方它都待不长久。在物质世界它是一名被流放

    的犯人,精神世界也不想要它。因为进入精神世界需要一张地图。

    在经历了这些毫无希望的游荡之后,阴魂回到了肉体,或者说回到

    了它离开肉体的地方。然而冰冷的、没有生命的肉体之于阴魂就与房屋

    的废墟之于活人一样。阴魂尝试着使没有生命的心脏搏动一下,使没有生命的麻痹了的眼睑动弹一下,但它既缺乏力量,又缺乏决心。没有生

    命的肉体根据上帝安排的秩序说:“不。”于是人的肉体便成了可憎的房

    屋,而肉体死亡的地方便成了阴魂可憎的监狱。溺死鬼的阴魂在芦苇丛

    中发出沙沙的响声,伪装成阴影,而有时还向雾借来某种形态,它渴望

    借助这种形态跟活人交往。它不明白为什么活人都在躲避它,为什么它

    会在人们心中唤起恐惧。

    普卢什奇的阴魂在自己的癫狂中也是这么想的:它仍然是普卢什

    奇。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普卢什奇的阴魂里产生了某种绝望情绪,产生

    了对活人所有的反感。在阴魂里,错综复杂地纠结着某些旧时的、人

    的,甚至是动物的思想残余,以及某些回忆和画面。于是它相信,它会

    再次赢得惨祸发生的时刻,普卢什奇或别的什么人死亡的时刻,并且相

    信正是死亡会帮助它获得解放。所以它才如此强烈地渴望重新使某些马

    匹受惊,使某辆大车翻倒,使某个人溺死。于是,溺死鬼也就这样从普

    卢什奇的阴魂里诞生。

    溺死鬼选择有堤坝和小桥的森林池塘,同时也选择被称为沃德尼察

    的整座森林,以及从帕皮耶尔尼亚直到韦德马奇的牧场作为自己的驻

    地,那里也是经常笼罩着特别稠浓的大雾的处所。溺死鬼在自己的领地

    徘徊游荡,茫然而空虚。只是有时当它碰上人或动物的时候,激愤之情

    才使它活跃起来。也就在那时,它的存在才有了意义。它不惜一切代

    价,力图给遇到的生灵造成某种祸害,大小都成,只要是祸害。

    溺死鬼不断地重新认识自己的能耐。起先它认为自己是很虚弱的,无力自卫,只不过是某种气旋、薄雾、水洼而已。后来它发现自己能够

    靠思想活动而快速挪动,比任何人所能估计的都要快速得多。它一想到

    某个地方去,立刻就能置身于那里,就在转瞬之间。它还发现,雾是听

    从它的指挥的,它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雾。它可以从雾那里得到力量或

    者形态,可以移动一团团浓雾,用雾遮盖太阳,用雾使地平线变得模糊

    不清,用雾使黑夜延长。溺死鬼断言自己是雾的统治者,并从此开始这

    样看待自己——雾的统治者。

    雾的统治者在水下感觉最佳。它年复一年躺在水面下由泥淖和腐叶

    铺成的床上。他从水下看着一年四季的变换,看着太阳和月亮的此出彼

    落。它从水下看到雨,看到飘落的秋叶,看到夏天蜻蜓的飞舞,看到在

    水中沐浴的人们,看到野鸭橙红色的小脚。有时,有点儿什么把它从这

    种似梦非梦的境遇中惊醒,有时,任什么都不能弄醒它。它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仍然照老样子过日子。老博斯基的时间

    老博斯基一生待在府邸的屋顶上。府邸很高,屋顶很大,充满了斜

    面、陡坡和棱角。整个屋顶盖着漂亮的木瓦。假如将府邸的屋顶展开,弄平整,平铺在地上,它便能盖住博斯基全部的田地。

    博斯基将耕种自家那片田地的农活儿交给了妻子和孩子们,他有三

    个女儿和一个男孩。小伙子名叫帕韦乌,聪明能干,魁梧端庄。老博斯

    基每天一早就爬上地主府邸的屋顶,换掉开始腐坏的或朽烂了的木瓦。

    他的活计没有完结,也没有开头。因为博斯基不是从某个具体的地方着

    手干活儿的,不是朝某个具体的方向边干边移动的。他是跪着,一米一

    米地研究木屋顶,一会儿移到这里,一会儿挪到那边。

    正午时分,妻子拎着双瓦罐给他送来午饭。一只瓦罐里装着酸菜面

    疙瘩汤,另一只瓦罐里装的是马铃薯,或者是带猪油渣的麦糕和酸奶,或者是白菜和马铃薯。老博斯基没有下来吃午饭,而是由妻子将双瓦罐

    放进小桶里用绳子吊给他,小桶是经常用来吊木瓦往上面送的。

    博斯基吃着午饭,一边咀嚼,一边环视周围的世界。他从府邸的屋

    顶观看牧场、黑河、太古的房顶以及人们细小的轮廓,一切都显得那么

    小,那么脆弱,以至于老博斯基真想冲它们吹口气,将它们像垃圾一样

    吹出这个世界。他这么想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食物,而他那张晒黑的

    脸上显露出了怪相,这种面部的扭曲或许可以看成是微笑。博斯基喜欢

    每天的这个时辰,喜欢自己这种把人吹向四面八方的有趣的想象。有时

    他的想象略有变化:他呼出的气变成了飓风,刮掉房屋的屋顶,吹倒树

    木,把果园里的全部果树吹得成片儿横七竖八地躺倒;平原都灌进水,而人们都在匆忙赶造船只——为的是挽救自己和自己的财物。地面上出

    现了许多火山口,火从火山口往外冒;天空下弥漫着火与水搏斗产生的蒸汽。一切都在底座上颤动,最后全都坍塌,如同破旧房屋的屋顶。人

    们不再妄自尊大,不再摆架子。博斯基想毁灭整个世界。

    他咽下了一口食物,发出一声叹息。幻象飘散了。现在他给自己卷

    了一根纸烟,朝近点的地方观瞧,他看到府邸的庭院、园林、防护沟,看到天鹅和池塘。他先是观察到乘轿式马车来府邸的人们,稍后是乘汽

    车前来的。他从屋顶上看到贵妇们的帽子,老爷们的秃头,看到骑马闲

    游归来的地主,和总是挪动着小碎步走路的地主太太。他看到柔弱、清

    秀的小姐和她那些在村子里引起恐怖的狗。他看到许多来来往往的人的

    永恒的运动,看到他们见面和告别时打的手势和面部表情,看到他们彼

    此交谈和听别人说话的情景。

    可他们跟他又有何关系?他抽完了一根自卷的纸烟,目光又执拗地

    回到木瓦上,让目光像河里的无齿蚌那样紧紧地贴在木瓦上。只有木瓦

    才让他赏心悦目,得到充分的满足。他心里想的是锯断和磨光木瓦。他

    的午餐休息就这样结束了。

    他的妻子拿走用绳子放下来的双瓦罐,穿过牧场回到了太古村。帕韦乌·博斯基的时间

    老博斯基的儿子帕韦乌,一心想当个“有地位”的人物。他担心,如

    果不赶快行动起来,他就会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像他父亲一

    样,永远只能在某个屋顶上安装木瓦。因此一满十六岁,他便离开了

    家,在家里是他那几个不漂亮的姐妹在称王称霸。他在耶什科特莱受雇

    于一个犹太人,在他那里干活。犹太人名叫阿巴·科杰尼茨基,做木材

    生意。开头,帕韦乌只是个普通的伐木工和装卸工,想必是他设法让阿

    巴中意,因为不久,老板就委他以对木材进行筛选、分级和标号的重

    任。

    甚至在筛选木材的时候,帕韦乌·博斯基也总是着意于未来,过去

    已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他一想到眼下的工作能造就他的未来,能影响

    到他将来成为自己企盼已久的那种人物,他便激动得不知所以。有时他

    也考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假如他是出生在地主府邸,作为波皮耶尔斯基家的后代,他会像现

    在这样吗?他会像现在这样思考问题吗?他会喜欢上涅别斯基家的米霞

    吗?他仍然会想当个医士吗?或许他会有更高的志向——当个医生?当

    个大学教授?

    年轻的博斯基对一样东西是深信不疑的,那就是知识。知识和教育

    的大门对每个人都是敞开的。但很显然,进入这个大门,对另一些人会

    更容易些,对所有的波皮耶尔斯基们以及他们那一类的人都更容易些。

    而这是不公正的。但从另一方面讲,他也能学习,虽说要花更大的力

    气,因为他必须挣钱养活自己,并且帮助双亲。

    于是下工后,他经常进乡图书馆,到那儿去借书。乡图书馆能提供

    的图书不多。缺乏百科全书,也缺乏词典。书架上塞满了什么《国王们的女儿》《没有嫁妆》之类的、专门给娘儿们读的书。回家后他把借来

    的书藏在被窝里,防备他的姐妹们发现。他不喜欢姐妹们动他的东西。

    所有的三个姐妹都是大姑娘,大块头,身体强壮,粗俗愚笨。她们

    的脑袋看起来很小。她们的额头都很低,浓密的浅黄色头发有如麦草。

    她们中最漂亮的是老大斯塔霞。每当她嫣然一笑,晒得黝黑的脸上便露

    出皓白的牙齿。但她那双粗笨的八字脚走起路来却一摇一摆,跟鸭子似

    的,从而大大损害了她的姿色。三姐妹里居中的托霞已经跟科图舒夫的

    一个种田人订了婚,而佐霞,大个子,健壮有力,近日内就要去凯尔采

    当女仆。她们都要离开家,帕韦乌为此感到高兴,虽说他不喜欢自己的

    家庭,就像不喜欢自己的姐妹一样。

    他嫌恶那些钻进老木头房子裂口、地板缝隙和塞进指甲壳里的污

    垢。他嫌恶那牛粪的臭气,一走进牛栏,那股臭气便被吸进衣服里。他

    嫌恶喂猪的马铃薯散发出的气味——那种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扩散到

    屋里的每件东西,渗透了头发和皮肤。他嫌恶双亲说的乡下佬的方言,那种土话有时也影响到他自己的语言。他嫌恶亚麻布、原木、木匙子、赎罪节的圣画、姐妹们的粗腿。偶尔他会把这种嫌恶集中到上颌和下颌

    之间,那时他便感到自身强大的力量。他知道,他将拥有他所渴望的一

    切,他将奋力向前,谁也无法阻挡他。游戏的时间

    画在亚麻布上的迷宫由被称为“世界”的八圈或八层球面组成。离中

    心越近,迷宫的曲径似乎就越密,里面的死胡同和不能通行的狭小巷道

    就越多,相反地,那些外层给人的印象就显得比较清晰,比较宽敞,迷

    宫的小径似乎也比较宽,也不那么杂乱——仿佛是在邀请玩家去漫游。

    迷宫中心的一层——最黑暗,最纠缠不清的一层——被称为“第一世

    界”。不知是谁的不熟练的手用铅笔挨着这个世界画了个箭头,上面写

    着“太古”。“为什么是太古?”地主波皮耶尔斯基感到惊诧不迭。“为什

    么不是科图舒夫、耶什科特莱、凯尔采、克拉科夫、巴黎或者伦

    敦?”羊肠小道、交叉、分岔和田野,复杂的系统弯弯曲曲地引向唯一

    的一条通道,到达被称为“第二世界”的下一个环形层次。同中心密密麻

    麻的曲径相比,这里显得略微宽敞一些。有两个出口通向“第三世界”。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很快就弄明白了,在每一个“世界”里都能找到比前一

    个“世界”多一倍的出口,他用自来水笔的笔尖,仔细地数着迷宫最外层

    的所有出口。数出的数目一共是一百二十八个。

    标题为《Ignis fatuus,即给一个玩家玩的有教益的游戏》的小书,简而言之就是用拉丁语和波兰语写的游戏细则说明。地主一页一页地翻

    着它,在他看来,一切都显得非常复杂。说明书挨个儿描述了掷色子后

    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结果、每次走动、每个小卒——棋子的作用和八层世

    界中的每一层世界。他觉得这些说明不连贯,而且还满是离题的枝节

    话,最后地主猜想,摊在自己面前的是某个狂人的作品。

    这是一种寻找出口道路的游戏,在道路上,时不时会出现

    某种选择。——小册子开头的几句话是这么说的。

    选择是色子自身进行的。但有时,游戏者会产生一种印

    象,以为是他在有意识地进行选择。这种印象或许会使游戏者

    产生恐惧,因为他会感到自己对棋子走到哪里、会碰到些什么

    问题是有责任的。

    游戏者看到自己的道路犹如见到冰上的裂痕——路线以令

    人头晕的速度分叉,拐弯,改变方向。或者就像天上的闪电,以无法预见的方式在空中寻找它的去路。一个相信上帝的游戏

    者会说:这是“上帝的判决”,是“上帝的手”,是造物主全能的

    权威性的结论。如果玩家不相信上帝,他就会说,这是一

    种“偶然”,是一种“巧合”。有时游戏者会使用“我的自由选

    择”这句话,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会更轻,更缺乏自信。

    游戏的实质是找到逃跑的地图。从迷宫的中心开始。游戏

    的目的是通过所有的层次,从八个世界的羁绊中解脱出来。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匆匆看完了对小卒子和对游戏开头战略的描述,一直读到对“第一世界”特征的表述。他读道:

    一开始没有任何上帝。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只有光

    明与黑暗。这是好的。

    他有一种感觉,这些话似曾相识。

    光本身会动,会照耀。光柱投向黑暗,在黑暗中找到从来

    不动的物质。光束以全力打击黑暗,直到惊醒黑暗里的上帝。

    上帝尚未全然清醒,还无法肯定自己究竟是什么,他环顾四

    周。由于除了自己,他谁也没有看到,于是就承认自己是上

    帝。由于自己不能给自己取名,自己对自己不能理解,于是他

    便产生一种求知的热望。而当上帝首次认清自己,便产生

    了“道”——上帝觉得,认识就是给自己取名。就这样,“道”从上帝嘴里滚滚涌流出来,并分裂成上千

    份,这些部分就成为孕育各层“世界”的种子。从这一刻起,各

    层“世界”都在长大,而上帝就从各层“世界”里反映了出来,如

    同从镜子里反映出来一样。上帝研究了自己在各层“世界”里的

    反映,越来越多地察看自己,越来越清晰地认识自己。就这

    样,认识丰富了上帝,同时也丰富了各层“世界”。

    上帝通过时间的流逝认识自己,因为只有难以捉摸的、变

    幻莫测的东西才最像上帝。上帝通过由于酷热而从海里露出水

    面的岩石认识自己,通过热爱阳光的植物认识自己,通过一代

    又一代的动物认识自己。当人出现的时候,上帝恍然大悟,首

    次懂得该怎样称呼黑暗与白天的微妙而脆弱的分界线;由此分

    界线,光明开始变成黑暗,而黑暗则开始变成光明。从此以

    后,上帝始终用人的眼光观察自己。上帝看到自己的上千种面

    孔,像试戴假面具那样出现的各种面孔,就如一个演员。顷刻

    之间,上帝也变成了戴假面具的人。他用人的嘴巴自己向自己

    祈祷,同时也发现了自身的矛盾,因为镜子里出现的是真实的

    反映,而真实则变成了镜中的影子。

    “我是谁?”上帝问,“是上帝还是人?莫非我同时是前者

    又是后者?抑或两者都不是?是我创造了人,还是人创造了

    我?”

    人诱惑着上帝,于是上帝偷偷溜上情人们的床铺,在那里

    他找到了爱。上帝偷偷溜上老人们的卧榻,在那里他找到了消

    逝。上帝偷偷溜上弥留者的病床,在那里他找到了死亡。

    “为什么我不能试一试?”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心想。于是他翻回到书

    的开头,在自己面前摆开了那些黄铜的棋子。米霞的时间

    米霞注意到,博斯基家这个身材魁梧、浅黄色头发的小伙子在教堂

    里老是打量她。而后,每当她做完弥撒走出教堂的时候,又总是发现他

    站立在教堂外面对她看了又看,一直盯住不放。米霞感觉到他的目光有

    如一件不合身的衣裳黏附在自己身上。她害怕随便地活动,害怕深呼

    吸。他使她局促不安。

    整个冬天,从圣诞节到复活节都是如此。等到天气稍微转暖,米霞

    每个礼拜都上教堂,穿着也较单薄一些,她便更加强烈地感觉到帕韦乌

    ·博斯基的目光紧盯在自己身上。到了圣体圣血节 ①

    ,那目光触到了她

    赤裸的后颈和袒露的双肩。米霞感觉到那目光非常柔和,令人愉快,像

    猫的亲热,像鸟羽,像蒲公英的绒毛。

    这个礼拜天,帕韦乌·博斯基走到米霞跟前,问是否可以送她回

    家。她点头表示同意。

    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说话,他所说的,令她惊诧。他说,她小巧

    玲珑,像只精美的瑞士手表。米霞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自己是小巧的。他

    说,她的头发有种最贵重的黄金的颜色。米霞向来认为,她的头发是古

    铜色的。他还说,她的皮肤有股香子兰的香味儿。米霞不敢承认她刚烤

    过糕点。

    在帕韦乌·博斯基的话语中,所说的种种都重新发现了米霞。她回

    家后什么活儿也干不了。但她不是在想帕韦乌,而是在想她自己:“我

    是个漂亮的姑娘。我有双小脚,像个中国女子。我有一头漂亮的秀发。

    我笑起来很有女人味。我有股香子兰的芳香。人们会想念我,渴望见到

    我。我是个女人。”放暑假之前,米霞就对父亲说,她已不想再上塔舒夫的师范学校,说她没有计算和书法的头脑。她跟拉海娜·申贝尔特仍然是好朋友,可

    现在她们的谈话已与过去不同。她俩一起沿着官道走进森林。拉海娜劝

    说米霞不要辍学,并向她许诺会帮助她学好算术。但米霞向拉海娜谈起

    了帕韦乌·博斯基。拉海娜作为朋友,耐心听米霞诉说,不过她有不同

    的见解。

    “我将来要嫁个医生,或者嫁给这一类的人。我将来最多只要两个

    孩子,我不想破坏自己的身材。”

    “我将来只要一个女儿。”

    “米霞,坚持到师范毕业吧。”

    “我想出嫁。”

    米霞常跟帕韦乌沿着同一条路一起散步。到了森林边上,他俩拉起

    了手。帕韦乌的手又大又热。米霞的手又小又凉。他俩从官道拐向某一

    条林间小道,那时帕韦乌便站住了,用那只大而强有力的手把米霞搂进

    了自己怀中。

    帕韦乌有股肥皂和太阳的香气。那时米霞变得软弱、顺从、驯服。

    穿着浆过的白衬衫的男子在她看来是那么高大、魁伟。她的个头只达到

    他的胸部。她停止了思考。这可是一个危险的时刻。当她的胸口已然赤

    裸,而帕韦乌的嘴巴在她的腹部漫游的时候,她突然清醒了过来。

    “不。”她说。

    “你迟早得嫁给我。”

    “我知道。”

    “我会来向你求婚。”

    “好吧。”

    “什么时候?”

    “不久。”

    “会同意吗?你父亲会同意吗?”

    “没什么同意不同意的。我想嫁给你不就结了?”

    “可是……”“我爱你。”

    米霞整理好头发。他俩回到官道上,仿佛他们从来不曾离开过官道

    似的。

    ① ?圣体圣血节,天主教节日,表示对耶稣圣体圣血的崇敬。时间在每年复活节后第八个

    礼拜的礼拜四,在这一天常举行圣体巡行。米哈乌的时间

    米哈乌不喜欢帕韦乌。或许可以说,他只是长得英俊,仅此而已。

    每当米哈乌望着他那宽阔的肩膀,穿着马裤的强健的腿和擦得铮亮的军

    官皮靴,便痛心地感到自己已经老了,萎缩了,像只干苹果。

    帕韦乌现在经常到米霞家来。他坐在桌子旁边,翘着二郎腿。母狗

    洋娃娃蜷曲着尾巴反复闻他那擦亮的军官皮靴。他谈他跟科杰尼茨基一

    起做的木材生意,谈他已经注册的医士学校,谈自己对未来的宏图大

    计。他眼望着格诺韦法,整个时间都是笑眯眯的。他一笑便能清楚地看

    到他那满口整齐的洁白牙齿。格诺韦法对他赞赏不已。帕韦乌给她带来

    了小礼品。她面带红晕将花插进花瓶里。糖盒的玻璃纸沙沙响。

    “女人是多么幼稚。”米哈乌心想。

    他有这样一种感觉,他的米霞似乎已成为帕韦乌·博斯基雄心勃勃

    的生活计划的一小部分。帕韦乌追求米霞是有所图的。由于米霞是他唯

    一的女儿,实际上是独生女,因为伊齐多尔可以忽略不计。由于米霞将

    有一份漂亮的妆奁,由于她是出自比较富有的家庭,由于她是那样与众

    不同,那样优雅大方,穿着讲究,待人和蔼可亲。

    有时当着妻子和女儿的面,米哈乌似乎是不经意地顺便提起老博斯

    基,说他一生讲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或者两百句,说他把自己全部时

    间都花在地主府邸的屋顶上,提起帕韦乌的姐妹时,总是说那是些不称

    心的丑姑娘。

    “老博斯基是个老实人。”格诺韦法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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