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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生存阿拉斯加之死.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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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031KB,141页)。

     荒野生存阿拉斯加之死是作家乔恩·克拉考尔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一名美国大学毕业生独自驱车前往米德湖开启探险之旅,两年后却被发现尸体,不禁让人思考生命的意义。

    荒野生存阿拉斯加之死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纽约时报》等一线媒体争相报道,在美国主流社会刮起阅读、讨论旋风。1990年5月12日,一个出身于美国东海岸富裕家庭的年轻人大学毕业了,他对父母说:“我要消失一段时间。”1990年10月,有人在 米德湖国家度假区发现了一辆黄色达特桑,车主却不见踪影。1992年4月28,一位司机遇到一个搭便车的年轻人,说他要去阿拉斯加。1992年9月6日,几名猎人在阿拉斯加荒野中一辆废弃的公交车内发现一具尸体,没人知道他是谁,来自何处,为什么在那儿。是什么让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放弃大好前途、离开爱他的家人,孤身一人走进荒野?如果金钱、名誉和安稳的生活都不能给我们幸福,究竟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荒野生存阿拉斯加之死作者信息

    乔恩·克拉考尔(Jon Krauer)美国畅销书作家,《户外》杂志专栏作家、登山家。亲历1996年珠穆朗玛峰山难后,他在《户外》杂志发表的分析报道(后来扩展为本书)获“美国国家杂志奖”。除了本书,乔恩·克拉考尔还著有《荒野生存》、《艾格尔山之梦》和《天堂的旗帜下》等。其中《荒野生存》出版后,长踞《纽约时报》畅销排行榜达两年以上,为他赢得杰出探险类作家的赞誉。

    荒野生存阿拉斯加之死作品评价

    故事的主人公克里斯是个优雅的富家子弟,1990年,在他即将进入哈佛法学院时,却甩手不顾一切的走进了荒野,以近乎原始的方式从亚特兰大走到了阿拉斯加。这个彪悍的故事到最后却有个让人心疼的却异常温暖的结局——当身份不明的克里斯的遗体被警方发现时,竟然有数百个电话打到警察局,声称死者是他们的朋友、兄弟。这也许就是义无反顾抛开财富与事业,孤身行走到最后的克里斯最欣慰,也最引以为傲的结果。

    荒野生存阿拉斯加之死截图

    荒野生存

    [美]乔恩·克拉考尔 著;欧冶 译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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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扣动美国人心弦的阿拉斯加之谜:

    为什么富家子弟、名牌大学毕业生放弃一切走进阿拉斯加荒野?

    为了逃离沉重的家庭桎梏?躲避复杂的人际关系?

    渴望惊心动魄的冒险?还是执着探寻灵魂之乡?

    为什么他在萍水相逢的过客心中都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记?

    为何一个无名的旅行者竟引起美国媒体的争相报道?

    为何一个年轻流浪者在美国主流社会刮起一阵阅读、讨论旋风?

    记者乔恩·克拉考尔沿着他的足迹奔走于美国西部,走访与他的旅

    途曾有交集的人,阅读他留下的谜样日记、照片、书籍和信件,并毫无

    保留地讲述自己年轻时的“魔指”峰冒险,以及使他醉心户外探险的家

    庭、心理因素,试图解开这个“阿拉斯加之谜”。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克里斯

    拿到这本书,最让我不解的是,一名年轻流浪者,如何能让不少记

    者尾随其踪迹花一两年解开其谜团,让肖恩。潘执著十年等待克里斯父

    母的允许开拍电影?更重要的是,本书雄踞《纽约时报》厂销售排行榜

    两年以上,牵动了几百万美国人的心。说到底,克里斯不过是一名不幸

    的流浪者。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是因为读者们都加入了自己

    对生活的理解。克里斯奇迹般地得到那么多人的关爱、牵挂、赞扬和苛

    责,是不是也可以说因为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克里斯?可能读者要反驳,谁要去那种没水没电的地方风餐露宿,那是蚊子、野兽和疯子的乐园。

    然而,谁敢说自己不曾年轻过,不曾有过敏感、叛逆和渴望流浪的

    心?美国有“披头士”、“垮掉的一代”;中国有无数为崔健的音乐疯狂,曾经梦想抱着木吉他去流浪的年轻人。只不过,我们绝大多数人在成长

    中学会谨慎理智,甚至反过来责难那些不切实际的游民,正由于此,人

    类深灰生生不息地敷衍、发展。但是,一小撮被视为另类的边缘人,形

    体上的或精神上游民,他们放不下自己唯美的固执,在霓虹灯的阴影,在心灵的边缘,坚持着那个浪漫得一塌糊涂,却高贵动人的梦想。

    拥挤的人群不一定代表丰盈满足,人们在写字楼里,在宴席中,在

    24小时灯火通明的大都市,不是也常常会感到空虚迷茫?只不过,人们

    以为是自己拥有得不够,因为贫乏而失落,于是更急切地去寻找

    更多的填充物,而不是一无所有的荒凉之地。

    有人说,我们是不举的衰神,绝大多数人没有和这个社会较过一次

    真,只是选择默默地接受由别人创造的社会、思想、规则甚至邻居的看

    法。我们自己掂量了一下自己,决定还是把头默默地低下去继续,其间

    用很多精神食粮和爱情信仰调调味,让它容易下咽一些。

    成为传奇的人物却不接受这样的活法,他们说,即使活不下去,也

    要活出我自己。

    也许,这么多人言辞激烈地苛责克里斯,是因为克里斯让他们想到

    从前的自己。曾经年轻、敏感、叛逆、偏激的自己。莫名心惊。莫名失

    落。

    所有曾经发现内在声音的人,都应该看看这本书。序 言

    1992年4月,一位在美国东海岸富裕家庭出身的年轻人,通过沿途

    搭便车来到阿拉斯加,然后只身一人走进麦金利山北边的荒野。四个月

    之后,一群猎鹿人发现了他腐烂的尸体。

    就在尸体发现后不久,《户外》杂志(Outside)的编辑邀请我去报

    到这位年轻人扑朔迷离的死因。他叫克里斯托弗。约翰逊。麦坎德利斯

    (Christopher Johnson McCandless)。据悉,他是在华盛顿特区的一个

    富裕的郊区长大,品学兼优且是运动健将。

    1990年夏天,当麦坎德利斯以优异的成绩从埃默里大学毕业后,便

    从此杳无音息。他改头换面,把银行里德2.4万美元全部捐给了慈善机

    构,并放弃车子和大部分财产,还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通通烧掉,由此

    开始他自持的全新生活。他的家人完全不知道他的下落,也不知道他的

    景况如何,直到在阿拉斯加发现的他遗体。

    截稿日期在即我写了9000字的文章,发表在《户外》杂志1993年1

    月刊上,但我对麦坎德利斯的兴趣并未因杂志过期而有丝毫的减退,这

    个男孩饿死的细节,以及我和他的生命中都曾有的某些,令人不安的相

    似性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我不愿让麦坎德利斯从我的心头就此消失,于

    是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去追踪他在阿拉斯加的森林里错综复杂的死亡之

    路,去寻找他整个旅程的细节,跟着魔似的。要想了解麦坎德利斯,就

    势必要反省其他更深入的课题:荒野对美国人的吸引力,高危险活动对

    某类心里年轻人的诱惑力,以及父子之间存在的复杂且沉重的关系。这

    些曲折离奇的调查结果就构成了呈现在你面前的本书。

    我不能说自己是一位不带偏见的传记作家,因为麦坎德利斯的奇特

    贵司着实触动人的心弦,因此要毫无感情的记述这个悲剧是不可能的。

    我尽量做到不偏不倚,而且在本书中我想自己很大程度上做到了,但我

    还是要提醒读者:我将自己年少轻狂时经历片段穿插在麦坎德利斯的故

    事中,只是希望我的个人经验能够为解开麦坎德利斯之谜抛砖引玉。

    麦坎德利斯是个热情洋溢的年轻人,性格中倔强的理想主义使他无

    法适应现代生活。他一直痴迷于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尤其仰慕这

    位文学巨匠能够视金钱、权利如粪土,游历于贫穷的世界里。大学

    期间,麦坎德利斯就开始仿效托尔斯泰的禁欲主义和刚正道德,其程度

    让亲近他的人初大为惊讶,后来又开始为之担忧。在这个男孩动身前往

    阿拉斯加未开垦的荒野时,他并未幻想就此漫步在富饶的土地上,而是

    去寻找他所追求的危险、逆境以及托尔斯泰式的克己,以此充实自己。只是在16周严峻考验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太坚持自己的理想。的

    确,要不是由于一两个看起来并不明显的疏忽,他可能已经在1992年的

    8月走出了森林,一如他在4月进入森林时的那样不为人知。然而,正是

    由于他的无心之过铸成了无法挽回的结果,以致他的名字成为小报新闻

    的头条,为他不知所措的家人留下难以承受的痛苦。

    被麦坎德利斯生与死的故事感动的人出乎意料的多,以至于《户

    外》杂志上那篇文章刊登之后数月来,读者来信如雪片般飞来,数量之

    多远远超过杂志上其他文章的反响。不出所料,这些来信反应出截然不

    同的观点:有些钦佩这个男孩的勇气和崇高的理想;有些严词谴责他是

    个鲁莽的大傻瓜、疯子,是个骄傲自大而又愚蠢透顶的自恋狂,属于自

    我毁灭,根本不值得媒体如此小题大作。而我会在故事的叙述中陆续表

    达自己的观点,希望读者们拥有自己对麦坎德利斯的看法。

    乔恩。克拉考尔于西雅图

    1995年4月目 录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克里斯

    序 言

    第一章 阿拉斯加荒野

    第二章 斯坦佩德小径

    第三章 迦太基市

    第四章 德特里塔干河床

    第五章 布尔海德城

    第六章 安沙波列哥沙漠

    第七章 迦太基市

    第八章 阿拉斯加

    第九章 戴维斯峡谷

    第十章 费尔班克斯

    第十一章 切萨皮克湾

    第十二章 安嫩代尔

    第十三章 费吉尼亚湾

    第十四章 :“魔指”峰

    第十五章 斯蒂金冰帽

    第十六章 阿拉斯加荒野

    第十七章 斯坦佩德小径

    第十八章 苏珊娜河

    后 记第一章 阿拉斯加荒野

    1992年4月27日

    来自费尔班克斯的问候!韦恩,这是你最后一次听到我的消息。两

    天前我就到这儿了,在育空地区搭便车真不容易,不过我最终还是到

    了。

    请帮我把所有寄给我的信都退回给寄件人吧。我可能要过很久才会

    回南方。如果这次冒险我遭遇不幸,而你又在没听到我的任何消息,我

    想要告诉你的是,你是个大好人。现在我就要走进荒野里了。亚历克

    斯。

    ——摘自南达科他州迦太基市的韦恩。韦斯特贝格收到的明信片

    吉姆。加利恩(Jim Gallien)驾车离开费尔班克斯6公里后,看

    见一位旅行者正站在路旁的雪地里,在阿拉斯加昏暗的黎明中瑟瑟

    发抖,竖起大拇指请求搭便车。他的年纪并不大:18岁的样子,顶多19

    岁。在这个年轻人的背包里伸出一枝来复枪,但他看起来很友善;在美

    国的第49个州带着雷明顿半自动来复枪的旅行者,并不会让驾车至感到

    害怕。加利恩把卡车停到路旁,叫这个男孩上车。

    旅行者把他的背包取下来扔到福特车的后座上,自我介绍说他叫亚

    历克斯。“亚历克斯?”加利恩反问道,想知道他的姓。

    “就叫亚历克斯。”年轻人回答道,直截了当地避开了问题。身高约

    1.76米,体格瘦长结实的他自称有24岁,来自南达科他州。他说他想搭

    便车到德纳里国家公园的边上,然后徒步进入荒野,“在那儿远离喧

    嚣,住上几个月。”

    加利恩是个电工,当时正在距德纳里国家公园380公里的乔治帕克

    斯高速公路上,要到安克雷奇市去。他告诉亚历克斯可以随时下车。

    亚历克斯的背包只有十二三公斤重,这让老猎人及护林员的加利恩

    感到惊讶——只带这么轻的装备,要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呆上数月,尤其

    是在早春,简直是不可能。“像食物、工具这类长途旅行应该有的装

    备,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加利恩回忆道。

    太阳出来了。当他们沿着塔纳那河旁草木丛生的山脊蜿蜒而下时,亚历克斯凝视着向南延伸被风吹乱的广袤青苔沼泽地,加利恩怀疑他是

    不是跟那些从南部来的狂想者一样,到北方来体验有些病态的杰克。伦

    敦式幻想。阿拉斯加向来都对梦想者、与社会格格不入者有着巨大的吸

    引力,那些人总认为这块未被开垦的广阔疆土能够弥补他们

    生命中所有的缺憾。但事实上这片荒野是无情之地,它才不在乎人们的希望或是憧憬之类的东西。

    “外人,”加利恩用缓慢而洪亮地说,“总是拿起一本《阿拉斯加》

    杂志随手翻翻,然后就打算‘恩,我要到那儿去,去享受一下远离凡尘

    俗世的生活。’但当他们到了这儿后,真的走入荒野时,却发现完全不

    是那么回事——河流宽而急,蚊子咬死人,大部分地方都无动物可猎。

    住在荒野里可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从费尔班克斯到德纳里国家公园的边上,车程大约两小时。他俩聊

    得很投契,越聊加利恩就越觉得亚历克斯并不疯狂。他性格随和,似乎

    受过良好教育。他不停地向加利恩提一些仔细思考过的问题,诸如可以

    吃哪些浆果等在荒野中求生的小技巧。

    不过,加利恩还是很担心。亚历克斯承认,在他的背包里惟一的食

    物就是一包10斤重的大米。4月里阿拉斯加依然覆盖着冬雪,在荒野的

    恶劣条件下,他的装备未免少了些:廉价的皮制徒步鞋既不防水,也不

    太绝缘;来复枪的口径只有0.22,真的要用它来射杀像驼鹿、北美驯鹿

    之类的大型动物,恐怕就太小了。倘若他想长期待在旷野里,就必须靠

    这些动物的肉来维生。此外,斧头、防虫药、雪靴、指南针之类的东西

    他也没有,惟一可以指引方向的,是他从加油站里弄来的破烂不堪的洲

    际公路图。

    离开费尔班克斯160公里后,公路开始登上阿拉斯加山脉的丘陵。

    通过塔纳那河时,卡车在桥上突然向一侧倾斜,看着桥下湍急的河

    水,亚历克斯说他畏水。“一年前我在墨西哥时,”他告诉加利恩,“曾

    划

    独木舟出海,结果遇上暴风雨,差点被淹死。”

    过了一会,亚历克斯打开他那破破烂烂的地图,指向一条在煤矿城

    希利镇附近和公路交叉的红色虚线,它表示一条名叫“斯坦佩德小径”

    的路线,因鲜有人走,在大多数阿拉斯加的公路图上没有标注。但

    在亚历克斯的这张地图上,这条虚线从乔治帕克斯高速公路向西蜿蜒65

    公里左右,才逐渐消失在麦金利山北部无路可走的荒野中。亚历克斯告

    诉加利恩,这就是他想去的地方。加利恩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计划太鲁莽

    了,就试图劝阻他。“我说他要去的地方打猎并不容易,可能走上好几

    天都碰不到一个猎物。当这一招不管用时,我又用灰熊出没来吓唬他。

    我告诉他,0.22口径的来复枪可对付不了灰熊,只会激怒它。亚历克斯

    看起来蛮不在乎,只说‘我会爬到树上去’。因此我又向他解释说,这个

    州的树都长不了多大,灰熊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推到像黑云杉这样瘦小

    的树。但他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自有一套说辞。”

    加利恩提出先带亚历克斯到安克雷奇,为他添一些合适的装备,然后再送他回他想要去的地方。

    “不用了,谢谢,”亚历克斯回答说,“我现有的这些东西已经够

    了。”

    加利恩问他有没有狩猎执照。

    “该死,当然没有了,”亚历克斯嘲笑道,“我要怎样填饱肚子不关

    政府的事,去他妈的死规定!”

    加利恩问他是否有家人或朋友知道他要去哪里,这样当他遇到麻烦

    或未能按时回来时有人可以报警。亚历克斯镇定地说没有,没人知道

    他的计划,事实上他差不多有两年没跟家人说话了。“我肯定没

    事,”

    他向加利恩保证,“我不会碰到我处理不了的事。”

    “我就是无法让他放弃,“加利恩回忆道,他心意已决,且非常来

    劲,总之就是一个词‘兴奋’,他简直就是迫不及待地要到那儿,开始他

    伟大的旅行。”

    从费尔班克斯出发三小时后,加利恩离开公路,把他那破旧的四驱

    卡车开到满是积雪的小路上。斯坦佩德小径前十来公里保养的还不错,路旁的木屋散落在云杉和白杨树丛中。但过了最后一间木屋,路就变得

    很糟糕了。道路长期被水冲蚀,又长满了桤木,使得路面崎岖不平,且

    该路段无人养护。

    夏天,这条路虽然简陋,但还算勉强可以通过;可现在覆盖了近40

    厘米泥泞的春雪,使得路根本无法通行。在距高速公路16公里的地方,加利恩担心如果再继续往前开,车子可能会陷入雪中,于是便把卡车停

    在缓坡顶上。北美最高山脉的冰峰在西南方的地平线上闪烁。

    亚历克斯坚持要加利恩收下他的手表、梳子以及据说是他全部财产

    的85美分零钱。“我不要你的钱,”加利恩拒绝道,“并且我自己有表。”

    “如果你不收下,那我就把它丢掉。”亚历克斯兴奋地说,“我不想

    知道时间,不想知道日期,也不想知道我在哪里。这些全是无关紧要的

    事。”

    在亚历克斯走之前,加利恩从座位后面拉出一双旧的橡胶工作靴,要这个男孩把它们带着。“它们对他而言太大了,”加利恩回忆道,“但

    我告诉他,‘穿两双袜子,这样你的脚就应该能够保持温暖干燥了。’”

    “我欠你多少钱?”

    “别管这个。”加利恩答道。然后给男孩一张卡片,上面有他的电话

    号码,亚历克斯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到尼龙钱包里。

    “如果你活着回来,给我打电话,我会告诉你怎么把靴子还给我。”加利恩的妻子给他准备了两个烤芝士加金枪鱼三明治和一包玉米片

    当午餐,他又说服这个年轻的旅行者把食物带走。亚历克斯从背包里拿

    出相机,请加利恩为他拍一张他扛着来复枪站在小径路口的照片。接

    着,他咧嘴微笑,消失在白雪皑皑的路上。那天是1992年4月28日,星

    期二。

    加利恩调头回到帕克斯高速公路上,继续朝安克雷奇方向前进。开

    了几公里后他到达希利镇,那里有阿拉斯加州警察驻站。加利恩考虑,要不要停下来向警方报告亚历克斯的事,后来他决定还是算了。“我想

    他不会有事的,”他解释说,“他可能很快就会因为饥饿走回公路上。

    任何正常的人都会这样做的。”第二章 斯坦佩德小径

    杰克。伦敦是君王

    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

    1992年5月

    ——在麦坎德利斯遇难处发现的一块木头上的涂鸦

    黑色的云杉林忧郁地 立在还覆盖着冰的水渠两旁,一阵风将树上

    的白霜刮去,树影婆娑,在昏暗的光线中忽明忽暗。大地一片寂静,荒

    无人烟,没有生命、没有活动,孤寂而寒冷,甚至用“凄凉”二字都无法

    形容。虽然其间偶有笑声,但那声音比任何凄凉更恐怖——如斯芬克斯

    微笑般悲凉,如冰霜般寒冷,散发出宿命的冷酷。这是傲慢而孤僻的永

    恒智慧在嘲笑生命的徒劳无功。那是荒野,原始冰封的北部边陲。

    ——杰克。伦敦(Jack London)

    《白牙》(White Fang)

    在阿拉斯加山脉的北缘,就在如屏障般耸立的麦金利山降为低矮的

    坎蒂什纳平原之前,有一系列较小的山脊,被称为“围岭”,它们在平原

    上散落开来,就像皱巴巴的毯子丢在凌乱的床上。在围岭两个最外面的

    峭壁、坚硬山林之间,形成了一个东西走向的沟槽,长约8公里,里面

    是沼泽地,长满了青苔、桤木以及纵横交错的细瘦云杉。斯坦佩德小径

    就从这片杂乱起伏的低洼地段蜿蜒穿过,也就是麦坎德利斯走入荒野的

    路线。

    这条小径是20世纪30年代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阿拉斯加采矿人厄

    尔。皮格伦姆(Earl Pilgrim)开拓的,他在托克拉特河的支流克利尔沃

    特河的上游拥有斯坦佩德溪锑矿区股份,小径就通向那里。1961年,费

    尔班克斯的育丹建筑公司,得到新近成立的阿拉斯加州政府(阿拉斯加

    州成为美国的一个州后两年)的合约,负责维修这条小径,把它修成终

    年可供卡车从矿区运送矿石的道路。育丹公司买下了三辆报

    废的公交车,给它们装上简陋的床铺和简单的桶状炉子,用卡特装

    载机D9把它们拖进荒野里,供修路工人居住。

    这个计划到1963年久搁浅了:一共修了约80公里的道路,但在与河

    流交叉的地方没有架桥。不久,路面就因为冻土层融化和季节性洪水而

    无法通行,于是育丹公司把两辆公交车拖回路上,剩下的一辆则留在小

    径上,供猎人和捕兽者作为临时庇护之用。修路过去30多年,许多路基

    都因洪水冲刷、灌木生长和海狸挖塘而被毁坏,但公交车仍在。

    这辆被遗弃的车是国际收割机公司20世纪40年代产的老古董,它位于希利镇以西32公里处,在斯坦佩德小径旁乌鸦成群、杂草丛生的草堆

    中,已锈迹斑斑,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协调。而那个地方正好在德纳里国

    家公园的边界上。公交车的引擎早就不见了,几个窗户要不是被敲破

    了,要不就是全都没有了,破威士忌酒瓶满地散落,绿白相间的漆也严

    重氧化。斑驳的字迹表明这辆旧车曾是费尔班克斯市公交系统的一员:

    142号公交车。通常,可能六七个月里都不会有人经过这辆公交车,但

    在1992年9月初的一个下午,却有6个人分3拨先后出现在这辆车的旁

    边。

    1980年,德纳里国家公园扩大面积,把坎蒂什纳山和围岭最北边的

    山脉纳入园内,但却漏掉一片低洼地带——一片名叫沃尔夫镇区的长条

    形地带,包括斯坦佩德小径的前半段。这片长约30公里、宽约10公里的

    区域有三面都由国家公园所包围,因此成为许多狼、熊、北美驯鹿、驼

    鹿以及其他猎物的庇护所,而那些知情的猎人和捕兽者也都

    小心翼翼地保守者着这个秘密。一等秋天猎鹿季节开始时,少数几

    个猎人就会到位于苏珊娜河非公园区最西方、离公园边界不到3公里的

    那辆旧车那儿。

    安克雷奇一家修车厂的老板肯。汤普森(Ken Thompson)、雇员戈

    登。扎梅尔(Gordon Samel)以及他们的朋友建筑工人费尔迪。斯旺森

    (Ferdie Swanson),于1992年9月6日出发前往公交车所在地,寻找驼

    鹿的踪迹。要到达那儿并不容易,在斯坦佩德小径那段路面较好的路段

    之后约16公里处,会穿过特科拉尼卡河,这是一条湍急冰冷的河流,因

    为水中有冰碛而不很清澈。小径向下通到河岸边后,就要从狭窄的峡谷

    逆流而上,特科拉尼卡河激起汹涌的白色浪花,穿过这个峡谷。一想到

    要涉水穿过这条浑浊急流,就让大多数人畏缩却步。

    不过,汤普森、扎梅尔和斯旺森可是桀骜不驯的阿拉斯加人,特别

    喜欢驾车在不可能通行的地方行驶。抵达特科拉尼卡河后,他们在河岸

    上探路,直到找到一块又宽又相对较浅的交织河道后,他们向前驶入河

    里。

    “我走第一个,”汤普森说,“河面可能有20多米宽,水流非常急。

    我的车是加高了车身的1982年产道奇四驱车,并装有97厘米的轮

    胎。

    但水一直漫到引擎盖上,我还以为我过不去了。戈登的车前装有一

    个3.6吨的绞盘,我让他紧跟在后面,万一看不到我时,好把我拉出

    来。”

    汤普森顺利到达河对岸,扎梅尔和斯旺森驾着卡车跟在后面。两脚

    卡车上装有轻型的全地形车:一辆三轮的,一辆四驱的。他们把卡车停在碎石滩上,卸下两辆全地形车,换上这种更小型、更易驾驶的机

    器,继续朝公交车方向驶去。

    在过河几百米后,小径消失在一个又一个齐胸深的海狸修筑的水塘

    里。但这并没有阻止他们,三个阿拉斯加人用炸药炸掉了海狸用木棍筑

    成的烦人水塘,把水放干,接着驾车继续前进。在登上乱石遍布的崎岖

    河床、穿过茂密的桤木林后,他们终于到达公交车所在位置,那是已经

    快黄昏了。据汤普森所说,他们到那里的时候,发现“一对来自安克雷

    奇的男女站在15米开外,看上去有点害怕”。

    他们还没有进入公交车,但从站立的地方就可以闻到“一股从车里

    传来的恶臭”。有人把跳舞者常穿的那种红色针织护腿当成应急信号

    旗,挂在车子后门的桤木树枝末梢上。车门半掩着,门上贴了一张令人

    不安的纸条。纸是从尼古拉。果戈里的小说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整齐的

    正楷字写着:

    S.O.S!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受伤了,快要死了,以虚弱得无力离

    开此地了。我孤身一人,这不是开玩笑。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停下来救

    我。我在附近采浆果,晚上就会回来。谢谢。克里斯。麦坎德利斯,8

    月?

    这张纸条暗含的意思以及车里传来的强烈腐臭味,让这对来自安克

    雷奇的男女不敢检查车里面有什么,于是扎梅尔壮起胆子去一探究竟。

    他向窗户里窥视,看到一支雷明顿来复枪、一塑料盒的子弹、八九本平

    装书、几条破牛仔裤、一些炊具和一个昂贵的背包。在车子最后,一张

    胡乱搭起的床上,可以看到一个蓝色睡袋,似乎有什么东西或人在里

    面。不过扎梅尔说:“当时还很难完全确定。”

    “我站在树桩上,”扎梅尔继续说道,“把手伸进后窗,摇了一下睡

    袋,里面的确有东西,但不论它是什么,重量都很轻。直到我走到

    另一头,看见一个头伸出睡袋,才确切直到它究竟是什么。”当时,麦

    坎德利斯已经死亡两周半。

    扎梅尔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认为应该立刻把尸体运出去。但无论

    是他的还是汤普森的小车上都没有空间把尸体拖运出去,安克雷奇的那

    对男女的全地形车上也没有空间。过了一会儿,第六个人出现了,他是

    来自希利镇的猎人布奇。基利安(Butch Killian)。基利安驾驶着一种

    水陆两用八轮的大型全地形车,因此扎梅尔建议基利安护送遗体,但基

    利安拒绝了,他认为那应该是阿拉斯加州警察的任务。

    基利安是个煤矿工人,在希利义务消防队里兼任紧急医疗技师,在

    他的车上有无线电对讲机。但在现场呼叫不到任何人,于是他驾车回到

    高速公路上,沿小径走了8公里后,在天黑之前,终于设法与希利电厂的无线电通讯员取得了联系。“紧急情况,”他说,“我是基利安。

    麻烦你赶快通知州警察,有一个人在苏珊娜河边的公交车里,好像

    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第二天早上8:30,在公交车的附近,警方的直升机在卷起阵阵尘土

    和白杨树叶的旋风中轰隆隆地降落。州警察粗略检查了一遍这辆车子及

    其周围的情况,确定没有谋杀的迹象后离开了。他们飞走时,带走了麦

    坎德利斯的遗体、相机和5卷拍过的底片、求救纸条以及日记(在最后

    两页上写有可食植物的实用指南),日记中以113条简短得让人费解的

    条目,记录了这个年轻人最后数周的生活。

    麦坎德利斯的遗体被送到安克雷奇,在法庭科学实验室中验尸。尸

    体严重腐烂,几乎无法准确确定死亡时间,不过法医并没有发现明

    显的内伤或骨折痕迹。实际上,尸体已经没有什么皮下脂肪了,肌肉在

    死亡数日甚至数周前就已严重萎缩。在解剖时,麦坎德利斯的遗体只有

    大约60斤重,最可能的死因是饥饿。

    在求救纸条上有麦坎德利斯的签名;照片冲洗出来后,其中有许多

    他的自拍照。但因为遗体上并无身份证明,警方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来

    自何处,为什么在那儿。第三章 迦太基市

    我想要的,是跃动的而非安逸的生命历程;我向往的,是刺激和危

    险,并愿意为我所爱牺牲自己。我感到,自己有着无比充沛的精力,但

    在我们平静的生活中找不到宣泄之处。

    ——托尔斯泰(Leo Tolstoy)

    《家庭幸福》(Family Happiness)

    摘自麦坎德利斯遗体附近留下的一本书中被勾出重点的段落

    不可否认。。。。四处旅行总是让人兴奋。在我们内心深处,旅行

    让我们得以从历史、压抑、法律和令人厌倦的义务中逃离,它代表了完

    全自由,而这条路总是引向西部。

    ——华莱士。斯特格纳(Wallace Stegner)

    《生活在美国西部》(The American West as Liuing Space)

    只有274人的南塔科他州迦太基市空旷安静。带护墙板的房子、整

    洁干净的庭院、临街被风雨侵蚀的砖砌店面,屹立在北部广袤空旷的平

    原上,遗世独立;高大成排的三页杨树阴将一条少有车辆打扰的街道分

    成了格状。镇上有一家食品杂货店、一家银行、一个加油站、一个孤零

    零的酒吧——“卡巴莱”,韦恩。韦斯特贝格就在酒吧里一边喝着鸡尾

    酒,一边嚼着雪茄,回忆他所认识的奇怪青年亚历克斯。

    在“卡巴莱”的胶合板墙上挂着鹿角、陈旧的密尔沃基啤酒广告和一

    些野禽展翼的幼稚图画。一群穿着工装裤、戴着落满尘土的牧场帽的农

    夫们,聚在一起吐着烟圈,他们疲惫不堪的脸就像煤矿工人的一样脏。

    他们用简短而直白的词汇大声地交谈,担心多变的天气以及地里的向日

    葵太湿而无法收割;在他们的头上,罗斯。佩罗轻蔑的脸庞在无声的电

    视荧屏上闪烁。再过八天,这个国家将选举出比尔。克林顿为总统。此

    时距麦坎德利斯的尸体在阿拉斯加被发现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是亚历克斯以前常喝的,”韦斯特贝格皱了一下眉头,搅着“白

    俄罗斯”酒中的冰块说,“他总是坐在酒吧的那一头,给大家讲他那些令

    人惊奇的旅行故事。他可以一连讲上好几个小时。镇上的许多人都喜欢

    小亚历克斯。不幸发生在他身上,真是有点意外。”

    韦斯特贝格体格强健、肩膀宽厚,留着一小撮黑黑的山羊胡子。他

    自己有两个谷仓,一个在迦太基,另一个距镇上几公里,每年夏天他都

    组成联合收割队,辗转于德克萨斯州到加拿大边境,为雇主收割庄

    稼。1990年秋天,他在蒙大拿州中北部为康胜和安海斯-布希啤酒

    公司收割大麦,即将结束收成季节。9月10日的下午,在为一架发生故障的联合收割机购买了一些配件之后,他驾车离开卡特班克,在路边收

    留了一个搭便车的旅行者,这个友善的年轻人自称“亚历克斯,麦坎德

    利斯”。

    麦坎德利斯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眼睛里有着某种吸引力,深邃

    而充满感情。他可能有异国血统——也许是希腊的,也许是印第安齐佩

    瓦族的,这让韦斯特贝格一下子产生了想要保护这个孩子的冲动。

    韦斯特贝格认为,他看起来敏感而英俊,肯定讨不少女孩子的喜

    欢。

    他的脸极富变化:前一分钟还懒懒散散、毫无表情,后一分钟却突

    然咧嘴大笑,五官变样,露出满口整齐的牙齿。他患有近视,戴着金属

    框架眼镜,看起来饥肠辘辘。

    搭上麦坎德利斯10分钟后,韦斯特贝格在埃斯里奇镇上停留,把包

    裹给一个朋友送去。“他请我们俩喝了一杯啤酒,”韦斯特贝格说,“并

    问亚历克斯有多久没吃东西了,亚历克斯承认有好几天了,因为他的钱

    用光了。”听到这些,朋友的妻子坚持要给亚历克斯做一顿丰盛的晚

    餐,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接着就倒在餐桌上睡着了。

    麦坎德利斯原来告诉韦斯特贝格他的目的地是索科温泉,在美国2

    号高速公路以东390公里处,这个地方是他从一些“胶皮流浪汉”那里听

    来的。韦斯特贝格回答说,他只能再带麦坎德利斯沿这条路走16公里,然后他就要向北去桑普鲁斯特了,他正在那儿收麦子,他的拖车就停在

    附近的田里。但等到韦斯特贝格把车开到路边,准备放

    麦坎德利斯下车时,已经是晚上22:30了,并且天正下着大雨。“天

    哪,”韦斯特贝格对他说,“我真不想把你留在这该死的大雨里。你有睡

    袋,干脆来桑布鲁斯特,在拖车里将就一晚上吧?”

    麦坎德利斯和韦斯特贝格一起呆了三天,每天早上和收割队里的其

    他工人一起,驾着收割机穿梭在金黄色的谷海里。在和麦坎德利斯分手

    前,韦斯特贝格告诉这个年轻人,如果他需要一份工作,可以到迦太基

    来找他。

    “仅仅过了几个星期,亚历克斯就出现在小镇上,”韦斯特贝格回忆

    道。他在谷仓里给麦坎德利斯安排了一个工作,还在他两栋房子中的一

    栋里,租了一个便宜的房间给麦坎德利斯。

    “这些年来,我给了很多旅行者工作,”韦斯特贝格说,“但他们大

    多数都不怎么好,并不是真的想工作。但亚历克斯就不同,他是我见过

    最肯干的人,不管什么活,他都做,像繁重的体力活、把霉烂的粮食和

    死耗子从谷仓底下的洞里清干净——这些活又脏又累,干一天下来,脏

    的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样子来。但无论做什么,只要他接手了,他就一定会把它完成。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关乎道德的事情,他是那种极端

    有道德感的人,为自己设立了很高的标准。”

    “你立刻就会发现亚历克斯很聪明,”韦斯特贝格沉浸在回忆中,喝

    完第三杯酒,“他读过很多书,用很多词。我认为他陷入困境的部分原

    因就在于他想得太多。有时候,他太想让世界变得有意义,想要理解为

    什么人们彼此伤害。有几次,我设法劝他,这类事情想太多并不是好

    事,但亚历克斯很固执,他总是要得到完全正确的答案后,才

    肯继续下一步。”

    有一次,韦斯特贝格从报税单上发现麦坎德利斯的真实名字是克里

    斯而不是亚历克斯。“他从未解释过为什么要改名,”韦斯特贝格

    说,“从他的言谈中,你可以感觉到他和家人不和,但我不喜欢打探别

    人的隐私,所以我从没问过。”

    如果麦坎德利斯感到自己和父母兄妹疏远的话,那么在韦斯特贝格

    和他的员工那里,他找到了家的感觉。韦斯特贝格的绝大多数员工住在

    他位于迦太基的房子里,那是一栋简朴的维多利亚时代安妮女王风格的

    两层楼建筑,距镇中心仅几个街区,前院里有一株高大参天的三叶杨。

    平日的生活安排得轻松而快乐,四五名房客轮流做饭,大伙儿一起去喝

    酒,一起去追女人,只是没有成功过。

    麦坎德利斯很快就喜欢上了迦太基,喜爱这个社区的缓慢而沉静,喜欢它平民化的优点、谦逊而不浮夸的态度。这是一个逆势而行、为时

    代潮流所遗忘的地方,但他并不在乎,这一切适合他。那个秋天,他和

    这个小镇以及韦斯特贝格建立了深厚感情。

    韦斯特贝格三十五六岁,小时候随养父母搬到迦太基。他是个多才

    多艺的人,身兼农夫、焊接工、商人、机械师、优秀技师、商品投机

    商、有执照的飞机员、电脑程序员、电子产品维修师、电动游戏维修工

    等多个角色。不过,就在他遇到麦坎德利斯之前不久,他的一项才能使

    他惹上了官司。

    韦斯特贝格涉嫌生产并销售“黑匣子”,也就是非法解码卫星电视的

    传输信号,让人免费收看加密的有线电视节目。联邦调查局听闻此

    事后,设了一个圈套将他逮捕。他表示悔恨并认罪,于1990年10月

    10日,也就是麦坎德利斯到达迦太基两周后,到苏福尔斯服刑4个月。

    韦斯特贝格的入狱使得麦坎德利斯失去了工作,因此他在10月23日离开

    镇上,重回流浪汉生活。若非如此,情况也许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尽管如此,麦坎德利斯依然非常留恋迦太基。在离开前,他把珍藏

    的1942年版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送给了韦斯特贝格。在扉页上,他写道:“亚历山大送给韦恩。韦斯特贝格。1990年10月。聆听皮埃尔的声音。”麦坎德利斯在西部流浪时,仍和韦斯特贝格保持联系,每隔

    一两个月就和韦斯特贝格通一次电话或写信给他,并把自己的邮件地址

    改成了韦斯特贝格的地址,而且告诉此后遇到的每一个人,他的故乡在

    南达科他州。

    其实,麦坎德利斯是在弗吉尼亚州安嫩代尔市的一个中上层家庭长

    大的。他的父亲沃尔特是一位著名的航天工程师,20世纪六七十年代受

    雇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和休斯飞机公司,为航天飞机和其他一些颇受

    瞩目的项目设计先进的雷达系统。1978年,沃尔特开始自己创业,成立

    了一家规模不大但很成功的咨询公司——用户系统有限公司,而他的搭

    档就是麦坎德利斯的母亲比莉。这个大家庭里共有8个孩子:克里斯、克里斯的亲妹妹卡琳,以及沃尔特上一次婚姻带来的6个子女。

    1990年5月,麦坎德利斯从亚特兰大的埃默里大学毕业。在学校

    里,他是学生报纸“埃默里之轮”的专栏作者兼编辑。他主修历史和人类

    学,毕业时平均分为3.72分(总分为4分)。著名的PBK协会曾邀请

    他入会,但他拒绝了,他认为头衔和荣誉两者并不相关。

    大学最后两天的学费,是用他们家一位朋友留给他的4万美元遗产

    支付的,到麦坎德利斯毕业时,这笔钱还剩2.4万美元多,他的父母以

    为他会用这笔钱去念法学院。“我们误解他了,”他的父亲后来承认道。

    沃尔特、比莉和卡琳飞到亚特兰大参加麦坎德利斯的毕业典礼时并不知

    道,没有任何人知道,此后不久,他就把教育基金全部捐献给一个专门

    拯救饥饿的慈善组织美国OXFAM。

    毕业典礼是在5月12日,星期六举行的。全家人坐在一起,听完美

    国劳工部长伊丽莎白。多尔(Elizabteh Dole)所做的冗长演讲后,比莉

    为微笑着上台去领取毕业证书的麦坎德利斯拍照。

    第二天是母亲节,麦坎德利斯给比莉送了通过、鲜花和一张充满感

    情的卡片。她既惊喜又感动不已——这是两年多来,他收到儿子送给她

    的第一份礼物。两年前,儿子曾向父母宣布,原则上他不再收送礼物。

    不久前,沃尔特和比莉说要为麦坎德利斯买一辆新车作为毕业礼物,而

    如果他的教育基金不够的话,他们愿意出钱让他继续念法学院,结果却

    遭到麦坎德利斯的一顿责备。

    他坚持说,自己已经有一辆好车:他钟爱的1982年产的达特桑

    B210。这辆车虽然略有凹痕,跑了20多万公里,但机械性能尚好。

    “我不敢相信他们竟想给我买辆新车,”他后来写信向卡琳抱怨:

    或者他们以为如果我要去读法学院的话,会真的让他们付学

    费。。。。我已经告诉过他们无数次了,我有一辆世界上最好的车,这

    辆车从迈阿密到阿拉斯加,穿越大陆跑了数万公里一点毛病也没有,我对这辆车是有深厚感情

    的,我决不会卖掉我的车。而他们全然不理会我的话,以为我真的会接

    受他们买的新车!以后我得多加注意了,不再接受他们的任何礼物,因

    为他们会认为已经买到了我的尊重。

    麦坎德利斯在读高三的时候买了这辆二手的黄色达特桑,从那年

    起,他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不上课,他就独自驾车出去旅行。毕业

    典礼的那个周末,他随便向他的父母提起,他打算在那个夏天到处去旅

    行。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想要暂时消失一段时间。”

    当时他的父母都没有多想,沃尔特还温和地提醒儿子:“喂,走之

    前别忘来看看我们。”克里斯微笑着点点头,沃尔特和比莉则以为他答

    应在夏天结束前回安嫩代尔看他们,于是和他告别。

    快到6月底的时候,麦坎德利斯都还留在亚特兰大,并把期末成绩

    单寄给父母:种族隔离和南非社会A,人类学思想史A,当代非洲政治

    A-,非洲粮食危机A-。另外附了一封短信:

    这是我的期末成绩单,还算不错,我的总成绩平均分也很高。

    谢谢你们从巴黎寄来的照片、剃须刀和明信片。看来你们的旅行很

    愉快,一定很好玩。

    我把劳埃德的照片给了他,他非常感谢,他正好缺一张领毕业证书

    时的照片。

    别的就没什么了,只是这里开始变得又热又潮了。代我向大家问

    好。

    这是麦坎德利斯的家人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

    在亚特兰大的最后一年,麦坎德利斯住在校外一个像修道院一样的

    房间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直接铺在地上的薄床垫、几个牛奶箱

    和一张桌子。房间里整齐清洁,如同军营一般。他没有电话,因此

    沃尔特和比莉找不到他。

    自收到麦坎德利斯寄来的成绩单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因此到1990

    年8月初,他的父母决定开车南下到亚特兰大来看他。等他们到达他的

    公寓后,发现里面已经搬空,窗户上贴了一张“出租”启事。公寓管理员

    说,麦坎德利斯在6月底就搬走了。沃尔特和比莉回到家后,发现他们

    夏天寄给儿子的所有信件被捆成一捆退了回来。“克里斯通知邮局把信

    留到8月1日再退,显然这样我们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比莉

    说,“这让我们非常非常担心。”

    那时候麦坎德利斯已经离开很久了。五个星期前,他把所有家当装

    上他的小车,没做任何旅行计划,便直奔西部而去。从任何意义上说,这次旅行都可说是一次冒险之旅,就像一切为之改变的史诗之旅。他觉得自己之前已经花了四年时间,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履行一项荒谬而艰

    巨的任务:完成大学学业。终于,他不再受束缚,可以从父母和同辈那

    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中解脱——那个抽象的、安全的、物质过度的世界,让他感到自己和生存的原始悸动完全断绝的世界。

    在向西驶离亚特兰大时,他决心为自己创造一种全新的生活,让自

    己能够自由自在地体味未经过滤的原初经验。为了表示和以前的生活完

    全一刀两断,他甚至取了新名字。他不再回应克里斯。麦坎德利斯这个

    名字:现在,他是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是自己命运的主人。第四章 德特里塔干河床

    沙漠是一个充满新发现的环境,遗传和生理上的迥异,感官上的单

    调,美学上的抽象,历史上的敌对。。。。其外形粗狂且让人遐想,脑

    海中满溢着光线与空间,交织着干旱、高温与风的新奇感受。

    沙漠的天空富于变化,时而壮丽,时而可怕。远处,地平线上天空

    的边缘不是时断时续,就是模糊不清;而在这儿,天地相连,无线辽

    阔,远胜于绵延起伏的乡野和森林。。。。。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朵

    朵云彩似乎更为壮观,不时地在它们下部的凹面完美地折射出大地的曲

    线。沙漠地形的棱角赋予云朵及大地非凡的结构。。。。

    向沙漠走去的,有先知和隐士;穿过沙漠的,有朝圣者和亡命徒。

    在这里,伟大宗教的领袖们已经找到精修所具有的治疗及精神上的意

    义。这不是逃离,而是去寻找真谛。

    ——保罗。谢泼德(Paul Shepard)

    《山水中的人物:大自然美学的历史观》(Man in the Landscape:A

    Historic View of the Esthetics of Nature)

    熊掌罂粟(bear-paw poppy),学名“Arcotomecon california”,是在

    莫哈韦沙漠人迹罕至的角落里发现的一种野花,这种野花别的地方没

    有。每到春末,它会短暂地绽放出娇弱的金黄色花朵,其他大部分时间

    都在干涸的大地上丛生,朴实无华、乏人问津。熊掌罂粟十分罕见,因

    此属于濒危物种。1990年10月,在麦坎德利斯离开亚特兰大3个月后,一名叫巴德。沃尔什(Bud Walsh)的国家公园巡逻员负责到米德湖国

    家度假区的边缘地带去记录熊掌罂粟的数量,以便联

    邦政府具体了解这种植物的罕见程度。

    熊掌罂粟只生长在含有硫酸钙的土壤中,这种成分在米德湖的南岸

    极为丰富,因此沃尔什自然要带队到那儿进行植物调查。他们在坦普尔

    巴路转弯,然后再无路的地方颠簸前行三公里后,来到德特里塔干河床

    的底部,把车停在湖边,然后开始登上河床陡峭的东岸,一个满是易碎

    的白色硫酸钙的斜坡。几分钟之后,就在他们快要到达河岸顶上的时

    候,一位巡逻队员碰巧回头往河床下面一瞥,正想喘口气,“瞧!

    快看下面!”他叫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在河床的边缘,离他们停车地方不太远的滨藜丛中,有一个大东西

    藏在深褐色的帆布下面。队员们掀开帆布,发现是一辆没有牌照、旧的

    黄色达特桑。车的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这辆破车已被遗弃,谁

    能把它弄出来就归谁。”车门敞开着,地板上全是泥,显然是刚发生的洪水所致。

    沃尔什向里面看了看,发现一把吉安尼尼吉他、一个装有4美元93

    美分零钱的平底锅、一个足球、一个装满旧衣服的垃圾袋、一根鱼竿、一些渔一个新的电动剃须刀、一把口一套充电电线、20多斤大米,在仪

    表板上的小柜里可以见到汽车引擎的钥匙。

    巡逻队员们四处搜寻了一遍,“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据沃尔

    什说,然后就离开了。五天之后,另一位巡逻队员回到被遗弃的那辆车

    那儿,毫不费力地把车子发动了,并把它开到坦普尔八国家公园管理处

    的维修厂。“他以每小时97公里的速度把车开回来,”沃尔什回忆

    道,“说这车跑得像冠军车一样。”巡逻队员们想要弄清楚车主是谁,就发布公告给相关的执法机构,并在美国西南部的电脑记录中详细

    搜寻,已查核这辆车有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但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后来,巡逻队员们又按车子的序列号追查到原车主事赫兹公司。赫

    兹公司说,这辆车原来是用于租凭的,多年前就以二手车出售了,因此

    无意再领回去。“哇!太棒了!”沃尔什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是,“这简

    直就是路神的馈赠——用这样的车子查毒是最好的掩护。”的确,在接

    下来的三年里,公园管理处用这辆黄色的达特桑作掩护,佯装买药,在

    这片犯罪猖獗的国家度假区内破获了无数案件,其中包括在布尔海德城

    附近一个用于停放拖车式活动房屋的停车场外,逮捕了大量贩卖脱氧麻

    黄碱的毒枭。

    “直到现在,这辆老车还是很能跑,“在找到这辆达特桑两年半后,沃尔什依然骄傲地说,”只要加点油,它就可以跑上一整天,真是经久

    耐用,我很奇怪为什么没人来领回这辆车。”

    没错,这辆车正是克里斯。麦坎德利斯的。在向西驶离亚特兰大之

    后,他在7月6日抵达米德湖国家度假区,一路上兴高采烈、得意忘形。

    他不顾路上严禁驶离公路的警告,驾着达特桑离开公路,欲穿越宽阔多

    杀的河床。在河床上行驶了3公里之后,他来到湖的南岸。当时的气温

    高达49℃。空旷的沙漠向远处延伸,在热气中熠熠发光。

    周围是乔木仙人掌、刺果鼠尾草和疾走时模样滑稽可笑的环颈蜥。

    麦坎德利斯在怪柳的小树荫下搭起帐篷,尽情地享受他新发现的自由。

    德特里塔干河床由米德湖向南延伸约80公里,到今曼北边的山区,那是一大片干涸的土地。一年中大多数时间,河床都像白垩一样干涸。

    但到了夏季,过热的空气从焦干的土地上升起,如同水壶中沸腾翻

    滚的气泡一般,以强对流气流冲向云霄。上升气流经常产生非常活跃成

    砧状的积雨云团,它们能上升至莫哈韦沙漠上方9000米甚至更高的高

    空。麦坎德利斯在米德湖畔扎营两天后,一片罕见的厚厚的雷雨云出现在午后的天空,随后便下起瓢泼大雨来,雨势凶猛地落在德特里塔河流

    域。

    麦坎德利斯在比主河道高几米的河床边上扎营,因此当汹涌的褐色

    泥水从上面冲下来的时候,他及时地收起帐篷和物品,以免它们被冲

    走。不过,他没办法把车挪走,因为惟一的出路开始泛洪水。奔腾而下

    的洪水虽没有足够的力量把车冲走,也没有造成什么太大损失,但它把

    引擎弄湿了,使得麦坎德利斯点不着火,而他又没有耐心去排干电池里

    的水。

    电池没电了,也就无法发动达特桑。如果麦坎德利斯想让车子回到

    公路上,就必然要步行到相关单位,告之他当时的处境。而如果他去找

    公园管理员,他们就会问他一些烦人的问题:首先就会问,他为什么不

    顾禁令擅闯河床?他是否知道自己的驾照也已经过期,而车子还没有保

    险?

    如果他如实回答这些问题,恐怕很难让公园管理员感到满意的。麦

    坎德利斯或许可以更有技巧些,从一个更高层次来努力解释这些问题。

    诸如他最近成为梭罗的拥护者,奉梭罗的文章《论公民的不服从》为真

    理,因此以藐视政府法令为己任。要是他这样说,联邦政府的官员怕是

    不会同意他的观点的。他得应付许多烦琐手续,支付各种罚款,无疑也会通知他的父母。有一个办法可以省去这些麻烦:干脆不要

    达特桑了,徒步继续流浪。而他也正打算这样做。

    麦坎德利斯非但没有因为这番波折而感到心烦意乱,反而兴奋不

    已:他认为这次洪水正好是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丢掉一些不必要的行

    李。他把车子尽量用深褐色的帆布藏好,取下弗吉尼亚牌照藏好;又把

    温切斯特猎鹿来复枪和几样也许某一天还用得着的物品埋起来。然后,他做了件可能让梭罗和托尔斯泰都感到欣慰的事:在沙地上把他的所有

    纸币堆成一堆——可怜的一小堆1美元、5美分和20美元的纸币,然后划

    了一根火柴,顿时123美元的法定货币立刻化为灰烬。

    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一切,是因为麦坎德利斯把焚烧纸币及后来发生

    的大部分事情,以日记和快照的形式记录在一本照相薄里,并在他前往

    阿拉斯加之前,把这本照相薄交给韦斯特贝格保管。虽然这本日记是以

    第三人称来写的,语气夸张自大,充满情节剧的味道,但就掌握的证据

    来看,麦坎德利斯并未捏造事实。说实话是他坚守的信条。

    把剩下的几样物品装进背包之后,麦坎德利斯在7月10日起程,徒

    步到米德湖的附近。他在日记中承认,这是个“大错误。。。。7月中的

    气温简直让人发疯”。他中暑了,并费尽周折才拦下过往的船只,将他

    顺路载到湖的西岸卡尔维尔湾,在那儿他带便车到公路上。在随后的两个月里,麦坎德利斯在西部徒步旅行,为大地景色的广

    袤和力量而深深着迷,为依自然规律而生长的低矮灌木所强烈震撼,尽

    情享受着与沿途偶遇的流浪者的萍水之情。他随遇而安,搭便车前往塔

    霍湖,徒步到内华达山,用了一周时间向北走到太平洋克雷斯特

    小径,最后才离开山区,回到公路上。

    7月底,他搭上一个自称为“疯狂厄尼”的人的便车,这人雇麦坎德

    利斯到加利福尼亚州北部的一个农场工作。从照片上看,那是一间没有

    油漆、破破烂烂的房子,四周是山羊、鸡、弹簧床垫、破电视机、购物

    推车、旧电器和成堆的垃圾。和其他6名流浪者一起在那里工作了11天

    后,麦坎德利斯渐渐明白,厄尼根本就不打算给他付薪水,于是就从杂

    乱的院子里偷了一辆红色十变速自行车,骑到奇科市,把自行车丢在购

    物中心的停车场里,然后继续他的流浪生活,搭便车向北、向西前行,穿过雷德布拉夫、威弗维尔和威洛河。

    在加利福尼亚州阿克塔市太平洋海岸湿润的红杉林中,麦坎德利斯

    在美国101号高速公路上向右转,沿海岸而行。在俄勒冈州南部97公里

    靠近奥立克市的地方,一对驾着老式货车的流浪者在路旁停车查看地

    图,看见一个男孩蹲在路旁的灌木丛中。“他穿着长运动裤,带着一顶

    很傻的帽子,”简。伯雷斯(Jan Burres)说。41岁的她是胶皮流浪汉,和男朋友鲍勃一起在西部四处流浪,靠到跳蚤市场出售小摆设和交换旧

    货维生。“他带着一本关于植物的书,正根据书中的介绍采摘浆果,然

    后把它们装进一个去了盖的四升牛奶壶里。他看上去很可怜,于是

    喊,‘喂,你要搭便车吗?’我想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一顿吃的或别的什

    么。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是个好孩子,说自己叫亚历克斯,经常挨

    饿,而且很饿、很饿,但很满足。他说他靠书中介绍的可食用植物为

    生,听起来颇以此为傲。还说他四处流浪,到处探险。他告诉我们他弃

    车

    的事,又是怎样把所有钱烧掉的。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呢?’他声称自己不需要钱。我有个儿子,跟亚历克斯差不多大,我们

    已经好几年没见了。因此我对鲍勃说,‘老伴,我们得让这个孩子跟我

    们走,你得教他些东西。’于是亚历克斯跟着我们到了奥里克海滩,在

    那儿和我们一起扎营,呆了一个星期。他真是个好孩子,我们对他印象

    很好。他离开时,我们本没指望会再听到他的消息,但却和我们保持着

    联系。他离开后的那两年,每隔一两个月就给我们寄张明信片。”

    麦坎德利斯由奥里克海滩继续沿海岸北上,经过皮斯托河、库斯

    贝、锡尔罗克、曼扎尼塔、阿斯托利亚、霍奎厄姆、汉特利普、奎茨、富克斯、安吉利斯港、汤森港、西雅图。“他独自一人,”一如詹姆斯。

    乔伊斯笔下年轻的艺术家斯蒂芬。德达莱斯(Stephen

    Dedalus)。“无人理睬,但他快乐而内心狂野。他孤单、年轻、任性而

    又狂放,独自置身荒野中,周围是暴风雨的天空、含盐的海域、丰富的

    贝壳和海藻以及灰朦朦的光线。”

    8月10日,就在遇到伯雷斯和鲍勃之前不久,麦坎德利斯在尤里卡

    东部淘金之乡威洛河附近搭便车时,收到一张交通违章通知单。当警察

    问他永久住址时,麦坎德利斯一时疏忽,把父母在安嫩代尔的地址告诉

    了他。这张未付款的违章通知单8月底出现在沃尔特和比莉的信箱里。

    沃尔特和比莉本来就对麦坎德利斯的失踪非常担心,之前已经和安

    嫩代尔的警方取得联系,但警方也帮不上忙。违章通知单自加利福尼亚

    州寄来,更令他们心急如焚。他们有一位邻居是美国国防情报局的

    主管,于是沃尔特就向这位陆军上将求助。上将让他和一个名叫彼

    得。

    卡利特卡(Peter Kalitka)的私人侦探接触,卡利特卡曾和国防情

    报局和中央情报局合作过。上将告诉沃尔特,他是最佳人选:如果麦坎

    德利斯在那里,卡利特卡必定会找到他。

    卡利特卡从威洛河的违章通知单开始,进行彻彻底底的搜寻,追踪

    线索远至欧洲和南非。但他的努力毫无结果——直到12月,他调查税务

    记录后才知道,麦坎德利斯已经把他的大学基金捐给了慈善机构

    OXFAM。

    “这可真是吓坏我们了,”沃尔特说,“在那之前我们对克里斯究竟

    做了什么全然不知。搭便车的罚款让人费解;他如此爱他那辆达特桑,所以我不敢相信他竟会抛弃它改徒步旅行。现在回想起来没什么好奇怪

    的,克里斯就是那种人,他认为除了为逃命必须背上的东西外,其余的

    都不应该要。”

    当卡利特卡还在加利福尼亚努力寻找麦坎德利斯的踪迹时,他早已

    离开,搭便车朝东越过喀斯喀特山脉,穿过长满山艾树的干旱地区和哥

    伦比亚盆地的熔岩河床,再越过爱达荷州,进入蒙大拿州境内。在卡特

    班克外面,他在路边遇到了韦斯特贝格,并在迦太基为他工作到9月

    底。就在韦斯特贝格入狱服刑而麦坎德利斯也因此失去工作的时候,冬

    日即将来临,于是他便朝暖和的地方去。

    10月28日,他搭上长途卡车的便车,来到加利福尼亚州尼德尔斯。

    “到达科罗拉多河真是让人欣喜若狂,”麦坎德利斯在日记中写道。

    然后他离开高速公路,开始沿河岸走,向南穿过沙漠。走了近20公

    里后,他到达亚利桑那州托波克,在40号洲际高速公路旁一个尘土飞扬的小站,公路在这个与加利福尼亚州的边界相交。进城后,他看到

    有二手的铝制独木舟卖,于是一时冲动决定买下它,然后顺着科罗拉多

    河而下,向南航行近650公里,穿过墨西哥边境,到达加利福尼亚湾。

    从胡佛大坝到加利福尼亚湾这一段流域,下游的河流与在托波克上

    游400公里处、穿越大峡谷奔腾而出的激流截然不同。大坝和引水渠导

    致水势骤减,下游的科罗拉多河懒洋洋地从一个水库潺潺地流向另一个

    水库,穿过北美大陆最炎热、最荒凉的土地。麦坎德利斯为眼前景致的

    朴实之美而激动。沙漠干涸的地质和清澄的倾斜光线使他有了渴望,并

    且使这种渴望愈加甜美和强烈。

    从托波克南下,麦坎德利斯划独木舟到哈瓦苏湖,在泛白的苍穹

    下,湖面显得巨大而空旷。他在科罗拉多河的支流比尔威廉斯河上短暂

    游览后,继续顺流而下,穿过科罗拉多河印第安保护区——西波拉国家

    野生动物保护区和皇帝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他经过树形仙人掌和盐碱

    沼泽,在光秃秃的前寒武纪时代的岩石峭壁下露营。远处,尖耸的深棕

    色山峦在怪异的海市蜃楼中漂浮。他上岸逗留了一天,以追踪野马群的

    足迹,却看到一块警告牌,上面写着他已擅自侵入美国陆军严令禁入得

    尤马试验场,可麦坎德利斯才不管这些。

    11月底,他划船经过尤马,在那里短暂停留,为自己补充了一些给

    养,并给在苏福尔斯服刑的韦斯特贝格寄了张明信片,卡片上写着:

    嗨,韦恩!近来如何?希望上次谈话之后,你的情况已有所好转。

    我在亚利桑

    那州附近已经流浪了一个月,这真是一个很棒的州!各种景色美不

    胜收,气候也很怡人!我寄这张卡片给你,除了向你表示问候之外,最

    主要的还是要再次对你的殷勤好客表示感谢。像你这样慷慨善良的人已

    经很少见了。有时候我真希望没有遇见你,因为有了这些钱流浪简直太

    容易了。当我身无分文而不得不为下一顿觅食时,日子就会过得更刺

    激。不过现在我如果没有钱,那就很难过了,因为这个时候这儿很少有

    会结果子的作物了。

    请谢谢凯文送我衣服,不然我肯定会冻死。希望他已经把书转交给

    你了。韦恩,你真该读读《战争与和平》。你是我见过的拥有最高尚品

    格的人之一,我是当真的。那本书很有力量,非常有象征意义。其中有

    些事情我想你会理解的,而大多数人对此不会注意。至于我,我决定再

    过一段这样的生活,这种自由简单的美实在让人割舍不下。韦恩,总有

    一天,我会回来,回报你的仁慈之心。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上帝保佑

    你。亚历山大。

    12月2日,他抵达莫雷洛斯水坝和墨西哥边境。由于没带任何身份证明,他担心自己会被拒绝入境,于是划过水坝开着的闸门,顺溢洪道

    而下,偷偷进入墨西哥。“亚历克斯迅速地张望有没有碰到麻烦的迹

    象,”他的日记中记录道,“但他进入墨西哥要不是没人注意,要不就是

    无人理睬。亚历山大欣喜若狂!”

    然而好景不长。在莫雷洛斯水坝下面,河水变成错综复杂的灌渠、沼泽和死水道,麦坎德利斯在其中一再地迷路:

    运河突然分成若干方向,把亚历克斯吓坏了。碰到几个会说一点英

    语的运河职员,他们告诉他,他并不是在向南走,而是在向西走,也就

    是朝着巴哈半岛的中心在走。亚历克斯这下傻了,他觉得不可能,坚持

    认为必定有某条水道可以通往

    加利福尼亚湾。他们盯着亚历克斯看,认为他疯了。不过,接着他

    们之间展开了一番热烈的对话,配合着地图和铅笔的挥舞。10分钟之

    后,他们拿了一个路线图给亚历山大看,显然这个能带他到海洋。他喜

    出望外,希望之火重燃。他沿着地图退回到运河上,直到碰到独立运

    河,然后向东走。照地图来看,这条运河应该将韦尔特科运河一分为

    二,而韦尔特科运河一路向南流向大海。但他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因

    为运河在沙漠中央就到头了。经过不断勘察发现,亚历克斯只是回到现

    在已经干涸不通的科罗拉多河床。在河床的另一端大概800米的地方,他发现了另一条运河,于是决定移到这条运河上。

    把独木舟和所有家当移到新运河上来。花了麦坎德利斯差不多三天

    时间。12月5日的日记是这样记载的:

    终于,亚历克斯找到他认为的韦尔特科运河,然后朝南而去。当运

    河越来越小时,担心和恐惧便随之而来。。。。当地居民帮他把东西搬

    过一道障碍。。。。。亚历克斯发现墨西哥人热情、友好,远比美国人

    好客。。。。。

    12月6日 无数条小而危险的瀑布流向运河。

    12月9日 所有希望破灭!运河并没有通向海洋,而是逐渐消失在巨

    大的沼泽中。亚历克斯完全被弄晕了,他认为这儿一定离海很近了,决

    定再试试,设法从沼泽入海。亚历克斯渐渐有些迷路了,不知道该在哪

    儿把独木舟推过芦苇,又该在哪儿把它拖过泥地。完全绝望了。黄昏时

    分他在沼泽里找了块干地扎营。第二天,也就是12月10日,亚历克斯继

    续寻找入海口,但更加糊涂,不停地打转。

    他彻底灰心丧气,晚上倒在独木舟上哭泣。但真可谓柳暗花明,他

    遇到了几个会说英语的墨西哥人。在告之自己的经历以及寻找海洋的经

    过后,他们说,这儿没有通向海洋的出口,但其中一人答应用摩托艇把

    亚历克斯拖回营地,并把他和独木舟(架在卡车上)送到海上。这可真是绝处逢生。

    墨西哥人把麦坎德利斯放在加利福尼亚湾的一个渔村——圣克拉拉

    市的埃尔戈弗,从那儿他沿着海湾的东岸向南前往海洋。到达目的地

    后,麦坎德利斯放慢脚步,心情变得更加沉静。他拍了许多照片:大毒

    蜘蛛、哀伤的日落、被风侵袭的沙丘、空无一物长长的海岸线。

    在接下来的那个月,日记也变成简短潦草,只有不到一百字。

    12月14日,在厌倦了划桨生活后,他把独木舟拖上海滩很远的地

    方,然后登上砂岩悬崖,在荒芜的悬崖顶上扎营。一待就是10天,直到

    疾风迫使他在悬崖绝壁面中的洞穴中寻找庇护所。在洞中,他又待了10

    天。看着一轮满月在大沙漠上升起,他迎来了新年。第二天,他离开了

    这个北美面积最大的纯沙沙漠、4400平方公里的流动沙丘,重新开始划

    桨生活,沿着光秃秃的海岸而下。

    1991年1月11日的日记是这样开始的:“险些丢掉性命的一天。”

    在向南划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把船拖到离海岸很远的沙滩上观赏澎

    湃的潮汐。一个小时厚爱,一阵狂风开始从沙漠向下吹,大风和潮水造

    成的激流将他推入海中。此时,海水已变成为一团浑浊的白浪,快要掀

    翻他那弱不禁风的小舟。风力渐强,白浪变成高高的汹涌的波涛。

    日记中写道:

    由于倍感挫折,他大声尖叫,拼命地用桨击打独木舟,桨断了。亚

    历克斯还有一只备用桨,他让自己镇定下来,如果第二只桨也坏了,那

    也没得救了。他一边拼命地划,一边不停地诅咒,终于设法把独木舟停

    泊到防波提上,在日落时分筋疲力尽地瘫倒在沙滩上。这次意外使亚历

    山大决定放弃独木舟,回到北方。

    1月16日,麦坎德利斯把这条粗短的金属舟留在埃尔戈弗村东南面

    的草丘上,开始沿荒凉的海滩向北走。整整36天没有碰到一个人,这期

    间他赖以维生的仅有5斤大米和从海中捞到的生物。这段经历让他后来

    相信,自己在食物匮乏的阿拉斯加荒野中也能够生存。

    1月18日,他回到美国边境。因为没有身份证明,他想偷偷溜进

    来,却被移民局抓住。被扣留了一个晚上后,他编了个故事,移民局将

    他释放,但把他的0.38口径手枪没收。“那是支美丽的柯尔特蟒蛇左轮手

    枪,他依依不舍。”

    在接下来的6周里,麦坎德利斯在西南部活动,东至休士顿,西至

    太平洋岸。为了避免被露宿街头和立交桥下的恶棍洗劫,他学会了在入

    城前先把所有的钱财藏起,等出城时再把它们取出来。据日记记载,麦

    坎德利斯于2月3日前往洛杉矶,“以取得身份证明,并找了个工作,但

    现在他感觉与社会格格不入,必须立刻再去流浪”。六天后,他与一对年轻的载过他一段的德国夫妇托马斯和卡琳一

    起,在大峡谷的底部扎营。他在日记中写道:“这和1990年7月出发时的

    亚历克斯是同一个人吗?营养不良和漂泊流浪已经让他的身体付出代

    价;他瘦了23斤,但精神高涨。”

    2月24日,在弃车7个半月后,麦坎德利斯又回到德特里塔干河床。

    公园管理处早已把他的达特桑没收,但他还是把旧的SJF-421弗吉

    尼亚牌照和埋在那里的几样物品挖出来。然后他搭便车到拉斯维加斯,在一家意大利餐厅里找了份工作。“2月27日亚历山大把背包埋入沙漠,既无钱又无证件地进入拉斯维加斯。”日记这样告诉我们:

    他和流浪汉、乞丐、酒鬼一起在街上住了数周,然而拉斯维加斯并

    不是流浪的终点。5月10日,脚又痒了,亚历克斯辞掉拉斯维加斯的工

    作,重新取回他的背包,再度上路。不过他发现,如果你笨得把相机埋

    在地下,就不可能再用它拍照了。因此,这个故事发生在1991年5月10

    日至1992年1月7日之间,没有照片记录。但这并不重要。这些经历、回

    忆以及活着的巨大欣喜,才有真正的意义。上帝,活着真好!感谢你,感谢你。第五章 布尔海德城

    巴克骨子里散发的原始兽性力量强大,并在艰苦的跋涉旅途中逐渐

    滋长,虽然这种滋长很隐秘。他新生的黠慧也使他更加沉稳自如。

    ——杰克。伦敦(Jack London)

    《野性的呼唤》(The Call of the Wild)

    所有人都向主宰的原始兽性欢呼!

    也向亚哈船长欢呼!

    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

    ——在斯坦佩德小径废弃的公交车里发现的涂鸦

    麦坎德利斯的相机坏了,无法拍照,于是直到第二年他前往阿拉斯

    加,这段时间他不再写日记。因此,1991年5月他离开拉斯维加斯之后

    到过哪些地方,便不为人所知。

    从麦坎德利斯寄给简。伯雷斯的信中我们知道,七八月份的时候他

    在俄勒冈州沿岸,可能在阿斯托利亚附近,他抱怨当地的“雾和雨让人

    难以忍受”。9月,他搭便车沿美国101号高速公路进入加利福尼亚州,然后向东再次进入沙漠。10月初,他抵达亚利桑那州的布尔海德城。

    布尔海德城是20世纪末特有的矛盾风格的城市。它的市中心模糊难

    辨,城市建筑沿科罗拉多河岸杂乱无序地蜿蜒延伸开来,河对岸是鳞次

    栉比的酒店和内华达州拉夫林市著名的赌场。布尔海德城最好辨认的城

    市特征是莫哈维谷高速公路,这条四车道柏油公路的沿途有加油站、连

    锁快餐店、按摩治疗店、音像商店、修车厂和旅馆。

    按理说,身为梭罗和托尔斯泰的信徒,对蔚为美国主流的中产阶级

    生活轻蔑不已的麦坎德利斯,应该不会喜欢布尔海德城,但他却爱上了

    这座城市。也许是因为城市里停放拖车式活动房屋的停车场、露营场地

    以及自助洗衣店所代表的失业流浪汉吸引了他,抑或只是因为恋上围绕

    这座城市的荒凉沙漠。

    不管什么原因,麦坎德利斯到达布尔海德城后,呆了两个多月——

    可能是自他离开亚特兰大以后,到前往阿拉斯加搬进斯坦佩德小径废弃

    的公交车之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在10月份他寄给

    韦斯特贝格的卡片上,他提到了布尔海德城:“这是个过冬的好地方,我可能终于要安定下来,放弃流浪生活,永远地。我会看看春天来临时

    的情况,因为那时我最容易脚痒。”

    在写下这些话的时候,他找了个全职工作,在街上的麦当劳煎汉

    堡,骑自行车上下班。表面上卡,他过着相当符合常规的生活,甚至还

    在当地的银行开了个储蓄账户。

    颇让人奇怪的是,麦坎德利斯去麦当劳求职的时候,用的是克里

    斯。

    麦坎德利斯,而非亚历山大的身份,同时这样很容易泄漏他一直掩

    藏的身份,让他的父母知道他的行踪——虽然后来证明这次疏忽并无大

    碍,因为沃尔特和比莉雇佣的私人侦探一直没有找到这个破绽。

    麦坎德利斯离开他挥汗煎汉堡的布尔海德城两年之后,麦当劳的同

    事对他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我记得他的一件事是关于袜子的,”健谈

    的副经理乔治。德雷森(George Dreeszen)说,“他总是光着脚穿鞋,他说他受不了穿袜子。但麦当劳有规定,所有员工必须都穿合适的鞋

    袜,也就是鞋和袜子。麦坎德利斯愿意遵守这条规定,但只要一下班,啪!——立马把袜子脱掉。我的意思是说,这绝对是他下班的第一件

    事。这像是一种宣告,让我们知道我们不能控制他,我猜是这样。但他

    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员工,真的值得信赖。”

    第二位副经理洛丽。萨尔萨(Lori Zarza)对麦坎德利斯则有另一

    番印象。“坦率地说,我很惊讶我们竟会雇他,”她说,“他所做的工

    作,就是在后面煎炸食物,但他总是动作迟缓,哪怕是在中午最忙碌的

    时候,不管你怎么催他都没用。顾客们在柜台前排起了长龙,他却不明

    白为什么我老找他麻烦。他就是没办法沟通,好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

    里。

    “不过,他倒是可信。每天都来上班,因此没人敢炒他鱿鱼。我们

    每小时只付4.25美元,河对面所有赌场的起薪就是6.25美元,所以

    我们很难留得住人。

    “我不认为他下班会和别的同事出去,或做点什么。他谈话时,总

    是离不开树木啊、大自然啊,诸如此类奇怪的东西。我们都觉得他脑子

    里少了几根筋。”

    “麦坎德利斯最后辞职了,“萨尔萨承认,”可能是因为我。他刚开

    始工作时,无家可归,并且身上闻起来臭烘烘的。像他这样味道的人根

    本不符合麦当劳的标准,因此最后他们派我去告诉他要多洗澡。自那之

    后,我们之间就产生了隔阂。而当有其他员工好意问他是否需要肥皂什

    么的时,你可以看得出来他大为生气,只是他从未直接表露出来。三周

    之后,他绝尘而去,辞职不干了。”

    麦坎德利斯一直在掩饰他是个随身只有背包的流浪者:他告诉同事

    们,他就住在河对岸的拉夫林。下班后他们提出要顺路送他回家时,他

    都找理由婉谢了。其实麦坎德利斯到布尔海德城的头几周,是在城市边上的沙漠里露营的;后来他擅自占用了一个无人的活动房屋。至于后来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写给简。伯雷斯的信中解释道:

    有一天早晨我在公厕里刮胡子,一个老人走过来看着我,问我是不

    是“露宿”。

    我告诉他说是的,然后他说他有这部旧拖车,我可以免费使用。惟

    一的问题是,他不是拥有者。出门在外的主人只让他住在他们属地的一

    辆小拖车里,我说话要尽量小声,并隐蔽行动,因为他们以为这里再没

    别人了。这真是个好协议,因为拖车内部还不错,是个活动房屋,有家

    具,有些电源插头还能用,空间宽敞。惟一的缺点是这个老家伙,名叫

    查利,有点疯癫,有时候实在很难和他相处。

    查利现在还住在那儿,一辆小小的泪珠形的露宿拖车里,外漆斑

    驳,没有水电,塞在麦坎德利斯所住的大得多的蓝白色活动房屋之后。

    西边光秃秃的山脉清晰可见,巍然耸立在两辆紧挨着的活动房屋后面。

    淡蓝色的福特都灵车停在这乱糟糟的庭院路旁,引擎里长出杂草,人类尿液的骚臭味在附近的夹竹桃树篱中弥漫。

    “克里斯?克里斯?”查利嚷嚷道,在记忆库里扫描,“哦,对了,他,是的,是的,我记得他。”查利穿着长袖运动衫和卡其布工作裤,是个脆弱而有些神经质的人,眼睛里有很多分泌物,下巴长着白色的胡

    渣。据他回忆,麦坎德利斯在拖车里呆了大约一个月。

    “好人,是的,一个相当好的人,”查利说,“不过,他不喜欢身边

    有太多的人,很情绪化。人倒是挺好。要说有什么不好的话,我觉得就

    是有点复杂。。。。。你懂我的意思吗?他喜欢读哪个阿拉斯加人——

    杰克。伦敦写的书。从不多话。有些喜怒无常,不喜欢受打扰,就像在

    寻找着什么似的,不停地寻觅,只是不知道究竟在找什么。我一度也曾

    像他那样,不过后来我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了——钱!哈!老天!

    “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阿拉斯加——没错,他曾提出要去阿拉斯

    加。也许要去找他一直在寻觅的东西吧。是个好人,没错,只是有时候

    有点复杂。。。。。他离开时,我记得大约是在圣诞节,他给我50美元

    和一包香烟,因为我让他待在这儿。他实在是很好。”

    11月底,麦坎德利斯给简。伯雷斯寄了张明信片,是从加利福尼亚

    州帝王谷的小城尼兰的邮局信箱转交的。“我们在尼兰收到的明信片,是许久以来他寄来的第一封有回信地址的信,”伯雷斯回忆道,“因此我

    立刻回了信,说我们想在下周末到布尔海德城去看他,那里离我们

    所住的地方并不远。”

    麦坎德利斯收到伯雷斯的回信,非常激动。“我很高兴知道你们俩都好,”他在1991年12月9日的信上写道:

    多谢你寄来的圣诞卡,一年中的这个时刻还有人想到我,真

    好。。。。。听到你们要来看我,我很兴奋。随时欢迎你们。近一年半

    没见面,能够再次看到你们,真让人高兴。

    他在信的最后画了地图,并写下详细地址,好让我们找到在布尔海

    德城基线路的拖车。

    不过,伯雷斯收到明信片的四天后,正在为这次探望做着种种准备

    时,晚上回到营地却发现:“一个大背包靠在我们的货车上,我认出那

    是亚历克斯的包。我们的小狗苏妮早在我看到他之前,就已经嗅到他

    了。它很喜欢亚历克斯,但我很惊讶它居然还记得他。苏妮发现他后,简直乐疯了。”麦坎德利斯向伯雷斯解释,他已经厌倦了布尔海德城,厌倦了打卡,厌倦了和他一起工作的“塑料人”,所以决定离开这座城

    市。

    当时伯雷斯正待在一个距尼兰5公里,被当地人称为“地基板”

    (Slabs)的地方,这是一个破旧的海军基地,废弃之后被拆除了,只剩下周围一块块空的混凝土地基板,散落在沙漠里。每到11月,全国

    各地的气候开始变冷时,大约有5000名冬季到南方打短工的流动工人、流浪者和各种流氓无赖都聚集在这个世外桃源,好借着太阳的温暖勉强

    度日。“地基板”就像是这个拥挤的流动社会的季节性首都,此地有种活

    力缺失、忍耐度日的格调,这里的人好像都是退了休、背井离乡、穷困潦倒或是永远找不到工作似的。无论男女老少,多

    数都是躲避讨债公司、恶劣人际关系、法律、美国国税局、俄亥俄州冬

    季,或是被中产阶级生活榨干的人。

    麦坎德利斯到达“地基板”时,正赶上一个大型的跳蚤市场——这个

    沙漠地区正在热烈进行的旧物交换会。伯雷斯是卖主之一,设了几张折

    叠桌子来展售廉价的二手货,麦坎德利斯自告奋勇帮他照看她的大量二

    手平装书。

    “他帮了我很大的忙,”伯雷斯承认,“我离开的时候,他帮我照看

    摊位,并把所有的书分类,还卖了不少。他似乎乐此不疲。亚历克斯对

    古典名著很在行:狄更斯、韦尔斯、马克。吐温、杰克。伦敦。而杰

    克。伦敦是他的最爱。他试图说服每一个经过的流动工人,让他们都赌

    一赌《野性的呼唤》。”

    麦坎德利斯自幼就对杰克。伦敦着迷,后者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强烈

    谴责、对原始世界的赞颂、对下层民众的支持——全都正合麦坎德利斯

    的爱好。他深深着迷于杰克。伦敦对阿拉斯加和育空地区生活的夸张描

    写,一遍又一遍读《野性的呼唤》、《白牙》等小说,以及《生火》、《北方的奥德赛》、《波波图克的智慧》等短篇故事。他被这些故事深

    深吸引,却忘记了它们是虚构的作品,与杰克。伦敦的浪漫感性有关

    系,却和亚北极荒野的真实生活有别。麦坎德利斯轻易地忽略了这样一

    个事实——杰克。伦敦只在北方呆过一个冬天,40岁那年在加利福尼亚

    州的家中自杀,他其实是个自满的酒鬼,体格肥硕且让人可怜,而且还

    四体不勤,和他在书中所拥护的理想有着天壤之别。

    在尼兰“地基板”的居民中,有一个名叫特雷西的17岁女孩,她在麦

    坎德利斯逗留的一周里爱上了他。“她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伯雷斯

    说,“是一对流浪夫妻的女儿,住所和我们就隔了四辆车。可怜的特雷

    西对亚历克斯的迷恋一点希望都没有。他在尼兰的时候,她总是跟在他

    身旁,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吵着要我让他带她去散步。亚历克斯对她不

    错,但是对他而言,她太年轻了,他不可能对她认真。他至少让她心碎

    了整整一个星期。”

    尽管麦坎德利斯婉拒了特雷西的追求,但伯雷斯解释说他并非隐

    士:“他和大家在一起时很愉快,真的非常愉快。在交换会上,他会和

    经过的每一个人谈个不停。在尼兰他至少认识了七八十人,他对他们每

    一个都非常友善。偶尔他也需要独处一下,但他并不是隐士,他挺能社

    交的。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在储蓄伴侣,以备不时只需似的。”

    麦坎德利斯对伯雷斯格外殷勤,一有机会就跟她开玩笑、搞恶作

    剧。

    “他喜欢取消我、逗我,”她回忆道,“有时候我到拖车后面的晒衣

    绳上晾衣服,他会把衣夹子夹得我满身都是。他很调皮,像个小孩似

    的。

    我养了一窝小狗,他总是把它们放在洗衣篮下,看它们跳起来嗷嗷

    叫。

    他一直这样做,直到我生气,对他吼才肯罢手。但事实上他对这些

    狗很好,它们跟着他,在他身后吠叫,想要跟他一起睡。亚历克斯对动

    物很有他的一套。”

    一天下午,麦坎德利斯在旧物交换会上照看二手书摊时,有人在伯

    雷斯处寄售一台手风琴。“亚历克斯把它接收下来,整天弹奏,让大家

    欣赏。”她说,“他的声音很棒,吸引了许多人,在这之前,我根本

    不知道他懂音乐。”

    麦坎德利斯经常和“地基板”的居民谈论他去阿拉斯加的计划。每天

    早上他都健身,以应付未开垦荒野中的严寒,并和自称求生专家的鲍勃

    讨论荒野中求生的技巧。

    “我嘛,”伯雷斯生活,“亚历克斯告诉我们他所谓的‘伟大的阿拉斯加冒险旅行’时,我认为他疯了。但他真的很兴奋,一直津津乐道。”

    虽然伯雷斯一直想要麦坎德利斯谈谈他的家人,但他却绝口不提。

    “我问过他,”伯雷斯说,“‘你告诉你的家人你要做什么吗?你妈妈

    知道你要去阿拉斯加吗?你爸爸知道吗?’但他从不回答,只是生气地

    瞪着我看,叫我不要管他。然后鲍勃就会说,‘让他去吧!他是大人

    了!’不过我还是会坚持,直到他换个话题——因为我儿子和我之间也

    曾发生过某些事,他在某个地方,我希望有人照顾他,就像我照顾亚历

    克斯一样。”

    麦坎德利斯离开尼兰的前一个星期日,他正在伯雷斯的拖车里看

    NFL的决赛转播。她注意到,他特别热烈地为华盛顿红人对加油,“因

    此我问他是否来自华盛顿特区,”她说,“他回答说‘没错,我是来自华

    盛顿。’”那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透露自己的背景。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三,麦坎德利斯宣称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他说

    他得到尼兰以西80公里的索尔顿市邮局取,之前他请布尔海德城麦当劳

    的经理把他最后应得的薪水支票送到那里,等候领取。伯雷斯提出要开

    车送他过去,他同意了,但当她想给他一点钱作为他帮忙照看摊位的酬

    劳时,她回忆道:“他的举止就像被冒犯了一样。我告诉他,‘嘿,你在这个世界上总得要有点钱才能度日。’但他不肯收。最后

    我让他收下几把瑞士军刀和几把小刀;我告诉他这在阿拉斯加很有用,而且他也可以在路上交换其他物品。”

    经过一番争辩之后,伯雷斯也让麦坎德利斯收下一些她认为他在阿

    拉斯加会需要的长内衣和其他保暖衣物。“他最后是不想让我再罗嗦才

    收下的,”她笑着说,“但他离开后,我发现大多数东西都留下来了。

    他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把它们从背包取出来,藏在座位下面。亚

    历克斯是个很好的孩子,不过有时候真让我生气。”

    虽然伯雷斯很关心麦坎德利斯,但她觉得他应该能安然无恙地活下

    去。“我觉得他最后一定会没事,”她思索着回忆,“他很聪明,知道怎

    样划独木舟前往墨西哥、怎样跳货车、怎样在市中心的传道区里找个铺

    位。这些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我相信他也能够在阿拉斯加想出办法

    来。”第六章 安沙波列哥沙漠

    追随自己良知的人绝不会误入歧途。虽然不食肉的结果不免是肉体

    的衰退,但是也许没有人引以为憾。因为这种生活是遵循了更高的规律

    的。如果你欢快地迎来白天和黑夜,生活像鲜花和香草一样芳香,而且

    更有弹性,更如繁星,更加不朽,——那就是你的成功。整个自然界都

    庆贺你,你也有理由祝福你自己。最大的益处和价值往往得不到人们的

    赞赏。我们很容易怀疑它们是否存在。我们很快

    把它们忘记了。它们是最高的现实。也许那些最惊人、最真实的事

    实从没有在人与人之间交流。我每天生命的最真实收获,也仿佛朝霞暮

    霭那样不可捉摸、不可言传。我得到的只是一点儿尘埃,抓住的只是一

    段彩虹而已。

    ——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

    《瓦尔登湖》(Walden)

    在麦坎德利斯遗体附近找到的书中画线段落

    1993年1月4日,笔者收到一封不寻常的来信,歪歪扭扭的老式笔

    迹,显示写这封信的是个手略有些颤抖的老人。信的大意为:

    敬启者,我想要一本刊登年轻人亚历克斯。麦坎德利斯在阿拉斯加死亡文章

    的杂志。我要写信给调查这件事情的作者。1992年3月。。。。。我驾

    车从加州的索尔顿市送他到大章克申,让他从那儿搭便车到南达科他

    州。他许诺和我保持联系。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来信时再1992年4月第

    一个星期。我们在旅途上拍了照,我用摄像机,亚历克斯用的是相机。

    如果你能提供该期杂志,请把杂志和账单寄给我。。。。。

    我知道他遇难了,不过我想了解他怎么遇难的,因为他总会在背包

    里装上足够的白米,而且他也有极地所需的衣物和不少钱。

    罗纳德。弗朗兹(Ronald A。Franz,遵照他本人要求,此为假名)

    敬上

    附注:在我更进一步了解他的死因之前,请不要把我所说的任何事

    情告诉别人。

    他不是一般的旅行者,请相信我。

    罗纳德索取的是1993年1月的《户外》杂志,那期封面故事报道了

    克里斯。麦坎德利斯的死亡。他的信寄到《户外》杂志在芝加哥的办公

    室,因为是我这篇文章的作者,于是这封信转交到我手上。在麦坎德利斯的“逃避”之旅中,很多人对他印象深刻,尽管其中许

    多人只是和他共处几天,最多一两周而已。然而,和这孩子相处期间,所受震撼最深的是罗纳德。两人的平行线交集于1992年1月,当时罗纳

    德快81岁。

    在索尔顿市邮局向伯雷斯道别之后,麦坎德利斯走向沙漠,在安沙

    波列哥沙漠州立公园边缘的蒺藜丛中扎营。他营地的正东方就是索尔顿

    海,一个宁静的小淡水湖,湖面比海平面低20多米,是1905年工程处理

    不当而造成的:为灌渠因皮里尔河谷的肥沃农田而在科罗拉多河挖一条

    运河支流,不久,一连串的大洪水来袭,河水冲出河岸形成新河道,不

    断涌入因皮里尔河谷运河。两年多来,运河因此几乎将所有的河水吸纳

    并导入索尔顿低地。之前干涸的低地底层遭河水覆盖,淹没了农庄和居

    民区。最后,1000多平方公里的沙漠被淹没,形成了内陆湖。

    索尔顿海西岸距豪华轿车出入、入场限制严格的网球俱乐部,以及

    绿草如茵的棕榈泉高尔夫球场80公里。那儿一度是房地产商投机的目

    标,他们规划了豪华的度假场所,画了一块又一块的地皮,然而这些开

    发设想并未成真。如今,这些地皮还是空在那里,并逐渐被沙漠覆盖。

    风滚草生长在索尔顿宽广的大道上,道旁的“出售”牌子被太阳晒得褪了

    色,无人居住的房屋油漆剥落,索尔顿海房地产开放公司

    窗口也贴出“休业”的告示。只有呼啸的风声打破沉默的死寂。

    当他需要补给品时,就搭便车或步行约五公里到城里去,在集市

    场、酒品专卖店、邮局功能于一身的商店买米,并把塑料水罐装满水。

    这件灰褐色的灰泥建筑物还充当着大索尔顿的文化联系站。一月中的某

    个星期四,麦坎德利斯装满水罐,返回斜坡的途中,一名叫罗纳德的老

    人载他一程。

    “你的营地在哪里?”罗纳德问道。

    “就在‘我的天温泉’后面。”麦坎德利斯答道。

    “我在这儿住了六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那你告诉我怎么

    走。”

    他们开车沿着波瑞格-索尔顿河道行驶了几分钟,麦坎德利斯告诉

    他左转进入沙漠,再沿着崎岖道路上的越野车痕迹驶向狭窄的干河床。

    开了约3公里,他们经过一个奇特的营区,200多人聚居着在车外过冬。

    这个边缘地带的社区,呈现一片后启示录的情景:有些家庭靠廉价的帐

    篷拖车遮风挡雨;年老的嬉皮士待在色彩鲜艳的休旅车里;一个酷似查

    尔斯。梅森的人睡在自艾森豪威尔入住白宫以来还没有改作他用的、锈

    迹斑斑的斯图特贝克中;到处都是一丝不挂走动的人。在营地中心,由

    地热水井打出来的水流入两个热气腾腾的浅池中,池畔石头成列,有棕榈树遮阴。这儿就是“我的天温泉”。

    然而,麦坎德利斯并不住在温泉,而是独自在距此地800米的斜坡

    扎营。罗纳德载着他继续前行,到了营地,又和他闲聊了一会儿才回

    城。他独自住在城内,管理一栋摇摇欲坠的公寓楼,以换取免费的住

    宿。

    罗纳德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成年后大部分时间在军营中度过,曾

    被派驻中国上海和琉球群岛。1957年新年前夕,他还驻扎海外时,他的

    妻子和独生子被醉鬼驾车撞死。本来,罗纳德的儿子在次年6月就要从

    医学院毕业。经历了那次打击,罗纳德开始酗酒。

    6个月后,他设法振作起来,成功戒酒,努力摆脱沮丧,但却一直

    没有真正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在意外发生后的日子里,为了寻找心灵的

    寄托并排解孤单,他非正式地收养琉球的贫穷小孩,前后总共收养了14

    个,并未其中最年长的孩子支付到费城读医学院的费用,同时为另一个

    提供就读日本某医院的学费。

    罗纳德遇到麦坎德利斯时,他内心潜藏着的父爱本能复燃了。他无

    法忘记这个年轻人。他拒绝说出自己的姓,只说自己名叫亚历克斯,来

    自弗吉尼亚;他彬彬有礼、衣着整洁。

    “他看起来非常聪明,”罗纳德操一口夹杂外国腔调的英语,似乎掺

    着苏格兰英语、宾夕法尼亚德语和卡罗里纳州的拉长音调,“我觉得他

    是个好孩子,不能和那些天体派、酒鬼和吸毒者在一起厮混。”

    遇到麦坎德利斯那个星期的周日,罗纳德上过教堂后,决心要和亚

    历克斯谈谈他的生活方式,总得有人说服他上学、工作,让他的生命有

    意义吧。

    他造访麦坎德利斯的营地,进行生活改造的说教,不过麦坎德利斯

    打断了他。“听着,先生,”他高声说,“你不必担心我,我受过大学教

    育,并不是贫民,我这么过日子完全是我因为我乐意。”虽然他这

    番回答十分尖锐,但却为罗纳德所感,两人长谈一番。黄昏来临之

    前,他们两已经开车到棕榈泉,在一家不错的餐厅进餐;之后又搭电车

    来到圣哈辛托山顶,麦坎德利斯在山脚下挖出一条墨西哥披肩,以及他

    一年前埋在此地的家当。

    接下来几周,麦坎德利斯和罗纳德共度了大段时光。年轻人按时搭

    便车前往索尔顿市,在罗纳德的公寓里洗衣服,烹制烤肉。他表示自己

    在这里只是暂时停留,春天一到,他就要启程往阿拉斯加,开始“最后

    的探险”。他甚至反过来向祖父辈的罗纳德说教,细数他定居生活的缺

    点,劝说这位80岁的老人卖掉大部分财产,搬出公寓,四处旅行。罗纳

    德轻描淡写地应付这些不切实际的长篇大论,却真心喜欢他的陪伴。罗纳德是小有成就的皮革工匠,他向麦坎德利斯传授皮革工艺。麦

    坎德利斯的第一件作品是一条压花皮带,他在上面用图画来记录他的漫

    游经历:皮带左端刻了“亚历克斯”的字样,接着是C.J.M.(克里斯托

    弗。约翰逊。麦坎德利斯的缩写),还画着骷髅头和两根肢骨交叉的图

    案;皮带的另一端是双车道的公路、“禁止调头”的标志、暴风雨引发洪

    水并困住车辆的情景、搭便车者竖起大拇指的手势、老鹰、内华达山、太平洋海岸腾跃的鲑鱼、从俄勒冈州到华盛顿的太平岩沿岸公路、落基

    山、蒙大拿州的麦田、南达科他州的响尾蛇、韦斯特贝格在迦太基的房

    屋、科罗拉多河、加利福尼亚湾的狂风、搁浅在帐篷旁的独木舟、拉斯

    维加斯、“T.C.D.”几个缩写字母、莫洛湾、阿斯托利亚;在皮带扣得一

    端,是“N”这个字母(应该是代表北方)。

    这条皮带技巧高明,充满创意,就像麦坎德利斯所留下来的其他物

    品一样,让人叹为观止。

    罗纳德越来越喜欢麦坎德利斯:“老天,他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位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直视两脚

    之间的沙地。随后是一片沉默。他僵硬地弯下腰来,抹去腿脚上几乎看

    不见的尘埃,老化的关节在令人窘迫的寂静中嘎嘎作响。

    至少过了一分钟,罗纳德才再度开口。他眯眼望着天空,进一步回

    忆有这位年轻人陪伴的日子。罗纳德记得,麦坎德利斯经常会因为愤怒

    而脸色阴沉,他常严辞批判父母、政客和美国社会主流生活的愚蠢。

    罗纳德担心自己会和这孩子疏远,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说得很少,而

    是让他尽情咆哮。

    二月初的某一天,麦坎德利斯宣布他要前往圣迭戈,赚钱为阿拉斯

    加之行做准备。

    “不要去圣迭戈,”罗纳德反对,“如果你缺钱,我可以给你。”

    “不,你不懂,我要去圣迭戈,而且下星期一就走。”

    “好,我送你去。”

    “别犯傻。”麦坎德利斯嘲笑他。

    “反正我本来也要去,”罗纳德说谎,“去买一点皮材。”

    麦坎德利斯不再坚持,他收拾了自己的营地,把大部分家当寄存在

    罗纳德的公寓里,他不想带睡袋或背包在城里走边。接着他搭老人的车

    越过山脉,前往海边。罗纳德把麦坎德利斯载到圣迭戈港口附近让他下

    车时,正下着雨。罗纳德说:“要我这么做真难,我真舍不得离

    开他。”

    2月19日,麦坎德利斯打对方付费的电话给罗纳德,祝他81岁生日快乐。麦坎德利斯记得这个日子,因为比他自己的生日晚7天-2月12

    日,他刚过了24岁生日。他在电话里向罗纳德承认了自己求职碰壁的

    事。

    2月28日,他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

    哈罗!上周我一直露宿圣迭戈街头。我到此地的第一天,就遇上倾

    盆大雨。这里的教会真讨厌,我惨遭说教。工作方面没什么进展,因此

    我决定明天北上。

    我打算5月1日前动身前往阿拉斯加,但我得先筹点钱,置办些装

    备。我可能会回去为南达科他州的朋友工作,如果他愿意雇佣我的话。

    我现在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但我到达彼地会写信给你,希望你一切都

    好,好生照料自己。亚历克斯。

    3月5日,麦坎德利斯又寄了一张明信片给伯雷斯,还有一张给罗纳

    德。给伯雷斯的信上写道:

    来自西雅图的问候。现在我是个流浪汉!没错,我正在火车上,真

    有趣,我早该这样跳火车试试。不过走铁路也有缺点,首先,你会变得

    脏兮兮的,其次是你得应付那些疯子一样的警察。我在洛杉矶特快列车

    上就碰到一个警察,大概晚上10点,他用手雷筒找到我,疯了一般冲我

    叫,“滚出来,不然我就杀死你!”我走出来,看到他已经拔出左轮枪。

    他用枪指着我盘问,接着吼道,“如果我再在这列火车上看到你,就要

    了你的命!滚!”简直是个疯子!不过最后还是我赢了,因为五分钟后

    我搭上同一列火车,顺利抵达奥克兰。我会再和你联络。亚历克斯。

    一周之后,罗纳德的电话铃响了。“是接线生,问我接不接一个叫

    做亚历克斯的人打来的对方付费电话。当我听到他的声音时,那种感

    觉恍如连月阴雨后重见阳光。”

    “你可不可以来接我?”麦坎德利斯问道。

    “好,你在西雅图的哪里?”

    麦坎德利斯笑了:“我不在西雅图,我在加利福尼亚州,就在离你

    不远的科切拉。”麦坎德利斯在多雨的西北部找不到工作,于是跳了几

    趟货车回到沙漠。他在加州的科尔顿被另一个警察逮到,关入狱中。

    他一获释,就搭便车到棕榈泉东南的科切拉,打电话给罗纳德。罗

    纳德一挂电话,就十万火急地区接他。

    “我们去时时乐餐厅,让他饱餐一顿牛排和龙虾,”罗纳德回

    忆,“接着我们驶回索尔顿市。”

    麦坎德利斯说他只停留一天,只够他换洗衣服、整理行囊。他已接

    到韦斯特贝格的消息,知道在迦太基的谷仓有工作等着他,他迫不及待

    地想奔去。那天是3月11日,星期三。罗纳德提议要送麦坎德利斯到科罗拉多州大章克申,他下周一和人有约,这是他能送麦坎德利斯最远而

    不会错过约会的地点。令罗纳德既惊讶又欣慰的是,麦坎德利斯接受了

    他的安排,并无异议。

    出发前,罗纳德送给麦坎德利斯一把弯刀、一件北极区用的皮衣、一根可折叠的钓竿,以及其他可以在阿拉斯基派上用场的装备。星期四

    黎明,罗纳德开卡车将他载离索尔顿市。他们在布尔海德城停下来,注

    销麦坎德利斯的银行账户,然后造访查利的拖车。麦坎德利斯原先在那

    里藏了几本书和其他家当,包括他沿科罗拉多河乘独木舟而下的照片日

    记薄。接着麦坎德利斯坚持在河对岸拉夫林的金砖赌场酒店请

    罗纳德用午餐。赌场的一名女服务生认出麦坎德利斯,热情地高

    呼:“亚历克斯!你回来了!”

    罗纳德在出发前买了一台摄像机,沿途常停下来拍摄风景。虽然罗

    纳德把镜头对着麦坎德利斯时,他经常避开,但还是可以看到一些她不

    耐烦地站在布莱斯峡谷的雪堆上的片段。“好了,走吧,”几分钟之后他

    向镜头抗议,“前面路还很长。”他穿着牛仔裤和羊毛衫,看起来黝黑、强壮、健康。

    罗纳德说,虽然行程紧凑,但确实是一段愉快的旅程。“有时候我

    们一连开好几小时,没有交谈,”他回忆,“即使他在睡觉,但只要知道

    他在,我就觉得很高心。”罗纳德提到,有一次他向麦坎德利斯提出一

    个特别的要求:“我母亲是独生女,父亲是独生子,我又是他们的独

    子。我儿子死了之后,家中就后继无人了。等我死了,我的家族也就结

    束了,永远结束。因此我问亚历克斯,我能不能收养他,他愿不愿意作

    我的孙子。”

    麦坎德利斯觉得很不自在,便回避了这个问题:“等我从阿拉斯加

    回来再谈这个吧。”

    3月14日,罗纳德在大章克申外70号州际公路的路肩把麦坎德利斯

    放下,回到加利福尼亚州南部。麦坎德利斯对自己能够继续北上兴奋不

    已,同时松了一口气——他又一次避开人际交往、友情的亲密压迫,挣

    脱了麻烦的情感包袱。他已经脱离自己家庭的幽闭和约束,也和伯乐斯

    及韦斯特贝格保持适当距离,在他们对他有所期待之前抽身离去,如今

    他也毫无痛苦地脱离罗纳德的生活。

    毫无痛苦,这是麦坎德利斯的想法,然而老人的心情截然不同。虽

    然我们不知道罗纳德为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喜爱麦坎德利斯,但

    他的情感是真挚、浓厚而纯洁的。罗纳德多年来一直孤单度日,没有家

    人,也很少朋友。他是个遵纪守法、自制的人,虽然年事已高且孑然一

    身,但日子过得很好。麦坎德利斯的闯入,破坏了老人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心理防卫。罗纳德喜欢和麦坎德利斯在一起,但他们滋长的友谊也

    让他的孤单暴露无遗。这个孩子揭露了罗纳德生命中的空虚,虽然他也

    填补了一部分。总之麦坎德利斯突然离去,跟他来时一样突然,使罗纳

    德出乎意料地难过。

    4月初,一封盖着南达科他州邮戳的长信被送到罗纳德在邮局的信

    箱,信上写着:

    嗨,罗,我是亚历克斯。我已经在南达科他州迦太基市工作了近两

    周了。我们在大章克申分手后三天,我就抵达这里,希望你安全回到索

    尔顿市。我很喜欢在这里工作,一切都很顺利。天气不错,连续好些天

    晴朗温和,有些农民甚至已经开始在田里耕种。加利福尼亚州南部现在

    一定已经很热了吧。不知你有没有机会出去,看看有多少人在3月20日

    彩虹节那天在温泉聚集。这个聚会似乎很有趣,但我想你并不真正了解

    那些人。

    我不会在南达科他州这里待太久。我的朋友韦恩倒是希望我留在谷

    仓,工作到5月,然后整个夏天和他一起收割打谷,但我一心一意只想

    去阿拉斯加探险,而且希望能够在4月15日之前上路。也就是说我很快

    就会离开这里,因此我想请你把寄给我的邮件送到信后所附的地址。

    罗,真心感谢你所提供的一切帮助,也很喜欢我俩共处的时光。我

    希望你不会

    因为我们的分别而太沮丧。我俩可能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再见

    面,但假如我能够安然无恙地完成阿拉斯加探险,我会给你写信。我要

    重复我曾给你的劝告,我认为你真的应该彻底改变生活方式,勇敢地做

    你以前从未想过、做过或犹豫半天却不敢尝试的事。这么多人活得很不

    快乐,但却不主动改变这种情况,因为他们受到安全、服从、保守主义

    的生活观念制约。这样的生活虽然表面上能够给人心灵上的宁静,但其

    实安全的未来最伤害人心中冒险的灵魂。人的灵魂中,最基本的核心是

    他对冒险的热爱。人生的欢乐来自我们的新体验,因此再没有比每天面

    对不同的地平线和新太阳,更能令人心生喜悦。如果你想从生命中活得

    更多,就必须先放弃自己追求安全、一成不变的习惯,接纳起初也许令

    你觉得疯狂的、看似狼狈的生活方式。但一旦你习惯这样的生活,就能

    体会到它的意义和令人难以置信的美。

    因此,罗,简而言之,走出索尔顿市,上路吧。我保证你最终会庆

    幸自己能够这么做。但我恐怕你会忽视我的建议,你觉得我太顽固,其

    实你比我更顽固。上回你在归途中本来有机会欣赏地球上最壮丽的景观

    ——大峡谷,那是每个美国人一生中都至少应该观赏一次的美景。但出

    于我难以理解的理由——你只想尽快赶回家,回到你日复一日同样的生活,你无心欣赏美景。我担心你将来也难改这种癖性,而未能发现上帝

    放在我们身边、有待我们发现的美好事物。不要一直定居在某处。向前

    行,流浪,让每一天都有新的视野。你还会活很长一段时间,罗,如果

    你没有把握机会改造你的生命,获得全新的体验经历,就太可惜了。

    如果你以为欢乐只来自或主要来自人际关系,那你就错了。上帝把

    它安置在我们周围,它存在于我们可能体验的所有事物中。我们应该有

    勇气改变以往的生活方式,开始非传统的生活。

    重点是,你不需要我或任何人把这种新的光阴引入你的生命,因为

    它就在那里,等着你去捕捉,你所需要做的只是伸出手来。你惟一需要

    克服的,就是你自己和你不肯接纳新情境的顽固。

    罗,我真的希望你能尽快离开索尔顿市,在你的卡车后挂上休旅

    车,去欣赏上帝在美国西部的伟大作品。你会见到许多新事物、邂逅许

    多陌生人,并从我们那里学到许多东西。你也必须以经济的方式进行这

    一切,不住旅馆、自炊自煮、尽量消减花销,这是最高原则,将使你更

    欣赏这一切。我希望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成为一个新的人,有

    许多的新体验和冒险经历。不要犹豫或找借口,只要走出去实现它。只

    要走出去实现它,你会万分庆幸自己这么做了。

    好好保重,罗。

    亚历克斯

    回信请寄到:

    亚历克斯。麦坎德利斯

    麦迪逊,南达科他57042

    令人惊奇的是,这名91岁的老人竟把24岁流浪汉的建议放在心上,并付诸实践。罗纳德把他的家具和大部分财物寄放在储存柜里,买了一

    辆休旅车,装上床铺和露营装备,然后搬出公寓,到斜坡去露营。

    罗纳德驻扎在离温泉不远的麦坎德利斯的旧营地。他用一些石块做

    成休旅车的停车场,种植一些多刺的梨子和豌豆课植物做景观。他待在

    沙漠里,日复一日,等着他的年轻朋友回来。

    罗纳德虽然已经81岁高龄,曾两次心脏病发作,但看起来还非常结

    实。他高约1米8,手臂粗壮,胸膛厚实,站姿笔挺,完全没有驼

    背的迹象。他的耳朵很大,超出其他五官的比例,结茧的厚实双手

    也特别大。我走进他沙漠中的帐篷作自我介绍时,他穿着旧牛仔裤和洁

    净的白色运动衫,系着自己制作的装饰皮带,脚上穿着白袜子和磨损的

    黑色便鞋。你只能从他眉宇之间的皱纹和鼻子上深陷的疤痕看出他的年

    龄;他鼻子上有紫色的血管纹路,就像精细的刺青一般。彼时是麦坎德

    利斯死后一年多,他用机警、设防的蓝眼睛打量这个世界。为了化解他的戒心,我递给他一叠照片,这是我上一年夏天到阿拉

    斯加时拍的;在那次追踪中,我试图还原麦坎德利斯在斯坦佩德小径的

    旅程。这叠照片的前几张是风景——环绕四周的灌木丛、长满杂草的小

    径、遥远的山脉、苏珊娜河。罗纳德沉默地审视它们,偶尔在我解释照

    片内容时颔首,他似乎很高心看到它们。

    然而,他看到这孩子死亡时所待的公交车时,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有几张照片拍的是麦坎德利斯在公交车中的所有物;当罗纳德明白

    他所看到的是什么时,泪眼模糊,他把照片丢还给我,不再翻看其他的

    照片,径自走到一旁,让自己平静下来。而我则嗫嚅着道歉。

    罗纳德不再住在麦坎德利斯的旧营地。突如其来的洪水冲走了临时

    路,因此他搬到30多公里外与世隔绝的白杨林里,面朝安沙波列哥沙漠

    州立公园的不毛之地。“我的天温泉”现在也没有了,被因皮里尔河谷为

    生委员会下令用推土机铲平,并用混凝土填满。他们的解释是担心在此

    洗温泉的人,会因为热池里活跃的有毒病菌而患病,因此铲平了这座温

    泉。

    “那有可能是真的,”索尔顿市商店的职员说,“但大部分人认为官

    方之所以捣毁这座温泉,其实是因为它吸引了太多嬉皮士和流浪汉

    之类的人;我们都觉得干得好。”

    和麦坎德利斯分别8个月后,罗纳德依然待在营地,终日张望着路

    面,希望能见到那个年轻人背着大背包走来;他耐心地等待麦坎德利斯

    回来。在1992年最后一个星期,圣诞节后一天,他回索尔顿市取信件,在回来的路上让两名旅行者搭便车。“一个来自密西西比,我猜;另一

    个则是美国原住民。”罗纳德回忆道,“在去往温泉的路上,我向他们谈

    起我的朋友亚历克斯,以及他动身到阿拉斯加的探险。”

    突然,印第安青年插嘴说:“他是不是姓麦坎德利斯?”

    “没错,难道你们见过他?那么——”

    “先生,我真不愿启齿,但你的朋友死了,他被冻死在冻原地带。

    我刚在《户外》杂志上看到的。”

    罗纳德惊诧之余追问详情。细节听起来极可信,他描述的故事合乎

    情理。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可怕的差错,麦坎德利斯永远不会回来了。

    罗纳德记得:“亚历克斯前往阿拉斯加的时候,我为他祈祷,祈求

    上帝照看他;我告诉上帝,这孩子不同凡响。但他却让亚历克斯死了。

    因此在12月26日,在得知真相之后,我和主断绝了关系。我退出了

    教会。上帝竟让这么可怕的事发生在亚历克斯这样的孩子身上,我无法

    再信仰他。”罗纳德继续说:“我让旅行者下车后,掉头回商店,买了一瓶威士

    忌,然后回到沙漠把它喝光。我已经很久不喝酒,因此觉得恶心想吐。

    我希望它能让我死去,但却没死成,酒只是让我很想吐、很想

    吐。”第七章 迦太基市

    有些书籍。。。。。其中一本是《天路历程》描述了一个人离开他

    的家庭,但没有详述原因。我不时翻阅这本书,其叙述很有趣,但很难

    读懂。

    ——马克。吐温(Mark Twain)

    《顽童流浪记》(The Adventures of Huckle Berry Finn)

    的确,很多有创意的人无法建立起成熟的人际关系,其中有些人更

    是极端孤立、不合群。有时,太早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的确会使有天

    才创造力的人在孤立的状况下发展其人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孤单、有创造力的追求本身是病态的。。。。。。

    逃避是一种使儿童避免行为混乱的反应。如果我们将其应用到成人

    生活中,就可以了解,逃避的儿童很可能会发展为一心追求人生意义和

    秩序的成人,而这种意义和秩序并非全部来自人际关系。

    ——安东尼。斯托尔(Anthony Storr)

    《孤独:回归自我》(Solitude:A Return to the Self)

    庞大的约翰。迪尔8020拖拉机静立于黄昏的余晖中,四周是收割了

    过半的南达科他州高粱田。韦斯特贝格泥泞不堪的球鞋从联合收割机的

    口中露出来,好像他正被机器一口吞噬,杂草丛生的金属大物则

    仿佛正在消化它的猎物。“拜托,把那该死的钳子递给我!”机器深

    处传出愤怒而沉闷的叫声,“你们这帮混蛋是不是忙着站在一边袖手旁

    观?”联合收割机在这几天里已经坏了三次,韦斯特贝格急于在天黑之

    前换上一个手很难够到的轴套。

    一小时后,他从机器中爬出来,满身油污和谷壳,不过总算修好

    了。

    “很抱歉我发了脾气,”他道歉,“我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工作

    18个小时,我有点儿暴躁。这一季已经太晚了,而且人手不足。真希望

    亚历克斯尽快回来工作。”此时距麦坎德利斯的遗体在阿拉斯加的斯坦

    佩德小径被发现,已经超过了50天。

    7个月前,一个霜冻严寒的3月下午,麦坎德利斯不紧不慢地走进迦

    太基谷仓的办公室,宣布他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工作了。韦斯特贝格

    回忆:“当时,我们正忙着往明天早上开出的货车,亚历克斯走进来,背着那个旧的大背包。”他告诉韦斯特贝格,他准备工作到4月15日,以

    筹足经费。他解释说,他得买一堆新装备,准备好前往阿拉斯加。麦坎

    德利斯答应秋天时回来帮忙收成,但他希望在4月底抵达费尔班克斯,这样才有足够的时间北上。

    在迦太基的那4个星期,麦坎德利斯努力工作,处理其他人不愿意

    做的脏活和烦琐事物:清洗仓库、除虫、油漆、除草。有一次,作为酬

    劳,韦斯特贝格教麦坎德利斯操作装货机,打算让他从事技术含量较高

    的工作,“亚历克斯极少使用机器,”韦斯特贝格边回忆边摇头,“他手

    忙脚乱地踩离合器、操纵杠杆的样子滑稽可笑。他绝对不是那种有机械

    头脑的人。”

    麦坎德利斯也不具备太多常识。不必去询问,就有很多人是他的人

    主动告诉你,他似乎有点“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毛病。“亚历克斯倒

    不是反应迟钝或浅薄无知,”韦斯特贝格说,“而是让人觉得他好像脑子

    里缺根筋。有一次我回来时,走进厨房就闻到一股可怕的臭味,恶臭无

    比。我打开微波炉,发现底部积满腐臭的油脂。亚历克斯在用微波炉煮

    鸡,但他竟没有想到先把油脂清理掉,他倒不是懒惰——他总是干净整

    洁、做事颇有条理,而是他根本没有注意那儿的油脂!”

    在麦坎德利斯回到迦太基不久的那个春天,韦斯特贝格向他介绍他

    断断续续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女友——盖尔。博拉(Gail Borah),一位身材娇小、眼神忧郁的女子,纤细瘦弱,五官精致,长发金灿灿

    的。35岁的她已经离婚,两个子女正处于少年。她很快就和麦坎德利斯

    亲近起来。博拉说:“他起先有点儿害羞,不太容易相处。不过我觉

    得,那可能只是因为他独处惯了。”

    “我几乎每天都叫亚历克斯来吃晚餐,”博拉回忆,“他食量很大,碗里从来不会剩下任何食物。从来没有。他也是个好厨师。有时候,他

    让我到韦斯特贝格那儿,他为每个人准备晚餐,为大伙儿煮很多米饭。

    你以为他终究会厌烦,事实上他一直乐此不疲。他说,只要有10公斤大

    米,他不需要别的食物就可以读过一个月。”

    “亚历克斯和我在一起时很健谈,”博拉回忆,“我们谈论严肃的话

    题,他会吐露一些心事,他说他会向我倾诉他无法对别人启齿的事。

    你可以看得出来是什么事在困扰他,显然他和家人相处不愉快,但

    他很少谈及家人,除了他的小妹妹卡琳。他说,他俩关系很亲近,她很

    漂亮,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

    韦斯特贝格倒不曾关心麦坎德利斯的家庭问题:“不论他为什么烦

    恼,我想一定是有其原因的。既然他已去世,我也不想寻根问底了。

    如果亚历克斯还在这儿,我一定会生气地训斥他,‘你究竟在想什

    么?

    这么久不和家人联络,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有一个为我工作

    的孩子连父母亲都没有,但他从未抱怨过什么。不管亚历克斯的家人是怎么回事,我保证我见过情况比他更遭的。以我对亚历克斯的了解,我

    想他可能是和父亲有龃龉,无法解开心结。”

    韦斯特贝格的事后猜测,看起来是对沃尔特和克里斯父子关系相当

    到位的分析。父子二人都很固执,又很敏感。沃尔特过度的控制欲,遇

    上克里斯过度的独立天性,由此而生的极端对立是在所难免的。从高中

    到大学期间,克里斯对沃尔特的服从令人惊讶,但同时,这个年轻人内

    心积怨已久。他细细思索父亲的道德缺陷,父母生活方式的伪善,以及

    他们有条件的、专制的爱。最终他反抗了——当他终于这么做的时候,也是以他一贯的极端作风来反抗的。

    麦坎德利斯失踪前不久,曾向卡琳抱怨父母亲的行为“如此不理

    性、暴戾、无礼,令我终于忍无可忍。”他继续写道:

    既然他们无视我的意愿,毕业后的几个月内,我要让他们以为自己

    是正确的,让他们以为我“改过自新,接纳他们的观点了,”以为我们的

    关系已经稳定下来。

    然后,一旦时机成熟,我会突然、迅速地行动,将他们从我的生活

    驱逐出去,和他们断绝关系。我在有生之年,都不愿再和这两个愚蠢的

    人说话;我要和他们一刀两断,而且是永远的。

    韦斯特贝格感觉到,麦坎德利斯和他双亲之间亲情的冷漠,正好与

    他在迦太基展露出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他情绪高涨的时候特别外向、有魅力,吸引了一大群人。当他回到南达科他州时,已经有信件在等候

    他,那都是他在路上遇见的人的来信。韦斯特贝格记得:“其中有一个

    对他非常着迷的女孩也寄来信件,他在一个叫做通布图的地方与她结识

    ——我想那大概是个营地吧。”但麦坎德利斯从未对韦斯特贝格或者博

    拉提及任何风流韵事。

    “亚历克斯从没向我提过结交女友之类的事情,”韦斯特贝格回

    忆:“虽然他提过将来要结婚,组建家庭。但你很容易看出,他不会随

    便建立男女关系,也不是那种只想找女孩上床的人。”

    博拉还发现,麦坎德利斯很少流连于单身酒吧。她说:“某天晚

    上,我们一大群人去麦迪逊的一间酒吧,他原来死活不肯下舞池;但一

    旦下了舞池,他又不肯休息。我们狂欢了一番。亚历克斯死后,卡琳曾

    告诉我,据他所知,我是极少数曾与他共舞的女性之一。”

    高中时,麦坎德利斯曾与两三位异性建立某种亲密的关系。据卡琳

    回忆,有一次他喝醉了,在半夜带一个女孩到他房间。但他们上楼梯时

    声音太大,吵醒了比莉,比莉就把女孩送回家了。但是,没有任何迹象

    显示他在少年时代有过活跃的性生活,甚至没有什么迹象证明他在高中

    毕业后曾和女性同床共枕。同样地,也没有迹象显示他与男性有性接触。麦坎德利斯看来是对女人有兴趣,但却在很大程度上,甚至是完全

    保持贞洁,如同修士。

    贞洁和无暇的道德是麦坎德利斯长期以来一直思索的品质。的确,他遗体所在的公交车里有一本故事集,其中收录有关托尔斯泰的

    《克鲁采奏曲》,故事的主角——原为贵族的苦行僧公开批判“肉欲需

    求”。

    在折角的书页中,有几个段落做了记号;在书页边缘,麦坎德利斯

    用其独特的笔迹做了秘密暗号。另外,在公交车上找到的梭罗《瓦尔登

    湖》中,麦坎德利斯在“更高的规律”一章里的一段文字上做了记

    号:“贞洁是男人的花朵;所谓的天才、英雄主义、神圣等,都只不过

    其后的种种果实。”

    作为美国人,我们往往在性的快感中难以自拔,对之爱恨交加。一

    个看起来体格健康的人,尤其是一名青年男子,竟然能够抗拒肉欲的诱

    惑,实在让我们莫名惊诧,大起疑心。

    然而,麦坎德利斯在性方面显而易见的纯洁无暇,也是收我们文化

    的引导所致。贞洁禁欲的人格似乎备受推崇,至少这方面的某些知名信

    徒是如此。他对性的矛盾情感和其他钟情于荒野的知名人士相呼应——

    最有名的是梭罗(终其一生都是处男)及博物学家缪尔,更不用提其他

    数不胜数的无名朝圣者、探索者、冒险家和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像所

    有被荒野诱惑的人一样,麦坎德利斯受到各种欲望驱使,把性欲抛诸脑

    后。他的某种渴望强烈得很难以通过人际交往来抑制。他虽然可能受到

    来自女人的诱惑,但在和大自然水乳交融、和宇宙天人合一的渴望面

    前,这种诱惑显得微不足道。因此,他一路向北,直奔阿拉斯加。

    麦坎德利斯对韦斯特贝格和博拉承诺,他结束在北方的游历后,就

    会返回南达科他州,至少和他们共度秋天;之后的去向视情况而定。

    “在我印象中,这次阿拉斯加之旅是他最后一次冒险,”韦斯特贝格

    说,“他想安定下来。他说准备写一本关于他的旅行的书。他喜欢迦太

    基。因为他的学历,没有人认为他会终其一生待在这该死的谷仓里工

    作。但他的确打算在谷仓待一阵子,帮帮我们的忙,顺便思考下一步要

    做什么。”

    那年春天,麦坎德利斯一心一意只想去阿拉斯加。他一有机会就谈

    论这个旅行。他拜访城里经验丰富的猎人,向他们请教打猎、制革、腌

    制肉类的技巧。博拉驾车送他到米切尔的凯玛特超市,采购最后一批装

    备。

    到了4月中旬,韦斯特贝格人手不足,忙的团团转,因此他请求麦

    坎德利斯延期离开,留下再工作一两个星期。但麦坎德利斯完全不予考虑。“亚历克斯一旦下定决心,就难以改变。”韦斯特贝格叹息,“只要

    他再工作10天,我甚至愿意为他支付到费尔班克斯的机票,确保它能按

    照原计划在4月底之前抵达阿拉斯加。但他拒绝了,‘不行,我要搭便车

    到北方去。搭飞机等同于欺骗,那将破坏整个旅行。’”

    在麦坎德利斯启程向北的前两天晚上,韦斯特贝格的母亲玛丽邀他

    到家中用晚餐。“我母亲不太喜欢我雇的帮手,”韦斯特贝格说,“她本

    来也不怎么愿意见亚历克斯,但我一直纠缠她,恳请她一定要见见这孩

    子。于是,她终于邀她共进晚餐。结果她和亚历克斯一见如故,一口气

    交谈了五个小时。”

    “他身上有种迷人的气质,”玛丽坐在擦得闪亮的胡桃木桌子旁,那

    天晚上她和麦坎德利斯就在这张桌子上用餐,她回忆,“亚历克斯

    看起来远不止24岁,他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论我说什么,他总

    想更进一步弄清楚我话里所含的深意,想了解我为什么会这样想,他渴

    望知道更多。他和我们中的大部分人不一样,他是那种坚定的为信仰而

    生的人。”

    “我们谈了好几小时书籍;迦太基已经没有多少人谈论读书。他一

    直谈马克。吐温,天哪,和他待在一起真有趣,我真不希望那个晚上结

    束。我十分期待今年秋天能再见到他,我无法忘记他脑海里时常浮现他

    的面容——那天晚上他就坐在你现在坐的那张椅子上。想来我和亚历克

    斯只不过共度了几个小时,却为他的死那么难过,实在令人诧异。”

    在迦太基的最后一个晚上,麦坎德利斯和韦斯特贝格一伙人在“卡

    巴莱”酒吧狂欢,杰克。丹尼尔的酒香四处流淌。令人意外的是,麦坎

    德利斯坐在钢琴前,他从未提过他会弹琴,但他开始敲出夜总会味道的

    乡村音乐、爵士乐和托尼。班奈特(Tony Bennett)的曲子。“他并不是

    不识趣、自恋的醉鬼,”博拉说,“亚历克斯真的会弹钢琴,我的意思是

    说,他弹得很棒。我们全都沉浸在他的动人琴声中。”

    4月15日早上,大伙儿聚集在谷仓为麦坎德利斯送行。他的行囊很

    重。他把约1000美元塞在靴子里,请韦斯特贝格代为保管日记和相册,并把他在沙漠里制作的皮带送给韦斯特贝格。“亚历克斯常坐在‘卡巴

    莱’的吧台上,一连几个小时讲解皮带上的图画,”韦斯特贝格说,“就

    好像为我们翻译象形文字一样。他刻在皮带上的每一幅画,背后都有一

    个悠远的故事。”

    麦坎德利斯和博拉拥在一起道别。她回忆:“我注意到他在哭,这

    令我感到害怕。他并未计划离开太长时间,我猜他之所以哭泣,大概是

    打算冒大险,知道自己可能再回不来了。从那时起,我开始有一种不祥

    的预感,觉得我们永远见不到亚历克斯了,”一辆庞大的拖拉机连着半挂车,在谷仓外面的正前方等候,韦斯特

    贝格的员工罗德。沃尔夫(Rod Wolf)要把向日葵籽运到北达科他州恩

    德林,他答应把麦坎德利斯载到94号州际公路。

    “我把他放下来时,他肩上挂着一把大弯刀,”沃尔夫说,“我心

    想,‘上帝,没有人看到那把刀还敢让他搭便车’,但我什么也没说,只

    和他握手道别,祝她好运,叮嘱他来信。”

    麦坎德利斯照办。一周后,韦斯特贝格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盖着

    蒙大拿的邮戳,文字简短:

    4月18日。今天早上,我搭货运火车抵达怀特菲什。一切顺利。今

    天我将越过州界向北去阿拉斯加。代我问候大家。保重。亚历克斯。

    接着,韦斯特贝格在5月初收到另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张北极熊

    的照片,盖着阿拉斯加的邮戳,发信日期是1992年4月27日。上面写

    着:

    来自费尔班克斯的问候!

    韦恩,这是你最后一次听到我的消息。两天前我就到这儿了,在育

    空地区搭便车真不容易,不过我最终还是到了。

    请帮我把所有寄给我的信箱退回给寄件人吧,我可能要过很久才会

    回南方。如果这次冒险我遭遇不幸,而你又再没听到我的任何消息,我

    想要告诉你的是,你

    是个大好人。现在我就要走进荒野里了。

    亚历克斯

    同日,麦坎德利斯也寄了一张明信片给伯雷斯和鲍勃,内容类似:

    嗨,问候你们两位!

    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听到我的消息。现在,我要走进荒野了。保重。

    很高兴认识你们。

    亚历山大第八章 阿拉斯加

    毕竟,富于创造性的天才投身于病态的极端可能是个坏习惯,这样

    做虽然能够获得极佳的洞察力,但对于无法把心里创伤转化为有意义的

    艺术或思想的人,那可不是长久的生存之道。

    ——西奥多。罗斯扎克(Theodore Roszak)

    《寻找奇迹》(In Search of the Miraculous)

    我们信奉美国式的“大双心河”:带着你的创伤到荒野去治疗、转变

    心情、休养。。。。。。就像海明威的作品中所讲述的那样,如果伤势

    不太严重,这种方式的确能生效。然而,这儿不是密歇根,也不是福克

    纳描写的密西西比森林。这儿是阿拉斯加。

    ——爱德华。霍格兰(Edward Hoagland)

    《沿黑河上行至查尔基齐克》(Up the Black to Chalkyitsik)

    麦坎德利斯被发现死于阿拉斯加,其扑朔迷离的死因经新闻媒体报

    道后,很多人认为这个男孩一定是因心烦意乱自寻短见。《户外》杂志

    关于麦坎德利斯的报道引起不少回应,其中一些信件对麦坎德利斯,还

    有我大加批判。因为身为作者的我,竟然公然赞美人们视为愚蠢毫无意

    义的死亡。

    持反对意见的信件大部分寄自阿拉斯基居民。斯坦佩德小径前端一

    个叫希利的小村的居民写道:“我认为,亚历克斯是个疯子;据作者描

    述,那男人放弃一小笔财富,抛开相亲相爱的家人,放弃车子、手表和

    地图,把最后一点钱烧光,再走进希利以西的荒野。

    “就我个人而言,我从麦坎德利斯的生活方式,以及荒野主义中,看不到任何积极正面的意义,”一名读者在信中指责,“刻意以简陋的装

    备进入荒野,体验濒死的经历,那可不会让你成为更好的人,顶多只会

    让你成为走狗屎运的幸存者。”

    另一名读者质疑:“为什么打算‘在荒野中住几个月’的人,竟会忘记

    童子军的第一信条——妥善准备?为什么竟会有这样的子女,给父母和

    家庭带来永久而深沉的痛苦?”

    “作者如果认为‘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不是疯子,那么他自己就是个

    疯子。”来自阿拉斯加州北极镇的读者来信称,“麦坎德利斯的行为过火

    了,才会在阿拉斯加碰壁。”

    最尖刻的批评寄自北极圈北部科伯克河畔的小村庄安布勒,那是一

    封密密麻麻的几页长信。来信者尼克。詹斯(Nick Jans)是一名白

    人作家和教师,原籍华盛顿州。他先说明,写信时已经凌晨1点,又喝了几杯老酒,因此写起来洋洋洒洒:

    过去15年中,我在这个村庄的荒野里见过好几个跟麦坎德利斯一样

    的人。他们的故事大同小异——理想主义、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高估了自

    己,低估了荒野,以致麻烦缠身。麦坎德利斯毫无特别之处,很多这样

    的人在阿拉斯加州游荡,这些故事都成陈腔滥调了。惟一不同的是,麦

    坎德利斯的结局是死亡,而他的愚蠢行径却被媒体大加报

    道。。。。。。。杰克。伦敦的“生火”故事所言并没有错;麦坎德利斯

    只不过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在20世纪的拙劣模仿者。他之所以冻死,是因

    为无视劝告,狂妄自大。。。。。

    置他于死地的是浅薄无知,其实只要美国地质调查局的四分仪和一

    本童子军手册,这样的结局就可以避免。我同情他的父母,但并不可怜

    他。。。。。。任性妄为的无知。。。。。。也就是不尊重大地、和埃

    克森。瓦尔迪兹号一样傲慢——一个准备不足、过度自负的人因缺乏应

    有的谦逊,在大自然中莽撞焦躁。这两个例子只有级别的差异。

    麦坎德利斯做作禁欲主义的姿态,滥用文学之名为幌子,事实上,是加重而非减轻他所犯的错误。。。。。。麦坎德利斯的明信片、笔记

    和日记。。。。。。读起来像是出自一名中上程度、却故作深沉的高中

    生之手——或者,是我忽略了什么?

    阿拉斯加主流知识份子认为,麦坎德利斯只是又一个经验不足的生

    手,他步入荒野,企图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却只找到成群的坟虫和孤

    寂的死亡。过去这些年来,成群结队的边缘人走进阿拉斯加荒野,从此

    销声匿迹;也有少数人深植于阿拉斯加居民共同的记忆中。

    例如,有一名反传统文化的理想主义者在20世纪70年代初穿越塔纳

    纳村,声称其余生都要“和大自然同在”。寒冬时节,一名野外生物学家

    在托夫特附近的空屋里,发现了他所有的家当——两支来复枪、一些露

    营装备、一本关于真善美和深奥生态理论的毫无条理的手书随笔,屋子

    里满是雪堆,却没有发现这名年轻人的踪迹。

    几年后,一名越战老兵在查尔基奇克东部的黑河岸边搭起一间小木

    屋,要“远离人群”。到了2月,他把粮食吃光后因饥饿而死,而他显然

    没有试图采取任何自救措施,因为下游约5公里处就有另一间小木屋,里面贮满了肉类等食物。记者霍格兰报道他的死亡时写道,阿拉斯

    加“可不是隐居或享受宁静风格的好地方。”

    然后是1981年我在威廉王子港遇到的任性天才。当时,我正在阿拉

    斯加科尔多瓦外的丛林中露营,打算在拖网渔船上找一份水手的工作,却徒劳无功。我一直等到渔猎部宣布第一个商业捕鲑季开始。一天下

    午,下着雨我在城里与一名40岁左右、邋遢而浮躁的人相遇。他留着络腮胡子,用一条肮脏的尼龙发带把及肩长发绑起。他快步

    走向我,因为肩上扛着2米来长的木头而拱着背。

    他走近时,我向他问好,他含糊不清地回答,然后我们停下来,在

    细雨中浅谈片刻。我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一根浸湿的木头抗进林中,那儿的木头已经够多了。我们真诚地相互问候,然后就道别离去。

    通过那次简单的对话,我推测他就是本地居民戏称为“嬉皮湾市长”

    的知名怪人——嬉皮湾(Hippie Cove)是城北海岸沿线弯曲的部

    分,吸引了许多长发的嬉皮旅行者,“市长”在那儿住了不少年头。嬉皮

    湾的大部分人都是像我一样,夏天才来科尔多瓦寻觅高薪的捕鱼工

    作,或者至少可以在鲑鱼罐工厂找份工作。但“市长”是与众不同的。

    “市长”的真名是吉恩。罗塞利尼(Gene Rosellini),是最富有的西

    雅图餐饮业大亨维克托。罗塞利尼(Victor Rosellini)最年长的继子,也是颇受爱戴的前华盛顿州长(任期为1957-1965年)艾伯特。罗塞利

    尼(Albert Rosellini)的堂兄弟。吉恩年轻时是运动健将,也是天赋极

    佳的学生,他热爱读书,练瑜伽,同时还是武术专家。

    在高中和大学时代,他的平均成绩都是完美的满分,并先后在华盛

    顿大学和西雅图大学攻读人类学、历史学、哲学和语言学,修了数百个

    学分,却放弃了学位,因为他认为学位没有意义,追求知识本身就是有

    价值的目标,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外在认可。不久之后,吉恩离开学术环

    境,也离开了西雅图,沿北方海岸一路途径英属哥伦比亚和阿拉斯加,并与1977年抵达科尔多瓦。在城镇边缘的森林里,他决定奉献毕生精

    力,专注于雄伟的人类学实验。

    定居科尔多瓦10年后,他告诉《安克雷奇日报》记者德布拉。麦金

    尼(Debra Mckinney):“我很想弄明白,当今人类有没有可能脱离现代

    科技而生存。”他怀疑,人类是否还能够重回猛犸象和剑齿虎出没的时

    代,像我们的祖先那样生活;或者我们已经脱离根源太远,以致没有火

    药、钢铁和其他文明产物,就无法生存。吉恩秉着一向执著于细节的顽

    固天性,摒弃了生活中所有的现代文明产物,只使用自己亲手用自然材

    料制作的原始工具。

    “他认为人类已经成为退化的生物,”麦金妮解释说:“他就是要回

    归自然状态。他不断以不同的时代来做实验——罗马时代、铁器时

    代、铜器时代。最终,他的生活形态中具有新石器时代的因素。”

    他靠食用植物根茎、浆果和海藻维生,用长矛和陷阱捕猎,衣着褴

    褛地熬过寒冬。生活极其艰苦,但他似乎乐在其中。他在嬉皮湾的房子

    没有窗户,是亲手盖的茅舍,没有使用锯子和斧头。麦金尼说:“他乐

    意,并且有足够的耐心用尖石磨穿木头。”大概觉得自己制定的生活准则还不够苛刻,吉恩在不为食物忙碌的

    时候,还强迫自己运动。他整天做体操、举重、跑步,经常背着一袋石

    头。某年夏季,他平均每天步行近30公里。

    吉恩的“实验”坚持了10年以上,但最终他认为自己求解的问题已经

    有了答案。他在一封给朋友的信中写道:

    成年之后的30年来,我一直针对这个假设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做自

    我调整——我相信人类可以做回石器时代的原始居民。最近10年,我敢

    说自己真切体验了石器时代人类的身体、心理和情感。但最后还是得面

    对现实。我现在知道人类不可能离开大地而活。

    吉恩似乎很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假设被推翻的结果。49岁那年,他心

    致勃勃地宣布要重设目标,然后他打算“背着行囊,环游世界:每天步

    行三四十公里,每星期7天,一年365天”。

    但旅程还未开始,1991年11月,吉恩的尸体在他的小木屋里被人发

    现。他脸朝下倒在地上,刀刺过心脏,经法医鉴定,致命伤是他自己造

    成的。他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留下丝毫暗示,说明他为什么会在那个

    时刻,以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永远也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安克雷奇日报》在头版报道了吉恩。罗塞利尼的死和他古怪的生

    活方式。相对而言,约翰。马伦。沃特曼(John Mallon Waterman)的

    劳苦生活比较不为公众关注。沃特曼生于1952年,在麦坎德利斯成长的

    华盛顿郊区附近长大。他的父亲是小有名气的音乐家和自由作家,曾为

    数位现任总统、前总统和其他知名的华盛顿州政客撰写演说词:此外,老沃特曼还是登山家,在三个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教他们登山。沃特曼

    是次子,13岁时就首次攀岩。

    沃特曼恰好有攀登方面的天赋,一有机会就跑往悬崖峭壁。不能去

    攀登时,就使劲做体能训练。他每天坚持做400个伏地挺身,疾走4公里

    路去上学;下午放学后,他先步行到家门口,再掉头走回学校,再折返

    回家。

    1969年,16岁的沃特曼登顶麦金利山——他称之为迪纳利峰,像阿

    拉斯加人一样,他喜欢这座山的阿瑟帕斯卡语(Athapaskan)名。

    他是成功登顶这座北美最高峰第三年轻的人。接下来的几年,他在

    阿拉斯加、加拿大和欧洲等地攀登,有更令人瞩目的成就。到1973年,沃特曼前往费尔班克斯入读阿拉斯加大学时,他已经享有北美洲最有前

    途登山者的声誉。

    沃特曼身材矮小,身高仅1米6,拥有小巧的面孔和强健的体魄。

    根据密友的评价,他不善于交际,有一种粗俗的幽默感,个性古

    怪,甚至可以说是暴躁、抑郁。他的登山伙伴、同学詹姆斯。布雷斯(James Brady)说:“我第一

    次遇见约翰时,他身穿黑色长披风,戴着摇滚巨星埃尔顿,约翰式的

    眼镜,镜片中央有颗星,在校园里迈着大步子。他携带一把廉价吉

    他,用宽胶带粘补过,他为任何愿意听他演奏的人弹唱跑调的、叙述他

    冒险经历的歌曲。费尔班克斯吸引了大量怪人,但即使以费尔班克斯的

    标准来衡量,他还是很古怪。他格格不入,很多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和

    他打交道。”

    要对沃特曼性格中的不稳定因素寻根问底倒不难。在他少年时期,父母离了婚;他母亲罹患严重的心理疾病,久未治愈;沃特曼的哥哥比

    尔和他关系最亲近,但比尔在少年时期因跳火车失去了一条腿。

    1973年,比尔留下了一封谜样的信,含糊地提及要开始长期旅行,之后再无音讯,直到今天,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沃特曼学会登山后,他的8名密友和登山同伴先后意外丧生或自杀身亡。因此,假设是这样

    接二连三的不幸给沃特曼年轻的心灵带来严重的挫伤,大概并不为过。

    1978年3月,沃特曼开始了惊世骇俗的远征,独自攀登亨特山东南

    支脉,这是从来没有人成功攀登过的路线,曾经有三队登山精英先后尝

    试,最终无一成功。记者格伦。兰德尔(Glenn Randall)在《攀登》杂

    志报道过沃特曼的此次壮举。稳重提到,沃特曼诉说,他攀登时的同伴

    是“风、雪和死亡”:

    巅峰的轻盈雪檐凌空悬伸一公里多;垂直的冰墙,就像一桶半融化

    再重新结冰的冰块那样易碎。它们使山脊两侧狭窄而陡峭,通过此地的

    最佳方式便是叉开双腿而行。有时候痛苦和寂寞将他击败,使他崩溃哭

    泣。

    经过81天筋疲力尽的攀登,沃特曼成功登顶位于麦金利山南边的

    阿拉斯加山脉中,海拔4442米的亨利山。之后,他费了9个星期下

    山,只比上山稍微轻松一点儿;沃特曼总共在山上独自度过145天。

    最终返回文明世界时,他身无分文,只得向送她离开山区的飞行员

    克利夫。赫德森(Cliff Hudson)借了20美元。回到费尔班克斯后,他

    能找到的惟一工作是在餐馆洗碗。

    不过,在费尔班克斯的登山圈子里,沃特曼被视为英雄。他做了一

    次公开的攀登亨特山的幻灯片展,布雷迪这样评价他的展示说:“令人

    难忘。令人难以置信的出色演说,完全无拘无束。他滔滔不绝地诉说所

    有的思考和情感,以及对失败和死亡的恐惧,让人仿佛身临其境。”但

    是,完成此次壮举几个月后,沃特曼发现,成功登顶不但没有消除它心

    中的恶魔,反而似乎激活了它们。

    沃特曼开始心神不宁。布雷迪回忆:“约翰的自我批判到了严重的境地,他经常无法制止地进行自我分析。他通常携带写字板和笔记本,做详细的笔记,记录他每天的每一丁点儿事情。我记得有一次在费尔班

    克斯市区碰到他,他掏出笔记本,记下他碰到我的时间,并且详尽记录

    其实并无实质意义的谈话内容。关于我们那次见面的记录就有三四页,前面还有他当天草草记下的其他内容。他那样的笔记一定已经堆积如

    山,但我相信,除了对约翰自己,它们毫无意义可言。”

    不久,沃特曼参加学校理事会的竞选活动。他的竞选主张是,学生

    应有无限制的性行为,以及应使致幻剂合法化。不出众人所料,他落选

    了。紧接着,他投身另一场政治选举活动,代表“喂饱饥饿党”(Feed

    the Starving Party)竞选美国总统,主张确保地球上无人死于饥饿。

    为了宣扬自己的主张,他计划在冬季带最少的食物,独自攀登迪纳

    利峰的南山脊,那是最险峻的路线。他想借此批判美国人饮食和不道

    德。他把自己浸泡在装满冰块的浴缸里,作为适应性训练。

    1979年12月,沃特曼飞到卡希尔特纳冰川,开始登山,但只坚持14

    天就放弃了。据说,他对把他送进荒野的飞行员说:“把我带回家吧,我不想死。”两个月后,他开始了第二次尝试。然而,在大部分人从事

    阿拉斯加山脉探险活动的起点——迪纳利峰南侧的塔尔基特纳村,他暂

    住的小屋被火烧成灰烬,他的装备,他视为生命的大量笔记、诗和私人

    日记被烧得精光。

    沃特曼被突如其来的致命损失击垮了。火灾发生的第二天,他自行

    前往安克雷奇精神病院,但又在两个星期后离开,他认为有人想阴谋将

    他永远赶走。1981年冬季,他再次开始迪纳利峰探险之旅,仍旧孤身一

    人。

    仿佛觉得在寒冬独自攀登高峰的难度还不够高,这一次,他决定在

    这场关乎生死的赌博中加大赌注——从海平面开始攀登,也就是说,他

    必须先完成从库克湾开始的260公里迂回艰难的路程,才能到达山脚。2

    月,他从海滨向北进发,但他的热情在距山脚近50公里的拉什冰川下游

    就烟消云散,于是他返回塔尔基特纳。3月,他再度下定决心,再次从

    事孤独的旅行。离城之前,他对他视为朋友的飞行员赫德森说:“永别

    了。”

    阿拉斯加山脉天寒地冻的3月下旬,穆格斯。斯普顿(Mugs

    Stump)在拉什冰川上游碰到沃特曼。斯普顿是举世闻名的登山家,他

    于1992

    年在迪纳利峰逝世。彼时他刚刚在附近完成“魔西之牙”峰的困难重

    重的新路线。和沃特曼相遇不久之后,斯普顿到西雅图探望我。他

    说:“约翰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他行为举止十分古怪,总谈论些不着边际的事。他在进行冬日攀登迪纳利峰的壮举,但没有携带任何装备,只穿着一件廉价的连身雪地摩托服,他甚至没有带睡袋。他全部的食物

    只有一包面粉、一点糖和一罐食用油。”

    在《断裂点》一书中,兰德尔写道:

    几个星期以来,约翰一直逗留在谢尔登山中小屋附近,这是一间位

    于山区中心、拉什冰川边上的小木屋,当时他的朋友凯特、布尔正在附

    近攀岩。布尔说约翰疲惫不堪,而且比平时粗心大意——他用从赫德森

    处借来的对讲机呼叫赫德森,请啊送更多补给品来,然后把对讲机还给

    赫德森。对讲机是他用以呼救的惟一工具,但他说:“我再也不需要它

    了。”

    4月1日,沃特曼曾在拉什冰川的西北支流出现过,那是他最后可觅

    的踪迹。他的足迹朝向迪纳利峰东侧的拱璧,直穿巨大冰裂缝组成的迷

    宫而去,可见他一点儿也没有尝试克服眼前显而易见的危险。此后,没

    有任何人见过他。人们猜测,他可能踏穿了脆弱的雪桥,坠入深不可测

    的沟壑中丧生。国家公园管理局在他失踪后的一周里,从空中搜索了他

    计划的路线,但一无所获。后来,一些登山者在谢尔登山中小屋里发

    现,约翰的装备箱上有张纸片,上面写着:“1981年3月13日,下午

    1:42,我的最后一吻。”

    或许人们难以避免将麦坎德利斯和沃特曼相提并论;类似地,也有

    人将麦坎德利斯与卡尔。麦康(Carl McCunn)相比较。后者是一位

    和善、生性散漫的德克萨斯州人,20世纪70年代的石油繁荣期,他

    在纵贯阿拉斯加的输油管道建设工程中找到一个待遇不错的岗位,便移

    居费尔班克斯。1981年3月初,与沃特曼最后一次攀登阿拉斯加山脉同

    时,麦康雇了一名无人区飞行员,专机飞到科林河附近的偏远湖泊上

    空,即布鲁克斯岭南缘的育空堡东北方向约120公里处。

    时年35岁的麦康是一名业余摄影家,他告诉朋友,此行的主要目的

    是拍摄野生动物的照片。他带着500卷底片、0.22、0.30-0.30口径的来复

    枪、猎枪和600多公斤补给品飞入荒野。他预计在荒野待到8月,但不知

    为何,他竟忘了安排飞行员在夏季结束时把他送回文明世界,因此送了

    命。

    这个令人诧异的疏忽在麦康的朋友马克。斯托普尔(Mark

    Stoppel)看来倒不奇怪。斯托普尔是费尔班克斯本地居民。麦康启程往

    布鲁克斯岭之前不久,两人在输油管工程中共事了九个月,斯托普尔因

    此与麦康相熟。

    “卡尔是个友善、人缘极佳、心地淳朴的人,”斯托普尔回忆,“他

    看起来很聪明,但是有点儿爱做白日梦、不切实际。他喜欢耍派头,喜欢聚会、狂欢。他说得上极端负责,但偶尔也会因一时兴起,冲动、虚

    张声势地做事。麦康自己进入荒野,却忘记安排人接他回来,这还不算

    太离奇的。光怪陆离的事我都习以为常了,我的朋友中,有被淹死、惨

    遭谋杀的,也有在奇异的事故中意外丧生的。总之,在阿拉斯加,你会

    习惯各种奇怪的事故。”

    8月底,白昼开始变短,布鲁克斯岭已经入秋,天气特别冷。没有

    人会来载麦康离开荒野,他开始担心、惊恐。他在日记里写

    道:“我想我实在应该更有远见地安排撤离事宜。”麦康死后,他日记中

    的重要部分被克里斯。卡普斯(Kris Capps)引用在《费尔班克斯矿工

    报》的报道中。麦康写道:“不久将尘埃落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麦康感受到寒冬正加速来袭。他的粮食贮备日

    渐减少,他深深悔恨自己竟将几乎所有猎枪子弹都扔到湖里,只留下十

    来发。他继续写道:“我不断想起两个月前扔掉的猎枪子弹,原本有五

    盒,当时我百无聊懒地看着它们,觉得自己竟然带了这么多,实在太可

    笑了,简直像个贩卖军火的。。。。。。。自作聪明!谁知道我现在竟

    然需要它们,来给自己弄活命的食物?”

    后来,一个天气晴朗的9月上午,好运似乎就要来临。麦康正用剩

    下的子弹捕猎鸭子,突然,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一架飞机就在他头顶上空盘旋。飞行员似乎锁定下方的营地,降低高度

    旋转了两圈试图仔细观察。麦康激动地挥舞橙色的萤光睡袋。飞机配备

    的是轮胎而非浮筒,无法降落,但麦康肯定飞行员已经看见他,并会找

    水上飞机来营救他。他信心满满地写道:“飞机旋转一圈后,我就不再

    挥舞睡袋。我开始忙于打包行李,准备拔营。”

    但当天并没有飞机降落,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后来,麦康在打

    猎许可证的背面看到紧急情况下,在地面和飞机沟通的手势时,才明白

    为什么没有人来营救他。“我记得当时举起了右手,在飞机旋转第二圈

    时,高耸肩膀,晃动拳头。”麦康写道,“但那是欢呼的手势,就像队员

    庆贺球队得分。”不幸的是,他了解得太迟了,举起一只手臂

    表示:“一切顺了,无需求援”;而要表达“S.O.S,请速援助”的话,他应该举起双臂。

    “可能正由于此i,他们又巡视了一遍,但那一次我却没有给出任何

    信号(其实我可能刚好背对着飞机),他们大概把我当成古怪的家伙而

    把我抛诸脑后了。”

    9月底,冻原上开始积雪,湖面也结了冰。麦康弹尽粮绝,他只好

    尝试采集蔷薇果,设陷阱捕猎野兔,甚至一度食用在湖边病死的驯鹿尸

    体。然而,到了10月,他体内的脂肪已经消耗殆尽,无法再酷寒的漫漫长夜中保持身体热量。他写道:“我至今未归,城里一定有人会认为我

    出事了。”但始终没有飞机出现。

    “想象因奇迹降临而得救,确实是麦康式风格。”斯托普尔说,“卡

    尔是一名卡车司机,有大段时间待在车里等待安排工作或者做白日梦。

    无怪乎他会想出攀登布鲁克斯岭的主意。这次旅程对他而言意义重大,整整一年的时间里,他不停地思考、规划这件事,在工作间歇中也经常

    和我讨论该带些什么装备。尽管他确实做了细心的计划,但他也时常沉

    湎于不且实际的幻想中。”

    “例如”,斯托普尔继续说,“卡尔并不想孤身一人到荒野中去。他

    原先的雄心壮志,是和美女一起离开文明世界,到荒野中同住。他对几

    个和我们共事的女孩感兴趣,也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劝说苏、芭芭拉或

    任何一个女人陪他进入荒野——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我是说,在我们工

    作的‘七号油泵站’输油管营地,男女比例大约是40:1。但卡尔爱做白日

    梦,直到飞向布鲁克斯岭前一刻,他还幻想有女孩会改

    变心意,做出与他同往的决定。”

    斯托普尔说接着解释:“同样,卡尔也会不切实际起幻想总有人会

    发现他陷入困境,并实施救援。即使在垂死边缘,在生命的最后一分

    钟,他可能还心存幻想,以为会有人在飞机上装满食物来救他。但他的

    幻想世界离现实实在太遥远,没有人能够伸出援手。卡尔越来越饥饿、虚弱,等他最终明白没有人会来救他时,已经无法自救或求救了。”

    麦康的食物供给几乎断绝,他在日记中写道:“我忧心忡忡,坦白

    说,我甚至有点儿惊恐。”温度降到零下20℃左右。他痛苦不堪,手脚

    和脚趾都长了冻疮。

    11月,咽下最后一口存粮,他感到身体虚弱、头晕目眩;寒冷无情

    地肆虐他瘦弱的身躯。他在日记写道:“双双脚和鼻子的情况越来越糟

    糕,鼻梁肿胀、起泡、结疤。。。。。。这的确是缓慢而又痛苦的死

    法。”

    他曾经考虑舍弃营地带来的安全感,徒步走向育空堡,但又担心自

    己不够强壮,很可能在途中就因筋疲力尽和饥寒交迫而倒下。

    “卡尔去的是阿拉斯加该死的不毛之地。”斯托普尔说:“那儿的冬

    天比地狱还寒冷。处在他那样的情况下,有些人也许会想办法走出去或

    设法过冬,但要这么做必须有勇有谋。例如,你也许要收集自己的粪

    便;你得变成老虎、杀手,变得跟动物一样。但卡尔畏缩软弱,他只是

    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

    “我过不下去了,我害怕。”11月底,麦康在日记接近尾声之时写

    道,他已经在100页蓝条纹活页纸上写满日记,“上帝,请宽恕我的弱点和罪恶。保佑我的家人。”随后,他斜倚着帐篷壁,把0.30-0.30

    口径的枪顶在自己额头上,用拇指扣下扳机。两个月后的1982年2

    月2日,阿拉斯加州警察找到了他的营地,在帐篷中发现了麦康瘦弱

    的、被冻得像日头一样僵硬的尸体。

    吉恩、沃特曼、麦康和麦坎德利斯都各有相似之处。像吉恩和沃特

    曼一样,麦坎德利斯是个寻觅者,对大自然冷酷的一面抱有不切实际的

    幻想;与沃特曼和麦康相似,他显得毫无常识。但与沃特曼不同的是,他没有心理疾病;而他与麦康的不同之处在于,面临困难时他并未幻想

    救星从天而降。

    麦坎德利斯并不太符合葬身荒野的典型。虽然他轻率冲动,像荒野

    中的无头苍蝇,有时粗心到愚蠢的地步,但他并非无法胜任——否则他

    不可能在那儿存货了113天。他既非疯子,亦非反社会者,更不是社会

    的遗儿。麦坎德利斯在上述情况之外——尽管很难描述真相。也许可以

    说他是个朝圣的旅行者吧。

    通过研究以往有类似奇特经历的人群,也许能够帮助我们更深层地

    了解麦坎德利斯的悲剧。为此,我们必须把焦点从阿拉斯加转移,来到

    南犹他州布满光秃岩石的峡谷。1934年,在那儿,一位特别的20岁男孩

    步入沙漠,在也没能走出来。他叫做埃弗里特。鲁(Everett Ruess)。第九章 戴维斯峡谷

    我想我不会太快去造访文明。我尚未压卷荒野;反而更沉浸于它的

    美,和现在所过的流浪生活。我喜欢车座胜过电车;喜欢满天星斗胜过

    房顶;喜欢障碍重重且方向未知的小道,胜过平坦的高速公路;喜欢荒

    野中深沉的宁静,胜过在都市生活总是不满的贪婪之心。在这里我找到

    了归属感,和周围合而为一,你还会责怪我吗?当然,我也想念伙伴

    们,但很少能分享对我意义如此重大的事物。我学会了自制。我被美包

    围着,这就够了。。。。。。

    即使你轻描淡写,我仍是受不了那样的单调生活。我了解自己是无

    法安定下来的,因为我已经了解人生太多的深层含义,一切终将归于平

    淡。

    ——埃弗里特写的最后一封信,收信人是他哥哥沃尔多,日期是

    1934年11月11日

    美,是埃弗里特所追寻的,并用他特有的浪漫方式来诠释。如果不

    是在他对美一心一意的奉献中,包含着某种庄严,我们可能会嘲笑他对

    美过度崇拜。如果将美学看做是客厅中的装饰不仅可笑,而且有些许亵

    渎;但若将美做为一种生活方式,往往会成为一种尊严。如果我们嘲笑

    埃弗里特,那么我们也该嘲笑约翰。缪尔,因为我们俩除了年龄之外,并无差别。

    ——华莱士。斯特格纳(Wallace Stegner)

    《摩门乡》(Mormon Country)

    戴维斯终年几乎都只是涓涓细流,甚至有时谈不上。它的源头在一

    座石砌的高防护墙脚下,河水流淌六七公里穿过南犹他州的粉色沙石

    板,然后注入鲍威尔湖——格兰峡谷大坝长达300多公里的庞大水

    库。不论用什么标准来衡量,戴维斯峡谷都只是个小 却可爱的流

    域。

    几个世纪以来,穿越这片干旱地区的旅行者都依赖于这个位于细缝

    般的狭路末端的绿洲。陡峭的岩壁上,刻有历史长达九百年的奇特岩石

    雕刻和象形文字。创造这些岩石艺术的,是很早以前就消失的卡岩特的

    阿纳萨齐人,他们曾安居在隐蔽的地方。古阿纳萨齐人的陶器碎片,与

    世纪之交曾在峡谷中放牧的牧人丢弃的生锈锡罐,一同混杂在沙堆里。

    短短的戴维斯峡谷就像平滑岩石上的扭曲裂缝,有些地方窄得可以

    一跃而过。成列突出的沙岩壁面阻碍了进入峡谷的通道。不过,在峡谷

    较低的一端,还是有一条隐秘的通道通往峡谷。在戴维斯溪诸如鲍威尔湖的上游处,有一条天然的斜坡从峡谷西缘蜿蜒而下。在小溪河床的不

    远处,有一段近一个世纪前摩门教牧人用凿开的软沙岩修建的粗糙阶

    梯。

    戴维斯峡谷四周的荒野,是一片布满光秃岩石和砖红色沙土的不毛

    之地,植物罕见。黯淡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到影子。然而,向下走入峡

    谷,却是另一个世界。白杨优雅地倚着花朵盛开的霸王树;修长的青草

    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美莲草朝开着暮谢的花朵从近30米高的石拱门下探

    头展颜;峡谷鹪鹩则在蓬乱的胭脂栎中来回哀啼。在溪流上方,一股泉

    水从峭壁避免涌出,滋润着高处的岩壁上的苔藓和铁线蕨,犹如翠绿的

    壁毯。

    60年前,在这个世外桃源中,离摩门教阶梯和溪流河床的交点下游

    不到半公里处,年方20岁的埃弗里特。鲁埃斯在峡谷壁上阿纳萨齐

    人的象形文字板下,刻下了他的笔名;在同阿纳萨齐人所建,用来

    储放谷物的小型石造建筑的门口也刻下类似的标记:“尼莫,1934年”。

    不容置疑,促使埃弗里特这样做的冲动,与麦坎德利斯在苏珊娜河

    畔废弃公车上刻下“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1992年5月”的情感是一致

    的;也许,和使阿纳萨齐人在岩壁上刻下他们独有的,但现在已难以解

    读的符号的冲动也大抵相似。埃弗里特在刻下标记后,离开了戴维斯峡

    谷,之后就神秘地失踪了,显然他是计划好的,大规模的搜索并未找到

    他的踪迹。他消失了,被沙漠吞噬,我们至今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埃弗里特1914年生于加州的奥克兰,是克里斯托弗和斯特拉。詹埃

    斯的小儿子,他还有一个哥哥。克里斯托弗毕业于哈弗神学院,是位诗

    人、哲学家及基督教一神派牧师,他的职业则是加利福尼亚州刑事系统

    的官员。斯特拉是位倔强的女性,有波西米亚式的品味和十足的艺术野

    心——不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她的亲人。她自行出版了一份文学期刊

    《鲁埃斯四重奏》,封面印着家庭格言:“荣耀时光”。鲁埃斯一家亲密

    团结,过着游牧式的生活,从奥克兰迁到弗雷斯诺、洛杉矶、波士顿、布鲁克林、新泽西及印第安纳,最后才回到加利福尼亚州南部安顿下

    来,当时埃弗里特14岁。

    在洛杉矶,埃弗里特上了奥蒂斯艺术学校和好莱坞高中。16岁时,他开始首次的单独远征。1930年的夏天他搭便车艰难地游历优胜美地和

    大南方岬,最后来到了卡梅尔。两天后,让他厚着脸皮去拜访爱德华。

    韦斯顿,这位大名鼎鼎的摄影师很喜欢这个看起来很疲劳的年

    轻人,并且接纳了他。随后的两个月,他鼓励这个孩子发展他在绘

    画和版画方面的天赋,并允许他和自己的儿子尼尔和科尔一起在他的工

    作室随意走动。夏末,埃弗里特回家,停留到他在1931年1月拿到了高中文凭;不

    到一个月,他又再次出发。这次还是独自踏上犹他州、亚利桑那州和新

    墨西哥州的峡谷地区,当时这些地区就和现在的阿拉斯加一样,荒无人

    烟,充满神秘。埃弗里特流星般短暂的一生都是在这样的旅途上度过,期间他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有不愉快的短暂停留(读了一学期就退

    学,令父亲非常失望),两次回家探望父母并待了较长时间,以及在旧

    金山度过了一个冬季——在那儿,他潜入了多萝西。兰格、阿瑟。亚当

    斯(Ansel Adams)和画家梅纳。狄克森(Maynard Dixon)的公司。在

    路上,他只带了很少的钱,背着背包,地为席,天为被。

    有时候还会一连饿上几天,但依然乐在其中。

    华莱士。斯特格纳曾说过,埃弗里特是个“尚未成熟的浪漫主义

    者、稚气的唯美主义者,返祖的荒野流浪者”:

    18岁时,他梦见自己穿过丛林,翻过岩壁,流浪在浪漫的荒地上。

    只要是心里还记得少年时代活力的人,都不会忘却这些梦想。埃弗里特

    不同于常人之所在于:他真的出发去实现梦想,并且不是只在文明的、装饰性的乐园中度上两周的假,而是在自然奇境中度过数月、数

    年。。。。。。

    他故意处罚自己的身体、考验自己的耐心、测试自己的毅力。他故

    意前往印第安人和前辈警告他不要去的小径。他登上悬崖,不只一次让

    自己悬在岩锥和边缘之间。。。。。。他从水潭边、峡谷底和纳瓦霍山

    上的帐篷中,给家人和朋友们写了

    热情激昂、洋洋洒洒的长信,信中抨击文明的千篇一律,颂扬自己

    对世界所发的不成熟牢骚。

    埃弗里特寄出很多这样的信件,其上的邮戳遍及他所经过的穷乡僻

    壤:卡岩塔、钦利、鲁卡丘凯、宰恩峡谷、大峡谷、梅萨佛、埃斯卡兰

    蒂、彩虹桥、谢伊峡谷:这些信被收录在罗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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