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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战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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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8619KB,885页)。

     拥抱战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这本书是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经济革命恢复情况,采用精彩的图文模式来写作,多日本以后的历史文化进行解析写作。

    拥抱战败介绍

    本书是作者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结束后的日本的杰出研究。书中大量引用日文材料,并有数十幅精心挑选的档案照片。它是关于长达六年之久的美国对日占领完整、重要的历史著作,而这一占领对日本社会的所有层面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描述了占领期间日本的转变。作者对该时期日本流行文化——歌曲、杂志、广告甚至笑话——的分析极为精彩。作者被称为“美国关于太平洋地区第二次世界大战历史的重要的历史学家”,他以的方式展现了西方与东方、胜利者与战败者之间丰富而激烈的相互作用,涉及的层面从操纵裕仁天皇的命运到各阶层的男男女女的希望与恐惧。这本书已经被认为是这个领域内基准性的研究成果。

    拥抱战败作者

    约翰·W.道尔,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历史学教授,美国艺术科学院院±,美国历史学会委员。主要研究领域是近现代日本史和美日关系,是相关领域重要的学者之一。他的研究著作多次获包括普立策奖和美国国家图书奖在内的重要学术奖项。

    拥抱战败主目录

    第一部 胜利者与失败者

    第一章支离破碎的生活

    第二章从天而降的礼物

    第二部 超越绝望

    第三章虚脱:疲惫而绝望

    第四章战败的文化

    第五章语言的桥梁

    第三部 革命

    第六章新殖民主义革命

    第七章拥抱革命

    第八章实行革命

    第四部 民主

    第九章天皇制民主:模入

    第十章天皇制民主:从天而降的途中

    第十一章天皇制民主:回避责任

    第十二章宪法的民主:GHQ起草新的国民宪章

    第十三章宪法的民主:美国草案的日本化

    第十四章审阅的民主:新禁忌的管制

    第五部 罪行

    第十五章胜者的审判,败者的审判

    第十六章战败之后,如何告慰亡灵?

    第六部 建设

    第十七章设计成长

    拥抱战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截图

    拥抱战败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

    献给Howard B. Schonberger

    (1940-1991)

    他从未丧失和平与民主的理想

    致谢

    本书的准备过程相当漫长。日本有关第二次

    世界大战中战败以及此后美国主导占领的出版

    物,不胜枚举。它们当中有在文献资料的基础上

    进行的优秀的学术研究,也有各式各样的畅销文

    集,内容有当时发表的文章、占领期间向报社的

    投稿、详尽的年表、照片、电影简介、流行歌

    词、关于战争犯罪与黑市的特集、战后畅销书榜

    单与摘要,等等。正如本书注释所示,我十分倚

    重这些日文的出版资料,而对某些特定的论题来

    说,我认为自己的任务, 就是将日本学者的某些

    发现呈现给英语世界的读者。在此应当对这些学

    者加以特别介绍。有关战争罪行,最杰出的调查

    与分析,来自于粟屋宪太郎、吉见义明、吉田裕

    与大沼保昭。古关彰一发表过有关日方宪法修正

    的最深切犀利的研究成果。关于投降后初期的大

    众杂志,尤其是“低俗杂志”研究的专家,当属福

    岛铸郎。他的论著,是本书对这一活跃主题进行

    探讨的重要文献来源。关于占领军当局的审阅制

    度,本书列举的许多实例,引自古川纯、江藤

    淳、松浦总三等人的著述。至于战后初期日本的

    电影业,最具价值的典范研究,是KyokoHirano的

    英文著作。

    序言

    日本作为现代国家的兴起令人震惊:更迅

    猛、更无畏、更成功,然而最终也比任何人能够

    想象的更疯狂、更危险、更具有自我毁灭性。回

    想起来,这简直就像是某种错觉--场九十三年的

    梦想,演变成了由美国军舰引发和终结的噩梦。

    1853年,一支四艘军舰的不起眼的美国舰队(其

    中两艘是蒸汽动力的“黑船”)抵达日本,强迫日

    本实行开放;1945年,一支庞大的、耀武扬威的

    美式“无敌舰队”再次来临,迫使日本关起大门。

    当年美国海军准将马修·佩里(Matthew Perry)抵

    达之时,日本不过是一个资源较为贫瘠的小国。

    二百年间,日本与外国的交往,在很大程度上一

    直被封建幕府将军所禁止。尽管在漫长的闭关锁

    国期间,日本经济在商业化方面已经很是发达,但是日本并未发生工业化革命,在科学领域也没

    有任何显著的进展。纵使欧美人发现这些岛民既

    具异国风情又聪明能干,然而没有谁会像拿破仑

    评价日本的邻邦中国那样评价它,前者因为广袤

    的疆土、众多的人口和数千年高度发达的文明,被誉为一头“沉睡的雄獅”。

    1868年,持不同政见的武士们驱逐了幕府将

    军,建立了以天皇为首的新政府,而此前天皇一直是个高高在上、缺乏实权的角色。事实证明,他们新的民族国家进步很快,不仅学习现代和平

    时期的统治艺术,而且学习现代的战争技术,尤

    其善于领悟在一个帝国主义世界中的生存法则。

    正如1880年代流行的一首日本歌曲的歌词:“国

    家之间有法则,这是真的,但当时机来临,请记

    住,弱肉强食。”当世界的大部分区域处于西方

    列强支配之下的时候,日本起而效仿西方诸国,并加人了他们的行列。1895年,日本帝国的陆海

    军迫使中国俯首称臣。日本在亚洲大陆取得的这

    一决定性胜利,使中国背负了沉重的赔款负担,也加剧了从这头“睡狮”身上割取外国租借地的狂

    潮。这就是西方人士津津乐道的“瓜分中国”。

    战争为日本帝国带来了第一块殖民地——中

    国台湾岛。十年后,在一系列代价高昂的陆地战

    和一次大获全胜的海上战役之后,日本对沙皇俄

    国的胜利,则为它带来了国际公认的在满洲的合

    法地位,并铺平了获取朝鲜作为第二块殖民地的

    道路。为筹措对朝战争的经费,日本在纽约和伦

    敦的贷款大增,而西方列强也对朝鲜爱国志士的

    呼吁装聋作哑。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日本加入了

    同盟国的敌对方,侵夺了德国的在华利益,并成

    为凡尔赛和约的五大战胜国之一。正是在这次会

    议上,胜利者们聚集一堂以惩办德国并重整世界

    秩序。当时任何其他非白人的、非基督教的国

    家,都难以想象能有资格忝列这种世界强国间的

    游戏,并在如此高端的层次上产生影响;诚然,也没有人能够预见到和平安定局面的土崩瓦解就

    在眼前,毕竟在当时看来,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为

    了结束所有的战争而战。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当世界陷人经济萧条

    和动荡的恐慌中时,日本的领导者以越来越狂热

    的对亚洲市场和资源的支配欲望,回应并加剧了

    这种混乱无序。“大日本帝国”的版图像一摊污迹

    一样蔓延开来(在日制地图上,日本帝国的版图

    总是以红色标示):1931年接管满洲, 1937年全

    面发动对华战争,1941年,作为控制亚洲南部与

    太平洋地区战略的一部分,袭击了珍珠港。到

    1942年春天,日本帝国已处于版图扩张的巅峰时

    期,像一个巨人凌驾于亚洲之上,一足植于中部

    太平洋,一足深人中国腹地,野心勃勃地向北一

    直染指到阿留申群岛,向南则直取东南亚的那些

    西方殖民飞地。日本的“大东亚共荣圈”,大致环

    抱了荷属东印度群岛、法属印度支那、英国殖民

    领地缅甸、马来亚和香港,以及美国殖民地菲律

    宾,甚至号称要进一步将印度、澳大利亚,甚至

    夏威夷纳入囊中。欢呼天皇“圣战”光荣和他忠诚

    的陆海军勇士天下无敌的万岁声,在日本本土及

    海外的无数地方响彻云霄。诗人、僧侣和宣传家

    们都齐声颂扬“大和民族”的优秀与王道的神圣天命。

    然而,“大东亚共荣圈”不过是一种狂想,日

    本人在太平洋战争头半年的幸福幻觉不过是南柯

    一梦,很快就被自己“胜利的弊病”抵消殆尽。他

    们已经失去节制,在心理上和物质上都严重低估

    了中国人民抗战的生命力和资源,并从此陷人与

    美国的长期战争之中。同时他们已经成为自己的

    战争说辞的奴隶,为所谓“圣战”疲于奔命,盲目

    信奉“要死于蒙受耻辱之前”,“战死者的血债需血

    来偿还”,“以天皇为核心的国体,神圣不可侵

    犯”,“马上就会有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扭转局势,击败‘中国强盗’并且阻止‘鬼畜美英’”等等。直到

    日本的失败命运已经昭然若揭,它的领袖人物还

    在尽全力说服天皇,坚持不考虑投降。他们已经

    冥顽不化,只能跌跌撞撞地一意孤行。

    美国人以他们向来忽略历史不易解释的复杂

    之处的有趣习惯,对诸如帝国主义、殖民主义与

    全球经济的破坏等统统视而不见,声称是佩里把

    魔鬼放出了瓶子,而那个魔鬼已经变成了一个鲜

    血浸透的怪物。从战争起初几个月在中国的南京

    大屠杀,到太平洋战争末期的马尼拉大屠杀,日

    本帝国的陆海军士兵们留下了罄竹难书的残忍与

    贪婪的斑斑劣迹。事实证明,这也导致了他们的

    自我毁灭:日本兵死于绝望的自杀式冲锋,饿死

    在战场上,为不当俘虏而杀死受伤的士兵,并在

    塞班岛、冲绳等地残杀自己的平民同胞。他们无

    望地看着燃烧弹烧毁他们的城市,却一直在听任

    他们的领袖喋喋不休地瞎扯什么“一亿玉碎”的必

    要性。“大东亚共荣圈”最显而易见的遗迹,只有

    死亡和毁灭。在中国一地,死者大约有1500万。

    而日本也损失了近300万人口,并失去了他们的

    整个日本帝国。

    在这场可怕的风暴过后,日本进入了一种奇

    怪的隔离状态。它再次从世界舞台上隐退——不

    是自愿地,而是在胜利者的命令之下;同时也不

    是孤独的——像佩里进入之前的时代那样,而是

    被幽闭在了美国征服者那近乎肉欲的拥抱之中。

    而且,时隔不久就显现出,美国人既不能也不想

    放手。始于珍珠港袭击,终于广岛、长崎原子弹

    爆炸后日本签订投降条约,日本和同盟国的这场

    战争持续了三年零八个月;而对战败国日本的占

    领,则开始于1945年8月,结束于1952年4月,共

    计六年零八个月,时间几乎是战争时期的两倍。

    在被占领的年代,日本没有国家主权也就没有什

    么外交关系。几乎直到占领期结束,日本人不被

    允许出国旅行;未经占领者许可,进行任何主要

    的政治、行政或经济上的决策都是不可能的;任

    何对美国政体的公开批评都是不容许的,纵然最

    终持不同政见者的声音已经难以压制。

    起初,美国人强加于日本的是一整套彻底的非军事化与民主化构想,从任何方面来讲都是一

    种傲慢自大的理想主义的显著表现——既自以为

    是,又异想天开。后来,当离开日本之前,他们

    又完全逆转过来,与日本社会中的守旧势力合

    作,重新武装他们昔日的敌人,使之成为从属的

    冷战伙伴。尽管日本战后最终以一个保守国家的

    面目出现,然而和平与民主的理念已然在日本落

    地生根——不是作为假借的意识形态或强加的幻

    象,而是成为一种生命的体验与牢牢掌握的契

    机。它们经由众多的、经常是不协调的差异性声

    音表达出来。

    日美之间的这种关系是史无前例的,而战后

    任何其他的经验也无法真正与之相比。德国,日

    本从前的轴心国伙伴,在被占时期由美国、英

    国、法国和苏联分而治之,缺乏像美国对日本进

    行单边控制那样高度集中的关注。而且德国逃脱

    了东京投降后的当权人物——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Douglas MacArthur)将军那救世主式的髙涨的热

    情。对于胜利者来说,占领战败的德国,也不能

    感受到在日本的异国情调,那完全是一种对异教

    徒的降伏。毫无疑问,在麦克阿瑟将军看来,是

    领受基督使命的白人拯救了“东方”社会。对日本

    的占领,是殖民主义者妄自尊大的“白人的义

    务”之最后的履行。

    很难找到另外一个两种文化交汇的历史时

    刻,比这更强烈、更不可预知、更暧昧不明、更

    使人迷惑和令人兴奋了。许多美国人,当他们到

    来的时候,做好了心理准备将面对狂热的天皇崇

    拜者所带来的不快。但当第一批全副武装的美军

    士兵登陆之时,欢呼的日本妇女向他们热情召

    唤,而男人们鞠躬如也地殷勤询问征服者的需

    求。他们发现自己不仅被优雅的赠仪和娱乐所包

    围,也被礼貌的举止所诱惑和吸引,大大超出了

    他们自身所察觉的程度。尤其是他们所遇到的日

    本民众,厌倦战争、蔑视曾给自身带来灾难的军

    国主义分子,同时几乎被这片被毁的土地上的现

    实困境所压垮。事实证明,最重要的是,战败者

    既希望忘记过去又想要超越以往。

    可以理解,战后的头几年曾被肯定性地描述

    为日本的“美国式插曲”,或者按照否定的说法,那是一个不寻常的野蛮加强迫的“美国化”时期。

    无论何种描述,通常强调的是美国的意志强迫性

    地施加于一片异国的土地。是胜者而非败者,对

    这一刻具有决定权。胜利者们获得了关注的目

    光,正像他们开始控制战争主动权的时候一样。

    在绝大多数场合,占领者与他们的构想总是至髙

    无上,与此相反,被征服的国家却被置于战后分

    裂敌对的冷战氛围之中,显而易见必须依照美式

    逻辑来讨论问题。曾经强大的敌手变得渺小了,被打败的人民成了新的世界舞台边缘的影子角色。

    这样的叙事并不使人感到意外。同盟国方面

    的胜利是如此巨大,从而使日本仅仅作为胜利果

    实被关注,这故事看起来似乎毫不费解。1945 年

    8月底,当时仍然处于所谓“美国新纪元”的开幕

    阶段。历史以一种独特的占领方式,带着强制

    的、远大的构想逼近了日本这片荒废的、忏悔的

    土地,而世界正在朝着令人担忧的新的方向飞

    驰。关于这个被完全打败的、意志消沉的国家,还有什么比胜利者的占领更重要的事值得一提

    呢?对记者们以及后来的历史学家们而言,美国

    人将会对日本人做什么,才是故事最引人入胜之

    处。直到近来,想象占领是一种双方的“拥抱”仍

    然是困难的,而推测失败者可能对胜利者和他们

    的构想产生过影响、“美国式插曲”可能加强了而

    不是改变了战败国国内的趋势,依然是困难的。

    对于外人来说,想要领会作为日本人生命体验的

    战败和被占领,自然是十分不容易的事。

    然而半个世纪过后,我们可以开始以不同的

    方式看待这个问题。满目疮痍的国土、颠沛流离

    的人民、衰亡没落的帝国与支离破碎的梦想,成

    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核心叙事之一。当然,我们从

    战败者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将会学到更多:不

    仅是悲惨、迷茫、悲观和怨恨,还有希望、韧

    性、远见与梦想。与大多数历史论著、包括我个

    人早期的著述采取的研究方式有所不同,在下面

    的章节里,我试图“从内部”传达一些对于日本战

    败经验的认识,不仅仅是借助于聚焦社会和文化

    的发展,更有赖于关注这一进程中最难以捕捉的

    现象——“民众意识”。换句话说,我试图通过还

    原社会各个阶层民众的声音获取一种认知,在一

    个毁灭的世界里重新开始,到底意味着什么。对

    日本人而言,直到1952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才真

    正结束,而战争年代、战败以及被占领时期,给

    亲历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无论这个国家后

    来变得多么富裕,多年来,这些留存的记忆,已

    经成为他们思考国家历史与个人价值观的重要参

    照。

    尽管我们总期望简化研究对象和问题,但是

    除却普遍的对战争的痛恨情绪而外,并没有什么

    纯粹的或单一的“日本式”的战败反应。相反,使

    人着迷的正是这些反应如此五花八门、多姿多

    彩。这与华盛顿和伦敦那些“亚洲事务的老手

    们”的预期实在相去甚远。他们固守着自己对

    于“东方人”的成见,认为他们实质上是一群“顺从

    的羔羊”。胜利者们抵达之时,怀揣着概括“日本

    人个性”突出特征的剪报,其中有些特征观察人

    微,而许多概括不过是漫画而已。反过来,日本

    的情报部门也正拿着他们自己的“美国人性格”清

    单在守株待兔。然而,他们双方中的任何人也不曾料到,对于战败、从战争以及战时管制中解放

    出来的反应,是如此千差万别而又生机勃勃。由

    于战败如此彻底、投降如此地无条件、军国主义

    分子如此地臭名昭著、“圣战”给家庭带来的不幸

    如此深具切肤之痛,重新开始,就不仅包括重建

    地面上的建筑,而且意味着反思好的生活和好的

    社会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战败后的一段时期,处于社会最高层的许

    多人士,并未表现出对社会公益的任何热忱。取

    而代之,他们将注意力集中于如何通过大规模掠

    夺囤积军用储备和公众资源使自己发财致富。充

    斥战时宣传与行动的有关种族及社会团结的秘

    诀,似乎一夜之间消失殆尽。警探们对于这种猖

    狂聚敛个人财富的奇观痛心疾首(当然不是在他

    们自己受贿和敛财的时候),而普通百姓也对昔

    日领导者和同胞们的腐败堕落深表厌恶。甚至早

    在胜利者进人日本之前,战败的心理就已经深刻

    地改变了人们的所思所为。

    正是在这种变动不安的氛围中,美国人开始

    着手拆除帝制政府的统治压迫。新的空白留待被

    征服者们自己动手填补,而他们也往往以出乎意

    料的方式加以完成。对于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构

    想的支持之众,超乎美国人的想象,而新兴的劳

    工运动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活力。中层官僚成为重

    大改革的倡导者。妓女和黑市商贩创造了独特

    的、颠覆旧习的战败文化。出版界的反应则是对

    文字的如饥似渴:出现了从廉价劣质读物到锐意

    批判的书刊,乃至大批西方译著等全方位的出版

    物。“爱”、“文化”等音义复合的新概念,成为街

    谈巷议的对象,而形容词“新的”,几乎被混乱地

    用于修饰每个触目所及的词汇。私人情谊,取代

    了旧的国家对公众道德的强制命令。颓废派的艺

    术鉴赏家应运而生,成为广受欢迎的、对战时所

    谓“健全”文艺潮流的批判者。新的英雄被发现和

    神化,新的名人迅速获得大众文化的爱戴。以救

    世主自居的各种宗教大繁荣,而王位的觊觎者也

    出现了。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在团体集会上、在

    给刊物的来稿中,或是像雪片般飞来的写给占领

    军当局的通信中,大胆表述自己的见解。数千万

    人发现自己正渴望着像他们的美国领主那样,理

    所当然地享受富足的物质生活。

    这一切混乱不堪。这一切也充满活力并且释

    放压抑。在最初的数年间,即使共产主义者也会

    发现,很容易将占领军当作“解放军”来看待。然

    而,就像战败的日本人的活力被低估一样,占领

    者的“美国化”实质,也通常被过分简单化了。战

    胜者引入的改革,对于日美两国来说都是不合时

    宜的。它们反映出被美国的新政姿态、以劳工运

    动为基础的社会改良主义与权利法案的理想主义

    所严重浸染的构想,而这种倾向在美国本土正处于被否定或者受忽视的过程之中。此种构想从未

    被引入美国在亚洲的其他占领区域,臂如南朝

    鲜、日本本土南端的冲绳以及琉球群岛。在那些

    地方,严酷的战略考虑占了上风。此外,即便是

    在早期最富于理想主义色彩的阶段,占领者

    的“美国化”也是矛盾分歧的。而且这种“民主

    化”的构想,即便是在独裁统治严重的美国国内

    提出,看来也过于极端。

    我们通常认为,1945年8月,是区分军国主

    义的日本与一个新的民主国家的标志。这一时刻

    是一个分水岭,但是日本从1930年代直到 1952

    年,持续处于彻底的军事政体统治之下也是事

    实。尽管可以更宽宏大量些,但是麦克阿瑟将军

    和他的司令部,就像是新殖民主义的霸主统治着

    他们的新领地。如同天皇及其臣僚们过去所做的

    那样,他们丝毫未受到挑战或是批判。他们集中

    体现了所谓的等级制度——不仅是对被战败的敌

    人,而且甚至是在他们自己严格的等级体制内

    部,同时还遵循着所谓白人的规则。占领方式一

    个最致命的问题是,受日本帝国掠夺迫害最为灾

    难深重的各国人民——中国人、朝鲜人、印度尼

    西亚人和菲律宾人,在这块战败的土地上,既不

    会被认真对待,也没有任何有影响力的存在。他

    们成了隐形人。亚洲各国为打败日本天皇的陆海

    军所做出的贡献,由于对美国在“太平洋战争”中

    胜利的强烈关注而被忽略不计。按照同样的逻

    辑,日本在殖民和战争中对亚洲人民犯下的罪

    行,就更容易被抛诸脑后了。

    由于胜利者不具有语言或文化上的沟通途径

    进人战败者的社会,他们除了通过现存的政府机

    关实行“间接统治”之外别无选择。这是不可避免

    的。然而真正实施起来,这种间接统治导致了某

    些不和谐的发展。

    实际上,麦克阿瑟将军的“垂帘听政”,依赖

    于日本的官僚机构贯彻指令,从而产生了一个双

    层的官僚体系。当美国人离去之时,本国的官僚

    集团延续下来,甚至比战时还要强大。为了意识

    形态的目的,麦克阿瑟也选择了依靠裕仁天皇,而在天皇的名义之下,整个亚洲都曾被野蛮践

    踏。麦克阿瑟甚至走得更远,他私下劝阻了天皇

    裕仁身边的随员要求天皇退位的质询,而且公开

    赞扬天皇裕仁是新民主的领导者。

    麦克阿瑟将军及其亲密助手,果断决定为天

    皇免除所有的战争责任,甚至免除了允许以他的

    名义发动残暴战争的道义责任,这种美国人的保

    皇主义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天皇对其国家的侵略

    行为的积极作用,是无法被忽略的,尽管占领者

    阻止了对此进行的严肃调查。无论如何,天皇的

    道义责任是无法推卸的,而美国人选择不是忽略

    而是否认这一点,近乎是将整个“战争责任”问题变成了一个笑话。假使一个以其名义处理日本帝

    国外交和军政长达二十年之久的人,都不为发动

    和领导这场战争负起应有责任的话,那么,还怎

    么能指望普通老百姓费心思量这些事情,或者严

    肃地思考他们自己的个人责任呢?

    这样的决定与行为衍生的后果不胜枚举。胜

    利者自身的做法,导致了这种自相矛盾的处置方

    法的制度化,例如所谓“官僚制民主”与“天皇制民

    主”的产生。同时,与对待天皇的谄媚态度相一

    致,同盟国对一小撮犯下战争罪行的日本高层军

    事、文职领导人,也采取了奇妙的处理方式,由

    在东京的胜利者们进行了一场作秀式的审判。此

    举强烈助长了一种大众倾向:无视大和民族在领

    土扩张与国家安全的狂热追求之下,对其他国家

    和民族所犯下的罪行。占领期过后,外国人将这

    些情形作为日本具有某种倾向性的证据,他们暗

    示说,战胜者理想主义的构想在这些领域失败

    了。事实上,这些现象尽管特殊,却是由日美两

    国共同作用产生的。许多今日日本社会的核心问

    题——其民主的本质、民众关于反战主义与重整

    军备的强烈情绪、战争被记忆和遗忘的方式——

    都得自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

    对许多日本人而言,倘加以回顾,紧随战败

    之后的那几年,的确构成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混乱

    而充满生机的年代。当时,对美国式政治模式的

    采纳,看上去似乎比国家主导的资本主义更有希

    望,至少人们可以梦想未来日本将会在国际上占

    据一席之地,而不是在美国的核保护伞下悄悄地

    重新进行军备扩张。往日的苦难往往能勾起回

    忆,而有时怀旧的感伤会使回忆变得甜蜜。近些

    年来,这种个人记忆被日本国内丝毫未有衰退迹

    象的出版热潮所支撑。书籍、文章、期刊专号,持续不断地从任意可能的角度言说战败与占领时

    期的经历,形式包括政策文件辑录、全方位开掘

    的学术研究、日记、回忆录、信件、新闻记录、照片以至逐日的纪事年表。许多战后时期成名的

    社会名流现在才刚刚谢世;而他们每一位的离

    去,往往会唤起对那个年代尖锐痛楚的记忆,虽

    然渐行渐远,却仍然与现实息息相关。试图掌握

    和分享这些是一项令人畏惧的任务,大致说来,是因为总有如此之多可以讲述,当然也有如此之

    多可供学习。

    日本的某些特质使人们乐于封闭地看待它,而战后的密闭空间,也极易使人将其夸张地视

    为“典型的”独特的日本经验。不仅是外来者倾向

    于孤立和隔离日本的经验,其实没有人比日本国

    内的文化本质主义者和新民族主义者,对国民性

    与民族经验假定的独特性更为盲目崇拜了。甚至

    是在刚刚过去的1980年代,当日本作为全球资本

    主义的主宰出现时,也是其“日本”经验的独特性,在日本国内外吸引了最多的注意。尽管所有

    的族群和文化都会通过强调差异区分自我、也被

    他者所区分,但是当论及日本的时候,这种倾向

    被发挥到了极致。

    当然,战败后的几年,确乎构成了一个逾常

    的历史时刻。然而,正像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曾经描述过的宗教体验那样,在极端的困

    境中往往才能最好地暴露事物的本质。我发现了

    有关这整个国家重新起步的不寻常经历的确切细

    节和脉络,但是它们打动我,并非由于它们是外

    国的、充满异国情调的,甚至也不是作为日本历

    史或者日美关系中有教益的插曲而使我动心。相

    反,在我看来最吸引人的却是,战败与被占领迫

    使日本人尽全力去奋斗,以异常艰苦的方式来解

    决最基本的人生问题,并由此反映出令人瞩目的

    人性的、易犯错误的、甚至往往是充满矛盾挣扎

    的行为方式。而这些能够告诉我们有关我们自身

    与我们这个世界的许多普遍讯息。

    例如,绝大多数日本人能够轻易抛弃十五年

    之久的极端的军国主义教化,这为我们在二十世

    纪的其他极权主义政体崩溃中所看到的社会化的

    限制与意识形态的脆弱提供了教训。(众多王室

    被推翻而日本君主政体屹立不倒,在政治和意识

    形态方面,这本身就是一个富于启示意义的题

    材。)再譬如美国的越战老兵,如果了解到天皇

    的士兵战败归国后是如何努力向普遍遭遇的鄙夷

    蔑视让步的话,定会感到一种熟悉的震惊。同

    样,对自身苦难先入为主的成见,使得绝大多数

    日本人忽视了他们对他人造成的伤害。这一事实

    有助于阐明,受害者意识是通过何种方式扭曲了

    集闭和族群为自身建构起来的身份认同。对于战

    争罪恶的历史健忘症,在日本自有其特定的形

    式,但是将之置于一个更为广阔的、有关群体记

    忆与神话制造的背景中来进行观照,其记忆和遗

    忘的模式则更加寓意深长。近年来,这些问题理

    所当然地引起了广泛关注。在战败与战后重建的

    混乱环境里,“责任”常常被提及,因而这并非只

    是日本这个岛国所关心的问题。

    当日本人在他们的历史中仔细搜求,以便为

    他们的“新”情况作参照的时候,譬如本土的民主

    政治基础、有原则地反抗军国主义的事例,或者

    固有的忏悔和赎罪的表示等等,他们提出的例证

    自然是千真万确。然而他们所做的,不过是任何

    人在面对创伤性的巨变时都会去做的。他们在发

    现——如果需要,甚至发明——某些可以依赖的

    熟悉的经验。日常语言本身就是一座桥梁,使许

    多人不必完全经历心理混乱,就能够由战争状态

    跨越到和平的彼岸。因为许多战时的神圣词汇、标语口号,甚至是流行小说,在战后被证明可以

    完美地适应全新的阐释或者指代完全不同的客体。再者,将熟悉的语汇赋予新的意义,也是人

    们将实实在在的变化合理化与合法化的一种方

    式。

    当然,人还可以由这些“桥梁”走回去,重蹈

    过去的覆澈。在当今的日本,新的民族主义者的

    叫喊甚嚣尘上,他们中最狂热的分子,也恰好瞄

    准了我们这里所讨论的年代。他们将日本战败后

    的美军占领时期,描述为一个压倒性的耻辱时

    期,当时真正自由的选择被压制,而外国模式被

    强加于日本人民头上。我个人对于那个时代的活

    力以及日本在战后思想意识形成中的推动力的估

    计,则更为积极一些(尽管留有余地)。真正重

    要的,是看此后日本人如何对待自己的战败经

    历。半个世纪以来,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始终

    如一地将其作为检验信守“和平与民主”承诺的准

    绳。“和平与民主”,是战后日本最伟大的祈祷

    语。“和平与民主”,也是今天的人们各自塞进迥

    乎不同的意图,并且持续争论下去的护身符式的

    口号;而在迈向“和平与民主”的奋斗中,无论观

    念论争,还是沉重的历史记忆,都不是日本所独

    有的。

    注释:

    1.名义上,对战败国的占领由所有战胜国共同实

    施。有两个国际组织行使顾问权:一是由11国组

    成设于华盛顿的“远东委员会”;二是设于东京的

    4国“对日理事会”。麦克阿瑟将军的正式头衔是

    盟军最高司令官。实际上,对日本的占领由美国

    操纵。

    2.1945年9月4日日本内务省的一份机密情报报

    告,着重强调了美国人以下的性格特征 (关键词

    皆以英语标示):(1) Practical, businesslike (实

    际、务实);(2) Straightforwardness (坦率);(3)

    Speedy action (行动迅速);(4) Self-conceited

    mind (自负);(5) Adventurous spirit (富有冒险

    精神);(6) Punctuality (守时);(7) Vulgarity (粗

    俗)。此报告收人粟屋宪太郎编《资料--日本现

    代史第二卷败战直後乃政治社会》(东京:大月

    书店,1980),pp.313-317。“投降预备计划”在日

    本实际上是不存在的,直到最终时刻,甚至连谈

    论战败的可能性都是叛逆不忠的行为。与此相

    反,在美国方面,这样的计划在日本投降前几年

    就已经详细制定出来。

    目录

    拥抱战败

    致谢

    序言

    目录

    第一部胜利者与失败者

    第一章支离破碎的生活

    委婉的投降

    无条件投降

    战败的数据

    或者……归国?

    难民

    受歧视的老兵

    污名化的受害者

    第二章从天而降的礼物

    “自上而下的革命”

    非军事化与民主化

    强制性的改革

    第二部超越绝望

    第三章虚脱:疲惫而绝望

    饥饿与笋式生活

    忍所不能忍

    绝望的社会学

    孩子们的游戏

    通货膨胀与经济破坏

    第四章战败的文化

    为占领者服务

    “交际花”、“专宠”与叛逆女性

    黑市创业者

    “粕取文化”

    颓废与真实性

    “婚姻生活”

    第五章语言的桥梁

    对战败的嘲弄

    光明、苹果和英语

    熟悉的新世界

    出版狂潮

    畅销书与死后成名的英雄

    女英雄与牺牲者

    第三部革命

    第六章新殖民主义革命

    作为殖民总督的胜利者

    对“猿人”的重新评价

    专家与顺从的畜群

    第七章拥抱革命

    拥抱最高司令官

    知识分子与悔恨共同体

    草根的参与改革的制度化

    日常语言的民主化

    第八章实行革命

    可爱的共产党与激进化的劳动者

    “红旗的海洋”

    取消自下而起的革命

    第四部民主

    第九章天皇制民主:楔入

    心理战与“天子”

    净化天皇

    信函、照片与备忘录

    第十章天皇制民主:从天而降的途中

    成为旁观者

    回到人间

    剪不断,理还乱

    第十一章天皇制民主:回避责任

    面临退位

    天皇的巡幸与“现人”

    一个男人的《破碎之神》

    第十二章宪法的民主:GHQ起草新的国民宪

    章

    为雌雄同体的生物变性

    “明治男”们的难题

    民众对新国家宪章的积极性

    SCAP的接管

    GHQ的“宪法制定会议”

    理想主义与文化帝国主义的考察

    第十三章宪法的民主:美国草案的日本化

    “保守派的最后时机”

    翻译马拉松

    宪法草案的发布

    水流走,河还在

    民主的“日本化”

    也许……放弃战争

    对既成事实的反应

    第十四章审阅的民主:新禁忌的管制

    幽灵官僚机构

    不容许的表达

    净化胜利者

    电影管制

    对政治左翼的压制

    第五部罪行

    第十五章胜者的审判,败者的审判

    严厉的审判

    展示性的审判——东京审判

    东京与纽伦堡

    胜利者的审判及其批判

    种族、权力与无力

    败者的审判:指名

    第十六章战败之后,如何告慰亡灵?献给英灵的安魂曲

    非理性、科学与“战败的责任”

    忏悔之佛教与民族忏悔

    对暴行的反应

    记住犯罪者,忘记他们的罪行

    第六部建设

    第十七章设计成长

    “哦,出错了 !”

    有形之手与无形之手

    最尖端的经济计划

    超出预期的发展与天助神佑

    结语幻影·遗产·希望

    译后记

    第一部胜利者与失败者

    第一章支离破碎的生活

    1945年8月15日,正午前的一刻。此后发生

    的事情将永远不会被忘记。

    相原悠当时28岁,是静冈县郊区一个农民的

    妻子。在随后的几十年中,这天的情景就像是一

    部老幻灯片,一部断断续续的黑白新闻纪录片,反反复复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她当时正在户外劳作,一个报信的人从村里

    飞奔而来。他呼喊着天皇将会在正午时进行“玉

    音放送”,就跑开了。

    与这个消息相比,即使是敌国美利坚陆沉到

    海底的新闻,也不会更令人震惊了。天皇要讲话

    啦!自从继承天皇之位以来的二十年间,裕仁天

    皇从未直接向他所有的臣民们发过言。直到此刻

    为止,最高统治者的话,一直是通过“天皇诏

    谕”的形式传达下来的——或是印刷的诏书文

    本,或是由他人诚惶诚恐代读的敕谕。

    半个世纪之后,相原仍然能够忆起每一个细

    节。她飞快地跑回村,不断地默念着《教育敕

    语》中的一句话,这是每个人从学生时代起就每

    天背诵、牢记在心的。“一旦危机来临”,《敕语》上说,“你们就要义勇地为祖国献身”。她清

    楚国家的局势危在旦夕,只能想象着天皇将会激

    励每一个日本人,尽更大的努力来支持这场战争

    ——实际上,也就是准备战斗到死。

    村民们已经聚拢在地方上唯一的一台收音机

    前,这台收音机只能收听国家电台那个唯一的频

    道,接收质量很差。天皇的讲话被噼里啪啦的杂

    音包围着,讲话的内容也让人难以理解。天皇的

    声调很高,口气拘谨而不自然。他没有用日常的

    口语,而是用一种非常正式的语言,时不时夹杂

    着典雅的古语。相原正在人群中跟其他人交换困

    惑的眼神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新近因为东京轰

    炸才迁来此地的男人的自言自语。“这就是

    说,”那人喃喃道,“日本战败了。”

    相原觉得所有的力气都从她的身体里流失

    了。当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匍匐在地。在

    她身边受到打击的其他人,也都躺倒在地——她

    后来这样描述当时的景象。天皇的声音消失了,但是收音机还在继续嗡嗡作响。一位播音员正在

    播音。他的一句话深深地烙在了相原的脑海中,使她终生难忘:“日本军队将被解除武装并被准

    许遣返归国。”

    这使相原突然间充满了希望。她那被征兵人

    伍送到“满洲”的丈夫可能就要回来了!那一整天

    和整个夜晚,她都在祈祷:“请求让我丈夫不要

    自杀。”日本士兵被灌输了宁死不降的观念,相

    原害怕在此非常时刻,她丈夫可能会以自杀作为

    正当的、道义的响应。

    此后3年间,相原一直在为丈夫的归来而祈

    祷。直到3年后她才知道,就在她被从地里召唤

    来听天皇玉音放送的前一刻,丈夫已经在5天前

    的一场跟苏联军队的战斗中死掉了。终究,战争

    已经永远地破坏了她的生活。

    委婉的投降

    数百万聚集在邻里间的收音机前恭听玉音放

    送的日本人,不是什么现代的“公民”,而是天皇

    的臣民。一直以来,正是以天皇的名义,他们支

    持了自己国家与中国和其他同盟国的长期战争。

    照日本方面的说法,那一向是“圣战”。宣布日本

    投降,44岁的天皇陛下遇到了如何以新的辞令取

    代这种战争修辞的挑战。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14年前,在他即位的第

    6年,裕仁天皇默许了帝国军队对中国东三省,即所谓“满洲”的接管。8年前,日本以天皇的名

    义,发动了对华全面人侵。从那时起,裕仁在公

    开场合,都是以身穿挂满勋章的最高司令官军服

    的面貌出现。1941年12月,他颁布了对美国和欧

    洲各国宣战的诏书。现在,三年零八个月过去

    了,他的任务不仅是要终止一场失败的战争,而且还不能否定先前日本发动战争的目的,也不得

    承认本国的暴行,又得以某种方式解脱自己对于

    多年的侵略战争所应负的责任。

    (图:难忘的1945年8月15日的玉音放送,使裕仁天皇的臣民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广

    播中他宣布日本投降并劝谕民众忍所不能

    忍。)

    是裕仁本人首先提出打破先例,直接向他的

    臣民们发表广播讲话的想法。诏书的内容,直到

    广播前一天接近午夜时分,才最终敲定。诏书的

    起草和交付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录制在密谋中

    进行,并瞒过了那些反对投降的军官们。尽管产

    生于混乱之中,终战诏书仍然是一份悉心打磨的

    意识形态精品。

    尽管许多人跟相原一样,理解起天皇的讲话

    来有困难,天皇发出的讯息(同时通过无线电短

    波传播到了海外)却迅速被每一个人所知晓。许

    多像相原村上的东京人那样见多识广的听众,向

    他们迷茫的同胞们解释着播送内容。播音员们立

    即以日常口语总结宣言及其要旨。报纸也连忙发

    行号外,对天皇的诏书加以社论评说。

    就像昆虫嵌入琥珀,天皇《终战诏书》的字

    句很快牢记在了民众意识之中。天皇从未明确地

    说过“投降”或“战败”。他只是简单地评述“日本战

    局并未好转,而且世界大势也于我们不利”。他

    吩咐他的臣民要“忍所不能忍,受所不能受”。这

    些话在接下来的数月间被无数次征引。

    通过这份诏书,天皇尽力去完成不可能的任

    务:将耻辱的战败宣言,变成对日本的战争行为

    和他个人崇高道义的再次肯定。诏书的开篇,天

    皇重申1941年日本向美国宣战时他对臣民的训

    谕:发动战争是为了确保日本的生存和亚洲的稳

    定,不是出于任何侵略目的而干预他国的主权完

    整。以此为基调,裕仁对那些“为东亚的解放”与

    日本合作的国家表示深深的歉意。谈到广岛和长

    崎近期的原子弹爆炸,天皇继续指出,日本投降

    的决定完全是一种宽宏大量的行为,从残暴的敌

    人手中拯救人类,使之免于灭绝。“敌人第一次

    残酷地使用了原子弹来杀戮和残害大量的无辜

    者,使惨重的人员伤亡难以计数。”他断言,“再

    继续战争不仅可能导致我们种族的灭绝,而且可

    能导致整个人类文明的毁灭”。通过接受盟军结

    束战争的要求,天皇宣布,“为万世开太平”,是

    他本人的意图。

    接下去,他以古雅的文辞,将自己塑造为国

    家苦难的体现者和终极意义上的受害者,将他的

    人民的牺牲说成是他个人极大的痛苦。当他凝神

    静思那些死于战争的臣民、他们身后留下的遗

    族,以及现在全体日本人所面临的非同寻常的苦

    难,他宣称,“朕五内俱焚”。对于天皇的许多听

    众来说,这是玉音放送中最令人感动的部分。有

    的人承认自己被耻辱感和罪恶感所压倒,未能像

    天皇期许的那样安居乐业,是他们令天皇悲伤难过。

    (图:珍珠港的美国水兵庆贺日本战败的消息)

    在1945年的8月唤起这样的民众情感,实在

    是一项巨大的成功。以天皇的名义发动战争的后

    果,是近300万日本人死亡,更多的人受伤或重

    病,国家一片焦土瓦砾。而此时天皇忠诚的臣民

    们,还被期望能够体贴圣意,为不能面对这一切

    安然活下去从而使天皇苦恼而惴惴不安。这是天

    皇第一次直接面对公众讲话,所以收效格外显

    著。或许他真的不仅是他们苦难的象征,还是战

    争失败最大的牺牲者。毫无疑问,天皇的臣民们

    必定猜想,此前激励他们战斗和牺牲的皇诏,并

    非天皇的本意,而是奸佞之臣的断章取义。正像

    多愁善感的天皇崇拜者们的解释,只有现在,人

    民才终于听到了天皇真正的声音。正所谓“密云

    冲破浴天日”。

    尽管天皇一再强调对“朕之忠臣良民”的信

    任,并保证与他们“休戚与共”,但还是告诫他们

    不要在战败的混乱和不幸中闹纷争。保持一个大

    家庭般的团结非常重要,要坚信“神圣国家不

    灭”,并竭尽全力重建国家,既保持日本的传

    统,又要与“世界进程和命运”并驾齐驱。

    在这些既大胆又小心的言辞背后,隐含着对

    战后日本社会剧变的深深不安。数月来,天皇一

    直被这可怕的前景所困扰。天皇的玉音放送,不

    仅是一场失败战争的正式的终结声明,而且是风

    雨飘摇之际,维持帝国统治、维护社会和政治稳

    定的紧急战役的开篇宣言。

    对于天皇玉音放送的反应千差万别。有些东

    京居民一路行进到皇宫,静静地站立在一片废墟

    的都市风景之中。(美国的决策者们排除了将日

    本皇宫作为轰炸目标,但有一部分建筑还是被不

    经意地破坏了。)他们跪倒在皇居前的瓦砾上,因未能按照天皇的期望生活而垂首忏悔的照片,后来被当作日本投降瞬间最典型的影像。

    实际上,这是带有误导性的影像。聚集在日

    本皇宫前的人相对来说是少数,而各地的普通百

    姓流淌的泪水,折射出各种与此相去甚远的群众

    情绪:苦恼、悔恨、丧亲之痛、蒙受欺骗的愤

    怒、突然的空虚和目标丧失,甚至是单纯因为不

    幸和死亡的意外终止而产生的喜悦。天皇裕仁的

    掌玺大臣和亲密心腹木户幸一,亲眼见证了人们

    的这种解脱。他在一则日记中记录,的确有人在

    皇宫前欢呼。他心情复杂地评述说,他们显然是

    感到如释重负。(图:胜利的消息传到了太平洋战区的美国

    海军特种工兵营)

    正如相原的祈祷词所显示的,预料大批的日

    本人可能会选择死亡而不是战败的耻辱,并非不

    切实际。在长年的战争中,士兵被禁止投降。他

    们被告诫说,没有比投降更可耻的了。当战火逐

    渐蔓延到日本本土, 平民们也被灌输了要奋战到

    死的观念,正如谚语所说“宁为玉碎,不为瓦

    全”。然而,在天皇玉音放送之后,选择“玉碎”的

    人实际上比预想的还要少。有几百人自杀了,其

    中绝大部分是军官。这一数量仅相当于德国投降

    时自杀的纳粹军官的数目,而德国从来就没有一

    种能与日本的自杀殉国相比的疯狂信仰。

    实际上,就政府组织来说,8月15日天皇的

    重要广播之后,最迅速、最显著的行动,莫过于

    注重实利和自我保全。全国上下的军事官员和文

    职官僚们,狂乱地焚毁各种文件卷宗,非法地抢

    夺大量军用物资。尽管天皇的终战宣言使美国结

    束了空袭,但据说,——这当然有点夸张——几

    天后东京的上空仍然笼罩在浓烟火海之中。战时

    燃烧弹的地狱之火,换成了焚烧公文档案的冲天

    光焰,各界精英们步他们君主的后尘,全力以赴

    地掩盖他们的战争罪行。

    无条件投降征服者们没有看到这些火光,因为同盟国占

    领军的第一批先遣队,直到天皇玉音放送之后的

    两个星期才到达日本。跟他们一起到来的,是一

    位新的专横的权威统治者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

    军,他被任命为同盟国在日本的最高司令官。9

    月2日,在东京湾美国军舰“密苏里”号甲板上所

    举行的壮观仪式上,麦克阿瑟与其他同盟国的9

    位代表,同日本官员签署了投降协议。

    投降仪式充满了象征意味。“密苏里”是亨利·

    杜鲁门(Harry S. Truman)总统的家乡,而他有关

    日本最主要的决议,是在日本的两座城市投放原

    子弹,并力主执行他的已故前任富兰克林·罗斯福

    敦促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政策。“密苏里”号上飘

    扬的美国国旗,有一面是1941年12月7日日本袭

    击珍珠港时,飘扬在当时白宫顶上的。

    (图:1945年9月,在台湾获释的营养

    不良的英美战俘。)

    另一面,是从安纳波利斯(Annapolis,美国马

    里兰州首府)紧急空运来的31颗星的美国星条

    旗,曾经在海军准将马修·佩里的旗舰“波瓦坦”号

    (Powhatten)上使用过。当年佩里的炮舰外交,迫

    使日本结束了二百多年的封建闭关锁国。1853

    年,佩里由帆船和燃煤冒烟的“黑船”组成的小型

    混合舰队,促使日本走上了最终灾难性的与西方

    列强争霸世界的历史进程。现在,一百多年光阴

    荏苒,美国人重又以象征着先进的科学技术与科

    技立国的庞大海陆空军队卷土重来,以佩里旧日

    的旗帜炫耀着对日本的惩戒,这是当年的佩里哪

    怕是在最疯狂的梦境中也想象不出的。

    两位签署投降文件的日本官员,一是梅津美

    治郎将军,代表日本帝国军方;一是外务大臣重

    光葵,代表日本帝国政府。1932年,重光葵遭一

    名抗议日本殖民朝鲜的朝鲜人炸弹袭击,失去了

    一条腿。他那笨拙的步态,在颠簸的美国军舰甲

    板上,传达出一种离奇异样的深刻印象,似乎象

    征着伤残而脆弱的日本。不管怎样,那些来出席

    签署投降文件的人,站到了那些没有到场的人的

    位置上:因为天皇没有来参加这样的场合,皇室

    成员也无一人到场,即使是宫内省也未派员出

    席。同盟国方面领导人的让步,引起了战胜国和

    战败国双方阵营观察员们的惊奇。直到战争结

    束,甚至连露骨地拥护日本皇室的美方官员们,如美国前驻日大使约瑟夫·格鲁(Joseph Grew),也假装天皇将会而且应该亲自签署正式的投降文

    书。而且甚至在日方已经知晓天皇不必亲自经受

    这场折磨之后,他们仍然装作将派一位皇室代

    表,有可能是皇族血亲,来代替天皇签署投降文

    件。在9月2日这出伟大的道德审判剧中,天皇被

    完全免除在外,对日方来说是令人鼓舞的征兆。

    因为这暗示着,胜利者可能愿意帮助天皇从最终

    的战争责任中解脱出来。

    在“密苏里”号上的演讲中,麦克阿瑟雄辩地

    谈到了全人类的希望:“一个建立在理解和信任

    基础之上的更美好的世界将会从过去的流血和屠

    杀中产生,一个致力于人类尊严和满足人类最宝

    贵的愿望——自由、宽容和正义——的世

    界。”他明确地对他的美国同胞指出,“神圣的使

    命已经完成”,并告诫说,如果这个世界不学着

    在和平中生存,现代战争的彻底破坏就意味

    着“世界末日的来临”。当谈到战败国日本时,这

    位最高司令官宣布,投降的条款委任了胜利方将

    日本人民从“奴隶状态”中解放出来的任务,并要

    确保这一民族的精力和能够回到建设的轨道上

    来,即他所说的“纵向发展而非横向扩张”。这些

    严厉、庄重而充满希望的话语,以及他宽宏大量的姿态,使得日本领导人又得到了一点儿小小的

    安慰,他们仍然在紧张地揣摩,胜利者到底想要

    对他们做些什么。

    (图:直到1945年9月2日美国军舰密苏

    里”号的正式投降仪式上,失败的重大意味才真

    正明了。当时日本代表团被团团包围,简直被获

    胜方同盟国的装备和人员耀武扬威的气势所淹

    没。)

    尽管如此,对绝大多数爱国者来说,投降仪

    式仍然“意味着灭亡”。正如一位出席“密苏里”号

    仪式的美国将军所言,“尽管日方代表的表情高

    深莫测,丝毫也未流露他们的情感”,然而“他们

    的举止气度是如此地阴森抑郁,似乎完全意识到

    了他们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已经付之灰烬,而

    他们民族的希望和野心业已终结”。未来的命运

    捉摸不定,国家的耻辱才刚刚开始。这个国家已

    经完全屈服的感觉,被投降仪式上的戏剧化场景

    强化了。帝国的海军早就被摧毁了。除了几千架

    摇摇欲坠的以备自杀袭击的飞机之外,日本的空

    军力量——不仅是战机,而且包括训练有素的飞

    行员——实际上也不存在了。日本的商船也都躺

    在了海底。几乎全国所有的重要城市都遭到过空

    袭,天皇数百万的忠诚臣民无家可归。战败的帝

    国军队,星散在亚洲各地和太平洋的众多岛屿

    上。成百万活下来的士兵正忍饥挨饿、满身伤

    病、士气丧尽。然而东京湾挤满了几百艘强大

    的、闪闪发亮的美国战舰。在某些戏剧性的时

    刻,引擎轰鸣,天空会几乎一下子被大约400架

    耀眼的B-29超级轰炸机和1500架护卫的海军战斗

    机完全遮蔽。帝国的土地被一波又一波身强体

    壮、装备精良、神气自信的登陆美国大兵所亵

    渎。这支占领军的数量,很快就超过了25万人。

    一个在1940年庆祝过它神话传说中的“皇纪两千

    六百年”并自豪于从未被入侵的国家,就要被白

    人占领了。

    在日本人眼中,对1945年9月2日无法磨灭的

    印象,是西方――实质上就是美国――格外的富

    裕强大,而日本则是不可思议的贫困虚弱。这是

    一种简单的观察,但它承载了巨大的政治含义。

    东京湾的一幕,就发生在紧接广岛和长崎原子弹

    爆炸之后,提供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教训。那就是

    在美国式民主之下,可能达到怎样的物质实力和

    富足。尽管理解这个关于财富与力量的民主等式

    需要一点儿时间,但明白日本已经彻底战败却几

    乎不需要什么时间。投降仪式9天后,麦克阿瑟

    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评述说,日本已经降到

    了“四等国家”的地位,――这种对现实状况的露

    骨评价,足以使天皇以降的每一位日本领导人感

    到痛彻心肺。自从佩里准将强迫日本敞开门户以

    来,日本的统治者就执迷于成为“一等国家”。事

    实上,正是出于自己“一等国家”的地位不被承认

    的恐惧,才激起了日本朝野上下同呼吸共命运,最终向西方宣战。包括首相东条英机在内的一些人断然宣称,假使不能在亚洲建立高枕无忧的绝

    对统治权,日本就会被降级到“二等”或是“三

    等”国家的地位。就像一道被重新撕裂的伤

    口,“四等国家”的说法,立即成了战后的流行

    语。这之后不久,麦克阿瑟又以更惊人的口气说

    到日本的处境,使人忆起《圣经·旧约》全书中愤

    怒的神。谈到日本军队被遣散的问题,麦克阿瑟

    宣称“他们被彻底打败和威吓住了,在投降加于

    他们国家的严重惩罚面前瑟瑟发抖,这是对他们

    国家深重的战争罪孽的报应”。

    在此后的几个星期,胜利者继续为这个国家

    的破坏程度而感到震惊。10月中旬,在呈交杜鲁

    门总统的一份概括麦克阿瑟和他的助手们的谈话

    的备忘录中,总统特使小埃德温·卓克(Edwin

    Jocke,Jr.)报告说,“现驻东京的美国官员们惊奇

    于这样的事实,日本竟然能够抵抗那么久”。实

    际上,经济的混乱是如此严重,他补充道,在一

    些美国人看来,原子弹爆炸“是被日本人抓住以

    结束战争的口实,事实上只是加速投降数天而

    已”。卓克接下来指出,“日本大城市的整个经济

    结构已经被摧毁。东京700万人口中的500万业已

    离开了这座毁坏的城市”。稍后从华盛顿派来了

    调查团,由享有盛誉的联邦战略轰炸调查团分析

    专家带队,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投降前对日本

    继续战争的实力的估计,被过分夸大了。这当然

    不过是事后的推论,但是它反映出当时普遍的评

    价,即日本在战争结束时的虚弱,远远超出了日

    本国外任何人的想象,也超出了日本国内任何人

    承认的程度。

    实质上,以后几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日

    本彻底战败的背景下展开的。绝望、愤世嫉俗和

    投机主义,在这样的氛围中生根蔓延。而恢复

    力、创造力和一种只有在亲历一个旧世界的毁灭

    和憧憬新世界的诞生的人们身上出现的理想主义

    精神,也得到了奇迹般的张扬。在这样的环境之

    中,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几乎没有人有精力、想象

    力或意愿,去奢谈他们在执行天皇的圣战过程中

    曾经牺牲的那些生命了。

    战败的数据

    战争的创伤是难以精确计算的。即便出动庞

    大的机构和部门来计算人员伤亡总数和估计物质

    毁坏的程度,其结果仍然是典型的大杂烩,精确

    得难以置信的数字下掩盖着大面积的模糊。在战

    败国日本,用了几年时间才计算出普遍认可的这

    次失败的战争所花费的代价。

    经常被引用的军队死亡人数,截至投降时大

    约是174万,这一数字可能相对准确。另一方

    面,一旦计入在空袭中死亡的平民人数,评估数

    字就相当混乱了。如果将1945年8月15日之后日本本土以外与战争相关的军队和平民死亡数字计

    算在内的话,情形就会变得更加不明朗。

    (图:日本投降之前,超过60个城市在空袭中被

    严重炸毁。这张美国军事照片,俯拍的是 1945年

    6月在大阪上空执行轰炸任务的一架B-29超级轰

    炸机。)

    日本战后的历届政府,都倾向于对此棘手问

    题采取回避态度。总计可能至少270万军人和平

    民死于战争,大略相当于日本1941年7400万人口

    总数的3%到4%。另有数百万人受伤、患病或严

    重营养不良。1945年, 接近450万的复员士兵被认

    定为伤病,最终大约有30万人领到了伤残抚恤

    金。

    对物质损失所作的大淸算显示,同盟国对日

    本本土的海战和空袭战,毁灭了日本整个国家大

    约14的财富。其中包括45的船只,13 的机器设

    备,14的运输工具和机动车辆。麦克阿瑟将军

    的“SCAP”机关(SCAP是盟军最高司令部的首字

    母缩写,通常用来指代麦克阿瑟的司令部)将全

    部代价估得更高,1946年初的计算是,日本“损

    失了总体财富的13,以及全部潜在收入的13到

    12”。农村的生活水平降到了大体相当于战前水

    平的65%,城镇生活水平则降到了 35%。

    包括广岛和长崎在内的66个主要城市被严重

    炸毁,破坏了这些城市总计40%的地区,至少大

    约30%的人口无家可归。在最大的都市东京,65%的住宅被摧毁。在全国的第二和第三大城市

    大阪和名古屋,这—数据分别是57%和89%。第

    一支到达日本的美国分遣队,尤其是那些经历了

    从横滨到东京的几个小时旅程的队员,对沿途随

    处可见的城市废墟,如果不感到震惊的话,也至

    少无一例外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一位进人东

    京的外国记者拉塞尔·布莱恩斯(Russell Brines)

    报道说,“所有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只有孤

    零零的一些建筑矗立在平地上——公共澡堂的烟

    囱、笨重的仓库,偶尔还有铁门紧锁的低矮建

    筑”。从这片被占领的土地上第一次拍摄的照片

    和电影胶片,捕捉着这些无尽的残破的城市街

    景,传达给万里之外的美国观众,而他们从未真

    正了解烧毁的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图:第一批进入战败国日本的胜利者,震

    惊于他们面前城市的破坏之惨烈。这是当时隅田

    川边的东京闹市区的俯瞰图。)

    然而,即使是置身于这些大面积毁坏的城市

    景象中,征服者们仍然发现了他们选择性轰炸政

    策的奇特证据。例如,首都的大片贫穷的民宅、小店铺以及工厂被摧毁了,但是有相当数量的富

    人区住宅却保留了下来,以备占领军的大批军官

    们居住。东京的金融区,大部分完整无损,将很

    快成为“小美国”地区——麦克阿瑟将军的总部所

    在地。没被破坏的,还有战争末期驻扎了大多数

    帝国军事机构的建筑。饶有讽刺意味的是,胜利

    者随后将此作为了审判日本首脑战争罪行之地。

    全国的铁路也仍然能够或多或少地有效运转。例

    如,东京的居民们曾直接乘火车去遥远的广岛,探视他们的亲厲是否在原子弹爆炸中活了下来。

    在被炸毁的贫民区之外,包括电力和供水在内的

    绝大多数设施,仍然运转正常。不管有意还是无

    意,美国的轰炸政策,至少在大城市,曾经倾向

    于重新强化现存的财富等级秩序。

    当天皇告诉他的臣民从前的战斗和牺牲都是

    徒劳的时候,接近900万人已无家可归。正如一

    位美国人描述的情景,“在每一个大城市里,很

    多家庭挤在摇摇欲坠的小席棚里,有的试图睡在

    过道或地铁站台上,甚至人行道上。公司雇员睡在他们的办公室里,老师们睡在教室里”——当

    然,假使他们足够幸运,仍然有办公室或教室可

    睡的话。每个主要城市的街道上都人满为患:复

    员的士兵、战争寡妇、孤儿、无家可归者和失业

    者。他们中绝大多数只想着如何能够不挨饿而已,然而,相对说来, 他们这些人仍然是幸运的。至

    少他们是在自己的国家。

    或者……归国?

    战败之后,约有650万日本人滞留在亚洲、西伯利亚和太平洋地区。其中大约有350万人是

    陆海军士兵。其余的是平民,包括许多妇女和儿

    童。这是一群数虽众多而且被普遍忘却了的中低

    阶层的人们,他们曾被遣往海外协助建立强盛的

    帝国势力范围。在战争结束时,约260万日本人

    滞留中国,其中110万分散在“满洲”地区。此外,近60万军队在千岛群岛和满洲南部的大连湾旅顺

    口一带放下武器。超过50万人滞留台湾,90万人

    滞留朝鲜,此前中国的台湾地区和朝鲜曾分别于

    1895年和1910年成为日本的殖民地。

    (图:1945年9月,广岛临时医院里的原爆

    幸存者。床褥上落满了苍蝇,一位妇女正盯着被

    子下面她那受伤的婴儿。)

    (图:战后的数年间,许多城市居民继续在

    这样的棚户区中竭力维持艰难的生计。)

    在战争结束时,东南亚和菲律宾群岛的日本

    人接近90万,绝大多数是军事人员。此外,还有

    数十万的天皇残余部队被困于太平洋诸岛屿。

    自然,所有这些人都盼望快点回国,他们的

    亲人也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然而对许多人来

    说,回国需要几年而不只是几个月的时间,而且

    成千上万的人注定会死去,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祖

    国。对这好几百万人来说,投降,只不过标志着

    人生更加动荡不安和残酷阶段的开始。他们成了

    被战争蹂躏的、“解放了的”亚洲的混乱状况的牺

    牲品,成了传染病肆虐的牺牲品,以及胜利的盟

    军的虐待对象。1946年9月,天皇广播之后又过

    了一年多,超过200万的日本人仍然未被遣返回

    国,而且政府承认大约还有54万人下落不明。

    在“二战”数不尽的史诗般的悲剧中,这些日

    本人的命运是被忽略的一章。仅在“满洲”,据估

    计就有179000名日本平民和66000名日本军人,在投降条约签订之后的混乱和严冬中死亡。在北

    中国的“满洲”和其他地方仓皇离去的日本人,通

    常只力所能及地带一点东西,也就是年幼的孩

    子、随身物品和很快就会吃完的食物。所有的财

    产都丢弃了。许多难民走投无路,不得不将最小

    的孩子留给贫穷的中国农民家庭,孤注一掷地希

    望,被遗弃的孩子也许更能有机会活下来。

    即使正常地踏上了归国的路途,也不能保证

    立即安全地回国。疾病在一队队的归国人群中蔓

    延,因而归国的行程会由于医学体检、免疫接

    种,甚至是隔离检疫等的需要而拖延。就这方面

    而言,1946年春夏,形势尤其严峻。4月份,从

    中国腹地启程的归国者被天花的流行阻挡了行

    程,5月是斑疹伤寒症的发作,6月份则是霍乱大

    流行。朝鲜南部和印度支那北部、“满洲”地区也

    分别于5月和8月爆发了霍乱。

    对于所有战区的日本现役军人来说,归国行

    程的延迟,往往是因为当地的盟军首领选择利用

    这些战俘来为战后的特殊用途服务所致。直到

    1946年末,美国扣留了将近70000名投降的日本

    兵做劳工,用于逐步淘汰设在菲律宾群岛、冲绳

    岛和太平洋海域的战时设施。英军方面,负责从

    南亚和东南亚遣返大约75万日军回国,在这些欧

    洲列强将日本侵略者业已驱逐的区域,他们扣留

    大量日本战俘来建设工程,毫不掩饰重建自己殖

    民权威的意图。1946年中期,他们宣布将扣留

    113500名战俘在当地劳动,直到1947年的某时。

    后来,其中约有13500人被移交给了荷兰,用于

    重新加强对以前荷属东印度群岛的统治。在马来

    亚和缅甸,最后一批日本战俘直到1947年的10月

    才被英军放行。被中国军队俘虏并被迫在中国的内战中为国

    共双方工作或打仗的日本俘虏,总数不明。据报

    道,投降之后一年多,大约68000名被关押在“满

    洲”的日本人仍然在为中国军队效力,绝大多数

    在共产党一方。国民党政府方面,在1946年的大

    部分时间,推迟遣返了超过50000名具有实用技

    能的日本人。直到1949年4月共产党胜利前夕,相信仍然有超过 60000名日本人滞留在共产党控

    制的地区。

    对大批的投降军队扣留时间最长、虐待最严

    重的是苏联方面。苏军于8月8日天皇广播前一星

    期参战,并在“满洲”和朝鲜北部接受了日军的投

    降。美国和日本的权威人士估计,大约有160万

    到170万日本人落入苏军之手。而且很快,事实

    证明,很多人被利用来弥补苏联因战争和斯大林

    肃反运动所造成的人力不足。苏联释放的第一批

    战俘直到1946 年12月才回到日本。到1947年末,总共有62. 5万人被正式遣送回国。同期,约有

    29.4万在朝鲜北部投降的日本人,通过“非正

    常”途径在美国控制的半岛南部港口登陆。第二

    年的5月到12月间,又有大约30 万人被允许回

    国。此后归国的流程再次中断,公布的理由据说

    是因为恶劣的气候状况。

    对苏联的普遍敌意,可回溯至上个世纪之

    初。早在俄国布尔什维克革命之前,当时沙皇俄

    国与日本帝国在东北亚就是领土扩张的竞争对

    手。遣返进程折磨人般拖延的状况,以及苏联方

    面不愿提供战俘人数和身份确切信息的做法,加

    深了这种仇恨情绪。到了 1948年,还有一点也变

    得明确无误:苏联拖延遣返是为了对战俘们进行

    强化教育,以便让他们回国后为宣传共产主义做

    贡献。

    1949年春天,在占领军领导人的一再敦促

    下,苏联宣布仅剩95000 名战俘,他们将全部在

    当年底遣返。依据美国和日本的统计,确切数字

    应当在40万左右。突然之间,超过30万日本人的

    去向成谜。四十多年后,苏联终于透露了大约

    46000名已知被埋葬在西伯利亚的日本人的姓

    名。全部人数从未能够査实。

    这些数据的混乱——数十万士兵、水手和平

    民就这样在海外消失——暗示了“战争结束”的正

    式日期,本质上来说对许多日本人毫无意义。年

    复一年,妻子们、孩子们和父母们等待着亲人的

    回还,就像相原那样,经常是终于盼来了消息,却是亲人已故的噩耗。或者,更糟的是,从此音

    信杳无。

    (图:1950年2月,战争结束四年半之后,在东京日比谷公园由佛教日莲宗发起的集会上,妇女和儿童为仍被苏联扣留的战俘们的回归而祈

    祷。)1950年,日本最流行的家庭连载漫画《寸妒

    工儿》(《阿螺》),还把一个男孩可怜地等待

    他的父亲从“苏联”归来作为主题。

    那年的4月,麦克阿瑟将军接到了来自滋贺

    县12万人的不同寻常的请愿,这些人全都是失踪

    士兵的亲属。他们还送上了一件非凡的礼物:一

    幅费时8个月绣成的麦克阿瑟的刺绣肖像,每个

    请求者都在上面绣了一针。这件惊人的礼物的灵

    感,暗含了战争年代亲人的一种象征性的祝福行

    为——送给士兵们腹卷(腹带,肚兜),由一千

    个人每人缝一针。制作和佩戴“千人针乃腹卷”,是在海外作战的男人与他们家乡的亲人,尤其是

    家里的女人们之间亲情的表现。这件礼物附上的

    短信,感谢最高司令官对确保上百万日本人遣返

    的“无尽同情”,并恳请他继续为仍然滞留海外的

    人尽力。日本投降四年半之后,大量民众仍然时

    时处于悲痛和不安之中,怀着他们破碎的人生可

    能重圆的憧憬。

    难民

    从后勤运输的角度看,遣返过程取得了震撼

    人心的成就。从1945年10月1日到1946年12月31

    日,大约200艘自由轮、美国军方出借的登陆

    舰,以及日本曾引以为豪的舰队的残余船只,运

    送超过510万日本人回到了祖国。另有100万人终

    于重新踏上祖国的土地,则是在1947年。31 与此

    同时,“反向的归国”也开始起步,即遣返战争中

    滞留在日本的外国人。胜利者的首要问题,当然

    是确保在日战俘的获释。这些分散关押在100多

    个集中营里的战俘们营养不良,有的还得了肺结

    核。一些人,比如在“大船收容所”里的战俘们,受到了严重虐待。美国人还获悉了在日本本土针

    对战俘的极端暴行,包括在九州帝国大学进行的

    活体解剖。到1945年10月31日,总共有31617名

    美国战俘获释,并经由马尼拉回国,在途中有

    187人转人医院治疗。

    到目前为止,在日数量最多的外国人是亚洲

    其他国家的人。大多数是应征人伍担任重体力劳

    动的朝鲜人。到投降时,约有135万常驻日本的

    朝鲜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想离去。到1946年的第

    一周,已经有63万朝鲜人被遣返。那年年底,遣

    返总数上升到93万人。与此同时,一些在他们本

    国遭遇混乱和艰辛的朝鲜人,分别进入美国和苏

    联的占领地带,企图重新进人日本。另有一些海

    外的朝鲜人,包括很多在日本军队中服过役的

    人,选择遗返日本,而非朝鲜。遣返在日的亚洲

    人,还包括遣返超过31000名中国战俘与合作者

    回国,这一数目,与当年遣往台湾的殖民居民的

    数量大体相等。在战争孤注一掷的最后阶段,日本的领导人

    包括天皇本人,选择了在一场徒劳但却异常惨烈

    的战役中牺牲冲绳,企图以此阻止盟军攻入日本

    本岛。从1945年4月到6月的冲绳战役中,超过一

    万美军丧生。帝国部队超过11万人实质上被消

    灭,大约13的当地人口——大概有15万男人、女

    人和孩子被杀。遣返,对冲绳人来说,只是标志

    着新的痛苦阶段的开始。因为在那场战役之前,大约有16万冲绳岛居民已经撤退到了日本本岛。

    (图:1946年12月,日本投降16个月之后,在日本平民由“满洲 归国途中成为孤儿的孩子们

    到达东京的品川车站。照片右首的孩子,脖子上

    挂着白色肩带,里面放着她的家人们的骨灰

    盒。)

    尽管他们渴望能尽快返乡,但这是不可能

    的。冲绳岛被毁坏得如此严重,甚至已经无法为

    当地大幅度减少的现有人口提供足够的食物和住

    处。于是,在日本本岛的冲绳人,成为了另一群

    难民,被迫住在日本的难民营中,承受不能返家

    的痛苦和辛酸。

    当时位于浦贺港的鸭居收容所的记录,描绘

    出赤裸裸的混乱与绝望的状况。此收容所于1945

    年11月开始接受从太平洋地区回国的平民,设计

    安置人数为1300人,但很快就住进了 3倍的难

    民,其中半数是儿童。难民营的管理,无力避免

    营养不良问题。每日典型的菜单,包括每天定量

    供应少许混合的大米和小麦,早餐是酱汤,午餐

    是煮白菜,晚上煮萝卜白菜当晚餐。许多归国者

    无处可去。偷盗是常有的事,许多男人靠赌博消

    耗精力。记者仓光俊夫,在1946年1月写道:共

    有4位医生、18名看护妇和4名医疗助手为这个中

    心服务,负责尽快将重病号分别送往附近的6所

    医院中。尽管如此,每天仍有15人到20人由于营

    养不良或其他原因死于收容所中。指派的殡葬队

    来不及将尸体运往火葬场,经常不得不将早已咽

    气的人搁置一边,直至尸身变得强直僵硬。

    1946年12月,仓光记录了他与渡边千鹤子的

    一次对话。渡边千鹤子是个7岁的小女孩,是

    从“满洲”回国的第一批孤儿中的一员。回国的36

    名儿童,从4岁到12岁不等,其中23人,包括千

    鹤子,被立即送进了医院。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

    生着疥疮,并且营养不良。有4个孩子得了严重

    的肺结核。渡边千鹤子的一张照片,曾经出现在

    许多报道孤儿回国的报纸上。她被挑选出来,是

    因为她回国的时候,脖子上的肩带下边挂着当时

    常见的白色骨灰盒。仓光找到小女孩的时候,她

    正端坐在一张成人尺寸的大床上,骨灰盒就在旁

    边的搁板上,跟一个小洋娃娃放在一起。他记下

    了跟小女孩的几句对话:

    “你爸爸死在哪儿?”

    “奉天。”

    “妈妈呢?”

    “葫芦岛。”

    “妹妹贞子呢?”

    “佐世保。”(图:在战败导致的长期液乱中,许多旧军

    人乃至平民百姓下落不明。这是投降10个月后,一位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在查看失踪者亲友张貼

    的寻人启事。)

    这些地名标志着千鹤子从“满洲”归来的漫长

    旅途中的各个阶段。按照日本习俗,因为信仰佛

    教,所以人死后要授佛教徒的戒名。因为架上的

    骨灰盒上只有一个戒名,仓光说不上来,里面到

    底盛放的是千鹤子父亲、母亲还是妹妹的骨灰,或者就是他们三人的骨灰掺和在了一起。

    在日本投降一年后,虽然身揣亲人骨灰的孩

    子的景象还有新闻价值,但海外归来的退伍士

    兵,携带死去战友的骨灰交还幸存亲人的场面,则是司空见惯了。对于归国的平民,骨灰盒也常

    常出现在他们少得可怜的随身行李之列。然而,即便是死人的遗骨,有时也未必有明确的归宿。

    1946年8月1日,据报道在浦贺港靠岸的遣返船冰

    川丸,带回了7000具无人认领的骨灰盒。

    许多成年人,数年后从海外归来,发现自己

    的家已经无迹可寻。城市中的街区整个被夷为平

    地。父母妻子在空袭中被炸死或者疏散到了乡

    下。全国各地,到处是临时的布告牌,贴满手写

    的寻找失散家人的启事,或是提供张贴者本人的

    讯息。这并不仅仅是投降之后几个月内的现象。

    自1946年1月始,一档叫做“复员者消息”的广播节目开播,提供即将遣返回国人员的姓名、船期

    和登陆口岸的信息。1946年6月,当证明这些做

    法还不够时,又开播了一档“寻人”栏目。电台几

    乎立即就被每天四五百封的读者来信和数十通电

    话询问淹没了。到8月份,广播时间增加到每天

    两次,每周五天。有段时间,节目中有一个特别

    的单元“我是谁?”,专门为迷失家园的归国老兵进

    行咨询。“寻人”节目相当成功地完成了它的使

    命。起初,大约40%到50%的广播问询都得到了

    回复,直到1950年,这个节目还在继续清理相当

    数量人员的下落或是死亡声明。“寻人”广播一直

    到1962年3月31日才结束。

    受歧视的老兵

    当从苏联遣返的战俘开始进行共产主义宣传

    的时候,他们受到指责已经被洗脑,是故意挑

    起“军官和士兵之间的阶级仇恨”。事实的确如

    此,但是许多从苏联以外的地方归来的退伍兵,也对曾经领导他们战斗的军官既愤激又轻蔑。这

    种情况在战争狂热而徒劳的最后阶段仍被命令血

    战到底的士兵中尤其突出。团队的凝聚力和军队

    的等级秩序,并没有像宣传的那样,在理想化的

    概念“忠诚”与“和睦”上建立起来,而是建立在独

    裁专制、逐级压迫的高压政策的基础上。即使在

    最好的情况下,上级军官普遍贏得的不是尊敬而

    是恐惧,而战败则释放了一直深深压抑着的怨

    恨。在极端的案例中,这种仇恨甚至导致了对前

    任军官的谋杀。

    投降之后,这些情绪第一次得到公开宣泄。

    1946年5月,一位老兵给日本最有影响力的报纸

    之一《朝日新闻》写了一封典型的诉苦信,回忆

    他和他的战友们在太平洋的一个岛屿上,忍

    受“地狱般的饥饿”和军官对他们的虐待。他诉说

    士兵饿死的比例要远远高出军官,并质问如何才

    能使战友的亡灵安息,因为他们实际上是被领导

    者的暴政杀死的。他引用了古代武士的谚语“拉

    上一个垫背的去阴间”,这谚语本来是指与敌人

    同归于尽的意思。他说,他的绝大部分战友,死

    的时候不是希望与敌人,而是与自己的军官同归

    于尽。

    几个月后,《朝日新闻》关于一位施虐军官

    在战后被士兵私刑处死的报道,引起了18位读者

    的回应。只有两人除外,几乎所有的人都支持谋

    杀并讲述了自己在军中亲眼所见的残暴和腐败。

    一位在朝鲜服役的士兵,描述了军官在当地玩女

    人和酗酒的事。一名水兵痛苦地回忆起他们如何

    鞭打自己的一位战友。另一位老兵忏悔说,他经

    常想袭击他的军官,但怕给自己的家庭带来不幸

    的后果,只好自己忍着。甚至那两封批评私刑事件的来信,也采取了辩护的姿态。两封来信都声

    言,并不是所有的军官都是坏的。

    这样的坦承,在投降之前是不可想象的。它

    暴露出战时的宣传,所谓“一亿一心”是多么昏聩

    不明。即使是刚毅冷酷的老兵,也往往为归国后

    的遭遇震惊不已。那些以欢送会和壮行酒打发他

    们上战场的左邻右舍们,那些给他们寄慰问袋

    和“千人针乃腹卷”的乡里乡亲们,通常并不欢迎

    他们的归来。说到底,他们是失败者。他们邋遢

    落魄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对充斥战时宣传的英雄

    理想和英雄形象的嘲弄。

    另外,战败之后纲纪废弛,驻扎在日本本土

    的军人纷纷逃离守地。有警方的目击者提供,不

    少人步履踉跄地将抢来的军用物资尽可能多地扛

    回家,仿佛是“迷途知返”的本能所驱使。即使是

    神风特攻队的幸存者,也参与了疯狂的物资掠

    夺。他们原本准备在战争结束时起飞,以完成他

    们单程的自杀式使命。有一位飞行员以此来迎接

    战败:他将飞机装满军需日用品,飞到他家附近

    的一个飞机场,把战利品装车运回家,然后再返

    回将飞机引爆。天皇忠诚的陆海军官兵们,似乎

    一夜之间变成了利己主义和离心离德的最坏典

    型。军官们和士兵们都趁火打劫,有时是大规模

    的抢掠。警方报告担忧,公众的厌恶会上升为对

    军事和行政领导人的“严重不信任、不满和憎

    恶”,甚至是普遍的“对军人的仇恨”。

    有时,甚至仅仅是一名退伍兵还活着的意外

    事实,就可能引起恐慌。一些老兵归来后发现,他们在很久以前就被宣布了死亡。他们的葬礼已

    经举行过,墓碑也立起来了。按照当时讽刺的说

    法,他们成了“活着的英灵”。对悲伤的亲人们来

    说,他们的死而复活,可能令人又喜又惊,乃至

    绝望。有不少这样的故事流传着:丈夫历经数

    年、饱尝艰辛回到家,却发现妻子已经再嫁他

    人,通常是自己的兄弟或密友。

    对于绝大多数原陆海军士兵来说,最大的震

    撼,莫过于发现自己历经千难万险回到祖国,却

    被当作贱民对待。到1946年归国潮蜂拥而至之

    时,国内的民众已经持续了解到帝国部队在中

    国、东南亚、菲律宾,乃至对盟军战俘令人发指

    的暴行。结果,许多退役军人发现,他们不仅被

    看作是没能完成使命的失败的群体,而且被假定

    为参与了不可告人的坏事的个体来对待。在老兵

    们写给媒体的信中,反复提到熟人和陌生人共同

    投来的谴责的目光。有些老兵开诚布公地表达了

    对自己犯罪行为的悔恨。另外的人则声言自己的

    清白,抗议把他们当作战争罪犯看待的不公。他

    们辩护说,公众必须区分士兵或军人与“军阀”的

    区别,后者才应最终为战争及其行为负责。

    1946年6月9日,发表在《朝日新闻》上的一封匿名信,记述了这种“还乡”的冷遇:5月20

    日,我从南方地区复员回到日本。我的家烧毁

    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失踪了。物价太高,我仅有

    的一点钱很快就花光了,我是一个可怜的家伙。

    没有人肯对我说句好话。人们甚至向我投来敌视

    的目光。没有工作、受尽折磨,我被魔鬼迷住了

    心窍。

    这“魔鬼”指的是他想犯罪的冲动。写信的人

    接下来讲述,他如何在黑暗的街道上与一位年轻

    人搭茬儿,企图抢劫他,却发现攻击的是一位下

    班的警察。最终,他的故事有了一个令人振奋的

    结局。警察没有逮捕他,而是给了他一百日元和

    自己的一些衣物,激励他相信自己、克服困难。

    尽管写信的人仍然没有妻子、孩子、家庭、工作

    或金钱,他的信无疑是此后将正直做人的公开誓

    言。

    污名化的受害者

    日本战争的许多最悲惨的受害者,现在成了

    这个国家新的被放逐者。尽管有怜惜病弱者的温

    和的佛教传统,尽管有儒教关于社会上下尊卑之

    间相互义务的说教,尽管有所谓天皇治下的日本

    人是“一家”的大日本帝国的老生常谈,对于那些

    没有归属于“适当的”社会集团的人来说,日本是

    一个冷酷的、不友善的所在。这里没有对陌生人

    尽义务的传统,没有不求回报的博爱,没有对遭

    受不幸的人的宽容,哪怕是发自真心的同情(与

    暂时的感伤相对而言)。

    当然,所有的社会和文化在不同程度上都有

    其冷酷的一面。但在战争结束时期的日本,这一

    现象尤其突出。所有新出现的“不合时宜”的人

    群,无一例外都感到了被侮辱的痛楚。他们,包

    括受辐射玷污的广岛和长崎的幸存者,还有战争

    孤儿和街头流浪儿,被摒弃在“正常”社会之外自

    生自灭。至于战争未亡人,尤其是那些家贫者,在这个自来歧视寡妇的社会中,就更加难以生

    存。无家可归的退伍兵或是其他被抛弃的人,挤

    满了东京上野公园之类的公共场所。

    公众通常回避谈论受战争打击患上精神疾病

    的退役军人问题。尽管历史上有几位天皇和幕府

    将军也被认为精神错乱,精神疾患却一直是个禁

    忌话题。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通常被幽闭于隐蔽

    之处或暗室之中。身体的残障,也会引起公众同

    样的反感。许多残废的老兵无法可想,于是挑战

    这些禁忌,穿戴整洁在公共场合求乞,公然展示

    他们身体的残缺,确切地说,是展示他们的痛苦

    和酸辛。(图:1946年,东京上野车站附近的流浪

    儿。)

    在东京,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还有

    这样的流浪者在公共场合出没。另一些人则由于

    回国后受到的冷遇,放弃了求生的努力。有一位

    在写给报社的信中说,“我们的生存被损害,伤

    病的老兵们被遗忘了”。信是从一所疗养院发出

    的,写信的人讲述了他的康复病友们由于绝望而

    自杀,信的结尾宣布说,“我自己五分钟后也要

    上吊了”。

    由于战争失败,又有身心残缺,残疾退伍军

    人受到了双倍的歧视。同样,一旦公众的感情宣

    泄过后,年幼的战争受害者们也被推进了深渊。

    战争孤儿和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们,几乎就被定义

    成了“不良”儿童。他们被迫在大街上讨生活,被

    当作无可救药的小罪犯来对待。战争结束后许

    久,政府不仅没有拿出有效的措施来关心这些儿

    童,甚至缺乏对这一问题的有力关注。1946年6

    月,厚生省估计全国大约有4000名战争孤儿。

    1948年2月的一份报告统计,战争孤儿和无家可

    归的流浪儿合计为123510名。其中,28248人在

    空袭中失去了父母,11351人在艰难的遣返途中

    成为孤儿或失去与父母的联系。2640人确认为

    被“抛弃”。

    令人吃惊的是,另有81266人是在战争结束时的骚乱中丧失父母,或与父母走失的。这些孩

    子许多住在火车站、髙架桥和铁路桥底,以及废

    弃的建筑中。他们凭借自己的智慧生存——擦皮

    鞋、卖报纸、偷钱包、捡烟头、非法贩卖粮食配

    给券,还有乞讨。一些偷钱包的男孩子被叫

    做“喀嚓响的家伙”。(显然,“喀嚓”是硬币碰撞

    声的拟音词。)一些十几岁的女孩子想当然地以

    卖淫为生。有少数流浪儿,的确凭借他们的智慧

    过得不错。1947年4月,在东京警方的一次行动

    中,围捕了285名流浪儿,其中只有76人没有任

    何营生。当时,大学学历的白领公务员的平均月

    工资,大约为1240日元。而流浪儿中有19人平均

    每天能挣高达100日元,另有67人每天挣30到50

    日元。

    投降初期最时髦的一句口号,是向往日本成

    为一个“文化国家”。 1946年10月,一位出身贫寒

    的有名望的小说家林芙美子,在一份大众杂志上

    讨论说,没有任何对孤儿和流浪儿的困境如此漠

    视的国家,能够自称是有文化教养的国家。两年

    后,一位因人道主义受到尊敬的著名作家大佛次

    郎,坦率地就同一问题深入探讨。他写道,一位

    英国的熟人质问,为什么日本人对他们街头的流

    浪儿无所作为。他对此的第一反应是缺乏财政来

    源,但经过反省,他认识到原因是缺乏真诚。他

    在文章结尾道,事实上只是,日本人这个民族,缺乏对陌生人的爱心。他自己也不例外。说实

    话,他只得承认自己不愿意接受这些肮脏调皮的

    孩子,不愿费心去教导他们。大佛思考说,或许

    当谈到爱的时候,日本人比别的民族浅薄。

    无家可归的孩子一般会被驱赶在一起,像家

    畜一样被装上卡车——这可不是个牵强附会的比

    喻。直接负责围捕工作的警察或市政官员们,通

    常会大声地清点人数。他们不是报一人、两

    人……而是像数动物那样喊一只、两只……收容

    中心往往实行军事独裁管制,经常搞体罚,甚至

    不给有些男孩穿衣服,以防止他们逃跑。在有些

    地区,这样的孩子从孤儿院进入正常的教育体

    系,常常需要漫长的时间。即使他们重返主流社

    会之后,仍然会因为是无父无母的“收容所来的

    家伙”而饱受歧视。

    战争未亡人,虽然在公众舆论中享有荣光,但也经常受到忽视和歧视。除非家境富裕,她们

    都得想方设法,在艰难的时世中养活自己和孩子

    们。军队的津贴早已停止发放,战时工厂的工作

    已被取消,成千上万从海外归来的男人,以及从

    其他倒闭的战时工厂解雇的工人,正在争夺稀缺

    的工作岗位。那些有勇气和力量面对公众的战争

    寡妇们,在媒体上吐露了她们共同的心声。一位

    农村妇女,她的丈夫放弃家族的生意去“为天皇

    打仗”而失踪了。她质疑为什么世界对她和三个孩子变得如此冷酷。她写信说,粮食配给停发

    了。尽管她住在乡下,却买不起菜。她每天在家

    工作到半夜,只能挣到两日元。而买4公斤土豆

    就要35日元。一位寡妇问,为什么在同样的年

    月,战争未亡人就该忍饥挨饿,而以前的官僚和

    军人们却可以大肆盗用军需物资。她询问难道就

    没有办法让她拿到一个月的津贴,或者给她一点

    军用物品,哪怕只有一条毯子也好?

    另一位妇女的丈夫仍然下落不明,她抱怨

    说,退伍士兵回家还有遣散费,配给粮食和衣

    物。相反,她和孩子们只能等着饿死。她哀怨地

    问,当她和像她这样的妇女还在挨饿的时候,空

    谈妇女参政之类的事情有什么用处呢?这是一个

    在许多地区都出现的问题:当人民在千疮百孔的

    土地上面对支离破碎的人生景况时,哪里还谈得

    上表层的、抽象的政治理想呢?

    注释:

    1.相原悠的来信,《朝日新闻》,1994年8月14

    口。从技术上来说,这并非是第一次对天皇声音

    的广播。1928年12月,在转播一次阅兵式时发生

    了一点小事故,不经意将天皇宣读敕语的声音广

    播了出去。《朝口新闻》,1995年5月16日。

    2.作为一般原则,有关天皇行动的官方秘密文献

    必须谨慎处理,因为它们是基于天皇近臣的记录

    和冋忆完成,而这些近臣们总是致力于为天皇的

    形象增光添彩。关于日本最高层的行动导致天皇

    玉音放送的最早的官方报道,是由迫水久常于

    1945年11 月向美国占领军当局传达的。日本投降

    时迫水久常任内阁官房长官,并参与了投降诏书

    的起草。迫水久常强调天皇决定亲自广播投降的

    消息。

    3.有关这一争论的例证,参见《朝日新闻》社

    论,1945年8月16 口;读者来信,《朝日新

    闻》,1945年10月21日;日高六郎,《现代意识

    形态》(东京劲草书房1960), pp-230-231o

    4. 1945年2月有名的《近卫上奏文》曾上奏天

    皇,表达战败后有可能发生革命剧变的担忧。

    6.战败之后,据推测陆军超过300人、海军约有50

    人自杀。参见草柳大藏《内务省对占领军》(东

    京:朝日文库,1987),p. 16。据另一项统计,从

    天皇玉音放送到 1948年10月,共计527名陆海军

    人员,以及少数民间人士,因战败的责任感而自

    裁。参见鹤见、中川编《天皇百话》上卷,pp.

    714-716。

    10.参见《昭和“发言”记录》,pp. 100 - 101 ;

    《纽约时报》,1945年9月12日。接下来麦克阿

    瑟评论说,日本可能会重新作为亚洲的商业领袖

    出现,但绝不可能成为世界强国。数周后,五星

    上将William Halsey (在表达了战争“结朿得太早,因为留下了太多的日本佬”的遗憾之后)宣布,如果贯彻执行麦克阿瑟的方针政策,“日本将永

    远不会上升到五六名的位置”。参见《纽约时

    报》,1995年9月25日。

    11.参见美国陆军部,Reports of General

    MacArthur,volume 1, supplement, MacArthur in

    Japan : The Occupation : Military Phase

    (Washington,D, C. : U. S, Department of the

    Army;原文1950年由麦克阿瑟的总参谋部起草,但直到1966年才公开发表), P- 131 9月21日,麦克阿瑟的讲话再次被广为征引,当他告知美国

    合众国际社总裁,日本“罪孽的惩罚刚刚开始,将会漫长而痛苦”时,借机重申日本将“永不”可能

    再成为世界强国。参见《纽约时报》,1945年9

    月22日。

    13.美国战略轰炸调査团被引用最多的一份报告

    说,日本“定然”将在1945年底之前被迫投降,而

    且“极有可能”是在11月1 日之前,“即使没有原

    爆,即使俄国没有参战,甚至即使没有入侵日本

    本土的计划或预期”。参见U. S. Strategic Bombing

    Survey’s Summary Report (Pacific War) ( Washington

    D. C. :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July 1946), p.

    26。还可参见调查团报告,Japan’s Struggle to End

    the War (July 1946), p. 13。这一推定是否正确,仍

    然有探讨的余地。

    23.数百名这样被抛弃的孤儿,都很贫穷而且只会

    说中文。1980年代开始,他们由官方资助旅行去

    日本,试图与他们的家人重新建立联系。即便真

    的团聚了,他们也是极度痛苦。

    27.例如1948年11月,从苏联遣返日本人的永保丸

    上发生了骚乱,船上突然唱起了共产主义歌曲,有人发表共产主义演讲,开始拒绝与占领军当局

    合作。同类事件还在1949年6月和7月间发生过。

    1910苏联发布的名单,参见《朝日新闻》月刊

    1991年7月特刊《镇魂西伯利亚》。死于苏联之

    手的日本战俘总数,据估计有55000到113000

    人。

    31.《每日年鉴》,1949, pp-97。归国人员还包括

    几千名曾在美国因种族背景被监禁,于战争结束

    时要求遣返日本的口裔美国人。其中除了不能获

    得美闰公民身份且对祖国保持强烈忠诚的第一代

    移居美国的日本人之外,还包括许多第二代日裔

    美国人,他们由于出生在美国,因而具有美国公

    民身份。这些第二代日裔美国人,大多数曾在日

    本生活多年,并于珍珠港事件前返冋美国。参见

    袖井林二郎,《私亡——在米被爆者乃默示录》

    (东京:潮出版社,1978),pp. 55

    32 .前引之 Reports of Genera! MacArthur, 1:

    supplement: 89 -115 0。参见 p. 108 有关九州活体

    解剖事件,以及p. 109有关一些战俘受到战俘营

    下级看守“仁慈”待遇的参考资料。一说,在日本境内共有32624名同盟国战俘,从总共127所战俘

    营中获释(pp. 102 -104)。“活着的英灵”(生厶英

    灵)一词,引自野田光春,《捕虏乃记》,《新

    潮》1947年1月号。收录于p. 139。战争中日军被

    俘的人员,通常被通报为已死亡,因为官方政策

    将落人敌人之手当成是社会的耻辱。因而,不准

    确的战死者报告,既有故意也有不知情的误传。

    第二章从天而降的礼物

    你认为你能把日本变成一个民主国家吗?我不这样认为。

    ——吉田茂首相

    我们可以试试。

    ——盟军总司令部民政局查尔斯·凯德斯 (Charles

    Kades)上校

    1946年8月,颇有才气的漫画家加藤悦郎,为自己创作于美军占领第一年的插图集写了个序

    言。加藤坦言自己缺乏反对战争的勇气,其实他

    这不过是种自我掩饰的说法。事实上,他曾全身

    心地将自己的才华投入战争的宣传。1942年,是

    加藤创作了那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战争招贴画:把

    罗斯福和丘吉尔(或者说是山姆大叔和约翰牛,因为这些个人和国家的称谓可以互换)描绘为下

    半身是野兽的家伙。一把亮闪闪的日本刺刀戳在

    他们的屁股上。画的标题是:“彼奴等的死,就

    是世界和平的诞生日!”

    加藤用复杂的比喻来说明这一暧昧的情形。

    他解释说,直到投降,他不是用手而是用穿了军

    靴的脚在画画。自无条件投降的瞬间开始,他的

    笔又重新回到了手上。也就是说,回到了它正常

    合理的位置,然而这实行起来却并非易事。加藤将这本小小的漫画集献给大家,当作过去一年他

    生命的记录。他选定的题目是《赠与的革命》。

    似乎在一夜之间,加藤所说的野蛮的敌人已经成

    为解放者,成了一场自上而下的革命的代理人。

    (图:在投降一周年之际,漫画家加藤悦郎

    以这幅漫画传达出一种普遍的情绪:战争曾经是

    多么愚蠢。图中,1945年8月15日,精疲力竭的

    男人和女人正在木然地收听天皇投降的玉音放

    送。他们在回想,用救火的水桶和竹竿做的长矛

    抵挡原子弹的威力是多么愚蠢。)

    加藤所起的题目,捕捉到了占领初期一种普

    遍的情绪。而且他将这种情绪在几张纸上精练地

    表达了出来。第一幅图画的是,1945年8月15

    日,一对夫妇疲惫地瘫坐在地上。女人穿着战争

    年代常见的雪袴,头戴防空袭火灾的头巾。男人

    则身穿松松垮垮的军服,手里抓着一根竹矛。一

    只救火用的水桶扔在一边。他们身后是一架收音

    机,正在播送天皇的终战诏书。插图说明是,以

    竹竿做的长矛来对抗原子弹是多么愚蠢。人们还

    未感受到从战争到解放的欢乐,就被搞得晕头转

    向了。

    第二幅画,这对夫妇正在取下战时灯火管制

    时遮住窗子的黑纸,并将后院的防空壕填平。他

    们先前确曾认为,那迟早是他们的坟墓。

    在简单地描绘了真正将光明带回人们生活中

    的欣慰和喜悦之情后,加藤引入了他的中心主

    题:一群日本人向天空伸出双臂,天空中飘满了

    降落伞,伞下挂着的罐子上贴着“民主主义革

    命”的标签。插图的标题是“天降的赠物”,文字说

    明如下: 铺天盖地投下的燃烧弹和炸弹突然停止了。然后,从同

    一片天空,开始降下和平的礼物。这就是所谓的民主主义革

    命!不流血的革命!

    然而,我们日本人,战败的日本人,被战争搞得精疲力

    竭的日本人,是如何得到这个礼物的?我们将如何接受它?

    后面的漫画,讽刺而又充满希望地描绘了战

    败头一年的生动全景。加藤奚落摇摇欲坠的战后

    首任东久迩宫内阁:就像是一个店铺在打广告卖

    商品,却无货可卖。他嘲弄“不流血革命”不露痕

    迹的转变——军国主义者穿上“民主”的礼服,政

    客将战时的标语口号覆盖上“自由主义”,右翼的

    后台老板修剪了八字胡,为的是看上去好像现代

    工人领袖, 学生们把希特勒的肖像换成了马克

    思,将《我的奋斗》换成了《资本论》。

    政府和民间的精英们,在加藤所展现的新国

    家里确实表现很差。财政和经济政策,只不过是

    便于大资本家们在战败的混乱中兴风作浪。猛烈

    的通货膨胀,使社会陷人了焦虑与民主的危

    机。“划时代的”选举法,为1946年普选权后的第

    一次大选铺平了道路,但却成了潘多拉的魔盒

    (日本的说法是浦岛太郎的玉手箱),产生出了原

    保守派外交官吉田茂为首的反动内阁。在加藤的

    眼中,难以驾驭的左翼政治力量与这些破产性的

    政策以及政策的制定者们一样,都不是什么值得

    认真对待的选择。加藤的一幅漫画中,社会党人正在跟共产党人签署脱离关系的文件,背景中却

    有一位艺伎(象征传统的保守党)在假笑。

    加藤也以饱蘸活力与困惑的画笔,表现日常

    生活的茫然与困境:街头的流浪儿抽着雪茄。工

    人们为经济停滞的原因鸡生蛋蛋生鸡地争吵不

    休。(“没有粮食,就没法挖煤。没有煤,就造

    不出肥料。没有肥料,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没法挖煤……哇,头晕啦!”)全副武装的盗贼

    破门而入,却发现没什么可偷(“唉,你可以把空

    柜子拿走。”被绑着的家庭主妇说。)黑市商人

    建议卖春妇们自己成立组织,而黑市本身的出现

    就是对政治经济大环境滑稽的戏仿。先前的军用

    钢盔被颠倒过来当作民主的煮锅叫卖。(“快来

    买,快来买……便利货一旦危机来临,你就可以

    马上再把它当钢盔用啦!”)一位清瘦的知识分子

    模样的小贩在叫卖“空洞理论面包”(没有内容,但是却刺激胃口)。一位两手空空的推销员,正

    在为他将来可能拿出的任何玩意儿拉订单,而且

    要求预付定金。

    (图:在加藤生动的描绘中,占领军引入的改革

    议程是广受民众欢迎的 从天而降的礼物:胜利

    者的降落伞受到欢天喜地的迎接,伞下挂的罐子

    上书民主主义革命”。)

    在这一切的喧闹之中,胜利者的革命从天而

    降。在另一幅漫画中,美国,正如从天堂伸下的

    上帝之手,为日本带来了“自由之钥”作为礼物,解除了言论的约束和限制。就像从天而来的巨剪

    一挥,美国剪断了绑在普通日本人民身上的铁

    链,并赐予他们公民的自由权利。战败前日本的

    经济,被庞大的金融和工业寡头垄断着。这些财

    阀剥削榨取人民,使人民不堪重负。麦克阿瑟的

    总部奋起神威,将千钧重负从被压榨的人民背上

    卸了下来。当日本的领导者还在呼呼大睡的时

    候,是美国人再一次从天上伸出上帝般的双手,为饥馁的日本人民送上宝贵的食粮。

    “自上而下的革命”

    加藤悦郎精通线条勾勒和透视画法,拥有一

    种独特但绝非怪异的日本风格。他对于征服者的

    刻画,看上去与美国国内十分相似。关注被占领

    国日本的美国漫画家们,通常将胜利者描绘成无

    所不能、像上帝一样的形象。事实上,他们经常

    描画同一幅“上帝之手”的图像:小日本被握在盟

    军的手掌中,或是接受麦克阿瑟将军从天而降的

    命令。更宽泛地说,在占领期及其后,战胜者和

    战败者都将美国为战败国制订的改革方案,看作

    是一种强加的“自上而下的民主革命”的尝试。麦

    克阿瑟将军本人很少放过机会,唤起大家对在他

    庇护下进行的政治、经济乃至“精神”变革的关

    注。

    这种自上而下的变革,在早期恰恰得到了德

    田球一的支持。德田是一位热情如火的共产党领

    导人,一直被监禁了18年。1945年10月初,就在

    他迈出监狱大门前夕,当占领军的领导者“剪断

    了”政治束缚的“锁链”,德田立即写下了以如下宣

    言开篇的《告人民书》:“我们向在日本的盟国

    占领军表达最深刻的感激之情,他们致力于从法

    西斯主义和军国主义手中解放全世界,为日本的

    民主主义革命开辟了道路。”此后,当冷战升

    级,这番言论无疑成了令共产主义者感到尴尬的

    口实。他们只得勉强将德田的讲话进行合理化解

    释,强调德田所指的“盟国”至少是将苏联包括在

    内的。

    这种做法不过是马后炮式的修正主义。直到

    1947年之前,无论是左派还是自由主义人士,通

    常都将势不可挡的美国占领军看作是解放军。在

    美国之鹰的卵翼下实现“民主变革”的观念流布甚

    广,这种说法几乎立即成了一种常见的套语。各

    式各样的标语口号,传达着在征服者的监护之下——事实上,是在他们的命令之下——实行政治

    和社会改革的理念。除了加藤经常提到的“赠与

    的革命”和民主的“赠物”之外,日本人流行的说法

    还有“波茨坦革命”,(图:这是加藤表现早期占领军政策带来自

    由的众多画作中的一幅。巨大的美国剪刀剪断了

    束缚“人民”的锁链,而背景中,保守势力的掮客

    和军国主义分子正在逃跑。这是特指1945年10月

    4日,盟军最高司令部的《人权指令》。)

    暗指日本投降的条款,是由美国和其他盟国

    在1945年7月26日的《波茨坦宣言》中提出来

    的。类似的说法还有“自上而下的改革”。

    然而,这些说法并不总是传达出肯定的意

    味,因为在许多圈子中,对待民主革命的态度是

    有所保留的,甚至是完全警惕的。对于保守派而

    言,这种自上而下的变革充斥着“红色”实践的气

    味,而德田球一对“解放军”的热情拥抱,更加助

    长了这种疑虑。更为敏锐警觉的评论者们,多赞

    同河上彻太郎一针见血的讽刺说法。这位超然的

    文学家在1945 年10月将美国的政策描述为“配给

    制的自由”。他的巧妙表达切中要害:

    由法令授权的民主,本身就具有内在矛盾,而在无条件投降的历史语境中弘扬自由更具有反

    讽意味。“配给制自由”的错位表达效果,在于它

    使日本人领悟到,他们正在美国人的统治下,继

    续经历着曾在战时所经历的配给制。

    就连加藤悦郎的欢呼,也包含一丝警戒的意

    味。他那小小漫画集的持久魅力正在于,他对民

    主革命理想的热情中掺杂着忧虑:这个“礼物”并

    非是日本人自己挣得的。例如,那幅美国巨剪漫

    画的说明是:“锁链被剪断了——但我们务必不

    要忘记,我们没有流一滴血、一滴汗来剪断锁

    链。”他的最后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人懒散地

    躺在堆满礼物的屋子里。漫画的说明警告:“我

    们日本人看来已经习惯了享受革命成果的甜蜜,而且极端不想为这珍贵礼物变成我们自身的成果

    费一点力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不少评论家对自上而下

    的民主革命概念本身所蕴含的被动性和肤浅性给

    予关注。他们认为,正如战争期间普通民众被军

    国主义者和极端民族主义者所操纵利用,民众现

    在只不过是在追随另一套新的领导班子而已。剧

    作家和评论家山崎正和,1948年从“满洲”归来

    时,还是一个中学三年级的学生。他后来回忆起

    对“所有的一切都是赠与的”深刻印象。民主在这

    样的背景下来得“太容易”,从而无法真正在本土

    扎根。另有一些人洞察到,自上而下的民主助长

    了令人遗憾的“不负责任的逻辑”,每个人都学会

    了对上级的指示唯唯诺诺。

    1949年末,这种感到民主革命有问题的认

    识,由民主革命最热心的支持者之一南原繁传播

    开来。南原是东京大学的校长,也是一位基督教

    徒。作为第一位被允许离开自己被占领的祖国的

    日本人,南原在华盛顿发表了讲话。他将第二次世界大战概括为一场“精神对精神”、“人民对人

    民”的战争,而这场战争暴露出了他的同胞们的

    严重缺点。南原信奉欧洲文艺复兴的理想,将之

    作为确立个人人格与自由探求真理的基础。他断

    言,他的国家现在也不得不经历“自身的复兴”。

    南原回顾了十九世纪中期向西方敞开大门之后的

    明治维新,这一早期的改革时代,只是创造了一

    个现代国家的“外观”。它只是强调建设国家的实

    力和扩展国家的财富。人文主义精神,至多也不

    过是从属于这些目的。尽管现在“纠正这些错误

    还为时未晚”,但是现在就为一个民主的新日本

    欢呼显然还为时过早。

    (图:占领军提供的最单纯、最有效果

    的“从天而降的礼物”,通常是糖果、雪茄和口香

    糖,以及随时随地的友善态度。在第一批美国大

    兵到达后的数天之内,“给我巧克力”已经成了向

    占领者们围拔来的孩子们的口头禅。上面的照片

    是1945年9月,学童们蜂拥着一名在吉普车上发

    放糖果的美军士兵。)

    南原评论说,“不像是在美国,政治民主在

    日本还未获得真正的生命”。反动势力反攻倒算

    的可能性也绝非没有可能。

    占领结束后,批评家龟井胜一郎,立即在一

    份日本国内最畅销的月刊上撰文,巧妙地表述了

    如下观点:被动的革命尽管总比虚伪地做做样子

    要好一些,但还远不是争取民主的真正奋斗。龟

    井写道,美国占领日本不是要进行彻底的意识革

    命,而是要强化“殖民地心态”。因而,回首所取

    得的民主实绩,甚至远不如加藤悦郎的那本小书

    所表现的当初的期待和理想。在某些方面,美国

    对日本的占领,让龟井联想起外面是丝绳、里面

    却暗藏铁丝的圈套,或是一套好莱坞的电影布

    景。

    占领者们对他们“自上而下的革命”,自然看

    得更为积极一些。然而在许多方面,即便以他们

    自认为正义髙尚的立场看来,这也是一个理想主

    义与现实考虑交织、民主主义热情和殖民者心理

    不期而遇的历史时刻,更不用说那些史无前例的

    方面了。改革者本身就是殖民地的总督,借用一

    句现成的话来形容,他们是多愁善感的帝国主义

    者。作为因战争胜利而改变了事业轨迹并提升了

    事业目标的殖民统治者来说,他们具有 J. K.加尔

    布雷斯(John Kenneth Galbraith)所概括的“目的高

    贵的傲慢自负”的性格特征。”

    非军事化与民主化

    正式而言,日本从1945年8月到1952年4月受

    外国控制期间,称为同盟国占领日本时期。这种

    说法不确切。尽管成立了两个国际咨询委员会以

    代表战胜国处理占领事宜,但它们的影响几乎可

    以忽略不计。自始至终,美国单方面决定大政方

    针,并对有关占领的大事小情发号施令。

    因此,是华盛顿的决策者们起草了确立初期

    占领目标的三个基本文件:《波茨坦宣言》中,由美、英、中三方宣布了投降条款;《日本投降

    后美国的初期对日方针》8月底被提交麦克阿

    瑟,9月22日对外公布;还有一个详述日本投降

    后对日政策的全面的军事指令,也在8月底由参

    谋长联席会议以草案形式提交给了盟军总司令。

    尽管前两个文件很快就公布了,但是作为占领军

    领导人的许多基本行动方针的第三个文件,直到

    1948年11月才解密。正像他最高司令官的头衔一样,道格拉斯·麦

    克阿瑟对占领事宜的大权独揽,正是美国对政策

    和权力垄断的缩影。其他盟国不得对麦克阿瑟的

    权威有所异议。麦克阿瑟属下插手军事和民政事

    务的庞大占领军,除了象征性的少数例外(如原

    子弹爆炸后驻扎在广岛周边的英澳联合军队),几乎全是美国兵。此后数年间,拜访麦克阿瑟及

    其总部的重要使团,都是从华盛顿而来,而且几

    乎清一色是美国人。这种支配形态并非遮遮掩

    掩。实际上,在8月底呈交麦克阿瑟、9月份公布

    的《初期对日方针》文件中,明确规定在同盟国

    发生分歧的场合,“美国的政策将起决定作用。

    与占领同时进行的顶级战犯审判,一般正式

    称为远东国际军事审判,也是个具有误导性的名

    称。审判的确是由各国法官组成的审判团主持,而且审判长是澳大利亚人,但是东京审判实在是

    一场美国支配下的表演。美国人操纵“国际检察

    团”为审判设定诉讼程序,而且他们容许忽视其

    他国家代表团提出的异议。

    三个基本的纲领性文件,以不断加码的方式

    提出的占领目标,是广泛而野心勃勃的。也就是

    说,9月份公布的投降后方针提出的民主化要

    求,比《波茨坦宣言》当初实际宣布的更为广

    泛。因而,详述如何将这一公开方针贯彻执行的

    那份冗长的、秘密的参谋长联席会议指示,直到

    11月份才真正定稿。这份指令明确要求麦克阿瑟

    和他的总部,对民主化日程进行细致有效的管

    理。

    在这一进展的背后,隐藏着华盛顿官僚政治

    内部争论和派系斗争的复杂历史。直到战争临近

    最后时刻,嘲笑“让日本实行民主化”观点的美国

    国务院保守的日本问题专家才发现,自己被更为

    开明和进步的改革者们否决了。加藤悦郎画作中

    空降日本的“民主主义革命”礼物,并非来自那

    些“处理日本问题的老手们”,而是来自美国陆军

    部的一批人,他们是在更为广泛和激进的意识形

    态基础上,构架亚洲的战争与和平问题的。

    《波茨坦宣言》绝非是枯燥乏味的文件。它

    保障了日本民族作为一个国家不被奴役或是毁

    灭,尽管他们将失去其帝国。在投降之日,日本

    国将被置于军事占领之下;“严酷的正义”将给予

    战争罪犯们以惩罚;那些曾经“欺骗和误导日本

    人民征服世界”的人的权力和影响将“永远”被消

    灭;将会严格执行“公正的赔偿”;军事力量将

    会“完全解除”;日本经济将进行非军事化,但最

    终将被允许重新进人世界贸易;日本政府将被要

    求“为复兴和巩固日本人民的民主倾向去除障

    碍”,并建立言论、宗教和思想的自由以及对基

    本人权的尊重。当“建立起一个合乎日本国民自

    由意志的、倾向于和平和负责任的政府”时,占领期将会终结。这最后的一句话,尽管有时被解

    读为允许保留天皇制的讯号,实际上是有意措辞

    暧昧不明。毕竟,天皇的臣民们,从未完全自由

    地表达过自己的观点,在当时也没有选择他们自

    己的政府体制的权力。

    相比于这些严厉而宽大的条款,另外的两份

    政策文件增加了几项目标,将占领从非军事化和

    政治改革的温和演习,转变成了史无前例的人为

    的民主化实验。这些文件明确指示,解除武装和

    非军事化不仅是“彻底的”,而且是“永久性的”。

    它们还具体阐述了要对那些鼓吹军国主义或好战

    的民族主义的人进行清查,其范围将会比《波茨

    坦宣言》所设想的更加广泛,甚至将延伸至“经

    济领域”。

    除此之外,这些指导方针还体现了政策制订

    者们的一个强有力的新兴观念,那就是,占领军

    领导者应当积极投身于改变日本民众心理的尝

    试。强调这一自负的目标,是源于一种日益增长

    的紧迫感:日本不仅应当以“民主化”来阻止军国

    主义的死灰复燃,同时还要摆脱共产主义影响上

    升的态势。根据文件规定,这种再教育方针,不

    仅要通过媒体积极宣传美国的占领目的,而且

    要“最小限度地制约和审査”新闻出版、广播电影

    以及个人通信。

    这一定稿于波茨坦会议之后的政策蓝图,也

    将民主化的理想延伸到了经济领域。一方面,它

    强调占领军当局对“日本的经济复苏或日本经济

    的强化”不负任何责任。除了制止可能导致混乱

    的经济危机(例如避免饥荒),美国的方针政策

    要求让日本自作自受。(图:胜利者的紧急粮食援助始于1946年,帮助日本缓解了严重的粮食短缺,唤起了许多日

    本民众表达感激之情。这是在东京郊外举行的庆

    祝会,恰逢传统的盂兰盆会,欢庆的舞蹈伴随着

    一年一度迎接亲人亡灵归来的仪式。)

    同时,在《波茨坦宣言》之后明确规定,推

    进“对收入进行广泛分配和对生产交易资料广泛

    占有”的政策。为此,华盛顿的决策者们要求“解

    散掌握日本大部分工商业命脉的产业和金融联合

    体”。这等于是对自二十世纪初以来就支配日本

    经济增长的老财团和在日本战争动员过程中出现

    的“新财阀”,同时进行直接打击。在这一反垄断

    战役实施前后,最高司令官还受命促进劳工运动

    以及大规模的土地改革运动。

    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改革议程。通过消除将

    日本引向战争的军国主义根源,无理无序的日本

    将被变成一个和平、民主、遵纪守法的国家。在

    著名的《初期对日方针》的开篇,占领的最终目

    标被设定如下:

    (1)确保日本不再成为对美国乃至世界的和平

    与安全的威胁。

    (2)促进建立尊重他国主权并支持联合国宪章

    的理想和原则所反映的美国目的之和平与负责的

    政府。美国希望此政府应尽可能与民主自治原则

    相一致,但是向日本强加不受自由表达的国民意志支持的任何政体,并非盟军职责所在。

    这种上意下达的彻底改革合法化的关键,就

    是“自由表达的国民意志”的提出。改革者们所强

    调的理由是,在日本帝国现行的政治、经济和社

    会制度下,人民不可能自由表达所思所想。让民

    众真正自由地表达他们的意志,需要彻底废除专

    制体制,即使这难脱企图向战败者“强加”外来的

    政治体制的嫌疑。此论证逻辑表明,改革要强行

    创造一个“人民意志”优先的社会,从而根除使日

    本成为亚洲苦难根源的“战争意志”。

    占领开始后不久,美国助理国务卿迪安·艾奇

    逊(Dean Acheson)曾以生硬的措辞表述此意。他

    宣布,占领的目的是要确保“改变使日本产生战

    争意愿的现存经济和社会体系,以使战争意愿不

    再继续”。这句别扭冗长而又雄心勃勃的乏味

    话,其实简洁地传达出了美国人的救世军意识,正如改革者们描述他们的任务时,习惯使用的救

    世主的简单比喻一样。谈论根除侵略的根源变成

    了平常事。

    (图:作为广泛的非军事化计划的一部

    分,占领军销毀了数量庞大的日军武器装备。这

    幅照片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地狱般的战争情景,实际上这是在北九州著名的佐世保基地,美军坦

    克向五十架日本战斗机喷射凝固汽油和火焰。)

    最高司令部民政局的一位理想主义者和有权

    势的律师查尔斯·凯德斯(Charles Kades)上校,在指出日本领导人提出的温和的投降后改革方案

    与盟军最高司令部强迫他们采取的激进政策之间

    的区别时,巧妙地表达了这一看法:“他们想保

    留—株生病的树而剪掉树枝。我们觉得,为了消

    除疾病,必须将树连根拔起。不然我们会发现虽

    然长出新树枝,这棵树还在生同样的病。”对当

    时的简洁表述,即盟军最高司令部的任务就是贯

    彻执行日本的“非军事化和民主化”。

    由战争的胜利者承担的这一大胆创新的任

    务,既没有法律依据,更史无前例。几乎未对这

    样的一项任务进行任何反省,美国人就开始着手

    其他占领军队从未做过的事情:重建一个战败国

    的政治、社会、文化和经济结构,并逐步改变其

    民众的思维方式。如果说日本人有些不知所措的

    话,并不使人感到意外。征服者正着手于未知的

    领域,他们一边摸索前进,一边明确他们的伟大

    任务。起初,他们自己对于这一任务所要施行的

    具体改革,也没有一幅淸晰的愿景。

    在一定程度上,这与占领德国的政策具有可

    比性。事实上,美国自卷人“二战”以来就奉行

    的“欧洲优先”政策,使得德国首先投降必不可

    免,而这意味着对战败的德国所采用的政策,将

    会作为起草日本投降后方针的指南。虽然如此,差别仍然引人瞩目。当然,最明显的是,日本完

    全置于美国的控制之下,而德国被分成了美、英、法、苏的占领区。(图:在销毀“与战争相关”的设施过程中,最臭名昭著的插曲发生于1945年11月。当时,美

    国人将东京理化学研究所的回旋加速器用喷灯切

    割幵来,并将残骸抛入了东京湾。全世界科学家

    们愤怒的呼声,最终迫使来自华盛顿的军事官员

    们发表了一份致歉声明。)

    除此之外,日本还屈服于“麦克阿瑟式”的控

    制,无疑这是一种带有明显个人印记的独特的统

    治体验。麦克阿瑟和那些聚集在他麾下的改革骨

    干分子们,表现出一种救世主式的激情,这也是

    在占领德国时所不具备的。而美国的欧洲中心主

    义做法,也在战后初期给予了麦克阿瑟的最高司

    令部以不同寻常的肖由。当华盛顿的决策者们集

    中关注在东欧的对苏政策和西欧重建时,专横的

    麦克阿瑟一直到1948年,都像是一个小小的君主

    统治着他的远东领地。1951年,麦克阿瑟在向美

    国参议院委员会解释他在日本所发挥的权威之

    时,他指出“我不仅像我们的总统在美国本土那

    样拥有通常的行政权,而且我还拥有立法权。我

    可以颁布法令。”

    种族和文化因素也使日本变得特殊。与德国

    不同,这个被击败的敌人对胜利者来说,代表着

    一种异国情调的、格格不人的社会:非白人、非

    西方、非基督徒。黄种的、亚洲的、异教徒的日

    本,傭懒淡漠而乂敏感脆弱,唤起了一种在面对德国时不可想象的带有种族优越感的传教士般的

    激情。当纳粹主义仅被看作是成熟完备的“西

    方”社会的肿瘤之时,日本的军国主义和极端民

    族主义却被当作是封建东方文明彻底腐朽的本质

    反映。对美国的改革者们而言,这场自上而下的

    民主改革,其近乎肉欲的兴奋快感,来自于使一

    个东方的敌人改变本性,将其转变成一个至少近

    似于他们可接受的、健康的、西化的国家。

    通过强调以下理由: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一场

    史无前例的破坏性灾难,而且任何稳定的新世界

    秩序都需要打破原有的模式,推行在国际法方面

    史无前例的占领政策并把日本变成一个“遵纪守

    法”的西方模式国家的不正常企图被合理化了。

    胜利者明白无误的救世军气味,混合了高度的敬

    畏、希望和理想主义,具有一种创建新的国际行

    为准则的清晰的自觉意识对一般公众而言,这种

    态度在顶级战犯审判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在此过

    程中,对日、德采取的政策都是建立在同样的新

    颖独创的法律前提之上。依据纽伦堡审判建立的

    原则,被逮捕的“甲级”战犯被指控犯有“反和平

    罪”和“反人道罪”,而这些罪名在国际法中是无先

    例可循的。东京审判中的荷兰籍法官洛林(B. V.

    A.Rolling),后来承认了审判程序中的“不公正特

    征”和“重大的谬误”,但是仍然表示确信这些审判

    对于“人类亟需的法律发展”做出了贡献。用他的

    话来说,“国际法,还在继续探索如何禁止战争

    和如何定义战争犯罪行为”。在日本,与此相似

    的理想主义、傲慢自大和满怀憧憬,唤起了类似

    的传教士的使命感,去创造有可能永久根除“战

    争意愿”的新规则。这一点整体上决定了初期

    的“非军事化和民主化”政策。

    强制性的改革

    在这样强烈的意识形态和情绪化的环境中,战败的日本,被种族优越感、功利心以及后来被

    冷战吞噬殆尽的理想主义精神的大胆实验当成了

    史无前例的实验对象。这是一项从开始就充满了

    自相矛盾的计划,包括那个“自上而下的革命”的

    概念。持久的、有生命力的革命通常来源于下

    层。当然,它们必须最终来自本土社会内部。从

    没有真正的民主革命是与军事专政联系在一起

    的,更遑论新殖民主义的军事专政,完全就是唯

    麦克阿瑟的马首是瞻。

    实际上,所有卷入这场正义的讨伐运动的美

    国人都清楚这些矛盾所在,但是这并没有使他们

    气馁。尽管改革者们花费了数月时间才敲定了他

    们野心勃勃的计划的全部具体问题,并将此传达

    给日本政府。日本官员们详细研究了《波茨坦宣

    言》,起初顽强坚持日本接受投降条款的方式是

    有条件的投降。在这个关键问题上,日方得到的干脆回答是:日本的投降从来就是而且现在还是

    无条件的。正如日本媒体忠实而苛刻的报道,日

    本政府不是占领军当局的对手。美国人意图的野

    心之大,最终给全体日本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这

    就是在东京湾的投降仪式一个多月后,大肆发布

    的盟军最高司令部的两份指令。

    10月4日,最高司令官命令废除政治言论限

    制。曾经作为逮捕数千名批评政府者(通常是左

    翼人士)的依据,《一九二五年治安维持法》被

    废止。政府关于集会和讲演的限制松动了。内务

    省的特别高等警察组织,即“思想警察”,被取

    消。内务省和国家警察机构的头目们被解职。从

    监狱中释放政治犯的命令一出,为在长达18年的

    监禁生涯中坚守节操的德田球一及其数百名共产

    主义战友重返政治舞台,铺平了道路。在此命令

    发布之前,东久迩宫内阁明确表示释放共产主义

    政治犯不可接受。在麦克阿瑟的《人权指令》签

    署翌日,东久迩宫内阁集体辞职。

    一星期后,新任首相币原喜重郎第一次拜会

    麦克阿瑟并接到了一个简短的命令,与此相比,之前的指令就显得温和多了。除“宪法的自由主

    义化”而外,日本政府还受命赋予妇女选举权,促进劳工运动和教育自由化,通过改变“产业垄

    断控制”实行经济民主化,总之,消除日本社会

    一切的专制统治残余。突然之间,推行民主的抽

    象宣言,变得分外清晰具体。

    支持者和批评者都将10月11日的指令,看作

    是美国承诺的真正激进的“民主化”进程的信号,而在随后的几个月中,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自

    11月初开始,盟军最高司令部发起了向巨大的财

    阀集团的正面进攻,开始强行解散财阀家族藉以

    控制他们庞大帝国的“持株会社”。最终,“反垄

    断”和“排除集中”立法获准通过,数百个大会社成

    了指定的分割对象。几乎与此同时,一项农业土

    地改革开始了,将在数年内彻底剥夺农村地主阶

    级的特权,破坏农民广泛受地主剥削的制度,取

    而代之的是大量拥有小块土地的自耕农阶层。始

    于9月的逮捕“甲级”战犯嫌疑人的温和进程,在

    1945年终也开始加速。

    以天皇为中心的极端民族主义分子的大本

    营、受日本政府庇护的国教神道教,在12月15日

    与国家政权分离。12月22日,在盟军最高司令部

    的压力下,日本国会和议会通过了保障劳动者集

    会权、罢工权、团体交涉权的工会法。在同一个

    月,杜鲁门总统的战争赔偿特使埃德温·泡利

    (Edwin Pauley),主张从日本早已深受打击的工厂

    取走大规模的现货进行赔偿。对于保守派来说,1946年的新年带来了更多不祥的消息,包括一系

    列清査令的开始,将最终禁止大约20万人再担任

    公职,其中绝大部分是前军事官员。而这只是这场自上而下革命的开始。在其后

    的两年间,改革扩展到民法和刑法改革,废除使

    男尊女卑合法化的“封建”家族制度,赋予妇女参

    政权,警察分权化,制定保障工作条件的进步法

    令,改善教育体制和课程设置,革新选举制度,以及促进针对中央政权的地方自治。民主革命最

    大胆和不朽的行动,则是推动日本政府出台新宪

    法。新宪法保留了天皇制,但是同时确立了国民

    主权的原理,保障广泛的人权。在此宪章精神之

    下,天皇往昔的臣民成为了现代意义的国民。

    新的国民宪章,1946年2月由盟军最髙司令

    部提案,9个月后颁布。宪法经过了公众和国会

    广泛深人的讨论,堪称此次改革计划皇冠上的明

    珠。

    (图:1946年大选首次施行女性投栗。一些妇女还身穿战时常见的雪拷。女性选举权的获准,有时被称作“从麦克阿瑟那儿得到的投票纸”。)

    它不仅将“民主主义化”的基本理念规定成

    文,而且通过明确禁止日本以武力解决国际争

    端,与“非军事化”的原则完美结合起来。日本帝

    国的陆海军已经解散,军事组织已经废止。在新

    宪法序言和宪法第九条之“放弃战争”的规定下,日本的和平主义进程正式启动。这是一个极好的

    创举,由麦克阿瑟发动制定,同时与占领军基本

    方针确立的目标完全一致。

    这些激进的政策,震惊了战争结束时大权在

    握的日本各界精英。假使由自天皇而下的权势人

    物们自己制定改革计划,他们绝对想不到要发动

    如此激烈的变革。而且假使在战争最终阶段占领

    军真的向日本政府让步,同意“有条件”投降的

    话,那么现在日本政府很可能已经将美国改革者

    成功拦截。对保守派来说,战败时期最首要的任

    务是避免社会动乱,维持以天皇为中心的“国

    体”不变,并尽可能使国家经济恢复元气。他们

    拒绝一切有关军国主义、政治压制、军事侵略

    等“根本性”原因的讨论,而选择将近期的战争描

    绘成由帝国军队内部一小撮不负责任的阴谋分子

    带来的失常行为。他们继续争辩说,这就是原

    因,不需要彻底的结构和制度改革。相反,所需

    要做的一切,就是将国家和社会恢复到1920年代

    军国主义分子掌权之前的原状。依靠他们自己的

    力量,这些文职领导人可能会在战后对军部领导

    者采取温和的清查行动,或是进行几项小的改

    革,旨在防止将来极端军事行为的发生。

    日本内阁成员公开为被迫执行的严酷改革悲

    叹垂泪,因无力阻止神圣的“传统”被破坏而心烦

    意乱。少数保守派领袖,如担任1946年到 1947

    年、1948年到1952年日本首相的吉田茂,甚至向

    征服者们直率地表达了对日本民主化可能性的轻

    视。吉田是典型的精英统治论者,他认为日本人

    民不胜任真正的自治,而凡是不承认这一点的

    人,要么是受民族优越感之蒙蔽,要么是被左翼

    宣传所催眠。显然,吉田和他的同僚们,被加藤

    悦郎描绘的举国热烈拥抱美国人“天降的礼物”的

    壮观场面吓坏了。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历史时刻,而且是一个

    不同寻常地充满变化的历史时刻,前无古人,而

    且事实证明,也后无来者。像加藤悦郎一样,许

    多日本人真心欢迎这场自上而下的革命。它燃起

    了他们的希望,照亮了他们的梦想。美国式民

    主,以允诺空前的个人自由与超出预期的民意表

    达的方式,打开了日本社会独裁体制的缺口。

    加藤担忧,战败的疲弊、保守派的反弹

    和“自上而下”的革命概念本身存在的民众斗争的

    缺失,有可能会妨碍日本将民主革命变为自己的东西。在这一点上,他的担忧与吉田茂的期待产

    生了共鸣。没有人真正知道,未来将会如何。

    注释:

    1.加藤战时画作的一个精选洁本,被收人《加

    藤悦郎漫画集》(东京:加藤悦郎漫圃集刊行

    会, 1960)。

    3.有关这些“上帝之手”的美国漫画的实例,可

    参见John W. Dower,Japan in War and Peace:

    Selected Essays (New York: The New Press,1993),p. 289。Harry Emerson Wilds,—位占领事

    件的亲身参与者,将他的著作Typhoon in Tokyox

    The Occupation and Its Aftermath (New York :

    Macmillan, 1954)中的一章,题名为《自上而下的

    革命》。

    18.当面对美国作者的大量报道,例如,与“二

    战”中日本的占领政策以及战后苏联在东欧的政

    策相对照,将占领日本作为美国根本的理想主义

    与慷慨大度的典型例证时,我们必须谨记日本被

    占领的特殊性。在军事安全考虑优先的形势下,美国并未在朝鲜半岛南部和冲绳认真贯彻改革主

    义的占领方针。日本正好幸运地被排除在了战后

    这种髙于一切的冷战安全思维之外。

    第二部超越绝望

    第三章虚脱:疲惫而绝望

    尽管美日两国曾共同陷于最严酷的战争境

    地,但在日本人看来,到达东京湾的美国人,仍

    然像是来自不同星球的异类。不管是过去的经验

    还是未来的前景,胜利者和失败者之间都横亘着

    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美国人,洋溢着自豪和自以为是的信心,满

    怀着对美好未来的计划,却遭遇到了这样的民众

    ――借用敏锐的观察者和学者鹤见和子机智的话

    语来说,就是曾经历过强烈的“全社会性的死

    亡”的日本民众。

    对于美国人而言,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于

    1941年12月,结束于三年零八个月之后。与此大

    不相同的是,对日本人来说,战争开始于1931年

    的征服“满洲”,并在1937年扩大为针对中国的全

    面战争。日本人的战争之弦已经紧绷了15年。而

    在他们的处境越来越绝望之际,最初仅针对年轻

    士兵要奋战到死的教化,逐渐扩大为狂热而盲目

    地动员全民进行最后的自杀式战斗。“一亿”日本

    人都将为保卫神圣的国土而死,正如忘我的“神

    风特攻队”(“二战”中日本的空军敢死队)年轻飞行员所做的那样。正如左翼批评家荒正人所

    说,“要确保善男善女们,一旦宣布无条件投

    降,立即自觉自愿地集体自杀”。或者,如果不

    自觉自愿的话,至少要消极服从。像他们远在海

    外的战士一样,除了可能战斗到死,后方的民众

    很难想象自己的未来还有任何其他的可能。

    在这种毁灭一切的氛围中,“解放”对绝大多

    数日本人而言,其直接意味不是政治性的而是心

    理上的。投降,以及由此联想到的盟军胜利,以

    及美国占领军本身,将他们从死亡中解放了出

    来。成年累月,他们曾经一直做着最坏的打算。

    然后突然之间,紧张的压力不复存在。几乎可以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重新获得了生命。

    (图:战败后,许多日本人都陷入了疲惫而

    绝望的“虚脱状态”。满载遗返的复员士兵与回乡

    平民的列车上,这位女性的表情,正强烈地显示

    出这种“虚脱状态”。此照片摄于1945年9月。)

    对于天皇终战诏书的正常反应,是震惊到近

    乎麻木的状态,通常随之而来的还有彻底解脱的

    感觉。但是这种解脱感往往十分短暂。疲惫和绝

    望随即接踵而至:这是一种如此深广的心理崩溃

    状态,很快它就让人普遍联想到了“虚脱”,一个

    此前只用于临床医学领域的术语。据说,民众是

    被这种“虚脱状态”压倒了。

    临近1946年年底,一本有趣的袖珍字典的日

    文校样,被呈送给了占领当局的审查官,以期获

    得正式出版的批准。这本名为《战后新语解说》

    的字典,包含了有关虚脱概念的丰富词条。字典

    解释说,虚脱的本义是一个临床术语,用来描述

    个体病人精神或情感上疲惫不堪的状态。

    只是在投降之后,它才被广泛用于刻画民众

    整体性的“心不在焉”和“精疲力竭”的状态。据这

    本小字典说,这种失去勇气的感觉,被普遍认为

    造成了国家最大的潜在威胁,成为“可能毁灭日

    本的大敌”。

    事实上,从投降前官员们的密报中,已经可

    以发现这种“虚脱状态”的集体表征。在战争远未

    结束之前,他们就敏锐地发觉了民众肉体的疲乏

    与士气的下降。1945年3月东京大空袭之后,当

    天皇罕见地出宫视察破坏情况时,并没有得到当

    地民众应有的敬意。天皇身边有危机感的军人,企图将此解释为士气低沉的征兆,或是虚脱无论

    是在战时还是战败之后,在一大批有识之士看

    来,这种集体的疲劳,的确是“最大的敌人”。正

    像它可以蚕食民众对天皇的敬意一样,它也可能

    阻碍战后的重建,更遑论在一片焦土之上建设整

    个民主主义的理想事业了。

    饥饿与笋式生活

    当然,广泛持续的疲惫和绝望,最终还是由于物质条件的贫乏。在当时的情况下,美方决定

    对日本的经济重建采取不插手的原则是当然的

    事。

    (图:然而到战争结束时,战场上的大批日

    本军队受到营养失调和疾病的侵害。这是美军摄

    影师拍摄的照片,展现帝国军队在塞班岛投降时

    军中的饥饿状态。)

    对于曾带给别人如此深重灾难的战败的敌人

    而言,悲惨的处境被认为正是其应得的惩罚。无

    论如何,当美国自己的盟国还在为从战争的破坏

    中复苏而奋斗时,奢谈帮助日本重建实在是难以

    想象。而在实践中这就意味着,美国人发现自己

    正在一个饱受生产力停滞、物价飞涨之苦的社会

    中,实行“自上而下的革命”。此后直到1949年,日本的政界、机关和公司社团的领导人举步维艰

    地等待着复苏、“经济民主化”和改革方案总体上

    步人正轨之时,绝大多数日本人正在为维持日常

    最基本的生存全力以赴。仅仅设法将食物摆上餐

    桌,就成了一项急迫的任务。饥饿与匮乏左右着

    度过的每一天。

    饥饿不单纯是战败所造成的。其主要原因更

    在于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天皇失败的战争,再加上

    严重的荒年歉收。投降后领导体制的混乱,官员

    的腐败和无能,更使情况加剧恶化。大多数日本

    人在投降时已经营养失调。甚至在偷袭珍珠港之

    前,日本部分地区已经出现粮食短缺。到 1944

    年,偷盗田里的作物成风,使得警察称呼这类新

    型盗贼为“野菜泥棒”(偷菜贼),这种新的罪行

    叫做“野荒”(毁坏田地)。那一年,大阪县的官

    员估计,辖区内46%的经济犯罪与食物有关。一

    些创业者组织了非法的“采购部队”,专门将农产

    品贩卖到城里去。就在那年8月 91美军系统轰炸

    大城市之前,有这么一件典型的事例:在鹤见的

    三菱玻璃厂中,30%的工人被发现因缺乏维生素

    患上了脚气病。到1945年,粮食短缺已经开始干

    扰战争成效并妨害到社会秩序。全国各地工厂的

    缺勤率普遍上升,大部分是因为工人们抽出时间

    到乡下买换食品。到7月,主要城市的缺勤率已

    上升至40%以上,粮食问题是导致此现象的主要

    原因。

    到1945年中期,盟军的“经济扼杀”政策已经

    将绝大部分日本海军和商业船队葬送海底,阻塞

    了日本通往后方和战争前线的运输线。在东南亚

    和太平洋战区,饥馁成了战斗人员死亡的主要原

    因。日本本土的粮食供应,严重依赖朝鲜、台湾

    岛和中国大陆。在偷袭珍珠港之前,从上述地区

    进口的粮食,占日本稻米消费的31%,食糖的

    92%,大豆的 58%,以及食盐的45%。战败一下

    子切断了这些资源的供给。

    当战争接近尾声之时,日本任何地方的家庭都很少再以白米为日常主食。最普通的家庭食谱

    由大麦和薯类组成,甚至这些也陷入短缺。在此

    情形下,大阪的当权者推荐了一份紧急时期的食

    谱,从中可见日常生存变得何等艰难。依据当地

    军官的一份研究报告,天皇的忠实臣民被鼓励吃

    橡子、谷糠、花生壳和锯末来补充淀粉摄入的不

    足。(据解释说,锯末可以被一种发酵菌分解成

    粉末,然后以1 :4的比例与面粉混合,做成团

    子、薄饼或者面包。)至于矿物质的摄入,人们

    被鼓励以沏过的茶叶、玫瑰的种子、花和叶子来

    补足。蛋白质的不足,可以通过食用蚕蛹、蚯

    蚓、蚂蚱、家鼠、田鼠、蜗牛、蛇或是一种由

    牛、马和猪血干制的粉末来补充。

    (图:这张1946年的招贴图说明,战争是如何阻

    碍日本儿童的成长发育的。如图,前景中的图形

    是1945年7岁到13岁儿童的平均身高和体重,背

    景阴影部分则是1937年的数据。城市男童和女童

    (图左)的身高和体重,在1937年均高于同龄的

    农村儿童(图右),而在战争期间遭受了更严重

    的营养不良问题。)

    研究者们报告说,如果好好消毒,老鼠尝起

    来就像是小鸟的味道,但重要的是避免吃它们的

    骨头,因为结果证明会使人体重减轻。就在天皇

    宣诏投降前不久,新闻媒体对这些饮食方法加以

    推荐介绍,其大字标题为《乙食之比——工夫次

    第材无尽藏》(《这样吃——只要发挥聪明才

    智,就有取之不尽的食物来源》)。

    这一时期,人均摄人的热量值,已远远低于

    从事轻体力劳动的人每日所必需的数量。1946年

    小学生的平均个头,比1937年的数据要矮。出生

    率急剧下降。婴儿死亡率上升。甚至一位上了年

    纪的人道主义先驱、马克思主义学者河上肇,战

    败前后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在憧憬食物。 1945年7

    月到9月间,这位老共产主义者为自己写了一组

    短歌,抒发他对馒头(一种先前很常见的豆馅点

    心)的渴望。—个小女生听到天皇广播的第一反

    应,就是她再也不用跟青蛙大眼瞪小眼了。这指

    的是打发孩子们出去捉青蛙来吃的实习。看来她

    所期待的解脱,实在有些早熟。

    战败不仅是切断了日本从亚洲获取粮食资源

    的途径。战败当年的仲夏时节,上一年收获的大

    米也逐渐消耗殆尽。由于帝国内外交困,还有上

    百万憔悴不堪的平民和复员军人将被遣返回国,获得一次粮食大丰收是至关重要的。然而,由于

    气候失调、人手不足、工具短缺和化肥减产,1945年成了继1910年以来最大的荒年,粮食产量

    比正常年景减少了接近40%。看来众神真的拋弃

    了这片“神国”的土地。

    官僚和农民也放弃了对国民的责任。大部分

    农产品立即就转移到了黑市。谣言四起,据说上百万人会在接下来的秋冬季被饿死。10月初,农

    林大臣了解到东京仅剩“三天”的大米储备(还掺

    上了大豆和豆渣)而十分震惊。这是依据每个成

    人在不甚活动的情况下勉强存活的需求定量做出

    的估计。他的同僚大藏大臣告知美国合众通讯社

    说,如果粮食进口不立即到位的话,可能将有上

    千万人饿死。这一庞大的、而且被过分夸大的数

    据被深信不疑地接受了。

    10月28日,媒体公布了一起具有警戒意义的

    死亡案例,似乎预示了将要发生的事情:一位著

    名院校东京高等学校的德语教授龟尾英四郎,死

    于营养不良。11月1日,一个新成立的市民团

    体“饿死对策国民协会”宣布,东京上野车站的无

    家可归者,每天有多达6人死于营养不良或者相

    关原因。营养不良,或者说营养失调,成了那个

    时期醒目的词汇。11月中旬,据报道,位列东京

    之后的5个日本最大的城市神户、京都、大阪、名古屋以及横滨,共饿死了 733人。在首都情形

    是如此混乱,以至于根本没有一个总的统计数

    据。粗略估计,战败后3个月内,东京死于营养

    不良的人数超过1000人。

    从美国运来的食品,帮助避免了预期的灾

    难,而在此过程中,也提升了美国慷慨好施的形

    象。当时的一本年鉴描绘美国的食品运输就

    如“旱天乃慈雨”一般。在地方志的记载中,它们

    则“在沮丧的府民心里燃起了希望之火”。食品援

    助主要是主食,如小麦、面粉、玉米,豆类、食

    糖和少量的大米、奶粉,以及罐头食品,如咸牛

    肉之类。食品运输在几个援助项目的赞助支持

    下,一直持续到占领期结束。然而,饥饿仍在延

    续。尽管大米是名义上的主食,但是许多家庭只

    是将这种珍贵的主食做成稀薄的米粥。1946年中

    期,一项针对小学生家庭的调查发现,至少每天

    一顿米粥替代了米饭。对于14的家庭来说,米粥

    是每餐的主食。

    菜叶汤是日常的另一种主要食品,还有自制

    的面包和团子搭配蒸番薯。典型的灾荒食谱还包

    括橡树子、橘子皮、竹芋根、米糠团子,以及平

    常年月喂牲口的麦麸饼。

    垄断大众出版物市场的最大的保守出版社讲

    谈社,总体来说对如何由军国主义宣传向新的时

    代话题转换相当困惑。然而,战后它最早出版的

    杂志,却迅速及时地对准了食品危机。它以主妇

    为导向的杂志《妇人倶乐部》,投降后第一期用

    大篇幅谈论种植家庭菜园和如何在匮乏时期做出

    有营养的饭菜。8、9月号的《少女倶乐部》里有

    这样一些文章:《怎样吃橡树子》和《让我们捉

    蚂蚱吧》。对于年轻的少男少女们来说,蚂蚱和

    橡子并非能够引起他们兴味的研究对象,却是潜

    在的蛋白质来源。虽然占领当局和政府做了努力,但持续数年

    间,哪怕是最基本的粮食收购和发放都是一片混

    乱。1946年2月,为控制大米和其他主食流入黑

    市,政府采取了由警方执行的“强制供应”措施。

    由于这些行动常有美方的军警支援、由军警的车

    辆递送,因而老百姓将此称为“吉普供应”。尽管

    政府的新配给系统付给农民双倍价钱,但是黑市

    仍然对生产者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举例来说,6

    月份黑市大米价格比官方的配给价格高出30倍。

    两年后,黑市价格仍然约相当于官方牌价的7倍

    半。

    (图:战争结束时,粮食危机是如此尖锐,甚至连东京闹市区被炸毁的地方也被开垦成了菜

    地。这张照片摄于1945年10月,东京的中央区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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