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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头凤尾马家辉.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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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670KB,301页)。

     龙头凤尾是作家马家辉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本是木匠的陆北因为战乱,经历了几多挫折,画名为北为南成为了孙兴社的龙头,面临着更大的挫折和挑战。

    龙头凤尾内容简介

    他们是互不靠近的船舶,却在同一个江湖。

    在这样的时局里,每个人都背负着世界的混乱,以及混乱里的怨怼。

    跟你对赌的并非其他,而是命运,只是命运。

    一九三六年的中国,时局纷乱不明,内战外战一触即发,本是广东乡下一个木匠的陆北才被抛进时代的浪涛里,揉搓、碾压,沉沉浮浮。

    离家去陈济棠部队当兵,无意间窥知兄弟的秘密,差点丢了性命;偷渡到香港卖苦力讨生活,又卷入一场洋人的命案;无奈之下逃到广州,经弟弟引介加入洪门……在 跟命运的对赌里,陆北才似乎总有化险为夷的运气。再次回到香港的他,改名北为南,摇身一变成为孙兴社龙头,江湖尊称的“南爷”。

    但历史的赌局从来不按牌理出牌,日本人的威胁一天天迫近,上海青帮来了,汪精卫的人来了,江湖翻江倒海,而南爷心底的秘密炸弹也仿佛随时会引爆……

    龙头凤尾作者简介

    马家辉,1963年生于香港湾仔,台湾大学心理学系学士,美国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硕士,威斯康辛大学社会学博士,知名传媒人、专栏作家、主持人、文化评论学者。曾以为自己爱拍电影、爱做研究、喜爱旅行,现在才知道,最爱的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偶尔坐在书房里,面对电脑按键写作。

    成长时期正是香港经济崛起的七〇年代,却因读了李敖离港赴台。专栏写作三十余年,嬉笑怒骂,评点人间万象;年过五十始动念写小说,一出手即令人拍案惊奇,小说家马家辉正式登场。

    着有《大叔》《小妹》《关于岁月的隐秘情事》《死在这里也不错》《爱上几个人渣》等;与杨照、胡洪侠合着有《对照记@1963》与《我们仨@1963》。

    龙头凤尾章节预览

    第一部 龙

    一 阿娟的小棍棍

    二 鲨鱼点心

    三 事头婆的腰围

    四 小白仙和仙蒂

    五 只要不让别人知道

    六 妈的你来的鬼佬

    七 YOU BLOODY CHINESE !

    第二部 头

    八 嫂子和媳妇

    九 水鬼潭

    十 四海九州尽姓洪

    十一 他的皇后

    十二 满城都是汉奸

    十三 平素音容成隔世

    十四 ×× 日报

    十五 塘西名花花影恨

    第三部 凤

    十六 在捉鬼的地方见!

    十七 举头三尺有神明

    十八 江湖依旧是我们的

    十九 香港皇帝

    二十 久违的温柔

    二十一 血洗洪门

    二十二 头目已经不在

    二十三 故人塘西

    二十四 平安。放心。

    二十五 约定的完成

    二十六 有缘遇合卜他生

    第四部 尾

    二十七 人死如灯灭

    后记 在湾仔回旋打转的记忆电车

    龙头凤尾马家辉截图

    目录

    楔子 行船的我外公

    第一部 龙

    一 阿娟的小棍棍

    二 鲨鱼点心

    三 事头婆的腰围

    四 小白仙和仙蒂

    五 只要不让别人知道

    六 妈的你来的鬼佬

    七 YOU BLOODY CHINESE!

    第二部 头

    八 嫂子和媳妇

    九 水鬼潭

    十 四海九州尽姓洪

    十一 他的皇后

    十二 满城都是汉奸

    十三 平素音容成隔世

    十四 ××日报

    十五 塘西名花花影恨

    第三部 凤

    十六 在捉鬼的地方见!

    十七 举头三尺有神明

    十八 江湖依旧是我们的

    十九 香港皇帝

    二十 久违的温柔

    二十一 血洗洪门

    二十二 头目已经不在

    二十三 故人塘西

    二十四 平安。放心。

    二十五 约定的完成

    二十六 有缘遇合卜他生

    第四部 尾

    二十七 人死如灯灭

    后记 在湾仔回旋打转的记忆电车献给 仿佛不曾存在过的秘密楔子 行船的我外公

    刚开始我想写的只是哨牙炳,是从我外公嘴里听来的故事。

    是十五六岁那年吧,一个晚上,我外公把一个碟子从厨房端到客

    厅,碟里盛着一根长条状的粗黑物,像塑胶不是塑胶,似木头并非木

    头,大约有八九吋长,像烤焦了的香蕉,微微冒烟,发出吱吱细声,仿

    佛仍有生命,随时会突然跳到半空敲打我外公的头。我外公用筷子把它

    夹起,蘸点橘红色的辣椒酱,放进嘴里一口口地咬吃,眼睛半张半阖,眼珠子悬浮在眼白间,像旭日初升,表情无比满足。

    “阿公,食乜?好唔好味?”我边看电视节目《欢乐今宵》边问。节

    目里,沈殿霞扮演凶恶的上海包租婆,操沪腔广东话,握着菜刀追斩房

    客谭炳文,谭炳文边笑边逃,示范了人间暴力原来可以如此儿戏。

    “牛宾周。你依家仲后生,唔驶食住。”我外公含糊答道,似乎担心

    我跟他抢吃。

    我们广东人把阳具叫作“宾周”,但其实广东人对阳具有许多种唤

    法,依据大小粗幼而异,啫、鞭、捻、屌、鸠、七、雀,名目繁杂,宾

    周是最小的一种,通常只用于小男孩身上,那根阳具非常粗大,看来是

    我外公用错了名词,但亦可能因为他见我年纪小,故意选择一个比较童

    稚的说法,没料到我有被瞧不起的感觉。

    这更引起我的好奇了。我把眼睛从电视屏幕转移到我外公的脸上,认真观察他如何把牛宾周一吋吋地吞进肚子。他张开嘴巴,把牛宾周的

    前端慢慢塞进去,用舌头舐几下,始咬一口;再舐,再咬。牛宾周在我外公的嘴里愈缩愈短。看着看着,我年轻的脑袋涌起无数问号。宾周的

    主人到底几岁?是初生之犊?年幼的牛已经有这么粗大的家伙,老牛的

    捻岂不更巨大如柱?可怕呀,但也可羡呀。为什么牛有这么大的东西,我却没有?可是,这么大的阳具,有什么用途?会生很多小孩吗?生得

    比我外公的还多?

    我外公那年六十九岁,听外婆说过,他是二世祖,在中环士丹利街

    有十多幢房子,祖业是代理经营来路花露水,廿五岁继承父产,但滥嫖

    烂赌,不到五年已把祖业败得七七八八,扔下烂摊子不顾,到远洋货轮

    上做水手,我们广东人叫作“行船”,那年头非常普遍,许多男人稍遇不

    如意事,或生意失败,或情场失意,马上行船,王家卫拍的《阿飞正

    传》里的刘德华就干过这码子事,看似潇洒,其实是不负责任。所以我

    外婆常在我母亲面前抱怨:“男人冇鬼用,净系识发烂渣,发唔到就转

    身走路!”

    我外公整整行了八年船,每隔八九个月回港靠泊,来来回回八九

    趟,把我外婆的肚皮搞大了六七回,一窝子女由她独力抚养。我母亲排

    行第三,外公外婆老后,搬来我家,由我母亲和父亲照顾,他们也照顾

    我和姐姐和妹妹,另有几个不成材的舅舅亦常来借住,五百平方呎的小

    单位挤了八九个人。然而小时候不觉苦楚,只把它叫作热闹。

    那夜我外公在咀嚼牛宾周时,忽然问我:“家辉,记唔记得谢菲道

    口那间成记茶楼的老板吉叔?佢前几日死捻咗。”

    当然记得。奇奇怪怪的一个人,小时候跟我外公我外婆到成记饮

    茶,吉叔经常从柜面走过来跟他们倾偈,但不断伸手摸我的头,又偷偷

    扫抚我的背,我想笑却不敢笑,感觉尴尬,仿佛自己做错事,也不明白

    为什么他从不碰我姐我妹。也许碰了,只是我不知道。我外公搁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一口看似白开水的双蒸米酒,续

    道:“吉叔有个舅父叫作哨牙炳,以前系洪门猛人,好鸠巴闭,最过瘾

    系佢响英京酒家摆过一场叫作‘金盆洗捻’的江湖大会,嗰时你才四岁,对,一九六七年,那一年你四岁。”当有其他人在家,我外公不会讲粗

    口,他知道我爸不喜欢他对小孩子讲粗口,但当家里无人,他马上脏话

    满嘴,仿佛不把生殖器官夹在话里便说不出半个句子,我也听得开心,因为高兴他把我当作大人看待。粗口烂舌的我外公是我生命里第一位脏

    话老师,长大后,我说之不断,青出于蓝。

    我外公酗酒,经常喝完几杯九江双蒸便涨红了脸,眼睛浮在眼白中

    间,仿佛眼白是海,波浪翻腾,把他冲回当年漂洋出海的年轻岁月。他

    总爱把口袋里的钞票掏放桌上,唤孙子们过来想拿多少便拿多少,嘴里

    喊嚷着:“攞哂去驶!阿公唔钟意钱!Money is no good!你们唔明!你

    们唔会明!Money is no good!”醉酒之后,外公便喜说英语,但说来说

    去就是那几个单词,我外婆和我爸妈在旁边看着,冷笑不语。

    对于行船的理由,我外公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喝酒后必重述一

    遍:“你们全部憨鸠鸠!我唔系败哂啲钱!我系故意驶哂!做有钱佬等

    于坐监,有钱便不自由!香港太小了,我要睇尽全世界,自由自在,想

    去边度便去边度,想做乜就做乜!你们这类人唔会明白,因为你们唔系

    我们这类人!”

    我本来确实不明白什么叫作“你们这类人”和“我们这类人”,直到多

    年后我在美国芝加哥读硕士,我姐姐因事公干,路过此城,与我坐在唐

    人街的顺记酒楼吃晚饭聊天,时值寒冬,店外风狂雪暴,在零下十三度

    的低温里,难免怀旧,我姐姐忽然问:“家辉,你知道外公乜去行船?”

    “他自己说是要去见识世界呀。Well,但鬼至信佢!佢一定只系想去玩女人!”我嘴里含着一块糖醋排骨,含糊答道。

    我姐姐笑道:“是呀,鬼至信佢。”

    她端起茶杯,呷一口,沉默半晌,道:“我跟你说个秘密。”

    我愣了一下,试探道:“你决定离婚?”

    我姐姐结婚五年,有五次夜奔娘家的悲惨纪录,跟婆婆相处不好,丈夫站在母亲那边,二对一,经常吵架冲突,她受不了时便回来找我爸

    妈,每回都是过了三四天,我姐夫来按门铃把她接走,我也每回都对她

    说,散伙吧,像打麻将,两个对手合谋串通,你注定只输不赢,早点觉

    悟,趁早收手,没把一辈子输尽,其实已经算是赢钱。何况在这张赌桌

    输了,歇一歇,换另一张赌桌再赌,搞不好能够收复失地。许冠杰不是

    唱过吗?“人生如赌博,赢输冇时定”,不服输的赌徒是最失败的赌徒,唯有服输,始有机会取得最后胜利。但她偏不听劝告,我偷听过她跟我

    妈说,婆婆总有死去的一天,到时候,赌桌上一对一,便是绝地反攻的

    大日子。她愿意忍耐、等待。

    然而那个傍晚我姐姐说的秘密跟其婚姻无关。她先唤侍应生加冲了

    一壶普洱,满满斟了一杯,双手握着暖热的杯身,清一下喉咙道:“外

    公抛妻弃子去行船,家人苦,家人以为他也苦,唉,原来才不!他非常

    开心!”

    “是啊,他爱自由啊。他不是经常这么说吗?千金难换真自由,他

    当然开心。”我把一箸虾仁炒蛋夹进嘴里,边说边道。我姐姐说好由她

    请客,我这穷学生没理由不像饿鬼出关,把能吃的都吞下肚子。

    我姐姐道:“自由不一定开心,问题是把自由拿来做些什么。外公其实……他跟船长——有——路。”

    我咀嚼着虾仁,惊吓得狠狠咬到下唇,流血了,痛。但此刻不是理

    会伤口的时候,马上追问:“有路?他和船长?原来船长是女人?”

    我姐姐啐道:“船长就是船长,长得高头大马的那种船长。你懂

    吗?船长,男人。是真的,是妈妈告诉我的,外公跟他有路。”

    她放下茶杯,用缓慢的语调说,我外公死后,妈妈整理遗物,发现

    放在床底多年的鞋盒子里收藏了几张比邮票稍大的黑白照片,背景是沙

    滩,看上去像在印度或埃及,搞不清楚了,但照片中人明显可见充满喜

    悦笑意,都只穿泳裤,勾肩搭背,状甚亲昵。有一张照片清晰可见是站

    在罗马斗兽场旁,我外公把半个身体依偎在身材高大的船长胸前,抬头

    望向对方,仿佛在索吻。我姐姐说,妈妈哭了半天,稳住心情后,把照

    片烧掉,把秘密紧紧埋藏心底,老后,在肺癌住院时终于忍不住告诉女

    儿,不想独自把秘密带进棺材。我姐姐道:“妈妈说时还不断骂外公‘变

    态佬’,恨之入骨啊。”

    我沉默一阵,道:“且慢。即使跟船长有路,亦不见得他系为了船

    长才去行船。很可能系行船之后才遇见船长,船上闲着无聊,干柴烈

    火,愈陷愈深,最后搞出个大头佛。生命就是这样啰,踏出第一步以

    前,永远唔知道第二步在哪里,踏完第二步,又有了意外的第三步,每

    一步其实都在迷路,最紧要系自己觉得开唔开心。我也从没想过会在天

    寒地冻的鬼佬地方同你食虾仁炒蛋呀!”

    我姐姐放松地笑了,但可能跟我的故作幽默无关,纯粹因为释放了

    压抑多年的心底秘密。她吁一口气,沉静地跟我对望,我才发现这几年

    我姐姐苍老了许多,婚姻太磨人了,谁敢结婚,谁就是勇气十足的傻子。

    当晚回家,我辗转反侧到半夜,脑海一直浮现我外公的脸,那张

    脸,是如此不快乐,如此哀伤,如此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小时候经常

    见他站在客厅窗前抽烟,望向街外的修顿球场,看一大群男人汗流浃背

    地追逐一个足球。长大了才稍领悟,或者,球场上,街道上,马路上,有他失去了的一切,有他期盼的一切,有他享有过但已不再属于他的一

    切。球场上,街道上,马路上,流动着让他感到绝望的人和事。他

    在“你们这类人”里面拼命寻找“我们这类人”,像被冲到岸上的鱼般无助

    挣扎。

    那行船的八年该是我外公最美好的八年,之前,不明白自己;之

    后,须隐藏自己。唯有在那八年里,在汪洋大海上,跟一个自己爱的人

    和爱自己的人,夜里抬头望星,白天远眺波涛,彼此守护,没有过去与

    未来,有的,只是当下的现在。纯粹的八年,孤绝的八年,完完全全属

    于他们的八年。可是其后到底发生什么事呢?为什么不再行船?船长死

    了?厌倦了?闹翻了?移情别恋了?这都是让我难以入睡的好奇问号。

    站在窗前的老去的我外公,会否幻想自己仍然站在货船的甲板上,眼前

    并非球场而是大海,而其中一个奔走逐球的男人,正是他日思夜盼的船

    长?在那八年之后,回到闷狭拥挤的家里,被熟悉的却又其实对他毫不

    理解的家人包围,他怎样隐藏自己,处理自己?

    我又想到我外婆。我外婆也抽烟,整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嫁了一

    个富家子,富家子忽然变成败家子,感觉必像打麻雀吃了诈和,要把抽

    屉里的钱统统掏出来赔人,抽屉一开一关,命运逆转,荣华富贵烟消云

    散,不可能不怨不恨,若没法把自己的心变成麻木,恐怕早已从天台纵

    身跳下。而她恐怕至死亦不知道自己的败家丈夫的另一张脸孔,那于她

    是另一种诈和,她嫁的原来是另一类人。我外公和我外婆先后死于肺癌,都是七十三岁,恩怨情仇了一辈子,却在生命的终结处有了巧合的

    相同。肺癌是我母亲家族的遗传病,我父亲家族那边的则是心脏病,所

    以我猜,除非发生了什么突发意外,自己他日若非死于肺便必死于心,但预知自己的死亡方式并不使我恐惧,反让我得到生命里总算有了可以

    预测的事情的实在感。我跟自己订了一个小小的赌局:不知何故我猜结

    束我的生命的必是心脏病,而非肺病。这将是我生命途上的最后一盘赌

    博,答案揭晓之际,便是生命结束之时,我充满期盼。

    我从没细究外公为什么这么老了仍吃牛宾周,但对他当年说的“金

    盆洗捻”故事印象深刻,我最初想写的便是这故事。我记得我外公

    说:“哨牙炳卖茶叶出身,卖卖吓,跟咗南爷,做捻咗孙兴社的账房先

    生,管住盘数。佢好鬼咸湿,食过的女人多过你饮的茶叶,五十九岁那

    年,老婆帮佢在英京酒家摆寿宴,筵开廿四席,可是出了个鬼主意,迫

    佢在宴上宣布金盆洗捻,除了老婆,从此不碰其他女人。最过瘾系,炳

    嫂特地邀来哨牙炳最常亲近的十几个姐妹,让她们跟佢的宾周隆重告

    别。”

    我听得瞪大眼睛。原来“金盆洗捻”是这意思。这岂不等于练了一辈

    子刀法的武林大侠宣布封刀?太可惜了吧?我在那岁数虽仍未尝人事,但已知悉并且期待男女秘密,觉得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封起来,太可怕

    了,太残忍了,怎么可以呢?真的可以吗?万一封刀之后,忽然技痒,能不能再把宝刀抽出来用一用?别让炳嫂知道,不就成了吗?

    我没向外公寻求答案,只是安静地听他把旧事说完。

    外公似乎看穿我的心事,笑道:“那时候的香港好捻乱,左仔搞暴

    动,通街系土制炸弹,哨牙炳想移民澳洲,老婆唔肯去,除非他金盆洗

    捻,让她觉得有面子。忍了这么多年,她要攞番个尾彩。家辉,记住,女人好捻毒,千祈咪信她们。”碟里剩下一小截牛阳具,像一截粪便,我外公往碟里瞄几眼,不动筷,可能是舍不得吃。他继续道:“宴会当

    晚,出席的姐妹喊嚷哨牙炳把宾周掏出让大家看最后一眼,像瞻仰遗

    容。本来,一切顺利,但有个姐妹竟然贪得无厌,向炳嫂提出要求,除

    了用眼睛去看,亦想伸手去摸,算是握手道别……”

    我打断我外公的话,急问:“是轮流摸,抑或一起上?”

    我外公啐道:“当然系轮流摸!一条宾周能有多大?十多只手摸过

    去,够应付吗?但最离谱系有姐妹进一步,要求用嘴吮一下哨牙炳条宾

    周,算是吻别……”

    我又用一声“哗!”打断我外公的话。不敢置信,太恶心了。脑海浮

    现一群女人排着一条长队,轮流跟一条宾周吻别的混账情景。

    我外公道:“确实过分。炳嫂当然火冒三丈,痛骂她们得寸进尺,姐妹们不服气,驳嘴回骂,一群女人初则口角,继而动武,最终扭打成

    一团,扯头发,拉胸围,满场在座的江湖好汉亦阻拦不住……”

    性子急的我抢问道:“哨牙炳呢?没出头阻止?”

    我外公说:“阻止个屁!他跑啦!失踪啦!女人们打架到半途,忽

    然发现哨牙炳不见了踪影,无人知道他躲在哪里!”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从此至今无人见过佢,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十多年

    了,无声无息,搞不好早变鬼了!炳嫂曾经悬赏花红三万元寻人,如果

    你有兴趣,不妨揾下哨牙炳,不过我不确定悬红是否仍然生效,炳嫂上

    年死捻埋,你够胆就揾孙兴社依家的坐馆普洱茂问问。”很荒唐的事情对不对?如果不荒唐便不值得写了。十五六岁时我从

    外公口里听了这故事,记在心里,久久难忘。前几年动念写小说,哨牙

    炳的事情忽然像潜水艇浮出水面般冒到脑海表层,乃决意写它一写,可

    惜,外公病逝多年,没法向他问长问短,唯有到香港大学图书馆翻读旧

    报纸,也重回湾仔拜访几位七八十岁的长辈叔父,设法了解更多细节,终于,约略了解哨牙炳、南爷、鬼手添、阿七、鸡王六、肥仔文、道友

    本等孙兴社人物的宾周故事。

    二○一四年的五月,我自己也五十一岁了,静心坐到书桌前,桌旁

    叠满影印材料,每天早上起床后做的第一桩事情就是按键写作,跟这些

    大多早已不在的江湖英雄狗熊的宾周厮杀拼搏,刁那妈,宾周满目,把

    我塞得胃肠满泻。

    但要说哨牙炳的故事,得从南爷说起。南爷姓陆,名南才,原名北

    才,当上香港洪门孙兴社龙头后始改北为南——香港是南方,他誓

    做“南天王”。

    各位观众,保持肃静,南爷登场。时为一九三六年,丙鼠,我出生

    前廿七年。有请,南爷。第一部 龙

    一 阿娟的小棍棍

    陆北才清楚记得那天是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廿四日,两年以前从没想

    过离开老家去做兵,离开后,五天以前从没想过来到这个闻说已久的香

    港,所有事情莫名其妙地发生着,他在所有发生里走一步算一步。

    五天前陆北才从广东茂名出发,徒步南下宝安,穿越边界,进入新

    界和九龙,终于抵达尖沙咀,财物在途中丢尽,只在脑海记得一个地

    址,湾仔大王东街廿四号。他站在九龙半岛的最南端,站在铁栏杆旁,隔着维多利亚港望向香港岛,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洋船、小船、快艇、木艇,不同的船只在他眼前穿梭来去,傍晚时分,对岸华厦亮起红红绿

    绿的灯,灯光倒映在海面像被剪得破碎的旗帜,招牌上有许多英文,他

    看不懂,更觉诡异,以及茫然悚然。

    然而对着海面狠狠骂一句“是鸠但啦!”便又释然。走到哪里算哪

    里,一旦走不下去,大不了蹲下来,留在原地不动,随便老天爷想怎样

    便怎样。自小听父亲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求捻其啦!”,听多了也变成

    他的口头禅,他还多加一句“是鸠但啦!”是但,求其,都是无所谓,骂

    一骂,再坏的事情立即被调理妥当,变成可以接受,或无所谓接受不接

    受。反正接不接受都会发生,眼前能做什么便做什么。人们不都说这是

    乱世吗?乱世的意思应该是不管你如何应付,结局都乱,与其徒耗力

    气,不如干脆在混乱里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像打麻雀,手风顺时吃双

    辣爆棚,手风差时,拿回十三只乱七八糟的牌,十三不搭,唯一可做的

    是忍耐苦撑,守住老本,有赌未算输,一天不离开赌桌便一天有希望。就算离开了,亦可以重新再来呀。牌在人在,人在,便永远有机会食大

    和。陆北才六岁开始赌钱,他懂。他誓要保住自己的小命,身体便是老

    本。

    陆北才的故乡不在茂名,十哩以外的宝华县才是。县里有河石镇,普通到无可再普通的小镇,种白菜的种白菜,种芋头的种芋头,唯一特

    别的是附近多山多树,镇民遂多精于木工,客人远从广州前来下单,椅

    子桌子柜子,有指定的款式,针对洋人的中国口味,造好了外销放洋。

    因家家懂木,镇上的日常用品几乎全是木具,桌椅床柜不消说,碗碟杯

    盆亦是,连麻雀牌、扑克牌、骰子皆用木制,镇前牌坊旁还竖着一座八

    呎高的关公木像,镇上人说,有河石镇民在陈济棠部队里立过战功,奋

    身救活不少连上兄弟,自己牺牲了,陈济棠表扬他的义气,出资雇请镇

    民合力雕出这座巨大的关公像,家家户户有份参与,家家户户分了钱,心存感念,特地把关公的五官雕得酷似陈济棠,看久了,在少年陆北才

    眼中,关公就是神,陈济棠就是关公。

    所以当陆北才被阿娟握着小棍棍追打的时候,他决定逃离河石镇,首先想到的便是加入陈济棠部队。

    阿娟是他的妻。陆北才十七岁那年,在父母亲的安排下把阿娟从邻

    近的惠平镇娶回家,她比他年轻一岁,体态丰满,父母说她肯定是

    个“多仔婆”,不断催促他们生孩子,父亲经常在晚饭后毫不避讳地高声

    道:“阿才仔,今晚唔好偷懒啊!”阿娟听见,躲在厨房默默流泪。

    结婚时,陆北才是童子身,阿娟坚称自己亦是,只不过没流血。她

    道:“小时候在田里跌倒,没了!”

    陆北才没搭腔,心里说“是鸠但啦!”不太介意,只因不太在意。他木讷,话少,开口说话,一句起两句止,说到第三句开始口窒窒,断不

    成句。他觉得说话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情,比做木工累,他的木艺不算

    精湛,但非常享受下刀时涌起的专注快乐,一刀刀把不要的枝节削去斫

    去,只留下真正想要的部分,最终如愿完成,用手里的木头说出心底想

    法。对于在意的事情,他比谁都坚定和执着,唯有在受自己控制的世界

    里,他始心安。对于床笫之事,陆北才并非厌恶,只是不知何故欠缺激

    情,该做的动作都会做,对方想要的所有,能给的他都给,无所谓,做

    完,休息一下,爬起床继续刨木或赌钱。

    阿娟亦是淡然的人,从不对他苛求——不过仅限于婚后半年。

    婚后半年左右,有个夜晚,刮风下雨,天冷,两人在床上互抱取

    暖,抱着抱着便搞起来,陆北才抽动着,突然发现被他压在身下的阿娟

    眉头紧绷,他以为她痛,停下,发现她脸上都是眼泪;他停了,她却哭

    得更厉害。

    阿娟用被子蒙住脸,不断抖动肩头,露出赤裸的下半身,蜷缩着,像朽腐的木头里的一只小虫。哭了一阵,阿娟把脸埋在枕头里,用极细

    极细的声音道:“其实……没有跌倒……其实是……我爸爸……有一回

    我们在田边的草寮避雨,他把我按住……娘后来知道了,也没吭

    声……”

    坐在床边,陆北才听阿娟断断续续地哭诉被父亲压在田边的事情。

    发生不止一次了,初时在田边,后来在家里,再后来是不管在什么地

    方,说要就要,有了孕,娘弄了几碗汤药灌她喝,之后,下面流血,肚

    子便没了。而且不止一回,从十四岁到十六岁,四五回。

    陆北才听得梁脊冒寒,似有一只看不见的虫在背后开始噬咬,咬一口,往前爬进一寸,慢慢爬近他的心脏。阿娟继续饮泣,抽抽搭搭的声

    音像老鼠在他的两边耳洞里乱窜,鼠爪子翻挖出压在脑海暗处的许多影

    像,如挖起层层叠叠的陈年耳屎,很痛,却亦是痛快。“痛”和“快”常被

    连在一起,是可以理解的矛盾。陆北才其实亦被压在地上过,可是非常

    犹豫,不知道应否告诉阿娟。其实我,其实我,其实我……陆北才把话

    说到唇边,却吞回去。再想说出来,却再吞回去。终于没说出口。实在

    不知道从何说起、如何描述。因为连自己也搞不清楚当时的感受到底是

    痛还是快。

    那年十三岁,陆北才跟其他孩子在镇口打架,打不过对方,头破血

    流,七叔刚好路过,出手救援,三拳两脚赶跑孩子,把他背起,朝家里

    的路上走去。他前身贴靠在七叔背上,太阳下山,寒风把他的背吹得冷

    冻,胸口却感到烫热,温暖,安全。阖上眼睛,听见七叔的浓重呼吸,以及,风声,狗吠,还有蟋叫蝉鸣,让他舒服得昏昏欲睡。

    正当快将入梦,陆北才突然失去重心,被七叔凌空抛下,跌到厚厚

    的田间地上,但来不及喊痛,已被七叔扭转身子,趴着,七叔整个身子

    往他的背上压下,伸手把他的长裤拉至膝部,然后摇动下身,贴着他的

    下身。陆北才痛得张口咬着眼前杂草,双手前伸,十根指头乱抓地上泥

    沙。七叔用厚实的手掌按住他的身背,他流泪,模糊地远远望见镇口竖

    立的关公像,关公亦在怒目看他。他觉得七叔像用关刀狠狠斫他的身

    体,把他的下身斫得支离破碎,但有一种破碎之后的轻盈,无重量,无

    负担,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快乐,什么都不重要了,只期望这样的轻盈

    永远不要停,千万别停,他不愿意回去沉重的世界。

    七叔在他耳边哼哼唧唧了几声,最后吁一口气,停下来了,猛力抽

    离他的身体,快乐消失,下身的空虚很快被现实世界的重量重新占据。事后七叔背他回家,强迫他发誓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否则家破人

    亡。从此陆北才更不爱说话。这是他的秘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它,害

    怕一想便会有一条野狗从记忆深处冲扑出来把他噬咬。秘密会伤人,唯

    一方法是把秘密关锁到笼子里,它将倒过来对你温驯摇尾、微笑。

    七叔其后再来找他,把他带到树林里、田里、木房里,一次又一次

    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然后一次又一次抽走,让世界的重量一次又

    一次把他填满。陆北才非常享受那些短暂的轻盈,而且愈来愈享受,希

    望轻盈能够停留更久。他曾经流着快乐的眼泪问七叔:“点解这样做?

    点解要搞我?”

    七叔刚完事,喘着气,低头瞄一眼下身,用无辜的语气道:“你问

    它,别问我。我控制不了它,算你倒霉。”

    陆北才哭得更厉害,因为发现自己也愈来愈控制不了自己。

    有一回,七叔十多天没找他,他忍不住跑到七叔屋旁,躲在后巷偷

    看动静,发现七叔正跟七婶吵架,三个孩子哭哭啼啼,屋里像一锅打翻

    了的热粥。他约略听见吵架的理由既跟钱银有关,也因为七叔乱搞了邻

    居明伯的十二岁女儿。

    这一刻陆北才忽然有一阵奇怪而强烈的遗弃感,觉得自己跟七叔以

    至任何人的生活全无关联,他只是别人用来暂时逃离烦恼的一块木头,木身被一片片地削去,但削坏了,雕出扭曲的形状,不成形状的形状,注定被丢弃于地,腐朽生虫。陆北才流着眼泪回家。

    七叔不久后去当了兵,是张发奎的部队,几个月后镇上的人说他死

    在上海,三更半夜被一个同生共死的士兵用刺刀杀死,原因不明,士兵

    坚不吐实。消息传来时陆北才正在家里帮忙父亲刨木,浑身颤抖,猜想会不会因为七叔的老毛病发作了,半夜压在别人身上,可惜这回压错了

    人,招来杀身之祸。可怜的七叔。可怜的自己。七叔带走了他的一半秘

    密,秘密缺了洞,不完整了,他觉得失去了一些永难弥补的东西,永远

    没机会再次追问七叔。当天,每回,七叔是否跟他一样感到无比轻盈?

    七叔死了,秘密笼子里的狗突然失去了生命力,陆北才也奄奄一

    息。

    忆起七叔,陆北才未能成眠。阿娟哭了半个晚上,早在泪水里睡

    去。风声的呼啸,雨声的滴滴答答,阿娟适才的抽泣,都在陆北才耳

    边,还有那几撮被牢牢抓住的乱草,关公的眼睛,七叔的喘息,一寸寸

    地沉落的太阳,统统在闭上的眼皮前混乱闪动。他不愤怒,不恐惧,只

    是莫名其妙地难过。难过于七叔和阿娟爸爸对于粗暴的无能为力,那一

    刻,他们不是他们,有一头蛰伏在下腹的野兽跳出来,横蛮地控制了一

    切。不,说不定那一刻的他们才是他们,他们本来就是那头野兽。愈想

    愈糊涂,陆北才感到头痛,决定用一句“是鸠但啦!”让脑袋就此打住,幻影退场,留他一人站在荒凉的记忆田里。

    陆北才躺在床上,侧身揽着阿娟,紧紧用力,仿佛在记忆荒田里忽

    然遇见救命的人,死命抓住不放,苦苦恳求她带他回家。揽着,抱着,手掌触及阿娟胸前,她微微扭动腰肢,嗯嗯了两声,陆北才以为她不

    喜,转身把双手垫在后脑,眼睁睁望着天花板,眼前仍然看见自己被七

    叔按倒在地时所伸手乱抓的野草。但阿娟忽然转身用大腿压向他的小

    腹,并用手指从他耳根开始抚摸下去,下去,再下去。陆北才眼前的草

    丛冒出一条吐着毒舌的怒蛇。

    那个夜晚两人不记得欢好了多少次。一直做,一直做,完结了,再

    做,阿娟双眼茫然失神,嘴角却挂着神秘的微笑。陆北才精疲力竭,恍若每根肌肉和每条神经都从身上松脱。做完最后一次,应是第六次吧,陆北才面对面紧抱阿娟,已像死蛇了,却仍有渴望,不断磨蹭下身,磨

    着磨着,热乎乎的眼泪流下,把他和阿娟的脸沾湿。阿娟用舌头舐吮他

    的泪。他由是哭得更伤心,但不敢嚎啕,担心被爹娘和弟弟听见。一直

    哭,一直哭,心里不断对自己说,我爱女人,我爱的是女人,我爱操女

    人。阿娟拍抚他的背,但没哭,她比他坚强。

    恍惚良久,终于睡去,天色转亮之际,陆北才睁眼发现身旁的阿娟

    仍未醒来,便独自起床走到房外抽烟,抽了几口,随手捡起地上的木头

    和刨刀,蹲下来,一刀刀地削、割、切。手里的刀动得愈快,世界愈是

    沉静。锋利的刨刀在木头表面上下磨动,每磨一下,木头即薄一分,一

    片片木屑被刮起,仿佛时间被刮起,记忆被刮起,一下比一下刨得起

    劲,把昨夜刮走,把十三岁那年刮走,把往昔的一切刮走,虽然他清楚

    明白,再如何刨刮,散落地上的碎片依然是木,形体变了,木仍然是

    木。十来分钟后,房里传出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音,房门拉开,阿娟踏

    出,眼皮红肿得像被刮起的两片木屑,但闪出坚定的目光。

    陆北才问:“休息够了?”

    阿娟没理会,扎起发髻,慢慢走到神案面前用火柴燃香,台上供奉

    观音菩萨、关公、王母娘娘、鲁班师傅,把案面挤满,是早午晚必做的

    功课。望着阿娟的背影,陆北才忽然觉得她就是自己,都是被刨坏了的

    木头,涌起冲动想把十三岁的遭遇告诉她,让她明白,她并不孤单。陆

    北才轻声道:“娟,其实……”

    阿娟误以为他想安慰她,厉声喝道:“别说!什么都别说!”

    “不!我要说!其实,我也曾……我也……”陆北才急了,一急更说不出话。

    阿娟把手里的火柴盒啪声扔在神案上,没回头,只提高嗓门

    道:“陆——北——才!我告诉你,你敢对任何人说半句,老娘宰了

    你,把你像木头一样刨个精光!”

    陆北才吓得闭嘴。阿娟转身到厨房煮粥,他埋头继续刨木,不谈自

    己,继续把自己的秘密锁在笼里。

    此后两人都不提此事,但阿娟变成另一个人,那个夜晚的眼泪如洪

    水把记忆全部冲走,又或是洪水把她冲去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让一切从

    头开始。阿娟的笑容多了,说话多了,晚上的需索竟亦更多,每隔两三

    天即恿掇陆北才爬到她身上,或索性自己骑到陆北才身上,主动摇晃,像一匹饿了很久很久的母狼,他是她的嘴中血肉。

    初时陆北才尚觉刺激,也卖力回报,然而十回八次后,兴致渐失,甚至有点望床生畏,宁可借口赶工刨木,后来更说担心妨碍她睡觉,把

    器具挪到天井,一刨便是整夜,不肯回房。有几回阿娟竟然气冲冲地跑

    到天井把他硬拉回房间,二话不说,蹲下张嘴挑逗,他觉得她急色得滑

    稽,却也羡慕她的激情,那是一股阿娟无法抵挡的力量,他猜想,蹲在

    他面前的阿娟必是无比快乐。

    阿娟的变化从眼睛开始。白天忙于家事厨事农事,像河石镇上所有

    妻子,可是到了夜间,眼睛一分一秒地变形,本已细长的双眼拉得更

    长,眼眶里,白的更白,黑的更黑,似是白纸黑字写着不可告人的期

    待,趁陆北才的爸妈不注意,向他飘来勾魂眼色,先如水珠,然后波浪

    渐兴,再来,是波涛汹涌,预告洪水即将滚滚来袭。到了床上,又是另

    一番巨浪滔天的狂暴景象,抱,捏,咬,抓,像猎食搏斗中的蜘蛛,生死一瞬,不留半分力气。为免传出声浪惹来讪笑,陆北才经常用手牢牢

    压住阿娟的嘴巴,她有时候从了,有时候将他的手扳开,狠狠瞪他,似

    有不共戴天之仇。

    有一回阿娟在他身下呻吟,似在讲话,他把耳朵贴到她嘴旁,听见

    的竟然是“爸爸……爸爸……爸爸……”陆北才愣住,不敢置信。爸爸?

    怎么可以呢?她不是恨他吗?到底是恨他还是要他?到底怎么回事?事

    后他想问阿娟,话到嘴边却打住,问不出来,他答应过不提半句,而即

    使问了,即使她肯答,亦不一定答得清楚。

    为了满足阿娟,陆北才几乎把什么补品都往嘴里塞,牛鞭、猪腰、鸡子、生虾、鱼卵、韭菜、泥鳅,荤素无拘,不能说没有用,也不能说

    很有用,反正补品愈见效,她索求得愈多愈密,很快地,有用亦变没

    用。使陆北才垂头丧气的理由除了因为累,也因为痛。阿娟总爱在床上

    把他唤作爸爸,要他强奸她、凌虐她,阿娟用双脚把他夹紧,双手在他

    背上狠抓狠戮,也咬他的肩膀,咬至流血仍不松口。陆北才抗议无效,能避则避。

    陆北才最后想出一个不得已的法子:他听城里人提过有一种东西叫

    作“不求人”,寡妇恩物,小小的一根木棍,打磨得浑圆光滑,让她们晚

    上在被窝里自己侍候自己,之后便睡得甜美。他不好意思到城里找这种

    木棍,干脆自制,木艺他拿手,难不倒他,很快做好了,低着头,塞到

    阿娟怀里。阿娟把小棍棍端在手上端详一会儿,明白了,马上破口大

    骂:“仆街!你当我是什么人!”边骂边把棍棍远远扔到地上,眼泪汩汩

    流下,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然而过不了三天,陆北才发现放在木

    柜里的小木棍曾被挪动,他故意不说破,阿娟纠缠他的次数果然自此减

    少,心知肚明,更不必问。陆北才松一口气,期待生活回复平静,岂料,两个月后,来了意

    外。

    那是个炎热的下午,陆北才如常蹲在门外刨木,房里突然响起凄惨

    喊声,他冲进去,看见阿娟躺在床上,全身赤裸,双腿张开,半截木棍

    插进身子,整张脸扭曲变形,痛苦万状。

    “冇事吧?”陆北才连忙跑到床边察看。

    阿娟紧咬嘴唇,眼睛瞄向下身。陆北才往她下身看去,见到木棍有

    一半插进身子里面,顿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立即伸手拉棍,她却喊

    止:“慢!有倒刺!”

    原来木棍不知道是用得过久抑或用得过猛,棍头有了些微爆裂,翘

    起了一条小木牙,阿娟没察觉,木牙戮进身子,像鱼钩一样深深陷进狭

    窄的肉壁。陆北才大惊,嘱她用双手把下身尽量掰开,他俯身低头,缓

    缓摇晃木棍,向左两下,向右两下,再左,再右,弄了半天,好不容易

    始让木牙脱离阿娟,连同木棍一起抽拔出来。棍头沾血,突起的木牙上

    挂着一片肉丝。陆北才抬头察看,阿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被汗水

    湿透,脸如死鱼。

    “你睡睡。我倒茶。”陆北才站起来,朝房门走去,但忽然脑后一阵

    极痛,被重物狠狠击中。是阿娟扔过来的小棍棍,重重地敲中他的后

    脑,砰一声,像敲破水缸。阿娟从被窝里跳下床,不顾身体裸露,抖动

    着一对乳房扑杀过来,弯腰执起地上棍棍,再施一轮追打,边骂

    道:“你条短命种,全心整死我?人是废柴,连刨出来的棍子亦系废

    柴!我打死你!打死你!你走!走了别回来!”

    陆北才举手护头,手肘被敲得红肿,后脑隐隐作痛,头发有点湿,流血了。阿娟的大腿内侧也有鲜血渗下。他不理三七廿一,拔腿往外狂

    奔,夺门而出,朝泉伯的木店走去,弟弟陆北风在店里打工。弟弟跟阿

    娟同岁,嘴巴甜,头脑好,很被看重,泉伯没有儿子,常说将来会把店

    交给他打理。到店后,弟弟替他止血,追问原委,陆北才涨红着脸,张

    口道:“阿娟原来系个……”

    可是说不下去。他本想说“姣婆”,但哽在喉咙,讲不出来,并不是

    担心丢脸,而是忽然觉得阿娟在追求自己的满足,其实没有错;受伤而

    愤怒,愤怒而粗暴,亦没有什么太过不对。倒过来换了是男人对女人,肯定亦会如此。于是把话吞回去,守住秘密,求其说几句夫妻因小事吵

    架,阿娟发火动手。

    弟弟听后,忿道:“真睇唔出阿嫂脾气咁捻坏!等阵回去找她算

    账,不把她的閪打烂,我唔姓陆!”

    喝着茶,抽着烟,喘着气,陆北才沉默着。木店里摆满桌、椅、柜,以及高高矮矮的关公雕像,有些着了色,有些是原样,木色深浅有

    异,但姿势一模一样,右手握持青龙偃月刀,左手微扬捋须,怒目圆

    睁,额前刻着月亮,伫立四周包围着陆北才,明明早已在那里,却似这

    时候始从四面八方蹦跳出来,有话对他说。店内非常宁静,却仿佛飘浮

    着无数叱喝,洪亮的声音,像在责备,像在斥骂,像在嘲笑,像在教

    训,像粤剧舞台上有人在唱大戏,他听不清楚,只知道有许多双男人的

    眼睛在盯着他。头渐渐痛,一颗心跳得厉害。半晌,声音戛然而止,店

    里回复死寂,关公们仍在看他。

    陆北才伸手摸一下后脑的伤口,泛起苦笑。那支小棍棍的用途是取

    代自己的东西,也就是自己的东西了,他竟然被自己的东西打伤。然而

    这一打,也打出个领悟,他忽然决定,刁那妈,老子要走!在七叔眼里,我只是一个洞。在阿娟眼里,我只是一支棍。当他们有需要,拿我

    来用,我不想给也得给,但他们用完便骂、便打、便丢。难道真的没有

    值得把我留下来的理由?我不配被留下?我不相信!有的,外面肯定有

    不打我、不骂我、不强迫我的人在等着!我不相信没有,不管男女,总

    有,而且不止有一个,我要去找。七叔可以找满足,阿娟可以找满足,我也可以找。我不要再被遗弃,我不要,我不要!

    想通了,陆北才把烟屁股掸到远处地上,站起身,对弟弟说:“我

    唔返去了!我要走了!”

    “你去边捻度?”

    “是鸠但啦!”二 鲨鱼点心

    陆北才行经镇口牌坊,远远望见关公像,终于有了主意:七叔当

    兵,我也可以当兵,到战场上死在男人枪下,比回家死在女人身下风

    光。

    当兵确实比上床容易。陆北才离镇后,走路三小时进城,城前桥头

    已见募兵站,时近中午,十多个人挤在一张木桌前吵吵嚷嚷,乍看还以

    为是在围桌聚赌。他遂趋前,尚未走近已被一个身穿淡蓝军服的男人挥

    手召唤:“来!来!来!做兵好!做兵有饭食!有饭大家食,有炮大家

    打!”

    花不到一刻钟工夫,陆北才已经成为陈济棠的部下。当然只是陈济

    棠的部下的部下的部下的部下的部下的部下,但好歹属于陈济棠部队,他感到万分光荣。陈是神,他是神的部下的部下的部下的部下的部下的

    部下,自觉比人高一等。因精于木艺,他被分派到部队里的工兵排,要

    打仗,也要负责部队器具的维修保管。

    陈济棠主政广东达八年之久,几乎等于广东皇帝,故有“南天王”称

    号,胃口大了,一九三六年六月跟桂系李宗仁合组“国民抗日救国军西

    南联军”,分任正副总司令,秣马厉兵,通电反蒋,挥军湖南,急需增

    补兵员,所以负责招兵的人捡到篮里便是菜,有手有脚便收留,甚至残

    的瞎的疯的,只要肯来,统统要,募兵大员报上名册即领饷赏,多一个

    名字,多一份赏钱,反正到了战场做炮灰是你家的事,祖上积德不够,唯望来生投个好胎,做个福气人。

    陆北才到部队的第三天,随军开进五十里外的茂名,当地有一片松坡,扎驻妥当,晚饭过后,忽然被指派到附近沙地上搭筑一个木坛,并

    找来稻草,在坛前竖起三个草人。不久,响起号角,士兵列队前来,排

    排站立,接过小布,缚蔽双目,听令前进三步,稍停,再前进三步,又

    停,再前进三步,合为九步,然后揭开巾布,抬头睁目望向站坛上的连

    长,既取“三三不尽,六六无穷,天九至尊”之意,亦代表从此远离黑

    暗,步向光明。

    陆北才站在草人旁,看着,觉得诙谐,噗声笑了,身边的药王坚嘱

    他别张声,免得惹祸。药王坚本来在乡下贩卖草药,自称擅医,但草药

    吃出人命,家属追究,他赶紧跑到城里做兵,半年多了,说见过很多回

    今晚的类近场面。

    “好戏还在后头。”药王坚把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

    此时,士兵们纷纷举起右手,跟随连长朗读誓词,内容不外是打倒

    蒋介石,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共产主义,但最重要的当然是一心一意服

    从陈总司令,完成革命,统一河山。读毕,轮流缓步走前,拔出系在自

    己腰间的小刺刀,向三个草人各插一下,再走到坛前,端起桌上小碗,用舌头微舐碗里血酒,那是鸡血,并非人血。放下碗,向连长立正敬

    礼,转身离开。

    药王坚后来对他悄悄嘀咕:“这是总司令下的命令,由将军到卒仔

    都要依从。三个草人,一个系老蒋,一个系日本鬼子,一个系共产党,一人插一刀,想唔死都难。总司令以前做过算命佬,好信邪,佢话呢个

    叫作‘三刀阵’,攞敌人狗命。佢明明话要打萝卜头,却请咗好多日本仔

    来广州做顾问,可能因为日本仔送佢飞机枪炮,打败了老蒋再说。老蒋

    成日话‘先安内,后攘外’,其实我们的总司令一捻样!”陈济棠笃信命理星相,事无大小皆问鬼卜卦,又派人勘探蒋介石的

    祖坟风水,更收买蒋介石身边侍从,暗中察其气色。坊间一直流传这说

    法:曾有相士对陈济棠铁口直断,一九三六年将有大事,对头人蒋介

    石“灾星盖顶”,他本人则是“机不可失”。最后果然全部说中,蒋介石年

    底在西安被张学良和杨虎城挟持,几乎丧命。然而陈济棠的“机”,并非

    大好良机的机,而是飞机的机,广东空军司令官黄光锐于七月中旬连同

    官兵带了七十四架飞机向南京投诚。陈济棠失了飞机,手下的第一军军

    长余汉谋也通电归顺老蒋,兵败如山倒,唯有南逃香港。对头人蒋介石

    最终抗住了灾星,他却没有。

    陈济棠倒台的时候,陆北才只做了三个月的兵,但这是生命里最感

    实在的三个月,每天跟几百个壮汉一起排排坐吃饭、赤条条洗澡,有生

    死与共的温暖感。有时候他会想起死去的七叔,步兵排有个年轻人长得

    跟七叔有几分酷似,陆北才好几回望见他,看得入神,对方把他狠瞪回

    去,吓得他马上低头。

    当陈济棠南逃消息传来,陆北才正在清洗炮车,呆住了。陈总司令

    是关公啊,关公不是义薄云天、大无畏的吗?怎会弃下部队不顾而去?

    但旋想,不对呀,是部队先把他弃下,身边亲信都投向老蒋了,没枪没

    炮没飞机,还打个屁?换了是我,同样早走早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呀。

    然而陆北才想不透为何关公不保护陈总司令,也许连关公老爷亦被

    蒋介石收买了,天上如人间,终究没有不卖之物。

    陈济棠跑后,广东天下归余汉谋所有,“国民革命军第四路军总司

    令”和“广东绥靖公署主任”的头衔落到他头上。换了老大,一切照旧,在部队里的陆北才感受不到什么变化,倒有一桩事情让他特别觉得高兴:余汉谋酷爱打牌,经常从早上打到晚上,亦不禁止下属雀战,所以

    营地内外经常传出啪啪声响,并非枪炮之声,而是麻雀牌的碰碰撞撞,士兵们无不眉开眼笑,部队里的日常气氛热闹得像过年。陆北才跟药王

    坚谈得来,药王坚打牌赢了钱,请他到炮寨找女人,说打炮强身健体能

    治百病,打得愈多,身体愈强。

    陆北才去了,初时由药王坚请客,后来自己付钞,每回喜欢让女人

    跪着,他从背后弄她,因为可以把女人想象成其他人,但到底想象成什

    么,他却说不清楚,有一回,女人回头瞄他一眼,他惊觉女人的侧脸非

    常像自己,他在卖力操的竟然是自己,被弄的人是女人亦是男人。由是

    马上一泄如注,因为极度兴奋。陆北才找女人的次数愈来愈频密,口袋

    不够钱的时候则动手解决,抚摸自己,挑起自己的欲望,解决自己的欲

    望,他常自嘲这是“自寻烦恼”。无论是找女人或打飞机,他都喜欢。他

    喜欢过程里的确定感。付钱便有女人,女人躺在胯下被他用,供他使

    唤。手指头更是自己的,连钱也不必付,指尖所至之处,日月星辰的明

    灭升降全部由他驱使,不会再被遗弃;不会的,他不容许。

    做兵的日子过得单调而漫长,炮是没完没了地打,仗亦是打了又

    停、停了再打,两方人马今天明明结盟,到了明日,双方司令闹翻了,马上变成敌人。到后天再度结盟,又要去跟另一支闹翻了的部队拼搏一

    番。另外还有土匪和山贼,其实都只是持枪的流氓,打一下便散伙了,有些被收编到部队里,变成自己人,但过不了多久又叛逃,再做土匪和

    山贼,在战场上碰头碰脸的人都熟口熟脸。打仗会丧命,但有仗可打,大伙仍是高兴的,因为停战了便无饷可领、没饭可吃,不知道何去何

    从。

    营里有个连长跟余总司令一样来自广东高要县,也姓余,常喜攀亲

    拉故,炫耀自己老家跟总司令之间的亲戚关系,但余汉谋体格肥胖,部属在背后都唤他“肥余”,余连长却骨瘦如排骨,大伙戏称他为“排长”而

    不是连长,不相信他跟总司令有半点血缘之亲,他遂说了一堆乡间旧事

    以兹证明。

    某回,余连长跟兄弟们喝了几杯双蒸烧酒,话特别多,口沫横飞

    道:“余总司令的父亲本系盐商,但家道中落,无钱供儿子读书,好彩

    佢四家姐嫁到个好人家,姐夫有钱,支持佢读私塾,后来再读黄埔陆军

    小学,如果唔系,依家总司令可能仲系个耕田佬。余总司令天生大头,一睇就系聪明仔,乡下亲戚都‘大头鱼’‘大头鱼’地叫佢,佢总是傻笑,可是眼仔碌碌,心里必有想法。所以又有人叫佢作‘笑面鱼’,冇人知佢

    谂乜,食咗你,吐完骨,你还要对佢说句多谢。佢姐夫初时唔肯俾钱,但家姐一哭二闹三上吊,话如果唔帮佢细佬,佢就投江自尽。总司令能

    有今日成就,全靠女人……”

    东莞来的书生亮插嘴道:“连长,话时话,其实冇乜边个男人唔靠

    女人,老豆通常懒得理细路,男人十有九个都系由家中阿妈阿嫲阿姐带

    大,教做人,教明理,冇咗女人,男人死得!”书生亮其实不认字,但

    长得白皙秀气,举止斯文像读书人,大家唤他“白面书生”,笑他吃不了

    苦,挨一下骂便哭,稍累也哭,常在三更半夜找药王坚诉苦,药王坚又

    把他带去找女人,仿佛打炮能治百病,包括心病。

    余连长瞪书生亮一眼,道:“系呀!所以我们要多搞女人,日又

    搞,夜又搞,搞到她们舒舒服服,算系报恩,对吗?咁你搞过阿妈阿嫲

    阿姐的閪未?”兄弟们大笑。书生亮的白脸涨红得像五月荔枝。

    酒喝多了,谈兴浓,余连长说得更多,往事近事统统道出,并且愈

    讲愈不管分寸:“大头鱼确系大头鱼,深藏不露呀!陈济棠成日扮猪食

    老虎,外号‘陈瘟猪’,偏偏遇上大头鱼这个‘山猪劏’,死咗都唔知乜事。陈济棠一路提携佢,几年前有过冲突,但后来明明讲和了,万料不

    到陈瘟猪跟老蒋打到最难解难分的时候,劏猪刀从背后捅他一刀,死梗

    冇药医!皇帝轮流做,现在是我们姓余的世界!”

    此时有兄弟端来一盆肥厚的出炉叉烧,余连长立即伸手抓吃,吃得

    滋味,讲得更精彩:“你们真的应该好好孝敬我!不瞒大家,我替你们

    挡了一劫!前几日李旅长召我谈事,老子先派人打听消息,原来三水那

    边有几条村闹麻风,传染了几百人,大头鱼担心一发不可收拾,吩咐手

    下把他们全部搞掂,李旅长指派我们这个排动手!”

    余连长稍停,端杯喝酒,似在等待众人问他如何“搞掂”,但无人搭

    腔。大家或低头,或看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余连长不负众望,主动

    解释个清楚明白:“大头鱼的指示系去找两条大船,将麻风佬全部赶到

    船上,开船到伶仃洋后,向船底凿几个窟窿,让他们沉到海底喂鱼,做

    鲨鱼点心!没上船的麻风佬,就地处决,砰砰砰砰,半个不留,绝不手

    软!”

    众皆愕然,书生亮被吓得脸无血色。余连长执起筷子扔向他,哈哈

    笑道:“唔捻驶惊!老子诈肚痛,收买军医,叫他对李旅长说我病得爬

    不起床,须等两三日,我明知道李旅长性格心急,不会等。果然,佢老

    味!他马上改派第三连的兄弟去办。事情过后,我带几瓶烧酒去向李旅

    长谢罪,被他骂个狗血淋头,总好过一口气杀死几百个广东乡亲。你们

    别看我粗声粗气,其实我宅心仁厚呀!”

    兄弟们笑成一团,纷纷举杯敬酒,药王坚更向他单膝下跪,誓言报

    答。

    可是,三天之后,连上传来消息,余连长被李旅长抓去毙了。显然有人把那个晚上听来的话暗中传开。

    知道余连长枪毙消息那夜,陆北才梦见自己淹在海里,水从鼻孔涌

    入喉咙,想喊救命却发不了声音,浮浮沉沉之间看见几张模糊的脸,七

    叔,弟弟,父母亲,阿娟,突然有两只手从后伸来把他牢牢揽抱,回头

    一望,竟是余连长,眼睛满是笑意。陆北才惊醒,浑身渗汗。——不知

    道余连长跪在地上,背脊被枪口抵住的时候,有没有喊阿妈阿嫲阿姐救

    命?

    余连长出事后,兄弟们不敢多言,互相提防着,唯恐说错半句话即

    换来背后的两颗子弹。陆北才暗中猜度谁是把余连长卖了的奸细。那个

    晚上只有十来个排上兄弟,看上去人人忠厚老实,不像背后插刀的家

    伙。

    书生亮?不至于吧,这小子胆小如鼠,不似心计浓重。

    药王坚?他跟余连长最谈得来,经常研究医书草药,说说笑笑,不

    像。

    烂赌祺?有钱可赌最兴奋,没钱赌时连话都懒得说,金口难开,也

    不像。

    哑仔宏?他口吃,讲话比陆北才更结结巴巴,不像不像。

    枪王峰?阿细?单眼桐?还有其他兄弟,当夜都笑得非常开心,也

    有跟着余连长把余总司令唤作“大头鱼”,更曾对李旅长语出讥讽,没理

    由冒险告密,万一李旅长把他们和余连长一并解决,怎么办?陆北才想

    来想去想不透,只觉危机四伏,仿佛随时大难临头,一连数个晚上睡不

    安稳,好不容易入梦,又常梦见海呀浪呀,身子在海浪里浮浮沉沉,不知道何时没顶。

    如此恍恍惚惚熬日子,一个早上,陆北才到河边洗拭木具,仍被余

    连长之死困惑着,忍不住向药王坚问问意见,药王坚蹲在他背后树旁抽

    烟拉屎,道:“别多管闲事了,言多必失,惹得一身蚁。”

    说毕,放了一个响屁,却不知何故,跟随屁声发出一声冷笑。

    “放屁都好笑?”陆北才问。

    药王坚没答话,抽起裤头,勒紧裤腰,趋前探手到河里,摇晃一

    下,洗净指间肮脏,撩起水纹,向陆北才漂去。

    陆北才脑海突然响起一声轰隆。弊!冚家铲啦!陆北才忽然记起药

    王坚说过,他跟余连长打牌,连战败北,欠下一屁股债,每月摊还,剩

    下的饷钱既不够吃饭,更不够叫鸡。药王坚当时还说了一句:“希望排

    骨连长快点被调走,最好是被调到前线做炮灰!他死了,赌债一笔勾

    销,我会多烧一些冥钱给他,当系还债!”

    原来是这回事!就是这记冷笑泄露了药王坚的秘密,陆北才吓得背

    后冒汗,禁不住轻呀一声,脸色苍白。药王坚瞟他一眼,他立即低头,咬着嘴唇,一手握着木槌,另一手猛力搓洗,把槌子由下搓到上,再从

    上往下搓,来来去去十多遍,因太用力,皮肤磨损渗血,幸好泡浸水

    里,不易被察觉,他却不敢把手缩回,担心任何一个小动作皆会泄露心

    中秘密——他意外窥探了别人的秘密。当别人的秘密变成自己的秘密,竟是双倍的沉重。沉重得令陆北才几乎喘不过气。

    药王坚的鼻孔冒出一记冷哼,盘腿坐着,眺望对岸,四周传来吱吱

    鸟鸣,他撮起嘴尖吹口哨,嘴角挂着决绝微笑,仿佛把秘密告诉听不懂的雀鸟。陆北才沉默着,药王坚也一直不说话,不知道坐了多久,忽而

    站起,拍拍裤管上的沙泥,转身离开,留下陆北才独在岸边,两只手依

    然浸在河里。

    望向药王坚的背影,陆北才明白刚才的一声冷哼表示他已知道他知

    道,不由得暗暗盘算,是否应对药王坚说个清楚明白,请他放心,自问

    守口如瓶,不会对人说半句。但马上觉得可笑,药王坚根本没对他说过

    什么呀,陆北才只是知道他知道,他也只是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心照不

    宣便是了,没必要道破。最安全的秘密是锁在心里的秘密,像只吠不咬

    的狗,把它关在笼子里即可相安无事,阿娟和余连长正因把秘密放出铁

    笼才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他记下了教训。

    可惜药王坚不这样相信。他用秘密把余连长搞垮了,便绝对不能让

    陆北才有机会用秘密把他搞垮。他决定在陆北才有可能道破秘密以前,让陆北才永远带走秘密。步离河岸,他拾起两块石头,爬伏在草丛里,耐心守候,终于看见陆北才收好木具,步离河边,由远而近地走来,当

    陆北才走近身边,药王坚飞身扑出,用石头从后敲其脑袋,砰,一下;

    砰砰,两下;砰砰砰,一下再一下,不停手。

    陆北才昏去倒地,头上脸上衣上都是血,药王坚继续敲、敲、敲,似想把他脑里秘密全部敲碎,敲个血肉模糊。仰躺于地上的陆北才只听

    见砰砰声响,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痛楚。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任何人

    的秘密,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只知道,如果死不去,这辈子要尽最大努力不让别人把他赶走,更不让别人打他的头。三 事头婆的腰围

    陆北才死了吗?

    没有。是九十三岁的培伯告诉我没有。也幸好他没死,否则这部计

    划中的十八万字小说便没法写下去。

    培伯年轻时在湾仔太原街的凉茶铺打工,见过孙兴社的许多人物,包括改名为陆南才以前的陆北才。他说关于余连长和药王坚的事情,是

    陆北才亲口告诉他的。既然他这么说,我唯有这么相信。培伯多年前跟

    随儿女由港岛搬到九龙,后来住进油麻地的安康老人院,经由香港大学

    历史系的丁仁杰教授介绍,我探访他之后采访他,他虽老去,记忆力倒

    好,琐碎而缓慢地说了许许多多江湖传说,包括哨牙炳在客栈床上大战

    七女、鬼手添偷走了昌发麻雀馆的四箱钞票以及老板娘、骆克道的上海

    浴德池设有密室专供男人寻欢作乐,大多跟桃色有关,所以我猜眼前的

    这位老人家于昔日必甚风流也下流。

    “你仲记得英京酒家的‘金盆洗捻’宴会吗?”我问培伯。这才是我最

    关心的故事。

    培伯眼望前方,眼睛不断微微眨动,似是一台旧式的八厘米放映

    机,哒哒哒地转动磨打,在他眼前重播陈年老片。半晌,他道:“哦,我记得了,那个晚上好捻轰动啊,英京门前塞满人,连庄士敦道的电车

    都行唔到,几乎要出动防暴队镇压。话时话,英京酒家贵宾殿的厕所有

    个金马桶,好鸠巴闭,但后来被人偷偷搬走,抓到了,两只手被斫断,挂在酒家门外示众……”我花了好两三个月细心聆听培伯语无伦次、真假不分地追溯陈年记

    忆,再花两三个月在香港大学图书馆查核资料,然后每天早上乖乖坐在

    书桌面前,用前所未有的生活纪律继续撰写陆北才的不死传奇。

    陆北才遭受这样的重击而不死,确实离奇,但人的命运也实在难

    说,像在赌桌上,什么样不可能拿到的好牌或烂牌都有可能拿到,你说

    是巧合吧,倒又怀疑暗有天意。连一辈子崇尚理性的胡适也说过:“麻

    雀牌里有鬼!”在命运面前,你哭,你笑,你哀求,随便你,命运自有

    它的走向,可能听取你的意见,也可能置若罔闻,到最后,你唯有低头

    认受。

    你不妨自行想象陆北才仍然活着的理由。也许是药王坚以为他死

    了,转身跑开,然而陆北才只是晕倒,其后清醒过来。也许是药王坚做

    出致命一击之际,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慌忙离开。也许是像武侠小说的

    常见情节,有神人出现,施法救回陆北才。也许像周星驰《功夫》电

    影,有菩萨庇佑,陆北才又凑巧天赋异禀,不仅没死,更练出一身绝世

    神功。

    不管是什么理由,陆北才活下来了。倒卧在草地上,慢慢转醒,张

    开眼睛,看见树,看见天,看见团团白云。后脑极痛,都是血,地上草

    上亦是血,他用双手撑地,勉强站起,只觉天旋地转,分不清南北西

    东。他对自己说:“刁那妈!我又冇话要对人讲你的秘密,做乜捻打

    我?药王坚,死仆街!”

    药王坚早已跑得无影无踪。陆北才缓缓走回河边,弯身掬水,洗净

    脸上头上血迹,边洗边思量何去何从。他喜欢部队生活的实在感,一群

    兄弟,一群男人,互相照应和保护,所以当被出卖,感觉特别悲愤。药

    王坚敲他的头,比阿娟用小棍棍敲他来得更伤身也更伤心。坐在河边半天,陆北才问自己,是否该返回部队,揭发药王坚为了

    不想清还赌债而出卖余连长?

    不是不可以,而是,揭发之后呢?有人相信吗?有人愿意相信吗?

    大家都跟余连长打过牌,他自己也打过,为了巴结对方,还经常故意放

    炮输钱以作孝敬,所以跟其他人一样,也欠过余连长赌债。搞不好所有

    人都乐见余连长死去,他们一旦知悉事实,不仅不会支持陆北才,反有

    可能联手把陆北才斗臭斗垮。甚至,或许出卖余连长的并不只有药王

    坚,其实当初如果头脑灵光,想到借刀杀人这法子,说不定陆北才自己

    也会先去找李旅长告密。是的,他不是这种人,不会做这种事,可是,谁敢说自己永远不会变成这种人,永远不会做这种事?问题只是有没有

    需要,以及有没有机会。

    那么不如返回河石镇,一辈子留在镇上做木匠?

    陆北才无所谓,但不希望见到阿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常害怕

    她,害怕想起床上血肉模糊的一幕,以及那支小棍棍,那记后脑痛击。

    奇怪,仿佛命中注定,一旦知悉别人的秘密,即会被别人敲击脑门。秘

    密是致命之源,是最可怕的武器。

    看来唯有远走高飞。离开家乡,离开部队,离开广东。陆北才最后

    决定去香港。达官贵人于出事后无不南下,香港向来是避乱之城,容得

    下所有无路可走的人。以前河石镇上有人犯法,逃避缉捕,据说都跑去

    香港。陈济棠被余汉谋卖了,台崩楼塌,同样夹着尾巴逃到香港。陈济

    棠能去,为什么老子不能去?他搭飞机去,大不了老子用双腿去,攀山

    越岭总能走到。陆北才不肯留在一个总是被敲击脑门的地方。

    是鸠但啦,见步行步,走了再说。从部队营地徒步到香港必须爬过两座小山,途经莞城,再往南走,大概三天三夜的时间始到达宝安。陆北才白天躲在树林休息,天黑始出

    行,所以花了整整五日。在莞城,他对一个开木店的远房亲戚虚称到香

    港打工,对方给他一个地址,香港湾仔大王东街廿四号,嘱其往找赵文

    炳,说这个人亦是宝华县一带的乡里,曾在张发奎部队里做通讯兵,为

    人仗义,肯定可以帮忙。

    陆北才好不容易经宝安进入新界,再到九龙,搭小艇从尖沙咀过海

    到港岛,船资两毫,他身上已全无剩钱,要求艇主先带他找赵文炳借

    钱,可以给他三毫,艇主答应,花了半小时摇摇晃晃把他载到铜锣湾避

    风塘,上岸后再走半小时的路到湾仔。大王东街廿四号不难找,原来是

    一间卖炭、米、火水的杂货店,赵文炳在这里做掌柜,老乡没说错,他

    虽长得獐头鼠目,行事却很豪爽,见了陆北才,问明来处,二话不说掏

    出三毫打发了艇主,然后请陆北才到马师道大牌档吃猪红粥,滚烫的粥

    水经喉入胃,让陆北才温暖得深深一震,仿佛踏遍千山万水就是为了来

    吃这口粥。

    陆北才在香港住下来了。

    赵文炳的诨号是“哨牙炳”,个子不高,五呎三吋,年纪比陆北才小

    三个月,窄脸,尖下巴,上排两只门牙夸张地朝前突出,乍看以为刺穿

    了下唇。陆北才比他稍高稍壮,却亦不过五呎五吋,单眼皮,两道淡淡

    的眉毛,看上去本有点老气,幸好鼻梁是广东佬里少见的挺而尖,撑出

    了一种独特气势。陆家男人的鼻梁都挺拔,父亲,弟弟,镇上乡亲都夸

    他们靓仔,父亲讪讪笑道:“刨木佬,日日夜夜低头刨木,睇唔到个

    鼻,只看见头壳顶,几靓仔都冇捻用!”

    可是陆北才不再靓仔,额上和左脸颊都留有几道深深疤痕,是药王坚强塞给他的秘密印记。

    哨牙炳在乡间读过书,数口精明,本来打算去上海学做生意,却在

    搭车半路上遇土匪,眼睁睁看着陪他赴沪的父亲被割喉喷血,死时双目

    突出,尽是怨恨,他觉得父亲希望他报仇。于是不做生意了,抛下算

    盘,投入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练枪学炮,期望有朝一日南回剿杀土

    匪,岂料部队旋被指派到浦东抵抗日军。他并非不恨日本鬼子,只不过

    更恨土匪,担心小命难保而父仇难报,所以主动要求调任通讯兵,留守

    营地,这样比较安全。留得青山在,始可报父仇,哨牙炳这样说服自

    己。

    营外日夜轰轰隆隆的炮声令哨牙炳心惊胆战,双腿发抖,经常梦见

    日本鬼子手执长剑杀过来,霍一声,斫他头,惊醒时裤裆都是尿,脸上

    亦尽是泪水,羞愧于自己的怯懦。他仍然痛恨土匪,可是,他更爱惜自

    己。父仇依旧不共戴天,但报仇雪恨谈何容易,在乱世里能够好好保

    命,其实已算对得起父亲,他在地下有知,应亦不会见怪。哨牙炳这样

    说服了自己。

    决定之后,哨牙炳半夜脱下军服,逃出军营,乔装难民混上火车,一直往南走,经惠州、莞城,向亲戚借点钱,再到香港,到火水店打杂

    帮忙,因眉精眼企,没多久便做了掌柜。来港后的哨牙炳没再去想父仇

    不父仇,他告诉自己,土匪有土匪的艰难,若是太平盛世,谁都不愿做

    土匪,做了土匪便得杀人,父亲唯有自叹倒霉,或许是上辈子欠了土匪

    的债,这辈子以命偿还。这样一想,心便安了,也提醒自己能帮忙别人

    时尽量帮忙,多积阴德,下辈子别活得像父亲这么倒霉。他从此开心过

    日子,往女人的床上睡去是最大的快乐,有过一床驾驭七女的辉煌纪

    录,事后其中一个阿姑对人掩嘴赞道:“别看那衰佬瘦得似马骝,上了

    床,仲精壮过只牛!他那两颗哨牙也很来劲,啧,把老娘磨得……”无女不欢的哨牙炳愈来愈瘦。他虽没法执起刀枪杀土匪,却觉得抽

    插姑娘亦是一种成就。跟陆北才相反,哨牙炳很是健谈,常把男女情事

    挂在嘴上,自嘲道:“哈哈,你识刨木,但我识刨女人。用条捻刨,也

    用我的哨牙去刨!”说毕,刻意抿紧两片嘴唇,发出几声夸张的“唧——

    唧——唧”的口水声音,然后伸出舌头,打转抖动。陆北才被逗得大

    笑,哨牙炳拍他的肩道:“老友,如果你肯叫我一声师傅,我愿意把这

    绝技传授给你!”

    陆北才却从没想过要学。他只暗暗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滋味?

    陆北才住在谢菲道的一幢唐楼,有个小单位,挤了八九个男人,睡

    帆布床的,睡阁楼的,睡地上的,连狭窄的骑楼露台也躺了两三人,倒

    热闹,白天分头出外打工,或拉黄包车,或搬米搬火水搬煤炭,也有在

    茶楼洗碗或做侍仔,傍晚以后陆续回来,饮酒围赌,十五和、牌九、天

    九、骰子,杀气腾腾像赌馆。

    刀疤德和雀王棋都是那时候结交的兄弟,也有白粉强、光头忠、大

    只光等其他人,没料到四五年后死的死、逃的逃,乱世里的江湖人,活

    得都像爆竹,轰然一响之后,粉碎落地,红彤彤,却是血腥的红而非喜

    气的红,里面有自己也有别人。陆北才睡在露台,长长窄窄似棺木,躺

    在光头忠和大难雄的中间,被两个粗壮的身体包围着,像两道围墙把他

    重重保护,偶尔碰触到彼此的大腿和肘臂,左右两人的汗味涌入他的鼻

    孔,还有屁味,还有呼噜呼噜的鼾声,然而陆北才不嫌臭,也不嫌挤,像蹲在茅厕出恭,因心情放松,最臭的时候才是最舒坦的片刻。

    有时候三个男人并躺,其中一人忽然撸动下半身,嘴巴发出微微的

    哼哼唧唧,另一个立即跟随,亦哼唧起来,陆北才索性加入,三个男人

    三只手,各玩各的,像部队里的炮战训练,一夜里,炮声轰隆。陆北才觉得比在部队里找女人和独自打手枪更满足。他简直觉得从此不需要女

    人了。

    雀王棋曾在饭桌上问陆北才:“几时在香港娶番个老婆?”

    陆北才苦笑摇头,他跟大伙说过自己在乡下有老婆,但老婆死了。

    刀疤德在旁边代答:“佢早就娶咗!一出世就娶咗,仲娶咗十个!十只

    手指就系佢老婆!”

    雀王棋笑道:“咁不如连脚趾都娶埋,娶够廿个!”

    雀王棋搁下饭碗,伸手往陆北才的裤裆抓去,道:“不如索性娶埋

    我的手指!我会好好服侍你!”

    陆北才不知道如何反应,呆坐不动,雀王棋的手却在裤裆前面突然

    停住,原来只是装腔作势。他一阵失望,耸肩骂道:“无捻聊!”

    既然在香港留下来,便要揾食,陆北才央兄弟介绍工作,雀王棋见

    他体格健壮,带他往拉黄包车。黄包车就是手车,亦即香港人惯叫

    的“车仔”,九龙和香港有几间手车行,雇有车手,领日薪,蹲在路上等

    客,收入全归公司。也有车手向车行租车,付了租金,拉车所得全归自

    己。车资统一为十分钟一毫,半点钟两毫,一小时三毫,若要往山上

    拉,收费双倍,因特别累。

    陆北才是“茂丰车行”雇用的车手,在湾仔的谢菲道、卢押道一带开

    工,那边洋人多,主要是英国兵和美国生意佬,也有日本人,除了固定

    车资,也赚小费,美国佬最孤寒,通常不给贴士,日本鬼子最豪爽,至

    少给个斗零,但车行定期向堂口的烂仔交了保护费,烂仔仍然向车手索

    财,理由是小费亦算收入,有堂口的保护才可开工,有工开便应缴钱。马路不属于车手,也不属于政府,只属于堂口。陆北才抱怨他们是吸血

    鬼,刀疤德劝道:“破财消灾算了。以前有人不付,还报警,过两天尸

    体被丢在避风塘的乱石堆上,警察来了,瞄一眼,说活该,对着死尸指

    骂‘生就累亲人,死就累街坊’,嫌他给大家惹麻烦。”

    入乡随俗,是鸠但啦,陆北才乖乖付了保护费,三个月后,熟门熟

    路了,索性日租车仔做自雇工,感觉是自己的老板,心里踏实,尽管仍

    然要付钱给烂仔,但渐渐跟烂仔熟络了,经常抽烟闲聊,没客人时,蹲

    在路边赌骰子打发时间。

    每天傍晚时分前来收款的烂仔姓萧,名字是家俊,只十五岁,牛高

    马大,看上去像廿岁出头,有三个哥哥,家威家声家权,广东人喜欢替

    儿子取个“家”字,家庭观念重,把家放在前头。萧家俊在星街长大,那

    边有间天主堂,堂前竖起刻着日、月、星的木柱,街道遂亦以此为名。

    老爸萧万雄是堂口人,四兄弟不可能不是,萧家俊十一二岁开始在手车

    站头替父亲向车伕收保护费,有人欺负他小孩子,不给,他到茶室找哥

    们,一群人冲到站头把对方打个脸青鼻肿,还叫家俊过来朝他脸上补一

    拳,打下去,鼻血溅到手指缝,烫烫热热,很刺激。

    家俊其中两个哥哥本来是警察,抓了毒虫,好奇试了几口白粉,从

    此自己变了毒虫,没得混警察了,回堂口帮忙,负责把规费孝敬依时依

    候送到警察局。父亲迫他们戒毒,戒了十多次了,最长的一次是从戒毒

    所出来后三个月不碰白粉,最短一次是早上九点踏出新界的戒毒所,尚

    未到中午已经蹲在湾仔的楼梯间追龙——久违了,我的好朋友,真后悔

    戒他妈的毒,失去了这份快乐,我其实什么都不想要。

    另一个哥哥萧家权,十六岁,在混堂口以前本来是裁缝学师仔,在

    湾仔“均好洋服店”,顾客是来港休假的英国和美国阿兵哥,他虽只念到中学一年级,ABC懂不了多少,但硬着头皮应付客人,久了,仍可说出

    一口流利而不标准的湾仔英语,像“进来看看吧!买不买,没关

    系!”是“Come come! Look look! Buy don't buy, never mind!”;像“绝对便

    宜,时髦新款”是“Price good, look good”;像“不必担心,很快交

    货”是“No worry, will hurry”,客人竟然听得懂,他自觉聪明,只要把小

    学老师常说的押韵原则套用在英语上便行。

    家权个子不高,但眼耳口鼻有棱有角,下巴特长,突出像铅笔尖,浓密的黑发往上梳得高厚,是时髦的“飞机头”。均好洋服店的英文名称

    叫“All Well”,事头是上海人,六十岁了,事头婆李红三十来岁,听说

    嫁人以前是舞女,广东婆,偶来店里走动,一双杏眼总朝家权的裤裆上

    下扫瞄,像他是客人而她是店员,替他量身造裤。

    老板有一天感冒,家权独自顾店,老板娘晚上回店算账,打烊时

    分,嘱家权把店门关上,铁闸拉下。收音机播着香港电台的《天下名

    曲》节目,滋滋沙沙地传来黎锦晖的流行曲《桃花江是美人窝》,王人

    美和一位男歌星柔声对唱,天真烂漫地,浓情蜜意,不知人间艰难。

    李红站在柜台的收银机前看账本,今天只来了两个洋人,都是湾仔

    警署的洋警官,订造了几件衬衫和两条长裤,账本只写了几行字,但她

    漫不经心地浏览,往前翻两页,又翻回去,双脚跟随音乐声左右摇晃,咯咯,咯咯咯,用高跟鞋替歌曲打着拍子,嘴巴也哼唱:“啊,你爱了

    瘦的娇。你丢了肥的俏。你爱了肥的俏。你丢了瘦的娇。你到底怎样

    选。桃花江是美人窝。你不爱旁人就只爱了我……”

    像忽然想起什么,李红抬头瞟一眼家权,发现他坐在沙发上偷瞄她

    跳舞,她笑道:“看什么呀?看我肥?快说,你说事头婆肥不肥?事头

    前两日说我的腰粗得像湾仔码头旁的救水圈,正衰公!”边说边往旁挪动,绣着暗绿底花的白旗袍从柜台后面蹦跳出来。

    家权连忙低头,继续折叠横摆于膝间的布料。一匹匹丝绢,跟手指

    的皮肤碰触着,像接吻。

    李红见家权不理会她,不服气,更要挑弄,随手执起一把软尺,往

    自己腰间一圈,嗔道:“天啊,廿八吋!我做女仔的时候,才廿三吋

    呢!嫁俾你事头那年,也只廿四!一入侯门似肥猪!”

    家权仍然专注于手边工作,竟然听见李红饮泣。抬起头,李红原来

    在笑。“哈!你终于看我!女人的眼泪果然有效,怪不得都要一哭二闹

    三上吊。你再不望我一眼,我要开始闹了!”

    家权唯有腼腆道:“事头婆……唔肥,你完全唔肥。”

    “别叫我事头婆。我叫Susan,男人都叫我Susan,我钟意男人叫我

    Susan。”李红踏前,不屑地笑道,“其实肥瘦不是问题,最紧要有人钟

    意,像这些衫衫裤裤,有人钟意长,有人钟意短,有人钟意花碌碌,有

    人钟意简简单单,咸鱼青菜,各有所爱,不是吗?跟以前比,我现在

    肥,但如果跟以后比,我现在便是瘦。享受现在才最重要,不是吗?”

    家权再低头,手指再吻丝绢。

    李红走前一步,把软尺递到家权面前,道:“我差点忘了,你才是

    裁缝,来,替我量量,看清楚是不是真的廿八吋。”

    眼前的软尺握在事头婆——不,苏珊——手里,指甲涂满艳红蔻

    丹,无名指有一道短短的刮痕,掉色了,待人把它重新填满。

    见家权没动静,李红索性用软尺挑拨他的“飞机头”,弄垮了一绺头发,从额上垂到眼前,收音机仍然播着歌,换成欧美流行曲,匈牙利

    的“Gloomy Sunday”,是家权听不懂的法文,只觉旋律哀凄,像在丧礼

    上对死者送行。李红如鬼魅般站在前面,家权偷瞄她玫瑰红色的高跟

    鞋。鞋是真的吗?腿是真的?手是真的?人是真的?自己坐在这里,亦

    是真的?如果这一切不是真,什么才真?但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分别?跟

    昨天比,今天才是真。跟明天比,今天便是假。每一刻其实都同时在告

    别和迎接。有些事情正在等家权告别,另有些事情,正在等他迎接。

    他伸手接过软尺,仰脸望着李红的眼睛,翘起的眼梢如钩,眼帘和

    眉毛之间扫了一抹浓浓的蓝色,似灵堂挂着的灯笼,忧伤而诡异。他把

    软尺在李红腰间围了圈,不是廿八吋,是廿八吋半,差了半吋,许多事

    情只差那么一点点,便是隔了一个世界。他微微用力把软尺勒紧,再紧

    些,再紧些,即使李红“嗯,嗯”地呻吟了两声,也不放开。他只放开自

    己的世界。

    那个夜晚之后,再有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再一个夜晚,直到事

    头察觉有异,但因知道家权父亲是堂口中人,不敢得罪,自己也有面子

    上的顾虑,不敢发作,只好随便找个理由把家权辞退。家权赌气回到父

    亲身边替堂口办事,从此亦是堂口中人,再度告别一个世界。四 小白仙和仙蒂

    萧家俊十一二岁开始替父亲和哥哥做跑腿,在赌档之间奔波,把一

    沓沓的钞票从这个档口带到那个档口,再把一沓沓的赌票从那个档口带

    回这个档口。后来发育,身体拉拔得又高又壮,转替堂口收取保护费,向摊贩、店东、车伕,几乎所有在卢押道和谢菲道一带的人,只要有收

    入,都要像贡税般按月缴费。当然堂口也须把其中一半交到警察局。家

    俊跟哥哥学了一些湾仔英文,所以替堂口帮事之余,顺道向路上洋人兜

    售香口胶、香烟、打火机之类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赚些零用,也常替车伕

    们向洋人拉客,一见洋人即高声喊问:“Come come! Sit sit! Very cheap!

    Cheap cheap!”

    “乜捻意思?”陆北才曾问。

    萧家俊故作神秘道:“总之系英文,讲了你都唔识听!”

    确实,陆北才不通英语,只能把一张纸牌递到洋人面前,上面标明

    价钱。陆北才央萧家俊教他英文,家俊挤出一个狡猾眼神,道:“我冇

    咁捻多时间,要学,去揾毛妹教你,佢系大家的English老师。”

    毛妹早已不是妹了,已经廿六七岁,洋名Molly,陆北才一眼看穿

    家俊心事,家俊望她时总是神色迷离,眼睛里有话说。那是恋慕的眼

    神,小弟弟,大姐姐,年龄差距本身就是吸引力。毛妹的母亲以前是湾

    仔吧女,毛妹当然亦做了吧女,父亲据说来自英国,或美国,妈也不确

    定。一半是人,一半是鬼,五官标致,嘴巴窄而长,上唇翘得特别高,眼睛大而深,即使脸无表情亦似在微笑,甜滋滋。因在酒吧长大,亦在酒吧揾食,英语流利,毛妹每周一回领着几个

    酒吧姐妹到家里天台教英文,不从ABCD学起,直接讲片语,How are

    you,How much,What is your name,Do you need me,Do you want a

    good time,都是很重要的生财工具。

    酒吧老板冬叔,猪头龟身,像个会走路的冬瓜,他是毛妹母亲的老

    情人,特别照顾毛妹,让年岁渐长的毛妹由吧女转做妈妈生,帮忙看

    店,也负责把钞票交给前来收取保护费的萧家俊。毛妹喜欢用钞票扫一

    下他的鼻头,严肃地教训道:“得闲多来跟我学英文,回学校读书,唔

    好一辈子在街边揾食!”家俊见到吧女,回家后通常手淫幻想,但毛妹

    不是吧女,所以他没有,而是把她在心里供奉起来,如姐,如母,如

    妻,如老师,如情人。

    萧家俊愿意把陆北才带去毛妹家,为的是让毛妹以为他是大哥了,有了自己的手下,虽然这个手下比他年纪还大。第一天,家俊在楼梯间

    特别警告北才别对毛妹打主意,北才道:“放心,我对杂种没兴趣。”

    家俊二话不说,转身一脚踢向北才,北才闪开,家俊跌个四脚踉

    跄,几乎仆仆滚下楼梯。站起来,家俊掉头即走,不去了,北才拉住他

    的袖子道:“好啦好啦!我唔会再讲杂种两个字!”他没骗家俊。他真的

    对杂种不感兴趣,尤其是杂种女人。

    两人重新步上楼梯,毛妹住五楼,再上便是天台,姐妹们在天台上

    课,都是十七八岁的姑娘,上课如玩游戏,嬉笑不绝,特准陆北才和萧

    家俊加入,条件是要他们烧水端茶。其中一个叫作佩姬的姑娘掩嘴笑

    道:“想不到我们也有‘后土’陪坐,真系光宗耀祖!”玛丽闻言,嗔

    道:“但只有两个‘后土’,你有了我便没有,我是‘身后萧条’哟!”佩姬以前叫作绮云,玛丽叫作莺凤,都是出身于石塘咀的“琵琶

    仔”,后来才改了洋名。所有姐妹的身世几乎一模一样,十一二岁被父

    母亲卖到酒家做“猪花”,学唱曲,学饮酒,学从男人身上取得想取的东

    西,初始时跟在大姐姐身边,出局陪唱,卖艺不卖身,直至发育做了大

    人,卖身便是卖艺,卖艺亦是为了卖身。

    石塘咀是屈地街和卑路乍街之间的海傍地,港英政府在一九○三年

    明令水坑口的歌楼妓寨全部迁到石塘咀,该地全是花岗岩,开采久了,地形陷落似水塘,故得其名。歌楼乐,召唤歌女陪饮,饮客必须先

    填“花笺”,上写姓名,歌女持纸前来入座,按照纸上名号称呼客人,陈

    大少,黄二少,马三少,赵十一少,李十二少,张十三少,姓常是假

    的,排行亦很少为真,贪图的只是气势排场。歌女的名字当然亦由鸨母

    所取,如果不相熟的饮客问她们本姓,必随口回答“天生无姓”或“小女

    子姓天,天字第一号美人的天”。饮时,歌女坐在客人背后略靠右后方

    的椅子上,戏称“后土”,有如立于主坟后方的另一块小石碑。没有点召

    歌女的饮客则被讥为“身后萧条”,佯作可怜。

    姐妹群里,陆北才跟仙蒂最为投契,因为她年纪最长,二十一岁

    了,非常健谈,她总在说,他总在听,她告诉他一个逝去的繁华世界,似戏台里的遥远故事。“仙蒂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跟我在‘欢得’时的花

    名相似,那时候我叫作‘小白仙’。”她曾坐在天台的藤椅上,摇着扇子,把嘴里的瓜子壳往街里吐,对陆北才细说身世。

    仙蒂肤色白,白得像两分钱一碗的豆腐花,可惜腮边有一块小如硬

    币的胎记,她用头发把它遮蔽,但脸一侧便露出来,像凝固在豆腐花里

    的黑芝麻。她说:“C-I-N-D-Y,仙蒂,真好听。听说鬼佬有个叫作《灰

    姑娘》的童话,女主角就是仙蒂,是个受欺负的孤儿,但有神仙帮她

    忙,有一双玻璃鞋,最后做了皇后。嘻,如果我是皇后,一定是慈禧太后!”

    陆北才从仙蒂身上发现听故事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把故事听进耳

    里、脑海,带回家,躺在床上,可以像打开暗室木门般把故事释放出来

    重新玩味,更可把自己幻想成故事主角,有时候是坐在酒客背后的“后

    土”,但更多的时候是“后土”先跟酒客调笑卖骚,然后,登堂入室,演

    完仙蒂没有说尽的下半场故事。仙蒂的故事变成他的故事,在这世界

    里,他是所有人的主人,更可以是所有人。

    仙蒂十岁从惠州乡间被卖到“欢得楼”。石塘咀于三十年代初有“四

    大名寨”,欢得楼是其一,另外三间是咏乐楼、绮红楼和赛花楼,四寨

    相连,曾有一位豪门阔少四寨全包宴客,但过了几年,阔少破产,在水

    坑口做了乞丐。另有一位少爷为表阔气,在欢得楼用五百元纸币生火,烧钱煲水,宾客围观拍掌。后来听说他也败尽家财,但也许没有,只不

    过大家都这么传言,都愿意这么相信,因为都觉得应有这样的天理。

    做琵琶仔的时候,有人教小白仙认字,她还记得刻在几间寨厅门前

    的楹联,背诵给陆北才听:“我们欢得的是‘欢乐年年等闲坐,得空夜夜

    早些来’。赛花的是‘赛春公子鞭先坠,花月佳人鬓影香’。嗯,还有天一

    寨,比较短,‘天天卖俏,一一销魂’,听说是一个老秀才写的。”

    十三岁那年小白仙有了第一个“老契”,破了身,渐成红牌阿姑,还

    被《骨子》和《香港花场》两份小报访问过和登过照片,先后有三四位

    少爷都指天发誓要娶她回家,但都只是嘴巴讲讲。发誓时有理由,不从

    誓时也有理由,原来人间处处是理由,端看你选择去说哪个道理。一次

    又一次的空欢喜,她选择不再相信男人半句话。然而,相信也好,不相

    信也罢,男人终究主宰世界,一个鬼佬一声令下,塘西风月,烟消云

    散。一九三二年,伦敦立例禁娼,香港是殖民地,要向英国看齐,港督贝璐爵士勒令自七月一日起所有洋妓户和日本妓户皆须关门,华人妓寨

    则有三年的宽限期。

    “黐捻线!男人点可以冇女人?”陆北才冲口而出,听得连自己也几

    乎相信了。因为自知不是这么一回事,更要刻意说得夸张。他忽然想起

    阿娟和七叔,当有需要了,五内如焚,水里来,火里去,男人和女人都

    控制不了自己,他领教过,未能忘。香港政府禁娼,是在跟人性作对。

    仙蒂道:“男人要揾女人,女人要揾饭食。塘西上上下下、老老嫩

    嫩,大大话话合共有两三万人靠妓寨食饭,禁娼等于斩断大家生

    路……”

    “死鬼佬!”陆北才插嘴道。

    仙蒂掩嘴笑道:“官字两个口,尤其系鬼佬官,真系‘鬼理你’啰!那

    时候你仲未来香港,没见到那场面,啧,群情汹涌哟。鸨母把消息对大

    家公布,大白天里,在欢得楼大厅,男人拍桌骂娘,姐妹们站的站,坐

    的坐,一个姐妹先哭起来,其他人立即跟着哭,愈哭愈凄惨,哭声震

    天,妓寨变成灵堂,想起来也可笑。”

    可笑不可笑终归要禁。金陵、陶园、万国、统一、珍昌等几间石塘

    咀最具规模的酒家曾登报联署,乞请政府暂停禁娼,有这样的说法:

    “今商等以营业已临绝境,发生如是感想,诚不忍以同业前辈,曾

    牺牲无量血本使石塘咀由荒僻至臻于繁之地,徒为不景气三字,乃自甘

    放弃,听任其返本还原。用是胪举石塘咀所以繁荣之概史,及让地居民

    生活之关系,与乎商等营业前途之颠危,恳宪台体察下情,矜怜人民生

    计,据呈转达政府,其或可以给予一线生机,稍能维系敝同业于将亡

    者,则感恩戴德,正不仅商等数家字号而已矣,为此谨呈华民政务司。”

    也有人到官府门前跪诉哀求,如丧考妣。更有人建议,软的不行便

    应来硬的,北上广州找陈济棠,央求出手相救,派兵南攻香港,打走鬼

    佬,既可挽救花海浩劫,更能一洗百年国耻。但说归说、做归做,华妓

    禁娼令于一九三五年如期实施,一干人等哭得再悲惨,仍得另谋生路。

    陆北才非常佩服仙蒂有本领把复杂的故事说得明白动听,似有无数

    的男男女女从她口腔里跳出来,哭笑悲怒,各有一台戏码,而当她住

    口,嘬一声,无数的人影立即散去,世界悄然安静,他必须眨一下眼

    睛,定一定神,始有办法面对空荡荡的现实人间。

    禁娼了,但山不转路转,塘西沉落,私娼冒升,妓寨无不另起炉

    灶,巧立名目,有导游社,有按摩院,有什么名目都不取,只把木窗户

    或墙壁涂成绿色以做记号,色途老马自懂登门寻欢,此等私寨常在门前

    挂上一对小灯,俗称“孖鲤鱼”或“孖灯胆”。另有一些老鸨眼看广州战云

    密布,英国积极布防,愈来愈多洋兵洋将调防香港,乃集资在湾仔开设

    酒吧,强迫手下妓女取洋名,化洋妆,学洋文,赚洋币。欢得楼的姐妹

    遂各有去处。小白仙被欢得楼老板转卖给开设“Crazy Darling”的冬叔,冬叔告诉她, Crazy是发疯,Darling是情人,广东话的意思是“黐咗线的

    老契”。

    冬叔对仙蒂甚放心,准她先回惠州老家看望爹娘,她回乡住了十

    天,除了起初三天满心欢喜,之后便度日如年。在香港久了,吃的住的

    都看不顺眼,嫌土里土气,觉得闷,日夜无聊,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是等

    待过完这一天。于是干脆提早返港,还说服了两个表妹同行,说去大城

    市掘美金,他日回来,盖建大屋,孝顺爹娘。她对表妹道:“去香港,赚钱容易,连躺下来都有美金赚。洋人的那个……嗯……是有点大……但习惯之后,便好了,偷偷告诉你们,比唐人的好。”

    其实仙蒂打的如意算盘是,总有一天要开自己的酒吧,当事头婆,莺莺燕燕唤她阿姨,她只坐着,让其他女人躺着替她赚钱。立了志向,做事便积极了,她回到香港老老实实地在酒吧等待“黐咗线的老契”进

    门,省下每一分钱,有空便来跟毛妹学英文,姐姐妹妹热闹一番,不消

    几个月已能用英语跟洋客打情骂俏。

    从歌楼到酒吧,对仙蒂来说,都一样,反正面对的都是男人,说中

    文讲洋文,都一样,到最后都是床上相见。但上床是一回事,上了一次

    又一次是另一回事,要把男人抓到床上,太容易了,把身子挨近,厮磨

    一阵,大不了再伸手撩拨几下,再怎么假正经的男人都立即变了狗公,否则当初根本不会踏进门来。真正费神的是如何让男人出门之后有兴趣

    一而再地踏进门,你不必缠他,他前来缠你,收下男人的钞票和礼物,仙蒂有打胜仗的充实感。

    仙蒂琢磨了很久始悟出道理,男人虽是男人,终究是一个个的男

    人,各有奇形怪状的幻想匙洞,你需找到适当的钥匙始插得进去,身

    体、言词、眼神、角色,都是关键,找对了形状,他便离不开你,并非

    因为你是他的人,而是他觉得自己是你的人——你知道,也懂他的秘

    密,你是他秘密里的一部分,你就是他的秘密。他需要你,远甚于你需

    要他。在妓女的床上,男人没有秘密。

    认识仙蒂后,陆北才每天拉车到下午三四点,仿佛心里有道木门,有人前来咯咯咯拍打,提醒他去拍打仙蒂的门。他问自己,是喜欢了仙

    蒂?当然是喜欢的,否则不会无时无刻不希望跟她聊天。可是那种喜

    欢,不太像男女之间的喜欢,每回坐在仙蒂面前,他反觉得自己不是男

    子,而是姐姐妹妹里的其中一人,坐着,仰着头,听她说故事。他觉得温暖而安全,比坐在男人堆里更甚,可以完全放松,像回到家里,是真

    正的自家人。

    仙蒂和酒吧姐妹挤住于唐四楼的一个单位,六百呎,三个房间,各

    睡两人,客厅宽敞,夜晚横七竖八地拉开六七张帆布床亦成了睡房,白

    天把床拉起来,变回客厅,是吃饭和打牌的地方,开上两三桌,噼噼啪

    啪地搓个痛快,用麻雀牌的喧哗阻隔世界的喧哗。单位由毛妹租下,再

    分租给大家,租金在酒吧的工钱里扣,唯一规矩是不准把男人带回来。

    萧家俊虽是男人,却是烂仔,毛妹觉得有个烂仔朋友等于有了保镖,所

    以破例。陆北才在她眼中是萧家俊的马仔,所以亦是例外,更准他们加

    入战圈,凑脚攻打四方城。

    每天打牌到傍晚,有姐妹从厨房捧出粥或面,加些青菜和肉,胡乱

    填饱肚子即要到酒吧开工。姐妹生日和过时过节,会蒸鱼、煲汤,也到

    烧腊店斩叉烧加料,有额外的温暖。世不乱要吃,世乱更要吃,一堆人

    吃比一个人吃更易觉得自己在世界里有了位置。

    每周到了星期四,不打牌,学英文,陆北才和萧家俊一边做她们

    的“后土”打杂,一边插嘴捡拾几句How are you 和 How do you do。一个

    傍晚,结束后,姐妹们下楼换装、化妆,准备出门上班,萧家俊依然拉

    着毛妹在天台角落嘻哈调笑,陆北才和仙蒂站在另一边的矮墙旁,望向

    楼下,对街有三间酒吧,“White Horse”,“California”,“London Fog”,挂着直直的招牌,都有裸女图案,可是灯未亮起,只剩左旋右转的光管

    形状,像死去的人,皮肉腐朽了,唯剩白骨,但只要时间一到,当太阳

    沉下,有人在店里按键亮灯,一盏盏,红的绿的蓝的,闪动耀目,她们

    又活过来,以鬼魅的姿势前来人间寻替身。

    仙蒂用手肘碰一碰陆北才,望望对街,道:“看到那间什么加利福尼亚吗?有个很大的C字那间。老板系个英国鬼,在广州做生意失败,跑来香港避债,结果做了龟公。鬼佬龟公亦系龟公,别以为鬼佬有什么

    了不起。他来‘黐咗线的老契’揾过我坐台,把我灌得醉了两天。”停了一

    会儿,续道,“他很怪……嘻……很怪……”

    “点怪法?”陆北才瞄她一眼,好奇了。

    仙蒂低头,突然吐出舌头,压低声音道:“他钟意跪在地上扮狗。

    然后叫我坐在背上,骑他,踢他,用木棍打他屁股,他一边爬,一边

    吠,又大声叫妈妈,不要,妈妈,不要……哈哈,几十岁的老男人叫起

    来,像个哭求吃奶的小孩子似的,笑死人……”

    陆北才也笑了,抬起脸,撮起嘴唇,模仿小狗汪汪吠叫。汪汪——

    汪汪,吠声像狼嚎,在召唤同类。

    仙蒂侧着脸凝视他的侧脸,忽然伸手在他鼻梁上轻扫一下,道:“你个鼻生得好挺好直,如果做个剪影,一定好鬼靓仔!找一天我

    们搭缆车到太平山玩玩,听说那里有个上海来的剪影师,功夫犀利。”

    陆北才轻轻点头,“嗯”了一声,仿佛还有话想说,却又止住。仙蒂

    没追问,她明白男人想说自然会说,迫不来,即使迫了亦只会说假话。

    沉默半晌,陆北才终于问:“男人……系唔系都奇奇怪怪?我是说,在

    房里。”

    仙蒂笑道:“你才是男人,应该比我更知道啊!”说罢始觉不妥。男

    人在房里怎会见到男人?男人眼里永远只有女人。于是补回一句:“那

    得先看你认为什么是‘不奇怪’。有了不奇怪,才有奇怪。如果不跟别人

    比,只看自己,再奇怪的事亦很正常,对吗?凡事不去比较,便没烦恼

    了。管它奇不奇怪,最重要是自己喜不喜欢。”又说,“更何况,不只有男人才奇奇怪怪。你知不知道,我就是个很怪很怪的女人?”

    陆北才微愣,猜不透这是否仙蒂的认真问话。仙蒂噘起嘴唇,故意

    装出调皮神态,更让陆北才觉得迷惘,感到她好像有事情想让他知道,却又不想直接说破秘密。

    一轮沉默,天色暗淡下去,街上店铺逐渐亮灯,人间的一天结束

    了,鬼魅登场,晚上是他们的世界。毛妹在背后突然喊道:“喂,开工

    啦!鬼佬要来了!”四人陆续离开天台,晚风从海面吹来,把姐妹们留

    在地上的花生壳吹得哗哩哩地到处滚动,稍停,再滚动,像有无数对木

    屐在毫无方向地急行疾走。人都退去了,天台空荡荡,却似有了更多的

    人。五 只要不让别人知道

    陆北才的日子——除了继续拉车继续揾食——自此像断成两截的蚯

    蚓。下午至傍晚时分跟吧女们嬉笑闹玩,晚上收工回家,跟兄弟们热闹

    呼喝,两边都让他觉得自在,仿佛有了两个家,只不过一边如普洱茶般

    温和,容易入喉,让肠胃温暖,另一边则是九江双蒸,一杯杯地仰颈灌

    进胃里,然后热血沸腾,有一团火从丹田冒起。他是满足的,他渴望永

    远拥有两个世界。

    可是世界自有逻辑,并不都依他的。吧女偶尔争夺洋客,争风吃

    醋,为的无非是男人的钱。兄弟之间亦偶有相格,同样为钱,主要为了

    赌债,被欠的一方讨债不果,吵起来,甚至拳来脚往,伤了感情。没

    钱,饿饭事小,打不了炮事大,要打炮就得付钱。兄弟们常到附近一带

    的“导游社”,里面坐着一堆姑娘,挑一个带到旁边客栈,五毫房租,两

    元打炮,在床上打完寒颤,精神爽利。

    陆北才偶尔被兄弟们拉去,像当年做兵一样,跟药王坚叫鸡,把女

    人压在床上,操女人,亦想象自己是女人被操。他没法投入享受,何况

    知道钞票赚来不易,脱下裤子,趴在女人身上进进出出,打个寒颤便没

    有了,划不来。他要好好储钱,日后做生意,开车店,坐着让别人替自

    己赚钱。所以平日早上宁可到汕头街的刘远茂国术馆打拳,师傅说他身

    手健硕,宜练洪拳的虎鹤双形,他却钟情于棍棒,喜其能够挥舞伸展,因嫌自己个子不高。有时候天还未亮,陆北才把黄包车拉到湾仔码头旁

    的空地,将两呎半长的车把拆下当棍,舞弄五郎八卦式,更曾在毛妹的

    天台挥耍晾衫竹,意外赢得吧女们的欢呼喝彩,他乃暗念,有朝一日干

    脆行走江湖,到萧顿球场卖武为生。一天陆北才如常与家俊前往找毛妹,见她病躺床上,家俊心焦如焚

    地坐于床边,姐妹们都出门逛街了,他识相离开,走上天台练棍,推开

    木门,听见角落花槽旁传来碎碎杂声,乃厉声喝问:“边捻个?!”

    没有回应。陆北才疑心是道友躲在这里吸毒,随手执起门后的晾衫

    竹,一个箭步冲过去,举棒往杂声处打下去,然而低头一看,双手硬生

    生停住。原来是仙蒂和佩姬。两人背靠花槽,席地而坐,佩姬侧身依偎

    仙蒂,仙蒂搂抱着她,如母亲呵护婴儿。

    “吓死人咩?”陆北才吁一口气道。

    仙蒂仰脸望他,啐道:“是你吓死我们!动不动便打人,烂仔即系

    烂仔!”陆北才愣住,仙蒂从未这么粗鲁对他。身旁的佩姬低下头,双

    眼看地,不说半句话,连襟衬衣解开了几颗扣子,因侧着身,胸缘压着

    仙蒂的手臂,尖嫩的乳房挤起两坟柔软的丘陵,又似两个刚出笼的馒

    头,没有冒烟,陆北才却仍可隔空感受到上面的热气。

    仙蒂发现陆北才的视线所在,眉头一蹙,扬手指一下木门,道:“我们姐妹在谈心事。毛妹病了,今天不上课啦!你走吧!”

    “就是毛妹病了,我才上来练练棍。刚才以为系死道友,梗系要

    打!”陆北才把晾衫竹猛力丢到地上,忿然道,“走就走!我去叫

    鸡!”说完转身便走,却边走边觉懊恼。他故意提个“鸡”字,出口伤

    人,却又怕伤过头了,朋友难再是朋友。

    幸好仙蒂是明白人,知道陆北才只是孩子气,从后把他喊住:“反

    正你仲未开工,不如带我和佩姬到处走走。”

    陆北才没吭声,忽然明白刚才有气,与其说是因为被仙蒂驱赶,不如说是妒忌,仙蒂和佩姬的搂抱让他觉得遭受遗弃,有孤零零的感觉,像在林里迷路,恐惧,无所适从。仙蒂没给陆北才拒绝的机会,牵着佩

    姬站起,趋前一左一右挽着他,胸脯紧贴他两边手肘,簇拥他下楼。陆

    北才的嘴角重新挂起微笑。

    三人下楼,仙蒂神色自若,没话找话聊天,冲走了尴尬气氛。每辆

    黄包车依例只准搭乘一人,但仙蒂先坐上去,佩姬坐她腿上,两人身材

    苗条,车笼里虽窄,仍不嫌挤。陆北才在前头拉车,偷听她们在背后吱

    吱喳喳聊笑不休,他偶尔回头插句嘴,三人笑成一团。她们是他所曾载

    过的最温柔的车客。

    走了几分钟,仙蒂央陆北才把车拉到中环先施百货买丝袜,近日大

    减价,最后两天了。

    到先施后,她们进店,陆北才在路边守候,无聊地留意衣冠楚楚的

    客人进进出出,黄铜色的旋转门逆时针地被推得团团转,这方向入了一

    个男人,那方向出来一个女人,蓝衣进,红衣出,似舞台上的魔术帽

    子,丝巾进,白鸽出。一阵沮丧忽然涌上陆北才心头。世上如果真有一

    道这样的魔术门,日夜朝晚,随时随地,说变身就变身,该有多好。一

    辈子只能做一种人,或只被容许做一种人,不管是好人坏人,或男人女

    人,恐怕都是可怕的损失,任你日子过得如何丰富多姿,总有一些被错

    过的快乐,永远捉摸不到,只能依靠想象,而愈是想象,遗憾愈见强

    烈。陆北才没法确定是否应该伸手触碰,宁可匆匆碰一下,不喜了,才

    把手撤回。

    等了半小时,陆北才被旋转门转得头昏眼花了,终于见到仙蒂和佩

    姬走出,竟然两手空空。仙蒂道:“减了价还是太贵,但电风扇吹得凉

    快,逛了又逛,舍不得离开。拉我们到花布街吧!”到花布街后,陆北才陪她们闲逛,这里并非百货公司,不必担心寒

    酸,大家都是平民百姓,各逛各的,谁也不管谁。其实在先施也不会有

    人来管,只不过胆怯在先,等于自己管了自己。逛完一阵,买了几匹布

    和几对廉价丝袜,两人登车,由于已近黄昏,陆北才替她们掀下座位前

    的绿布帘,道:“坐稳!要起飞了!”然后埋头冲前,拉着仙蒂和佩姬在

    皇后大道中上直奔,转入皇后大道东,经过洪圣庙,左拐进入汕头街,没停半步,沿途初时听见她们谈天说地,还因车速太急而吓得吱哗喊

    叫,但到达湾仔时,背后逐渐沉静,陆北才以为两人疲倦睡去,乃沉默

    不打扰。

    终于来到毛妹的唐楼门前,尚未完全停步,侧身回头,打算把她们

    唤醒,岂料透过帘缝看见仙蒂和佩姬脸贴脸,嘴唇和舌头相叠相缠,仙

    蒂眯眼仰脸看着佩姬,用眼睛说着他听不见的话语,佩姬双目半闭,鼻

    翼微微颤抖,喘息着,两人把一幅刚买的丝绢从上身覆盖至膝部,他见

    不到她们的身体。

    陆北才呆住。两个女人。他早已知道两个女人之间可以有“磨豆

    腐”这码子事情,但他一直以为那求的只是身体的爽快,如今看见始知

    道,不,不是的,不止于此,她们是如此亲昵,仿佛天地间无人能够把

    她们分开,在狭窄的黄包车座里,在墨绿色的布帘背后,她们是根须相

    连的树,自成天地。陆北才心头不禁涌起酸楚,比刚才在毛妹的天台更

    甚,妒忌如潮袭来把他淹没至窒息,胸口一阵郁闷,忍了一下,终于忍

    不住流下眼泪。

    佩姬在布帘的另一边发现陆北才见到一切,脸色大变,马上跳下黄

    包车,把衣裤拉好,闪入梯间,飞奔上楼梯。仙蒂倒沉着,慢条斯理地

    把丝绢叠妥,放进纸袋,弯腰下车,抬头对陆北才冷峻地说:“我早跟

    你讲过,不只有男人才奇奇怪怪。”陆北才直直望着她的眼睛,时间静止,四周的车声人声,沿途喊卖

    甘蔗和橄榄的小贩叱喝声,统统隐退。在真空的时间里,陆北才提起勇

    气,低着头,像自言自语地问:“这……这……可以吗?两个人……真

    的可以……不分男女?”

    仙蒂别过脸,转身步上楼梯,边走边道:“自己说可以就可以了。

    再不然,不要让别人知道就可以了。”

    “万一知道了呢?”

    仙蒂沉默半晌,忽然掩嘴笑道:“没关系了,其实秘密没你想象的

    咁重要。知道了就知道了,只不过,守住秘密,本身就很刺激。”

    陆北才可不这么认为。他有强烈的不祥预感。完蛋了,他又知道了

    一个人的秘密。阿娟,余连长,药王坚,每次知道了别人的秘密都成为

    麻烦的开始,这回轮到仙蒂,他非常在乎的仙蒂,他非常担心灾祸将

    临。

    当夜回家,陆北才心事重重,兄弟们喝酒赌钱,他应酬了一会儿即

    先到露台躺下睡去,很快入梦,梦里只觉天旋地转,黄包车在天空疯狂

    飞舞,他蹲在码头旁,三面是海,他被无数的看不见脸的人挡了路,没

    法逃离。突然,黄包车朝他头顶撞来,他举起一双手保护自己,车座的

    布帘背后亦伸出一双手,一只手的指甲上涂着鲜红蔻丹,另一只,手背

    有毛发,他认得,是曾经用手抓住他把他压在身下的七叔。陆北才抱头

    叫喊:“唔好!唔好!”黄包车继续冲下,撞到他的头,撞出轰然巨响。

    陆北才从梦里惊呼而醒,仍在赌牌九的兄弟们吓了一跳,纷纷转脸

    望他。陆北才莫名恐惧,担心梦里秘密被看穿,幸好大家只是笑,哨牙

    炳还骂道:“刁那妈,咁大个人仲发噩梦,生人唔生胆!有冇惊到濑尿?”

    陆北才呆坐在露台的草席上,望向街外,黑漆漆不见人不见车不见

    楼不见死的活的任何事物。室内是一群赤裸上身的男人,三月下旬,气

    温已高,每个人的背上满布浓稠的汗水。陆北才懂了,仙蒂是对的,守

    秘密是一桩刺激的事情,秘密就是快乐,担心受惊亦是快乐。

    其后陆北才仍然到毛妹天台学英文,佩姬见到他,不敢直视,坐得

    远远,假装彼此不存在。仙蒂呢,一切如常,调笑自然,看不出半分异

    样,偶然跟陆北才对望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陆北才也不再

    于课后和姐妹们看街景、谈心事了,她没有叫他留下,他亦没有特别去

    找理由留下,仿佛把心事累积起来,留着,蓄着,顶着,直到某天,时

    间对了,场合对了,始让洪水漫堤。秘密有时候是一道脆弱的墙,明明

    踹一脚即可踢倒,却偏偏谁都不肯先有动作,墙便永远矗立。

    陆北才对英文是学上瘾了。先跟毛妹乱讲乱说,同时拼了命省钱,计划到夜校进修,跟老师有板有眼地学。他发现自己对语言有天分,是

    刨木和耍棍以外的本领。拉车经常要到“水手馆”等客,跟鬼佬打交道,每趟虽只是拉个十来分钟的脚程,零零碎碎地跟客人胡乱搭腔,竟然很

    快掌握了一堆生字片语。

    鬼佬可能在船上闷得发慌,见到陌生人立即口水多过茶,不管对方

    是否听得懂皆叽哩呱啦说个不停,听久,大概猜得出四五成的来龙去

    脉。又因持之以恒地到毛妹天台上课,萧家俊早前炫耀的“Come come!

    Sit sit! Very cheap! Cheap cheap!”早已难不倒他,“Thank you”“Excuse

    me”“How much”“Beer”“Watch”“Tatoo”“Pussy”之类常用片语他都用广东

    发音记下来了,旦桥、唉士桥士咪、烤乜薯、边牙、镬薯、塔吐、铺

    西,对他来说这些不是怪字而更是钞票,他用它们跟客人沟通,赚了钱,回家交由哨牙炳放进金城银行,他不信任银行,可是信任这位哨牙

    同乡。

    日本话同样容易上手,阿里加度、讲你支哇、二姑奶嗲士架、饿哈

    唷、沙哟啦啦、八加也绿,他都懂。广东人惯叫日本鬼子作“萝卜头”,亦叫“架佬”,因为许多日语的尾音都有个“架”音,陆北才抓住这窍门,不理三七廿一都带上个“架”字,而且不断鞠躬,日本鬼子也向他鞠躬,他便认为对方听得明白。陆北才热衷外语,除了为钱,更是为了表达的

    满足感。说也奇怪,讲粤语时吞吞吐吐,像嘴巴含着石头,但当讲日语

    和英语,舌头运转如飞,仿佛变了一条灵活的小蛇,上下左右,指使自

    如。他忍不住掴自己一记耳光,苦笑道:“你老母呀,陆北才,you are

    very 汉奸!”

    陆北才常去等客的水手馆位于轩尼诗道和晏顿街交界,专供登岸英

    国水兵租住,正式的中文名称是“海陆军人之家”,英文很长,Sailors

    and Soldiers Home,车伕们简单念成“死喇行”。咳,不瞒各位说,年轻

    的我曾到水手馆参加瑜伽课程,那是七十年代末,我才十六七岁,你们

    今天流行练瑜伽,说来我还真是老祖宗。但也不瞒各位,我之所以学习

    瑜伽,只因想看那群穿着紧身衣的女孩子,燕瘦环肥,看得血气方刚的

    我血脉偾张,真是无可救药的好色少年。那课程每周两晚,我跟我母亲

    要钱报名,骗她说我学的是英语,可是我只去了两周,因为每回上课都

    忍不住勃起,裤裆隆起一团,太尴尬了。水手馆建成于一九二九年,拆

    卸于一九八九年。至今每回行经轩尼诗道与晏顿街交界处的水手馆原

    址,我仍多望几眼,追怀早已逝去的那么容易冲动的青春岁月。

    跟我相同,陆北才在水手馆里遭遇了他的秘密。

    他在门外等待客人,跟一个叫作Henry的大堂经理混得熟络,这家伙说得一口流利的广东话,来自一个叫作“骚格烂”的地方,先到广州做

    生意,再来香港。Henry说:“我的乡下好鬼冻,一年有六个月下雪,闷

    到晕,我顶唔顺,所以走来中国。我钟意食中国菜,特别钟意食蛇。”

    Henry一脸大胡子,全名是Henry Charlton,自取中文姓名“张杭

    吏”,喜它有官吏威严。他的眉毛浓密得像两丛松尖,朝两边额角蔓生

    过去,眼睛亦是不成比例的圆而大,棕色的眼珠子微微突出,像一头愤

    怒的野兽。可是他的语调很柔和,缓而低沉,仿佛不管你有什么委屈都

    可以对他说,他都理解,都接受。陆北才曾问Henry为什么姓张,他认

    真回答:“在广州结识的第一个中国朋友姓张,我好似一只野生动物,生出来,张开眼睛,见到乜野,就把乜野认作爸妈。”姓张的中国人后

    来染天花病死了,张杭吏提起他竟然双眼湿润。

    陆北才没想象过流泪的鬼佬是什么模样,他以前见过的鬼佬都是传

    教士、警察和商人,高高在上,来香港后始知道有鬼佬做酒店侍应,但

    当然仍是高华人一等的侍应。张杭吏没娶老婆,也不像其他鬼佬整天叫

    车伕载他去酒吧或码头旁边找“咸水妹”,他说女人好麻烦,道:“好女

    人唔会爱鬼佬,爱鬼佬的唔会系好女人。”

    陆北才初时叫张杭吏作Henry,后来索性叫亨利哥,比较亲切。亨

    利哥每天出入水手馆,在门外见到陆北才,常会停下,坐在楼梯阶上陪

    他抽烟聊天。陆北才受宠若惊,猜想鬼佬为的只是练习中文,自己居然

    变成洋鬼子的“老师”了,不禁莞尔。可是他没法集中精神,从来没跟洋

    人坐得这么贴近,而且聊得这么久,亨利哥的广东话洋腔洋调,陆北才

    必须用眼睛盯着他的嘴唇,观察他的发音嘴形,始有办法了解他的真正

    意思。好几回,陆北才发现亨利哥也在盯着他看,盯得紧紧,眼里闪过

    一丝诡异的亮光,像槌子敲到锣子上,敲起了一声轰隆。他立即把脸撇

    开,瞄向地上石阶,阶上有几道裂痕,仿佛亦遭槌子敲开。有时候,亨利哥要求他去湾仔警署接载另一个叫作Morris Davidson

    的鬼佬到水手馆。Morris是苍白高瘦的鬼佬警官,同样来自骚格烂,先

    后来到中国也同样爱上中国,他个子比亨利哥高,广东话也比亨利哥

    好,壮硕的身体坐在黄包车上,让陆北才拉得大汗小汗如雨,像老牛耕

    田,幸好他是出手最阔绰的客仔,常给两毫小费。

    一天中午陆北才把Morris送到水手馆,张杭吏已在门外等待,两人

    步往分域街的明记吃午饭,陆北才蹲在车仔旁边继续等客,Morris忽然

    回头喊问:“饿唔饿?一齐食面?我请客,no worries。”

    那便老实不客气了,跟随他们进店,陆北才先狼吞虎咽解决了一碗

    云吞面,再吃一碟猪手捞面,又来一份牛杂,吃得肚皮撑胀,离店后走

    路慢吞吞,看来拉不动车了,惹得亨利和Morris哈哈大笑。Morris也有

    中文姓名,叫“张迪臣”,陆北才问:“又姓张?你跟亨利哥系兄弟?”

    张迪臣答:“是呀,他姓张,我便跟他姓张,same same!”说毕跟

    亨利对望而笑,用眼睛对彼此说着他听不见的话语。陆北才感受到他们

    眼里的暖意。

    两人是陆北才见过最没架子的鬼佬,他们是童年旧友,前两年才在

    香港重逢。张迪臣比较多话,常把张杭吏逗笑,笑得放肆,陆北才忽然

    发现洋男人的笑声是这么肆无忌惮,这么直爽开朗,不似中国男人的笑

    声里总仍留有犹豫和沉重。但陆北才没有完全听懂他们的英语,张迪臣

    说说停停,为陆北才翻译大意,善良而体贴,而且因为是鬼佬,体贴得

    让人更感意外。陆北才静静地听他们讲话,愈是听不懂,愈是觉得神

    秘,来自一个遥远的不可知的世界,发生过所有奇特的不可能的种种。

    他们也曾探问陆北才的身世来历,他约略说了一些关于河石镇的往事,镇口的关公像,木匠们的日常生活,当然不提半句七叔。他亦说自

    己娶了老婆,当然不提那根小棍棍。他没打算对两个鬼佬释放出关在铁

    笼里的秘密野兽。陆北才倒说了余连长被杀之事,以及药王坚对他的攻

    击,张杭吏笑道:“Bloody hell!中国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放

    心,你以后一定发达!”

    其后有一段日子看不见张迪臣的踪影,陆北才向张杭吏好奇打听,亨利哥道:“返咗乡下啰!有人在等他!”陆北才忍住不追问细节。既然

    叫作故乡,当然是有家人了,山河故人,中国人有,鬼佬不会没有。其

    实先前曾听张迪臣提过几句骚格烂的家庭状况,有一子一女,陆北才明

    白男儿志在四方,中国人和洋鬼子一样,在他看来,张迪臣和亨利哥的

    深厚交情已胜似家人。

    有一回陆北才跟萧家俊抽烟聊天,提及曾跟洋人吃饭,萧家俊调侃

    道:“原来有鬼佬同你练英文,唔怪得你咁少去找毛妹。姐妹们都说挂

    念你呢!”仙蒂和佩姬在黄包车上的亲昵画面突然在陆北才眼前重现,还有仙蒂在楼梯上说的那句话,“不要让别人知道就可以了”,在他耳里

    响起,再响起,一再响起,像一句永世循环的咒语。

    半晌,萧家俊又半认真地说:“唔好话唔提醒你,听讲湾仔警署的

    鬼佬钟意搞屎忽,常到中环那间公厕搞三搞四。兄弟,小心他们食完云

    吞面,顺便食埋你!”陆北才瞪他一眼,举起拳头,作势打下去,本来

    蹲在地上的萧家俊立即跃起,一边急步后退,一边继续嘲笑道:“鬼佬

    系屎忽鬼!你做屎忽鬼的屎忽鬼,其实唔错呀,好有面子!这叫‘龙头

    凤尾’,有杀冇赔!”

    萧家俊闪避时,一不留神,屁股碰到黄包车的手柄,痛得哇哇大

    叫。陆北才抚掌笑道:“现在谁是被木棍刁的屎忽鬼?”龙头凤尾是打牌九的其中一种发牌方式。打牌九, 庄家把牌叠好, 在

    掷骰子以前,先声明将用什么方法发牌,亦即用什么“牌头”,中掘、切

    耳、底出、单栋、金银桥、双鬼拍门……不同的牌头有不一样的发牌次

    序。 龙头凤尾就是把桌上的卅二张牌搓乱后,砌叠出一个前高后低的

    形状,右边高耸代表龙头,左边低垂代表凤尾,再从左右两边分别取牌

    合拼成四张一叠,掷骰后便可依次发予各门,直到把牌发完,大家开始

    看牌比拼。其实当陆北才听见萧家俊说“龙头凤尾”,心底涌起一股热

    气,暗暗称赞贴切。他以前只听过“豆腐党”,是女人之间的耳鬓厮磨,有说不出的香软质感。用“搞屎忽”来形容男人与男人的事儿则流于核

    突,一旦改为龙头凤尾,感觉温柔得多。头脸依旧是阳刚的,衣底下却

    是另一个世界,不可告人的世界。一般不都说“龙凤配”“龙凤配”?是哪

    个混蛋规定龙和凤不可以在同一个人的身上配起来?龙凤双全,不才是

    完美?

    陆北才也从地上站起,远眺海面上船来艇往,不禁凄然。有些事,有些人,同在世上却互不懂得。他们那类人,我们这类人,是互不靠近

    的船舶,却在同一个江湖。

    那阵子陆北才如常到水手馆门前等客,如常见到张杭吏。亨利哥开

    玩笑道:“不如我认真教你英文,唔收学费,但你要叫我作阿Sir。老

    师,阿Sir就系老师!”

    陆北才说不好意思不付学费,但他懂木工,手艺好,对亨利哥建

    议,若有什么家伙杂物需要修修补补,他可代劳,用劳力做学费。张杭

    吏老实不客气,拿过几张破旧的木椅和几个锁扣松脱的木盒让他修复,陆北才也做得开心,觉得互不拖欠。亨利哥一天抱怨家里有一幅四面的

    木屏风,其中一面不小心被他用椅子撞破了洞,陆北才义不容辞地

    说:“冇问题噃!小事一桩,保证替你修好!”拖了几天,张杭吏追问了几趟,陆北才终于实践诺言。张杭吏住在

    云咸西街的唐楼,一夜拉完车,陆北才找到了地址,按铃前往,亨利哥

    已在等待,穿着睡衣开门,说从水手馆收工回来,刚洗过澡。

    屏风置于客厅中央,是从嚤啰街买回的清朝旧物,上面有蓝绿红黄

    相间的菱形玻璃片,凑前近望,玻璃片上显现一张张缩小了的脸容倒

    映,扭曲的眼耳口鼻,你笑,他们笑得更夸张;你眨眼,他们眨得更厉

    害,陆北才忽然错觉他们才是真实的,平日的自己只是一种错觉。不知

    何故,他也想起仙蒂说过的塘西歌楼,糜烂而堕落,却是最实在的快

    乐。

    小洞在屏风右侧底部,陆北才双膝跪下,弯腰把一块小木片塞进洞

    里,把洞填满,再用砂纸把接缝处磨平,左手按住屏风,右手肘撑地,手掌压着砂纸猛力摇摆,身体随之前后动。木屑掉落地上,有地毯,幸

    好毯上铺着报纸,陆北才忽然看见木屑之间露出一个熟悉的名字,余

    ——汉——谋。把眼睛贴近察看,发现是昨天的《华侨日报》新闻版,标题印着“余汉谋偕陈策等赴香港访港督 港政府订明日欢迎”。再一字

    一句地阅读内文:

    “广州讯广东绥靖主任余汉谋,江防司令陈策,广州空军司令陈庆

    云,昨日首途赴香港访候港督,港政府订星期一日正式欢迎,余等此行

    之意义,颇惹起各方之注意……”

    陆北才的心被重重戳了一下,纷纷乱乱的影像涌现眼前,刀刺草

    人,喝血酒,立正宣誓,余连长的酒后笑话,书生亮的白皙的脸,药王

    坚在河边抽烟拉屎,自己倒在地上望见的蓝天白云。菱形玻璃片上的各

    张脸忽然变成他们的脸,陆北才感觉后脑隐隐作痛,他记得,这里曾遭

    重重的敲击。他感到晕昏,双手撑地站起,回头赫然发现亨利哥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仅有三四步之遥,就站着,嘴角挂着浅笑,眼睛盯着他

    的背,眼里有他曾见过的贪婪,在七叔的脸上。

    陆北才对亨利哥嗫嚅道:“屏风搞掂了。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张杭吏趋前两步,一阵浓烈的古龙水气味涌入陆北才的鼻孔。或是

    体味?他分不清楚,只确实地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急速,像木屏风竖在

    心里,有人用砂纸在上面猛磨。但他仍然想着余汉谋的事情,于是唐突

    地问亨利哥:“地上那张报纸能让我带走?”

    张杭吏露出扫兴的神情,万料不到陆北才此时此刻问这问题。然而

    立即回复笑容,耸肩道:“No problem!”

    陆北才匆忙扫清木屑,捡起地毯上的报纸,对亨利哥说:“Goodbye

    and goodnight!”

    张杭吏笑道:“哈,你的英文愈来愈好!”然后张开双臂把他抱进怀

    里,陆北才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全,热血冲上脑门,只觉天旋地转。他

    渴望一直被抱着、拥着,他喜欢这样的重量,比世界的重量更沉更重,却又重新唤醒以前有过的那阵轻盈快乐。但突然,亨利哥身上的古龙水

    气味排山倒海般冲过来,心里一阵晕荡,喉咙却不由自主地咳了两声。

    张杭吏以为他不愿被揽抱,急忙退后,语带歉意地说:“Oh,I am so

    sorry。Did I scare you? 系唔系吓到你?原谅我,我唔系故意。”

    陆北才手足无措,却难以启齿要求亨利哥把拥抱重演一遍,唯有站

    在原地不动,挂着一脸茫然,眼睛望向亨利哥后方,那是大门。张杭吏

    以为他希望离开,遂侧过身子,嘴角展露生硬的笑容,道:“很晚了,阿才,你明早仲要拉车,不是吗?It抯 a wonderful night。”陆北才愣一下,没想到快乐突然到此为止。就这样了?真的就这样

    结束?不会吧?不要吧?陆北才有很多话想对亨利哥说,他和七叔,阿

    娟和她的小棍棍,药王坚和余连长,他和兄弟们并排躺着摸弄自己,仙

    蒂和佩姬,他在妓女床上想象被操玩的其实是自己,有太多的秘密心事

    想告诉亨利哥,或者不管眼前站的是谁,只要能够让他觉得安全温暖,他都愿意把它们统统说出来,像卸下重担,即使只是暂时,仍是期盼良

    久的放松。可惜机会就有这么一刹那,一二三,连调整呼吸都来不及,便没了。他不甘心,鼓起勇气抬头望向亨利哥,本想说:“我不怕。我

    好钟意。”可是他发现亨利哥已经收回适才的热切眼神,火焰熄灭了,唯剩灰暗的死寂的煤炭。而且亨利哥说得比他快,道:“回去吧。我累

    了,想睡觉。”

    陆北才的心紧抽一下,耸肩道:“是的,很晚了。是的,明早仲要

    拉车。Goodbye,goodnight。”

    离开亨利哥的家,陆北才沿着斜路走到电车站,等了好久始有电车

    摇摇晃晃、支支吾吾地从远方驶来,登车坐下,脑袋非常混乱,隐隐作

    痛,手肘支着窗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搓揉太阳穴,说到底,痛是自己

    的,承受被抛开屈辱的是自己,能够安慰自己的人亦只有自己。

    混乱是因为知悉余汉谋要来香港?他来不来香港,关我什么事?那

    么说,是因为亨利哥?也不敢肯定。亨利哥虽然跟他紧紧拥抱,陆北才

    此刻仍然感受到他的体温,但他其实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或许混

    乱只是因为自己期待他会说些什么、会做些什么,而忽然没有,所以有

    了重重的失落。陆北才觉得怅然,如果不是走得这么赶,如果没有突然

    咳嗽,或许真能等到亨利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如果这样,如果那

    样,如果稍稍有了其他的如果,自己现下恐怕不会坐在电车里。陆北才没精力想下去了。他望向窗外,在返回湾仔的途上,街头巷

    尾看见摊贩蹲在火水灯旁卖旧衣卖旧物,更卖吃,豉辣炒蚬、炒东风

    螺、炒面、干炒牛河,都是广东人爱吃的炒菜,摊贩一手握铁镬,一手

    持镬铲,把镬一摇一抛,河粉飞到半空,重新落在镬里,炉子的火烧得

    猛烈,涌起阵阵白烟,像手榴弹轻微爆炸。此起彼落,白烟如长城烽火

    般沿途冒起再冒起,电车一路驶过去,似把陆北才带回战场上冲锋陷

    阵,是久久难忘的恐怖。六 妈的你来的鬼佬

    推门进家已是十点多,兄弟们一如所料仍在叱喝赌牌九,召陆北才

    加入,雀王棋道:“阿才,快来发达!钱不赌不发,姜不磨不辣!”刀疤

    德此时从厨房捧出一盆卤水鸡脚,雀王棋又道:“赌钱有来往,大食冇

    回头!赌咗好过食咗! ”

    陆北才本仍头痛,见兄弟们闹成一团,情绪顿时激昂,一个箭步抢

    到赌桌前,掏了五毛钱押在了一门。是鸠但啦,一赌解千愁。

    第一铺拿的是好牌,赢了,连本带利两块钱全押在第二铺。又是好

    牌,又赢,收回四块钱。雀王棋笑道:“阿才,‘起个孖,做爸爸’,今晚

    你有运行!够胆整多铺,过三关,‘火烧旗杆’,长叹!”

    “未捻惊过!”陆北才拍一下桌子,全押四块钱,心中暗求关老爷显

    灵庇佑。见桌上杯子里有九江双蒸,举杯喝尽,放下杯子,扯开嗓门

    喊:“Kill!”

    哨牙炳茫然问道:“讲乜春?”

    “Kill 就是杀!杀就是kill!大杀三方!”陆北才回答,满脸得意之

    色,英文把他从其他人之中区别出来。

    掷骰,分门,陆北才捡起分到眼前的四张骨牌,黑碌碌,硬邦邦,握在手里感觉实在。命运本是遥不可及,看不到,嗅不着,然而赌博让

    抽象的命运切切实实地落到你手,可见可碰可敲可摔,命运如此贴近,所以是如此地亲。你不必等待,伸手即可触摸命运,轻易地,直接地,跟命运打个照面,所以你明白,你并不孤单。跟你对赌的并非桌前的其他人,而是命运,只是命运。

    这夜陆北才确实交上了好运气,拿了两对宝贝,第三关无惊无险地

    过了,最初的五毫子变成四元,差不多是两个礼拜的拉车收入。哨牙炳

    立即怂恿他当庄。

    其实不必怂恿,俗语道“做人要做庄,死人要出丧”,陆北才早已摩

    拳擦掌,二话不说,把八块钱摆在前面,举起骰盅,哗啦啦地猛摇,似

    欲摇走刚才在亨利哥家里的迷乱记忆。“买!买得大杀得大!买定离

    手!”他涨红着脸,嘶吼道,“出牌头!龙头凤尾!”

    陆北才摇了十七点的骰子,依序发牌,果然好运气不散,把七门闲

    家全杀。于是冧庄,再冧庄,边赌边喝九江双蒸,一杯连一杯地往喉咙

    里灌,不知不觉赌到半夜一点多,点算钞票,连同兄弟们欠着的“手指

    债”已共赢了二三十元,本应高兴,但他突然心惊,决定打住。运气好

    到了极点,通常是凶兆,好事来尽之后便是坏事,预告灾难将至,一盘

    总账算下来,往往得不偿失,如同吃得肠胃撑满,弯腰呕吐,胃汁胆液

    倾囊而出,后悔已来不及。

    于是陆北才宣布只赌最后三手。

    兄弟们见他气势旺盛,不敢硬碰,而且自三月起实行灯火管制,凌

    晨两点至四点,任何地方都不准亮灯,否则会被警察上门找麻烦。赌局

    结束时,陆北才现钞进账十四元,另被赊欠十七元。

    不赌了,却仍不睡,关了灯,大伙东歪西倒地各占一角,喝闷酒,吃花生。哨牙炳这时始对陆北才道:“对了,早上听收音机说我们的余

    总司令来了香港,陈策也来了,我猜,大事不妙。”陆北才嗯了一声,想起丢在角落地上的木工袋里仍然放着从亨利哥

    家里取得的报纸,不自觉地瞄它一眼,似在回味今个晚上的陌生刺激。

    在潮兴鱼蛋粉店打工的兴仔听见余汉谋的名字,插嘴道:“萝卜头

    迟早要攻打广州,总司令肯定是来揾英国佬帮忙,让萝卜头唔敢轻举妄

    动。萝卜头再凶狠,始终冇胆同英国佬打仗。他们只敢打中国人。”

    哨牙炳道:“鬼叫中国人一直也只敢打中国人?萝卜头欺负中国人

    这么多年了,拖到今天中国人始敢说乜捻正式开战。萝卜头不打你,是

    冇天理!”他边说边用手指拔起沾在门牙上的花生衣,弹一下,花生衣

    飞向露台。

    刀疤德加入讨论,道:“萝卜头说不定会连英国佬都打埋一份,千

    万别以为香港好捻安全!收音机不是说九龙军营那边正在扩建吗?前两

    个礼拜海陆空军也曾演习,飞机在头顶呼呼声飞来飞去,你忘记了?假

    如英国佬不是判断萝卜头会来攻击,驶乜咁紧张?萝卜头打中国,我们

    走来香港,萝卜头若打香港,我们不知道还能走去哪里。或许只有跳落

    维多利亚港了!”刀疤德的右上臂有一道长约八吋的伤疤,他说是在顺

    德做渔民时被倒下来的船桅所割,但哨牙炳悄悄告诉陆北才,不是的,是他搞了别人的老婆,被抓到,被斫,如果不跑来香港,早已没命。那

    个女人倒真死了,老公想通了,杀了奸夫必再有奸夫,唯有杀了淫妇,才算除根。

    喝得七晕八醉的大难雄闻言,举起双手,伸个大大的懒腰,走到露

    台准备睡觉,边走边道:“英国佬的枪炮咁劲,冇问题的!黄种人点都

    打唔过白皮猪!而且,就算萝卜头打赢又点?英国佬系鬼,日本鬼子又

    系鬼,我们等于换咗个老板,好似打工,东家不打打西家,跟萝卜头揾

    食,有乜唔同?话唔定更好!何况日本婆点都靓过鬼婆,鬼子兵来香港,肯定会带埋好多日本妹,街口那间文具店的日本老板娘好鬼白净,我成日在店门外偷睇。”

    众人稍稍清理场地,陆北才亦到露台躺下,闭目就寝,又听见在客

    厅睡帆布床的哨牙炳朗声道:“呀,仲有,收音机又说,陈济棠先前由

    香港去了欧洲,蒋介石派人跟他谈过,俾咗一大笔钱,他很快会回内地

    做乜鬼政府委员和国防委员,好捻威水!”

    陆北才默然不语。忽然一股热气缠着酒气涌到胸间,眼睛仍然闭

    着,却断断续续地呢喃道:“陈济棠那个阿伯,捧完蒋,又反蒋;反完

    蒋,又捧蒋。余汉谋亦是,捧完陈济棠,又反陈济棠。炸弹来,子弹

    去,都系假的!刁那妈,银弹才是真的!那个陈济棠号称乜捻‘南天

    王’,原来只系王八的王!”

    身旁的光头忠用手肘撞他一下,道:“阿才,他做不成南天王,不

    如由你来做,敢不敢?你别再叫什么‘北’了!南,要叫‘南’,你肯改北

    为南,我们就叫你作‘南爷’!”

    “改就改,怕你有牙?”陆北才道,“兄弟们,老子今晚起取名‘陆南

    才’,快叫,南爷!南爷!”

    “爷你老母!”大只光从客厅扔来一只拖鞋,掷中陆北才的背,两人

    隔床对骂,脏话连场。所以许多年以后,大只光仍常对自己的手下吹牛

    道:“你们的大佬我天不怕,地不怕,曾经对龙头南爷扔过鞋,问候佢

    老母!你地话,威唔捻威?”

    翌晨酒醒,陆北才早已忘了北才南才的改名问题,只记得昨晚赢了

    不少钱,过几天可以到夜校报名,正正式式学英文。他当然亦记得在亨

    利哥家里的犹豫、惶恐,以及,亢奋。这天他把黄包车拉到街头,平常健步如飞,此时却似拉着百斤巨石,缓慢地走,缓慢地拉,愈靠近水手

    馆愈觉脚下沉重。来到馆前,知道这么早的钟点,亨利哥不在里面,但

    坐石阶上似仍嗅闻到亨利哥的古龙水和他唇上密密的胡子里残存的雪茄

    气息,那是七叔没有的味道,部队兄弟也没有,唐楼兄弟更没有,来自

    一个不可测度的异邦世界,非常陌生,却又莫名其妙地使他感到安全,把他的精神带到远方,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那里,他喊不出名字的那里。

    他愿意坐在这里等待,一直等待,等亨利哥出现,高耸的身影站在他面

    前,低头望他,拉起他的手,牵他回家。

    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气温低寒,一阵冷风吹走了陆北才的帽子,他趋前捡帽,再来强风,像巴掌般猛刮他的脸和额。陆北才感到一股寒

    气在脑袋里乱窜,仿佛跑进了一只刺猬,把他戮得刺痛难堪。他忽然有

    些担心。街坊们说最近有乱七八糟的劣酒在市上流通,昨晚赌钱时喝的

    双蒸酒会否就是?喝了劣酒,会呕,会盲,会死,他问自己,我陆北才

    不至于这么倒霉吧?应该只是刚才被风冻到而已,没事的,若要有事,昨晚已经发作,别自己吓自己。这样一想,忧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愤怒。胆子怎么忽然变小了?像我这类人,凭什么怕这怕那,身娇肉

    贵?会否因为生命里忽然有了渴求?渴求什么?谁?亨利哥?然而这样

    一想,愤怒之情更甚,一来抱怨自己既有渴求却又临阵而退,未免窝

    囊,二来更是痛恨亨利哥先热后冷,让他感觉受到戏弄。亨利哥先撩拨

    他,却又忽道很晚了,你该走了,这算什么意思?瞧不起他?孩子玩泥

    沙?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一团热气打从心底涌起,令陆北才脑里寒气瞬间融化,浑身热腾

    腾,背也冒汗了,坐立难安得有点昏晕的迷茫感。深吸一口气,他决定

    把车拉离水手馆,离开亨利哥,愈远愈好。他不愿意再被抛弃、屈辱,就算是龙头凤尾吧,亦该像珍宝般被好好关护,没理由真像笼子里的鸡,随手抓出来,又随手放回去;更没理由把自己送到门前,任人宰屠

    烹吃。

    想通了,陆北才站起来,戴回帽子,抓住黄包车的两支手柄,咬牙

    往前直冲,沿庄士敦道朝大佛口奔去,背向水手馆,背向亨利哥,唯有

    如此他才是龙头,他要决定自己的去向。抓握太紧,他的两只手掌磨出

    鲜血,染红了捆缠在木柄上的白布。

    有好一阵子陆北才不去水手馆了,改到大佛口附近等客,那边有些

    日本商店,日本客人颇多。也有鬼佬,主要是生意人,口袋里有的是

    钱,但计算精明,对车资斤斤计较。所以陆北才从议价到拉车都刻意板

    起脸孔,虽不至于像杀父仇人,却跟昔日面对鬼佬时总是和颜悦色极有

    差别。其实连他也忍不住问自己,果真只因不喜欢鬼佬孤寒?抑或余恨

    未消,因一个鬼佬而对所有鬼佬皆起憎厌之心?

    陆北才拉车疾跑,低着头,水泥路上的崎岖形状在他眼里尽变问

    号。

    大佛口的洋客人里有一位欧洲鬼佬,高壮如熊,一个下午忽然出现

    坐在车上打瞌睡的陆北才面前,陆北才张眼见到一个浑圆的肚腩,像一

    块从山上轰隆隆滚下来的巨石快把他活埋。他抬头往上望去,像攀山似

    的,终于望见鬼佬的脸,唇上、腮上、下巴,无不布满横直怒放的胡

    须,让他不自觉地偏一下头,以免眼睛被刺痛。鬼佬长着一头红发,咧

    开嘴巴说话,一排工整的白牙在这样毛茸茸的脸上显得非常突兀。鬼佬

    用奇特腔调的英语道:“Shanghai Bank.”

    议妥价钱,鬼佬坐到车里,陆北才把车往汇丰银行方向拉去,因为

    特别沉重,拉得特别缓慢,沿途上,鬼佬断断续续地撩他说话,但他听不太懂鬼佬的奇腔怪调,甚少答话,只问了一句:“哇阿由风?”你从哪

    里来,where are you from,这是每个车伕必学的入门英语。

    “Madrid.”鬼佬道。

    “妈……的……你?”陆北才一头雾水,反问。

    “Spain.”鬼佬明白陆北才听不懂,解说那是欧洲西班牙,“As you

    may know better, Europe far far away. Chinese calls it 马德里.”

    陆北才仍然不明白马德里是什么东西,但听懂了Europe,欧罗巴,知道是很寒很冷的鬼佬国家,于是在心里嘀咕,从那么老远的地方跑

    来,不嫌累?难道中国真是遍地黄金?可是旋觉自己幼稚。还不是有无

    数的中国人漂流过海出外打工?陈济棠下野后,也去过欧洲。自己还不

    也是莫名其妙地来了香港?来来去去,出出入入,何去何从,不管怎么

    选择都总有理由,只不过有时候是自己不知道,或知道了却不肯承认。

    而承认了呢,又不见得能被别人接受。甚至有许多选择是否真的由得自

    己,恐怕也难说,生命仿佛有自己的轨迹,生命的自己比自己的自己更

    大,更不可掌握。想到这里,陆北才未免凄然,一不留神踩到了路边石

    头,身子往前仆去,幸好马上站稳,但黄包车已左摇右晃了几秒,如果

    鬼佬不是体形魁梧,或已被震抛到车外。

    “Callete,Chino!”鬼佬在车里咆哮,陆北才听不懂,但猜想必是咒

    骂。“Bruto! Basura!”去死吧,支那佬!蠢蛋!垃圾!鬼佬继续诅咒,还朝车外狠狠地啐口水。

    陆北才没回头,只提高嗓门道:“Sorry! Very sorry!”

    鬼佬总算闭嘴。陆北才好不容易把黄包车拉到汇丰银行门外,尚未完全停稳,鬼佬已经纵身跳下车,因跳得急,几乎跌倒,他伸手欲扶,鬼佬举起右臂把他的手格开,左手从裤袋掏钱,把两个一毫子硬币丢到

    地上,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上阶梯,消失在高耸的银行大门背后,像一

    头巨熊消失在树木林间。

    不是谈好是两毫半的吗?陆北才打算追前向鬼佬讨回尚欠的五仙,但眼见银行门前站着两个嚤啰差警卫,手持棍子,瞪着他。嚤啰差的肤

    色黑如木炭,头缠白布,眼睛更白得像两盏照明灯,他们旁边有两匹巨

    大的狮子铜雕,是汇丰银行的镇门招牌,陆北才忽然觉得心虚,仿佛一

    旦纠缠,狮子会苏醒,嚤啰差会跳到狮子背上,扑过来,把他殴打、噬

    咬。

    好汉不吃眼前亏,陆北才决定不跟鬼佬计较,悻悻然把车拉回湾仔

    方向,路上忿恨难平,低声一句句地骂着“死鬼佬!死鬼佬!妈的你,死鬼佬!”然而愈是骂,心头恨火愈是燃烧,把他的心烧得麻痛,唯有

    拔足奔跑,拉着一辆空荡荡的黄包车,往前冲,再往前冲,一直往前

    闯,但当冲到水手馆附近,忽然转个向,往原先的路拉去,经过中环,直往西环走去,因为他不想走近水手馆,不愿意想起亨利哥家的那个夜

    晚——尽管当决定不想时,其实已经想了。

    陆北才不知道自己奔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什么地方,就

    只是停不下脚步,仿佛脚下的每一步都在践踏刚才的鬼佬,也在践踏亨

    利哥,更是在践踏自己、七叔、阿娟和药王坚。他狠狠地践踏所有人,所有屈辱。终于奔跑到西环码头,他停在乱石滩旁,整个人瘫软下来,躺在石上,望向白茫茫的天空,脑海却比天空更白。

    梦却不是白色的。是蓝。深深的蓝,近于黑。陆北才在石滩上沉沉

    睡去,睡死了,却被海浪的拍岸声不断唤醒,然后再不断睡去,不断做着潮湿的梦,在海里漂浮,有许多物体靠拢过来,看不清是鱼或人,只

    是不断受到惊吓。离开河石镇后,陆北才经常做淹水的梦,整个身子在

    梦里失去重量,拼了命挣扎,然而每回都是在快将升到海面时忽再下

    沉,一直沉、沉、沉,海水灌进鼻孔,在快将无法呼吸时即惊呼转醒,醒时,两只拳头握紧,紧得酸酸麻麻,仿佛曾在梦里死命找住一些根本

    抓不住的东西。在转醒之际,陆北才总告诉自己:“唔好怕。下回抓得

    住的,一定抓得住。”

    但这回仍未成功。陆北才醒过来,甩一下双手,放松十根手指头,发现天色已晚,海面被夕阳染得红彤彤,红色的维多利亚港,像被天空

    撒下了一张巨大的红色的渔网浓浓罩住。肚子忽然响起一声咕噜,他饿

    了,站起来拉车往湾仔的方向走去,双腿竟然微微颤抖,像一只刚被主

    人踢了几脚的丧家犬,连有客人在路上向他招手亦无力气应付。

    走了半小时,终于回到卢押道,在大牌档吃过猪红粥和油炸鬼,望

    见不远处的Crazy Darling酒吧的圆拱门半掩半开,门外摆着一个小铁桶

    和一张木椅,椅上搁着纸钱和香烛。陆北才走到店前,往内探头张望,灯火明亮,酒吧未营业,冬叔、仙蒂和另外两三个吧女在打扫准备。仙

    蒂发现陆北才,尖声喊道:“哎呀,吓死人咩,仲以为撞鬼!阿才发咗

    达?懂得来酒吧享受呢。来来来!老细,welcome! 入来坐!”

    陆北才腼腆地踏进,仙蒂趋前,笑了,他也笑,他明白,两人之间

    的那道芥蒂围墙终于倒下。

    仙蒂把陆北才领到角落的沙发坐下,亮了灯的酒吧像一窝冷了的粥

    水,完全失去味道,有着不该有的光洁,有些椅子仍倒翻着,等待被复

    归原位,然后等待客人上门,用糜烂和疯狂做柴火,重新把粥水烧滚。

    冬叔因昨晚打牌赢了钱,心情好,隔着吧台对仙蒂道:“请他开开洋荤,喝杯威士忌吧。”

    仙蒂绕到吧台前端来威士忌,坐下直望陆北才,没说话,却已足够

    让他感到温暖,许多话语涌到嘴边,但不知道从何说起。良久,方嗫嚅

    道:“我想知道,女人和女人……可以,其实男人……和男人……是不

    是也……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不待他说完,仙蒂替他把话接上,“女人更懂女

    人,男人也更懂男人呀。女人不是不懂男人,但懂的只是女人想懂的男

    人。男人心里有一道门,女人永远打不开。”

    陆北才道:“你不也是女人?为什么你这么懂男人?”

    仙蒂掩嘴笑道:“谁说我只是女人?谁说人一定只分男女?在我的

    床上,不知道曾有多少男人钟意扮女人,呵,多到数不清。但踏出了我

    的房间,打死他们也不会承认在我床上发生过的事情。记得吗,我提醒

    过你,只要不让别人知道,无所谓的。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那些人,很坏,心胸窄。不像我们这些人,我们都是好人呀!”

    陆北才其实不肯定自己明白仙蒂口里的“他们那些人”“我们这些

    人”是什么意思,只能猜个大概。那些人就是那些人,我们这些人就是

    跟他们那些人不一样的人,我们不必要他们懂,只求他们别来妨碍,而

    唯一法子,就是别让他们知道。

    仙蒂也替自己端了一杯威士忌,呷一口,对陆北才道出儿时的惊喜

    发现。八九岁时她跟姐姐一起洗澡,互相检查身体,互用手指头把对方

    推向迷乱,后来再用舌头,迷乱更甚,小脑袋觉得那是最大的快乐,从

    此离不开那个世界,不,那个天堂。仙蒂道:“跟男人做并非没有乐

    趣,只不过找不到女人之间那种说不出的亲,像在世上存在另一个自己,我找到她,有两个我,这个我爱另一个我,对她好等于对自己好,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贯注全身。鬼佬把上床唤作make love,说得真好,做

    爱,跟男人就只有做,跟女人,才是爱,把爱做出来,那是真爱。”

    仙蒂又道:“就是咁不公道的啰。他们那些人从来不用隐瞒,我们

    这些人却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秘密永远只能是秘密。但,也好。记得

    我说过吗?秘密永远比较刺激,躲躲藏藏的,像冒险似的。他们看我们

    像鬼,我们看他们也像鬼。”

    陆北才两三口已喝完威士忌,把杯里的冰块含在嘴里,咬得吱吱咯

    咯。犹豫一下,感叹道:“的确是鬼。鬼佬的鬼。”

    仙蒂掩嘴笑道:“呵,我明白了!原来你钟意凑鬼!鬼佬好呀!鬼

    佬特别细心、浪漫。老实告诉你,老娘也尝过鬼婆。但皮肤粗得像砂

    纸,毛也多,我觉得恶心!”

    陆北才笑了几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释放,像喝醉酒,呕吐,清空

    了胃。望着仙蒂,有无比的亲,心底涌起一阵感激,竟忍不住鼻子一

    酸,泪水泛起,开始哭了,然后便得哭下去,虽然坐在角落,背向冬

    叔,终究不好意思,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抽搐,唯有抬起右

    手盖住双眼。

    仙蒂也伸出右手轻抚他的头发,温柔地说:“没关系的,阿才,他

    们伤害不了我们。我们一定要活得比他们好。”七 YOU BLOODY CHINESE!

    浑浑噩噩过着寻常日子,但陆北才觉得心里有那么一块肉并不如

    常,常有麻痒的感觉,却抓不到它,须用另一只手,一只不属于自己的

    手。可是他不甘心去找,他要等,等待有人把手伸出,伸向他。

    他最近常到告士打道新开的六国饭店门外待客,每晚看见凑鬼的吧

    女挽着客人的手臂在此进出,大多是皮肤黝黑的干瘦女人,红红绿绿的

    短旗袍,头发堆高像小山,血色唇膏,像唇边染血,他不太明白鬼佬怎

    么会有胃口。——当然仙蒂除外,陆北才喜欢仙蒂的成熟的美,可惜她

    是女人。

    一个晚上,陆北才在饭店门外等着,忽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从永

    昌大押旁的楼梯窜出,神色恍惚,低着头,似想把自己隐藏起来,然而

    白皙的肤色在暗灯下依然突出。陆北才愣了一下,定神看清楚,是他,是张迪臣,亨利哥的好朋友,那是暑夏,张迪臣穿一件军绿色衬衫,扣

    子全部扣上,可是胸毛长到脖子上了,灯光微微映照,看一眼是耀眼的

    黄,再看一眼是淡淡的棕,又看,却变回金色,有奇幻的力量。

    因是警官,眼光机灵,张迪臣远远发现陆北才,快步穿越电车轨,趋前低声道:“阿才,I want you take me home。”

    张迪臣意外现身眼前,站得这么近,这么轻声细语,刹那间令陆北

    才觉得非常陌生,连带自己亦不太真实。仰脸望着张迪臣,押店的霓虹

    灯光照射背后,他脸目全暗,像个偌大的鬼影,影子笼罩住陆北才,让

    他在他的黑影里手足无措。不待陆北才答话,张迪臣已跳上黄包车后座,顺手拉下绿色布篷,让自己深陷到篷影里,道:“Let's go! ”

    陆北才弯腰握起黄包车的木手把,腿下发力,往前奔去,拉着拉

    着,重新回到了现实。拉了两三分钟,按捺着性子,不说话,到了圣佛

    兰士街的转角处,终于忍不住,略略转头,道:“Sir,好久不见,不是

    回老家了?何时回来的?”

    张迪臣沉吟一下,道:“是回老家,也顺便办点公务。结束了,回

    来开工,事情多得很呢,你们香港愈来愈麻烦。”

    陆北才笑道:“所以你绝对不能离开呀。”见张迪臣没搭腔,唯有自

    己干笑两声,再道,“咁夜去查案?球场那边有几个白粉档,系人都知

    道架啦。”

    背后仍是沉默。陆北才知趣,不说话了,半晌始传来张迪臣的声

    音:“你同白粉雄熟or not?”

    “So so啦。”陆北才答道。白粉雄卖鸦片,球场归他管。“我比较常

    见他的手下,阿木,阿胜,山东荣,成日在波地出入,虾虾霸霸,正仆

    街。你知道仆街点解嘛?”

    张迪臣笑道:“梗系知道!Bastard!”

    “系!不屎打!”陆北才也笑了。

    一路上,张迪臣不断探问萧顿球场一带的堂口动向,这阵子每日有

    无数的人从大陆逃避战乱涌入香港,他想知道有谁来了湾仔,干了什么

    坏事,有何风吹草动。陆北才他们惯叫球场做波地,听哨牙炳说过,萧

    顿是个鬼佬的洋名,在香港做过大官,但球场是纪念他老婆而不是他,如同球场旁边那间贝夫人健康院,不久前建好,亦是纪念鬼佬港督的老

    婆而不是港督,陆北才深觉中国男人偶有怕老婆,鬼佬对老婆却多了

    个“敬”字。

    对于张迪臣的追问,陆北才有些知道,有些不,但即使不,亦照样

    回答,甚至愈不知道回答得愈详尽,因为心虚,觉得不知道便没面子,索性加油添醋、绘形绘色,说了一堆无中生有的荒唐勾当。谎言是有效

    的催眠剂,不仅对聆听的人是,对说的人更是,自己必须先相信了,谎

    言始可说得真实,而愈说便愈相信,对,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也只

    能是这样,不可能不是这样。

    陆北才深夜拉着车,腿下发力,双手紧紧握着木把手,身体往前

    冲,热风呼呼地朝脸上扑打,再顺着脸从左右耳边扫过,耳根,耳背,像无数无形的手伸过来抚摸,陆北才瞬间感到酸麻,更有阵阵热气从手

    掌传到全身,两根厚实的木把手不断跟他的掌心磨擦,以前拉车从没这

    样的感受,这个夏夜,说变就变。

    黄包车继续前行,陆北才说,张迪臣听,每隔几秒才回应一声似有

    若无的“嗯……嗯”,不必追问,陆北才主动说下去,一个故事接一个故

    事,一个人物接一个人物,奇怪,平常说话支支吾吾,此刻竟然流畅无

    碍,广东话夹着英文单词,愈说愈快,快到像在抢白,仿佛想把所有知

    道和不知道的心底话说尽,像倾盆倒水,水是脏的,却亦是温柔的。

    张迪臣的每声“嗯……嗯”回应都像背后的一下鞭打,张是骑马的

    人,陆北才是马,骑者策鞭并非每下都打在马臀,只须在尾部旁凌空抽

    拍,抽起“刷……刷……刷”响声,马儿自然明白是加速的时候了。外人

    以为马儿只是恐惧,唯有骑者知道,里面更多的是亢奋。不知道拉了多久,完全失去了时间感,像深夜逃亡似的,陆北才低

    着头拉着黄包车朝前疾走,眼睛只看见两只脚不断前后迈出,像替自己

    的说话打着固定的拍子,也像鼓掌,安慰自己,拉着一个陌生人,也拉

    着一个更陌生的自己,努力冲破一个急速飞舞旋转的世界。

    终于,背后传来张迪臣的提醒:“到了。”

    陆北才戛然煞步,世界停止转动,他气喘咻咻,前胸后背都是汗。

    张迪臣住在麦当奴道的凤凰台,五层高的唐楼,黄色的木门前有白色短

    短的阶梯,有路灯,灯光在夏天夜里冒着哑黄的蒸气,存在的本意是照

    亮环境,结果却是令世界更朦胧,更不可解。张迪臣纵身下车,背灯站

    立,跟登车前一样地面目阴暗模糊,陆北才仰脸望他,只见他的嘴唇张

    动,道:“多谢你让我知道这么多事情,改天找你再谈,一定。Good

    night。”

    陆北才接过张迪臣递来的钞票时,触碰到他的手指,停一下,两人

    同时缩手。

    张迪臣转身拾级而上,从裤袋里掏钥匙开门,再闭门。门声其实很

    细,但在陆北才听来却隆然震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说了太多话,抑或

    流了太多汗,胸里腹里似遭挖空,麻痒的部分更麻痒,令他双腿微震,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抬头望向楼上,三楼的灯由暗转亮,张迪臣回

    家了,窗户却仍紧紧关闭,把满城蝉声拒于屋外。屋里,也锁着陆北才

    的渴求秘密。

    再站一会儿,正当陆北才拉起黄包车打算离开,黄色木门突然再次

    开启,背后传来张迪臣的声音:“阿才,要不要上来喝两杯……”

    他背向声音,不待问话结束,抢白道:“要!”张迪臣趋前几步,将手搭在黄包车的木把手上,陆北才的手仍在原

    处,张用手指头轻轻碰触他的手,像蚂蚁般从他的手掌往上抚摸攀爬到

    手肘。陆北才感到一阵酸,噗的笑了一声,双手一松,木把手垂跌地

    上,砰一声,让两人惊了一惊。张迪臣低头望着陆北才,道:“来,don't be afraid。”

    他转身,他亦转身。他拉开黄色木门,走进去,他在后面跟着,走

    进一个并非全然陌生的世界,只不过,这回陆北才不再懵懂,不是被

    迫,却更不是主动,确实有一只手向他伸来,像有一束黄玫瑰盛放眼

    前,香气涌入鼻孔,使他头晕目迷。这股香气不属于亨利哥,而是来自

    亨利哥的好朋友,这令陆北才更愿意把香气深深吸尽,因为忽然有报复

    的感觉,仿似捡起一块石头在亨利哥脑后狠敲一下,像药王坚那天敲

    他。张迪臣的现身让陆北才觉得自己跟亨利哥之间有了诡异的联结,分

    享了他的男人。陆北才不再是那个被背叛的人,他跳到了背叛的另一个

    方向,他完成了另一个人的背叛。

    那个深夜离开张迪臣家里的时候,陆北才是前所未有地轻盈,不仅

    感觉身子被掏空了,脑袋更是,所有抑压已久的疯狂被碾碎、蒸发,身

    体像完全没有重量,连双手拉着的车子亦似轻如无物,他疾步如飞地把

    车拉回湾仔唐楼,速度快得连自己亦大吃一惊。陆北才恍然,这速度是

    胜利者的速度,无负担,无压力,有的只是取得胜利的志得意满。

    胜利的滋味让人上瘾,陆北才跟张迪臣见面的次数愈来愈密,通常

    是张迪臣到萧顿球场旁找他,坐他的车,嘱他拉车沿卢押道往北走,经

    告士打道到海旁,左转往西走,绕回皇后大道中,再折返他在麦当奴道

    的家。路上,陆北才依照张迪臣吩咐,用缓慢的速度拉车,好让他有时

    间探问讯息,主要仍是波地附近的风吹草动,烂仔们有什么争执,有什

    么可疑人物突然出现。有时候张迪臣会主动把几个人名交托陆北才留心查探,他最近对洪荣社的白头荣特别注意,也非常关心日本人在湾仔的

    动向,叫陆北才多去了解。香港像个破木桶,放置在空地,天降大雨,雨水贯入至满泄。香港人口于两三年间从六十万暴涨到七十万、八十

    万、九十万、一百万,中国内地的战况愈吃紧,涌到香港的难民愈多,市面治安也愈混乱,所以张迪臣更急于探问。

    当然,每回绝不止于问这问那。拉车的终点总是张迪臣在麦当奴道

    上的家,踏入他的家,进门即拥抱,预想中的事情都会发生,事后躺在

    床上或地上,两人聊天,陆北才喜欢听他说故事,说不尽的故事,在印

    度,在南洋,在广州,发生在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张迪臣有个哥哥,非

    常优秀,被牛津大学录取,可惜开学前染了肺病,一病不起,父亲从此

    酗酒,喝醉了便打妻子打孩子,他决定找机会离开老家,有多远走多

    远,幸好进了伦敦大学,毕业后回老家娶妻生子,教了两年书,转到政

    府工作,曾被派往斯里兰卡、印度和马来西亚,后来是广州和香港。四

    个月前复活节休假,回了骚格烂老家一趟,看望病重的父亲,然后,提

    到自己的太太和一对子女。陆北才只是听,没追问更多,只有一回按捺

    不住好奇心,吞吞吐吐地问了一句:“她,他们,点解,唔跟你一起来

    香港?”

    张迪臣淡然道:“她不想来。她说这样对大家都比较妥当。”

    陆北才也把七叔的事情告诉张迪臣,不可能不说的,他的前身后身

    都已经不是童男子,张迪臣发现时,全身压着他,迫他说第一次给了

    谁,他咬着下唇,不想哭,却终于哭了,哭着说出一切,隐藏了十多年

    的一切,他愿意说,为了满足张迪臣的好奇心,更为了释放心里的野

    兽,看它到底是否真会反扑咬噬。陆北才忽然想起阿娟,她于哭诉被父

    亲欺凌之后,仿佛爆发了强大的生命力量,在床上,在床下,他当时以

    为自己只是恐惧阿娟,没察觉比恐惧更震撼他的感觉其实是妒忌,深深的妒忌,他亦期盼能够找到一个让他毫无顾虑说出秘密的人,一个他信

    任的人,一个他爱的人。陆北才无法确定张迪臣就是这个人,可是如果

    不是他,还有谁?会是谁?他愿意先把心交出去,让他闯进来,敲开笼

    子的锁,把野兽释放出来。

    陆北才说毕,张迪臣继续趴在他背上,一手把他的脸紧紧压在枕头

    上,另一只手猛力打他的屁股,打得啪啪作响,并边笑边骂道:“You

    bad boy! Bad! Bad boy!” 枕头被泪水沾湿,陆北才的脸磨擦着枕套,阵

    阵冷凉,有淹在水里的错觉,涌起窒息的快感。

    张迪臣大概每星期来找他一次,谈话间从不提及亨利哥。其实这样

    更让陆北才觉得自己跟张迪臣的关系比昔日亲近,有些秘密不该对陌生

    人说,有些秘密则愈是亲近愈须保守,万一道破,或会破坏一切。愈是

    重要的人,愈不容许有万一。

    陆北才仍然刻意避开水手馆,免得遇见亨利哥。他有时候到大佛口

    候客,最近又常到太原街,那边也有许多日本商店,居芝屋料理,明治

    理发厅,中本洋服店,丸田金店,一郎茶馆,看名字即知道是由日本人

    经营,就算不看店名,远远望见装潢已可猜到是日本老板,门面都比华

    店雅致,明亮,进出的客人也都打扮干净简洁,走路时脚步从容,尤其

    女人,脚步是小而轻,低头,目光朝地,小心翼翼,不想冒犯任何人。

    可是在这样的时局里,怎可能不冒犯?存在便是冒犯,每个人是单独的

    每个人,却又都背负着世界的混乱,以及混乱里的怨怼,人被时代辗

    碎,再搓揉成团块,像厨房桌上的面粉,无论是否看得见,上面都有手

    纹的污印。

    七七事变后,太原街小日本的商店常被丢破玻璃窗,甚至半夜纵

    火,香港政府在码头旁盖了几间简陋的房屋让日侨居住,白天如常出外上班,晚上回来睡觉保平安。有人去,有人不,日夜守住自己的店,干

    脆花钱找烂仔防卫保护,但烂仔只能暗中受托,不想被人知道骂汉奸。

    许多商店即使做生意亦拉上半边铁闸,令乱世感觉更乱,尚未打仗却已

    有战争的气味。

    有些日本人懂中国话,国语、粤语、福建话,都会说,也有中国名

    字,穿中国服装,也自称中国人,不太容易看出破绽。张迪臣嘱咐陆北

    才加倍留意这类人,一有发现,马上告诉他,说是为了香港的安全。陆

    北才可不管这个,他只稀罕张迪臣来听他说话,张坐在他背后的椅子

    上,他便觉得安全,可以安心说话。于是平常更沉默,把说话的精力统

    统储存下来,用在最快乐的时间上。张迪臣每隔两三回总给他钱,不

    多,陆北才爽快收下,没半分犹豫,既因钱是钱,他需要,也担心若不

    收张迪臣便不再来。

    为求多见张迪臣,他努力向接触到的人打听消息,添加想象力,变

    成有用的情报,例如他听见同住唐楼的大难雄轻轻提过一句有堂口兄弟

    打算做世界,便对张迪臣说:“注意,有人计划抢劫日本金店!”言之凿

    凿,如躲在幕后偷听。陆北才的如意算盘很简单,既然已经提醒张迪臣

    注意,其后没发生抢劫,自是他预警有功而差人提防有道;相反,万一

    真的抢劫,他也可邀功,抱怨张迪臣为什么不认真对待他的情报,是否

    不信任他。陆北才琢磨出一个小道理:自圆其说比真真假假来得重要。

    真可圆,假也可圆,世事只有圆不圆,没有真不真。

    江湖术士无不预言一九三七年的丁丑牛是一头“涧下水牛”,困厄无

    援,进退维艰。确是如此,日军在华南地带咄咄逼人,香港的商船和渔

    船连带遭殃,或被拘押,或被击沉,死的死,抓的抓,香港政府里的英

    国人只能干瞪眼,无能为力。更可悲的是连老天爷也欺负人,霍乱爆

    发,死者千人;台风来袭,伤逾万众。香港的天空,晴一天,雨三日,人间天上都是威胁。

    好不容易熬到圣诞节,日子虽苦,有洋人的地方便要过节,百货公

    司张灯结彩,不仅洋人高兴,高等华人同样开心。这是陆北才在香港过

    的第二个圣诞节,在湾仔和中环的西餐厅门外看见广告牌,知道世上有

    一种东西叫作“圣诞大餐”,收费高得使他咋舌,只好站在门外,把视线

    从广告牌的最上头慢慢往下移动,扫看一遍,然后由最底往上看回去,看过便像吃过,饱了五成。张迪臣答应请他吃大餐,但十二月初忽然说

    有事须回骚格烂,之后便没再现身,陆北才明白洋人看重圣诞节,温暖

    的日子毕竟属于家人,寻常日子的激情始属于家人以外的世界。

    陆北才在港没有家人,这两年写过几封信回河石镇给弟弟,却收不

    到半句回复,幸好有唐楼里的兄弟,有酒吧里的仙蒂,如今更有了张迪

    臣,已经非常满足。圣诞节于他只是多拉车、多赚钱的好日子,车伕们

    常说自己像埋头开荒的牛,有力气的时候多耕田,待到老了、残了,便

    任人宰割。

    到了平安夜的晚上,陆北才和石岐昌把六国饭店门外张贴的圣诞餐

    单看了又看,咕噜咕噜地直咽口水。圣诞餐分两类,“圣诞大餐”和“圣

    诞常餐”,前者每份八元八角,后者五元八角,广告上列明菜单。

    常餐菜色:

    1.蟹肉泮丝汤 2.焗鲜鱼 3.牛扒 4.茨会鸡 5.番茄蛋 6.烧猪排 7.烩火腿

    8.冻肉 9.咖喱虾 10.炮茨仔 11.桃菜 12.布甸 13.夹饼 14.咖啡 15.糖茶 16.

    牛奶 17.芝士 18.鲜果。

    大餐菜色: 1.吉士豆汤 2.炸鱼 3.烧白鸽 4.炸西鸡 5.大虾巴地 6.路粉鸭肝 7.烧牛

    肉 8. 烩火腿 9.冻肉 10.咖喱奄列 11.烩茨仔 12.烩萝卜 13.糖果布甸 14.杏

    仁饼 15.炸蛋丝 16.咖啡 17.糖茶 18.牛奶 19.芝士 20.鲜果。

    石岐昌道:“棍王,我老家的杏仁饼其实也不错,有机会弄几个给

    你试试。”大伙自从知道陆北才喜练棍棒,都戏称他“棍王”,还笑他身

    上另有一支棍,但收藏得密实,甚少见用在女人身上,浪费了,可惜。

    听石岐昌提及老家,陆北才更嘴馋了,非常怀念故乡的烧乳鸽,小

    时候常和玩伴爬到树上抓捕刚出生的鸽子,拿到空地用荔枝树的柴枝生

    火烧烤,他耐性好,玩伴蹲了几分钟即一哄而散,由他留守,把鸽子在

    火上翻来转去,果味渗进肉里,一口咬下,微焦而脆的鸽皮响起咯咯

    声,蜜汁四溅,香气随风飘散,玩伴们纷纷拥回抢吃。当兵时,在营地

    旁抓到了水鸭,他亦会兴起动手烧烤跟队友分享,但也闯过祸,有一回

    部队开拔到衡阳附近,他照办煮碗,生火烤肉,香气惹来躲在树林里的

    山贼,不知何处射来一记冷枪,幸好子弹从头顶掠过,他吓得趴在地

    上,慢慢爬回营地,边爬边骂:“仆街,迟唔来,早唔来,鸭快烧熟了

    才来!被我抓到,烧捻死你!”

    做了两年兵,陆北才吃过子弹,幸好轻伤不碍事。死里逃生则有三

    回,一回遇上敌机轰炸,掩护的楼房崩坍,战友都被掉下来的梁柱压

    死,只有他安然无恙,仿佛梁柱怕了他,要避开他。一回跟敌兵在巷战

    里用刺枪肉搏,眼看要被刺中,敌兵突然失足滑倒,他立即执起对方的

    枪,用刀锋朝其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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