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序言 魔术师

    上帝到了

    勇攀顶峰者

    保持姿态

    达沃斯传奇

    人的问题

    失去根基

    两种图景

    面临二选一的抉择

    本雅明何在？

    更好地失败

    我的生活需要一个目标吗？

    单人共和国

    II 跳跃 1919

    该做些什么？

    他的避难所

    危急的日子

    浪漫派论点

    新的自我意识

    逃离至某处

    变形

    伦理行为

    心满意足的不幸

    其他情况

    两侧无掩护

    没有观点的世界

    原科学家

    没有不在场证明

    新的王国

    对本有的忠诚

    德式美德

    不被喜欢的人

    触电般的激奋

    III 语言 1919—1920

    形象地表达

    维也纳之桥

    诗意精准

    对抗世界

    海牙的三个点

    事实的图像

    理发师

    梯子上的罗素

    为什么世界不存在

    风暴之下

    模糊的目光

    共同孤单

    两个怪人

    周围世界优先

    真实性突破而出

    和媒体相关的一些职业

    刚刚学会飞的小鸟

    任务

    彻底翻译

    狂热崇拜与音色

    汉堡的歌德

    基本现象

    以多样性为目标的意志

    前进

    这种语言存在吗？

    IV 形成 1922—1923

    愿小屋安宁

    极其重要的聘任

    生存的预防性检查

    迎向风暴的勇气

    职位之战

    坏邻居

    好邻居

    书架里的乌托邦

    神话的起点

    新的启蒙

    越过河流

    身陷旋涡

    联盟中的第三人？

    歌德在魏玛共和国

    更多的光

    自由抑或命运

    选择抑或决定

    离异共和国

    救赎之跃

    拯救性的超越

    毫无仁慈

    理解了四分之三

    在治疗中

    从上往下

    IV 你 1923—1925

    那个笨蛋

    情况有些复杂

    热情好客

    从汉堡到贝尔维格

    关于蛇的重要实验

    隧道与光

    魏玛蹒跚

    坚固的堡垒

    本有

    你这个魔鬼

    于存在之中

    最艰难的思考

    爱世界

    饥饿疗法

    再见德国

    葡萄酒和杏仁

    觉醒

    VI 自由 1925—1927

    红星

    批判的序言

    一个亚当的案例

    丧恸

    知觉在回忆

    悲伤的比喻

    批判的纪念册

    巴勒斯坦还是共产主义

    在身边

    投身写作

    揭示问题

    此在的时间

    这就是锤子：用具分析法

    狂风与畏

    某些确定的东西：先行赴死

    汉堡学派

    被遮盖住的始源

    以多数性为出发点

    通过开发世界塑造自我

    星中之物

    儿童的口吻

    言说之工程师

    理性的名单

    责任原则

    昏厥过去

    VII 拱廊街 1926—1928

    技术天赋

    只为众神

    没有大师的学派

    你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处于危急状态

    终点站莫斯科？

    他人的地狱

    没有支架的男人

    一个人的派对

    身在远洋

    在风暴之眼

    法兰克福危急时刻

    个体与共和国

    在建造中

    魔鬼的时间

    存在之后

    根据和离基

    回到源头

    回归家园

    高速运转

    VIII 时间 1929

    自由的跳跃

    在人群中

    慕尼黑前夜

    放松你们自己!

    在雷雨般的雄辩中——达沃斯之辩

    舔舐伤口

    春天的感觉

    “三十块钱歌剧”

    多扇门

    屏息，穿过夜晚

    煤气灯

    自我解构的性格

    关于香肠

    漫游者

    不属于什么学派

    内部难题

    回到日常

    剑桥的那不勒斯

    为了某个目的而回忆

    语词之城

    撞向四壁

    结语

    著作目录

    参考文献摘选

    后记

    魔术师时代

    哲学的黄金十年

    1919—1929

    [德] 沃尔夫拉姆· 艾伦伯格著

    林灵娜译

    企鹅图书 | PENGUIN BOOKS

    UK | USA | Canada | Ireland | Australia

    New Zealand | India | South Africa | North Asia

    Penguin Books is part of the Penguin Random House group of companies whose addresses

    can be found at:

    global.penguinrandomhouse.com .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Random House Children’s Books, a division

    of Penguin Random House LLC.

    Magic Tree House? is a registered trademark of Mary Pope Osborne, used under license.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8 by Penguin Random House North Asia

    in association with Xiron Publishing Company Ltd. and Zhejiang Education Publishing

    House

    All rights reserved.

    “企鹅”及其相关标识是企鹅兰登(北京)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已经注册或尚未注册的商标。

    未经允许，不得擅用。

    目录

    I 序言 魔术师

    上帝到了

    勇攀顶峰者

    保持姿态

    达沃斯传奇

    人的问题

    失去根基

    两种图景

    面临二选一的抉择

    本雅明何在？

    更好地失败

    我的生活需要一个目标吗？

    单人共和国

    II 跳跃 1919

    该做些什么？

    他的避难所

    危急的日子

    浪漫派论点

    新的自我意识

    逃离至某处

    变形

    伦理行为

    心满意足的不幸

    其他情况

    两侧无掩护

    没有观点的世界

    原科学家

    没有不在场证明

    新的王国

    对本有的忠诚

    德式美德

    不被喜欢的人

    触电般的激奋

    III 语言 1919—1920

    形象地表达

    维也纳之桥

    诗意精准

    对抗世界

    海牙的三个点

    事实的图像

    理发师

    梯子上的罗素

    为什么世界不存在

    风暴之下

    模糊的目光

    共同孤单

    两个怪人

    周围世界优先

    真实性突破而出

    和媒体相关的一些职业

    刚刚学会飞的小鸟

    任务

    彻底翻译

    狂热崇拜与音色

    汉堡的歌德

    基本现象

    以多样性为目标的意志

    前进

    这种语言存在吗？

    IV 形成 1922—1923

    愿小屋安宁

    极其重要的聘任

    生存的预防性检查

    迎向风暴的勇气

    职位之战

    坏邻居

    好邻居

    书架里的乌托邦

    神话的起点

    新的启蒙

    越过河流

    身陷旋涡

    联盟中的第三人？

    歌德在魏玛共和国

    更多的光

    自由抑或命运

    选择抑或决定

    离异共和国

    救赎之跃

    拯救性的超越

    毫无仁慈

    理解了四分之三

    在治疗中

    从上往下

    IV 你 1923—1925

    那个笨蛋

    情况有些复杂

    热情好客

    从汉堡到贝尔维格

    关于蛇的重要实验

    隧道与光

    魏玛蹒跚

    坚固的堡垒

    本有

    你这个魔鬼

    于存在之中

    最艰难的思考

    爱世界

    饥饿疗法

    再见德国

    葡萄酒和杏仁

    觉醒

    VI 自由 1925—1927

    红星

    批判的序言

    一个亚当的案例

    丧恸

    知觉在回忆

    悲伤的比喻

    批判的纪念册

    巴勒斯坦还是共产主义

    在身边

    投身写作

    揭示问题

    此在的时间

    这就是锤子：用具分析法

    狂风与畏

    某些确定的东西：先行赴死

    汉堡学派

    被遮盖住的始源

    以多数性为出发点

    通过开发世界塑造自我

    星中之物

    儿童的口吻

    言说之工程师

    理性的名单

    责任原则

    昏厥过去

    VII 拱廊街 1926—1928

    技术天赋

    只为众神

    没有大师的学派

    你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处于危急状态

    终点站莫斯科？

    他人的地狱

    没有支架的男人

    一个人的派对

    身在远洋

    在风暴之眼

    法兰克福危急时刻

    个体与共和国

    在建造中

    魔鬼的时间

    存在之后

    根据和离基

    回到源头

    回归家园

    高速运转

    VIII 时间 1929

    自由的跳跃

    在人群中

    慕尼黑前夜

    放松你们自己!

    在雷雨般的雄辩中——达沃斯之辩

    舔舐伤口

    春天的感觉

    “三十块钱歌剧”

    多扇门

    屏息，穿过夜晚

    煤气灯

    自我解构的性格

    关于香肠

    漫游者

    不属于什么学派

    内部难题

    回到日常

    剑桥的那不勒斯

    为了某个目的而回忆

    语词之城

    撞向四壁

    结语

    著作目录

    参考文献摘选

    后记

    献给Eva

    “历史给我们的最好的东西，就是它所激起的热情。”

    ——约翰· 沃尔夫冈· 冯· 歌德《格言和感想集》

    I

    序言

    魔术师

    上帝到了

    1929 年 6 月 18 日，英国剑桥。“别担心，我知道你们永远也无法明

    白我在说些什么。”随着答辩人话音落下，哲学历史上最特别的一次博士

    论文答辩会划上句号。参加这次答辩会的准博士是一个 40 岁的奥地利人，他曾是亿万富翁，在答辩会之前的十年时间里主要从事乡村小学教师的工

    作。 [1]

    主持评审本次博士答辩会的是英国著名哲学家伯特兰· 罗素和乔

    治· 爱德华· 摩尔。答辩人名叫路德维希· 维特根斯坦。维特根斯坦这回并不

    是初到剑桥，事实上，在 1911 年至一战爆发前夕，他作为罗素的学生就

    曾在剑桥学习。在一战前的这段学习期间，他由于拥有出类拔萃的天赋以

    及特立独行的性格，很快就成为了当时同学们的崇拜对象。1929 年初，维特根斯坦多年后重返剑桥。在返回英国的第一天，他就在火车上偶遇了

    当时世界上最重要的经济学家约翰· 梅纳德· 凯恩斯。“唔，上帝到了。我今

    天在五点一刻的火车上碰到他了。”凯恩斯在一封落款日期为 1929 年 1

    月 18 日的信中这样写道。维特根斯坦的老朋友、也是他以前的老师摩尔，当时也在这趟从伦敦开往剑桥的火车上。学术圈内几个大人物碰巧同时在

    这趟火车上，使得这趟火车充满了剑桥式的浓厚的学术氛围。

    然而，人们也不用把车厢内的气氛想象得过于热烈，因为维特根斯坦

    并不惯于与他人寒暄或是发自内心地拥抱。相反，这位来自维也纳的天才

    容易突然暴怒；此外，他还特别记仇。就算只是随口说出的一个词，或仅

    仅是一句打趣的政治言论，都足以让他恼怒多年，甚至不惜与他人绝交—

    —比如他就多次宣布和凯恩斯还有摩尔绝交。不过，无论如何，上帝回来

    了!这是件多么令人欣喜的事。

    维特根斯坦回到剑桥的第二天，凯恩斯就在自己的住所召集举办了一

    次“剑桥使徒社” [2]

    的特别晚餐会，庆祝剑桥昔日的学子——维特根斯坦归

    来。 [3]

    在这次晚餐会上，维特根斯坦被选为使徒社的荣誉会员，成为一名

    “天使”(使徒们称荣誉会员为“天使”)。对于大部分当时在场的人来说，上次见到维特根斯坦已是 15 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过去，期间发生了许

    多事情。然而，大家眼前的维特根斯坦却好像没怎么变。例如衣着方面，维特根斯坦穿着一贯的服装搭配来参加这次晚餐会：身着无领纽扣衬衫、灰色法兰绒裤子，脚上穿着乡土气息很浓的笨重皮鞋。除了不变的着装风

    格，岁月也没在维特根斯坦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因此，维特根斯坦看上去

    和受邀到场的大学生差不多。这些大学生之前只能从教授们口中认识这位

    来自奥地利的不同寻常的人物。当然，大学生们认识的维特根斯坦是传奇

    著作《逻辑哲学论》的作者。在过去几年里，就剑桥的哲学讨论而言，《逻辑哲学论》就算不是处于统领地位，也深具决定性影响。晚餐会上，当然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只是大致理解了这部大作。事实上，正是因为人们

    难以透彻理解《逻辑哲学论》，它对于读者来说才更具魅力。

    维特根斯坦于 1918 年在意大利的战俘营中最终完成了《逻辑哲学

    论》。他深信自己已经“从本质上最终解决了”所有哲学问题。怀着这种坚

    定的信念，他决定从此以后放弃哲学。维特根斯坦出身欧洲大陆最富有的

    工业巨头家庭之一，他本可继承父亲留给他的巨额遗产，然而，在完成

    《逻辑哲学论》的数月之后，他宣布放弃继承所有遗产，将自己应得的庞

    大家产分给了他的哥哥保罗和两个姐姐。当时，维特根斯坦正深受重度抑

    郁症的折磨，不断产生自杀念头。正如他写信告诉罗素的那样，从今往后，他想“以诚实的劳动”来谋生。而这诚实的劳动，具体指的是在乡下以小学

    老师身份教书。

    曾经的乡村小学教师维特根斯坦回到了剑桥。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为

    了从事哲学，他回来了。哲学天才维特根斯坦于不惑之年回到剑桥时，没

    有学位，经济上还落魄到不名一文的地步。他近年来攒下的一些钱，在到

    达英国数周之后就花光了。有人小心翼翼地找维特根斯坦打听，他那些富

    有的兄弟姐妹难道一点儿都不愿意接济他，帮他摆脱经济困境吗？维特根

    斯坦每次听到有人这么问，都会严辞驳回：“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

    好好读读：是，我是有些富有的亲属，而且如果我开口的话，他们会非常

    乐意给我钱。但是，我是一分钱也不会向他们要的!” [4]

    维特根斯坦在他

    博士论文答辩的前一天，把这些话也说给摩尔听了。

    维特根斯坦生活拮据，该怎么办？在剑桥，没人会质疑维特根斯坦无

    与伦比的天赋，所有人包括大学里那些最有影响力的人物，都想留住维特

    根斯坦并帮助他。但是，维特根斯坦之前中断了在剑桥的学业，没有取得

    学位就离开，就算是在氛围不拘的剑桥，如今要给一个曾经辍学的回归学

    生提供研究奖学金，甚至给他提供一个固定职位，那也是办不到的。

    最终人们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把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作

    为博士论文提交给学校。此前，在 1921 年到 1922 年间，罗素为了促成

    《逻辑哲学论》的出版付出了努力，还特地为书写了前言。罗素在哲学、逻辑学、数学和语言学方面创作了不少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品。但他却认

    为，他的高徒维特根斯坦写出的《逻辑哲学论》，比他自己那些大作都要

    优秀得多。

    因此，也难怪罗素在进入考试大厅时骂道：“这辈子真是从未经历过

    这么荒唐的事情。” [5]

    将《逻辑哲学论》这么一部天才著作置于一场考试

    之中，这真是荒唐。不过，考试终归是考试。所以，摩尔和罗素在进行了

    几分钟友好的询问之后，就决定开始提出一些批判性的问题了。《逻辑哲

    学论》中不乏晦涩的箴言和难以理解的“一行诗”，全文是作者精心思考之

    后，在形式上采用十进制数字体系编写的，其中内容含有不少难以理解之

    谜。摩尔和罗素提出的批判性问题涉及的是论文中心谜题之一：维特根斯

    坦自己认为《逻辑哲学论》完全是由无意义的命题组成的，可这样一部著

    作却又偏偏向人们传达了唯一清晰的世界观。对此，论文首句就是一个令

    人印象深刻的例子：

    1.世界是所有实际情况。 [6]

    不光是上面这第一句话，底下这些从《逻辑哲学论》中摘录的句子，也给维特根斯坦的爱好者们抛出了诸多难解之谜(直到今天还是如此)：

    6.432 对于高超者来说，世界是什么样的，这点是完全不重要

    的。上帝不在世界之内显露自身。

    6.44 神秘的事项不是世界是如何的，而是如下之点：它存在。

    虽然《逻辑哲学论》充满了神秘感，但是创作这篇论文的动机还是很

    清晰的。从斯宾诺莎的《按几何方法阐述的伦理学》(1677 年在斯宾诺

    莎去世之后才出版)到大卫· 休谟的《人类理解研究》(1748 年出版)，以及伊曼努尔· 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1781 年出版)，这些现代哲学

    著作已经形成了一种悠久的传统，即所有这些著作都致力于在人类语言中

    如下两种类型的命题之间划出一条明确的界线：一种命题在其实质上是确

    有意义的，因此是可以表达出真理的；而另外一种命题则只是看上去有意

    义，实则不然，此般语言的虚假性会使我们的思想和文化误入歧途。维特

    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正是处在现代哲学著作这样一种悠久的传统中。

    这里涉及到人类语言的一个难题：我们作为人对什么可以有意义地言说，对什么则不能？换句话说，《逻辑哲学论》所做出的贡献，其实就是给这

    个难题提供了一个对策。于是，《逻辑哲学论》以如下这句定理作为全书

    结尾，就不是什么偶然了：

    7.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人们必须以沉默待之。

    另外，在末句的前一部分，也就是第 6 部分的最后一个条目 6.54 处，维特根斯坦清楚详细地叙述了他自己的“疗法”：

    6.54 我的命题以如下方式起着说明的作用：理解我的人，当他

    借助于这些命题——踩着它们——爬过它们之后，最终认识到它们是

    没有任何意义的。(可以说，在登上梯子之后，他必须将梯子弃置一

    边。)

    他必须放弃这些命题，然后他便正确地看待世界了。

    在答辩中，罗素正是针对上面这一条一再追问维特根斯坦。这种命题

    起作用的“方式”具体来说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通过一系列毫无意义的命

    题，却能帮助他人获得唯一正确的世界观？维特根斯坦不是在论文的前言

    部分强调过了吗：“在此所传达的思想的真理性”在他看来是“无可置疑的、确定的”。如果真的如维特根斯坦本人所表述的那样，这部著作中仅仅充

    斥着毫无意义的命题，那又如何谈得上是“无可置疑的、确定的”“真理性”

    呢？

    这个问题对于维特根斯坦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出自罗素之口

    就更不新鲜了。维特根斯坦和罗素关于这个问题的探讨持续了很多年，两

    人还为此通信讨论。在两人充满紧张关系的友谊中，这个问题也成了其中

    一个经典话题。于是，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罗素在答辩时又一次提出了他

    的经典问题。

    可惜如今我们已无法知晓，维特根斯坦当时具体是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的。不过我们可以猜测，他会如往常一样，眼中闪烁着光芒，轻微结巴着，用他自己极其独特的语调进行回答。他的英语带有外国人口音，而且，我

    们能从这种语调中听出一种特殊的含义和乐感。维特根斯坦总是在寻找能

    够清晰表达出来的解释，其中也带有他个人独有的表达特色。在进行了几

    分钟吞吞吐吐的独白之后，他又一次得出这样的结论：已经说够了，已经

    解释够了。他在《逻辑哲学论》前言中也这么记录道：“或许只有这样的

    人才会理解这本书：他自己已经想到过表达于其中的思想——或者至少是

    类似的思想。”

    问题在于(而且维特根斯坦知道存在着这样的问题)：只有极少数人

    甚至可能就没有人，想到过或表达过类似的思想。起码维特根斯坦过去非

    常尊敬的老师、《数学原理》的作者伯特兰· 罗素，就肯定没有想到过类

    似的思想。维特根斯坦认为罗素在哲学方面最终还是有局限性的。此外，甚至连乔治· 爱德华· 摩尔也没想到过类似的思想。摩尔在他的时代属于哲

    学界最卓越的思想家和逻辑学家之一，可维特根斯坦却坚定地评论道：

    “想知道一个毫无才智的人可以创造出多少成就，那就看看摩尔，他正是

    一个杰出的例子。”

    《逻辑哲学论》中提到的梯子即为维特根斯坦看来没有任何意义的命

    题，读者必须先登上这些梯子，然后为了正确地看待世界，又必须将这些

    梯子推开。维特根斯坦该如何给罗素和摩尔解释清楚梯子的事情呢？维特

    根斯坦就如同柏拉图洞穴隐喻中的那位智者：他来到洞穴之外见到了阳光，他再回到洞穴中，想要告诉其他洞穴里的囚徒自己所见到的真相，可是其

    他囚徒根本不相信他，也无法理解他所叙述的真相，依旧只相信眼前墙上

    看到的影子。

    今天就到这吧，已经解释够了。于是，维特根斯坦站起身来，缓步走

    到桌子的另一侧，友好地拍了拍摩尔和罗素的肩膀，说：“别担心，我知

    道你们永远也无法明白我在说些什么。”直到今天，每个哲学专业的博士

    生在答辩前夜肯定都能梦见这句话。

    博士论文答辩会就此落下帷幕。摩尔在答辩报告中是这么写的：“在

    我看来，维特根斯坦先生的博士论文是一篇天才佳作，本论文完全达到了

    剑桥哲学博士学位的要求。” [7]

    维特根斯坦博士论文答辩通过后，颁发给他的研究奖学金很快也获得

    批准。维特根斯坦回归哲学圈了。

    勇攀顶峰者

    1929 年 3 月 17 日，瑞士小镇达沃斯，斯特根伯格贝维德大酒店。

    当马丁· 海德格尔步入酒店礼堂时，他真切地感受到，他到了，站在了眼

    前的哲学大舞台前，毫无疑问，他命中注定必须得去占领这个舞台。海德

    格尔来自德国西南部的黑森林地区，此时他 39 岁。从年少时起，他就认

    定自己是被选中的杰出人物，能在哲学方面做出一番事业。因此，他今天

    能够来到这里，登上哲学大舞台，人们不应视此为偶然。在场的贵宾身着

    传统燕尾礼服，海德格尔却穿着运动款紧身西服，在现场显得格外与众不

    同。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透着乡土气质的面庞被高原阳光晒成

    了古铜色。海德格尔姗姗来迟，并没有坐到专门为他准备好的前排座位，而是毫不犹豫地混进了礼堂中部，与许多到场的大学生和年轻学者坐在一

    起。所有这一切亦非偶然。屈从于主流规则而不打破禁忌，那就不是海德

    格尔了。因为对于像海德格尔这样的人来说，只要是在真正地从事哲学，这些逾矩的行为都不算什么错，比如不坐在指定的位置上。可众多学者齐

    聚瑞士一家高级酒店，这种形式的哲学活动对于海德格尔来说怎么看都不

    大对。

    一年前，也就是 1928 年，阿尔伯特· 爱因斯坦为达沃斯“国际大学课

    程”发表了开幕演讲。如今，1929 年，马丁· 海德格尔作为课程主讲人之一

    受邀到场。他将在未来三周举办三场讲座，在课程尾声时还要同本次活动

    的二号人物恩斯特· 卡西尔开展一场公开辩论。就算这次学术活动的框架

    安排无法令人满意，但由于本次活动的影响力和公信力，海德格尔内心最

    深处的渴望还是激荡了起来，他要站到这个哲学舞台的中央。 [8]

    就在两年前，即 1927 年春天，海德格尔出版了《存在与时间》，这

    本著作在短短几个月之内成为了人们公认的思想史上一座新里程碑。海德

    格尔来自巴登地区小城市梅斯基希，他的父亲是一位教堂司事。出身平凡

    的他如今凭着一部成功之作，证明了自己在此之前几年就已经享有的盛誉

    并非虚名。用他过去的学生(也是情人)汉娜· 阿伦特的话来说，他是德

    语哲学界的“无冕之王”，《存在与时间》印证了这“无冕之王”的说法。

    1926 年，海德格尔在巨大的时间压力下写出了《存在与时间》——事实

    上他只写完了一半。凭着这部世纪巨著，他为自己从并不喜欢的马尔堡大

    学回到母校弗莱堡大学任教创造了形式上的前提条件。1928 年，海德格

    尔在弗莱堡大学接任了以前帮助过自己的老师——现象学家埃德蒙德· 胡

    塞尔的荣誉教席。

    对于维特根斯坦重返剑桥，约翰· 梅纳德· 凯恩斯选择了一个具有超验

    意味的表达：“上帝”到了。而形容海德格尔，阿伦特选择的概念是“王”，这个概念显示的是掌握权力的意志以及由此主导社会的意志。但凡仔细观

    察，海德格尔这种明显的意志在几秒之内就会展露无遗。不管他参加什么

    活动、出现在哪里，海德格尔从来都不会泯于众人，他一直出类拔萃。在

    达沃斯的会场上，海德格尔就用充满象征意味的行为充分表达了自己的诉

    求：他拒绝同其他哲学教授一道坐在指定的位置上，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会场上，人们低声私语，专门转回头去看：海德格尔来了，他在那边坐着。

    看来，现在活动可以开始了。

    保持姿态

    海德格尔的到场引发了众人的喃喃低语，不过，恩斯特· 卡西尔肯定

    不会跟着小声议论。他只会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要保持原有的样子

    ——首先就是要保持姿态。保持姿态，这是卡西尔的人生信条，也是他的

    哲学核心。要是没有这样的人生信条，当聚光灯打到他身上时，他可能会

    害怕些什么呢？此时的卡西尔 54 岁，身为汉堡大学的教授，他对眼前这

    种大型学术活动的庆典氛围是再熟悉不过了。他拥有教授席位已经整整十

    年。到 1929—1930 年冬季学期，他就将成为汉堡大学校长——这是德国

    大学史上第四位犹太人大学校长。卡西尔出生在布雷斯劳一个富裕的商人

    家庭，作为富家子，想必他从小就对瑞士高级酒店的礼仪习以为常了。他

    和妻子托妮· 卡西尔每年夏天都会去瑞士的山里度过几个月的疗养时光，他圈子里的那些人也都习惯于这么做。1929 年春天，疗养时光还没开始，卡西尔就来到瑞士参加“国际大学课程”学术活动。这年他处于荣誉的顶点，也是创作的巅峰。在过去十年间他已经写下了三卷本《符号形式的哲学》，并在来达沃斯前的几周刚刚出版了第三卷，也是最后一卷。这本著作百科

    全书般的广度和系统的独创性奠定了卡西尔的学术地位，使他成为新康德

    主义毫无争议的最重要代表人物，也引领了德国哲学的学术潮流。

    与海德格尔不同，卡西尔成为大思想家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他的声

    誉是在几十年来孜孜不倦的哲学史和出版业相关工作中不断增长的。作为

    出版人，他负责出版了歌德全集以及康德文集，他在柏林担任私人讲师的

    那几年，还出版了关于近代哲学史的一本大部头著作。卡西尔身上令人难

    忘的特点不是独特的人格魅力和语言的求新求异，而是学识广博和有时表

    现出来的非凡记忆力。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凭着记忆力整页整页地直接

    引用哲学和文学经典中的重要内容。卡西尔个性平和，总是以居中协调和

    适度中庸作为目标，这种个性有时在某些人看来可能是一种恶名，尤其是

    在哲学之中。他自己清楚地知道，他在达沃斯表现出来的也是一种从事哲

    学的中庸形式，他还代表着学术权贵阶层的适度与稳健。多亏了主办方慷

    慨赞助旅费，几乎所有受邀者，不管是学生还是在大学任教的老师，都如

    突击队队员一般齐齐来到达沃斯参加学术活动，这其中也包括海德格尔，他们都致力于一定要融入到学术界最有影响力的阶层中去。在开幕庆典的

    照片上，卡西尔坐在第二排左侧，和他的夫人托妮坐在一起。他已满头白

    发，显得很庄严，聚精会神地将目光投向讲台处。他左手边的座位是空着

    的，座位靠背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有名字，证明这个座位是预订好给特

    定的人坐的。这正是海德格尔的座位。

    达沃斯传奇

    后来的记载证明，海德格尔有意打破达沃斯会场上的座位礼仪，多少

    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海德格尔这样的行为令托妮· 卡西尔有些心烦意乱。

    1948 年，托妮仍流亡纽约时撰写了一本回忆录，题为《和恩斯特· 卡西尔

    一起生活的日子》 [9]

    ，这其中就提到了达沃斯往事。不过由于托妮当时在

    达沃斯心烦意乱，她把相关日期写错了，与正确日期差了整整两年。在回

    忆录中，她这么描写海德格尔：“一位个子小小、毫不起眼的男士，黑色

    的头发和眼睛，目光锐利”。托妮出身维也纳上流社会商人家庭，当她见

    到面前的海德格尔时，立刻就联想到了“来自奥地利南部或者巴伐利亚州

    的工匠”形象，在后来的盛大宴会上，“海德格尔的方言口音很快就印证了”

    托妮对他的工匠印象。早在那时，托妮就清楚地预料到，他的丈夫卡西尔

    将会与一个什么样的人打交道：“海德格尔身上某种反犹主义的倾向”——

    她联系了一下在达沃斯的经历——“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

    直至今天，恩斯特· 卡西尔和马丁· 海德格尔的“达沃斯辩论”仍是世界

    思想史上的一次重大事件。用美国哲学家迈克尔· 弗里德曼的话来说，这

    次辩论甚至是具有决定意义的“20 世纪哲学岔路口”。 [10]

    想到会成为时代

    转变的见证人，当时在场的所有参与者都备受鼓舞。海德格尔当时的学生

    奥托· 弗里德里希· 博尔诺夫(他在 1933 年后成了最有影响力的纳粹哲学

    家之一)在他的日记中以庆祝的笔触记录了此种“振奋人心的感觉……见证

    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就如歌德在《法国的政治运动》中说到的那样：‘今

    天在这里，世界历史开启了一个新时代’——我这里指的是哲学历史开启了

    新时代——而且你们都可以说，你们参与了其中，是其中的一份子”。 [11]

    确实如此，哲学历史开启了新时代。假设“达沃斯辩论”事实上没有发

    生过，思想史学家也必定会在过后杜撰出这样的一个新时代开端。20 世

    纪整个 20 年代，不同群体之间对比鲜明，这恰恰体现在具有划时代意义

    的“达沃斯辩论”上。来自柏林犹太工业家庭的贵子，遭遇了来自巴登地区

    天主教教堂司事之子；汉萨同盟工业贵族的仪态面貌与毫无遮掩的乡土气

    息不期而遇。卡西尔是高级酒店，而海德格尔则只是茅屋。在熠熠发光的

    高原太阳下，他们在某处与彼此相遇，他们各自主张的不同世界就这样以

    一种非现实的虚幻方式互相交叠在一起。

    达沃斯疗养酒店梦幻般的孤岛氛围赋予了托马斯· 曼写作灵感，他由

    此写出了长篇小说《魔山》，并于 1924 年出版。托马斯· 曼的小说为这整

    个时代构建起了一个意识形态状况的模板。1929 年的“达沃斯辩论”在当

    时在场的人看来，有些像是虚构的《魔山》转化成了现实。现实中卡西尔

    和海德格尔在达沃斯进行辩论，小说虚构人物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在意

    识形态方面无休无止地辩论，现实和小说之间形成了令人惊叹的高度匹配。

    人的问题

    达沃斯“国际大学课程”的举办者选择了一个同样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研

    讨主题：“人是什么？”这个主题已经构成了康德哲学的中心思想。康德所

    有批判思想的出发点，是一个不可回避的简单观察：人类是这样一种存在

    物，他们给自己提出问题，最后却又无法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这些答不

    上来的问题尤其涉及上帝的存在、人类自由和灵魂不死等难解之谜。在康

    德的首要定义中，人是一种形而上的存在物。

    然而，这些无法解答的形而上问题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呢？康德认为，正是因为这些形而上的难解之谜无法最终得到解答，它们才给人类带来了

    新机会，使人类可以达到可能存在的完善境界。这些难解之谜引导我们努

    力将尽可能多的东西化为经验(认识)，尽可能自由和自主地行事(伦

    理)，用尽可能有尊严的方式去证明灵魂不朽的可能性(宗教)。由此，康德把如上这些称为形而上问题的调节作用或引导作用。

    一直到 20 世纪 20 年代，康德设定的理论框架对于德语哲学还是起

    着决定作用，甚至也决定着整个现代哲学。从事哲学意味着——特别是对

    于卡西尔和海德格尔来说——在康德哲学问题框架的路径中进行思考。对

    于维特根斯坦来说亦是如此。就如之前已经提到过的那样，维特根斯坦尝

    试以逻辑为导向，以理智之人为主体，在可以言说之物和必须保持沉默之

    物中间画上一条明确的界线。这也是落在康德的思路之内。不过，维特根

    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给出的“疗法”尝试，多少还是越出了康德的范围。

    人类会提出形而上问题，并由此从事哲学，这被维特根斯坦视为人类的本

    能使然和基本冲动。不过，维特根斯坦看上去认为这种冲动可以通过哲学

    手段加以治疗。他在《逻辑哲学论》中这么写道：

    6.5 相对于一个不能说出的答案而言，人们也不能将(与其相

    应的)那个问题说出来。

    (与这样的问题联系在一起的)那个谜是不存在的。

    如果一个问题终究是可以问出来的，那么它也是可以回答的。

    6.51 ……因为只有在存在着问题的地方才可能存在着怀疑；只

    有在存在着答案的地方才可能存在着问题，而只有在存在着某种可以

    言说的东西的地方才可能存在着答案。

    6.53 哲学的正当方法真正说来是这样的：除可以言说的东西，即自然科学命题——因而也就是与哲学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之外，什么也不说；然后，无论如何，如果另一个人想就形而上的事项说些

    什么，你就向他指出他没有给予他的命题中的某些符号以任何所

    指。……

    维特根斯坦的著作表达了这样的希望，即最终可以放下那些本着逻辑

    学和自然科学精神提出的形而上问题，这充满了时代的典型特征。这个希

    望同样鼓舞了达沃斯“国际大学课程”的众多参与者，其中也包括当时 38

    岁的私人讲师鲁道夫· 卡尔纳普。卡尔纳普是《世界的逻辑构造》和《哲

    学中的假问题》的作者(两本著作都是 1928 年出版)，其中的《世界的

    逻辑构造》是其代表作，标题颇具纲领性意味。1936 年卡尔普纳前往美

    国后，成为了所谓的“分析哲学”最具影响力的代表人物之一，而“分析哲学”

    又是建立在维特根斯坦影响的基础之上。

    失去根基

    来到达沃斯的哲学家，不管认为自己是受什么学说的影响抑或是属于

    什么学派——唯心主义、人文主义、生命哲学、现象学，还是逻辑主义—

    —都在一个实质点上达成了一致：康德建立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哲学体系，他当时所立足的世界观根基尤其是科学根基如今却已被凿空，或者起码急

    需改革了。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明显建立在 18 世纪物理学基础上，著作中关于空间和时间方面的观点特别体现了这一点。可是，牛顿的世界

    观已经被爱因斯坦的相对论(1905 年)彻底变革了。空间和时间不再是

    彼此独立、互不关联，它们也不再是先天的。所谓先天，就是先于所有经

    验、不依赖于经验。在此之前，达尔文的进化论已经令那种不受时间变化、永恒确定的人性观失去了关键性的可信度。达尔文提升了偶然性对于地球

    上所有物种发展的价值——尼采又把这种偶然性推广到文化领域——历史

    发展的目标导向和理性发展的前景受到关键性的弱化。康德先验的研究方

    法的出发点是，人类意识可以完全洞悉自我，至晚到西格蒙德· 弗洛伊德

    这里，这个观点看上去就说不通了。人类可以通过文化、科学和技术手段

    取得文明进步，这是一种自我启蒙。可是最令人担忧的是，在一战中那些

    匿名的、数以百万计的杀人暴行，狠狠地剥夺了这种文明进步的可信度。

    在 20 世纪 20 年代政治和经济危机笼罩之下，追问人的定义比以往任何

    时代都要迫切。最终，对于“人是什么？”的回答，以往答案的根基已变得

    不可靠了。

    1928 年意外离世的哲学家马克斯· 舍勒——即《人在宇宙中的地位》

    1928 年出版)的作者——在他最后一批演讲中，曾这么描述时代危机：

    “大约一万年以来，我们第一次处在这样的时代：人类完完全全地、彻底

    地变得问题重重；人类不再知道自己是什么，而且也知道自己不知道。”

    [12]

    正是在这样的问题视野下，卡西尔和海德格尔在达沃斯的“哲学峰会”

    上相遇了。20 世纪 20 年代的时代背景给这两位思想家都带来了创作灵感，促使他们写下了自己的主要著作。卡西尔和海德格尔都不再试图对康德的

    问题“人是什么？”给出直接和本质的答案——在答案中肯定也会包含着他

    们各自思想的独创性——而是聚焦于问题背后的无声发问。

    人类是一种必须自问却又无力自答的存在物。这很好。但是，一个主

    体若要有能力对自己提出问题，必须存在什么样的条件？可以提问的前提

    条件是什么？对问题本身刨根究底，这种能力的基础是什么？推动力又是

    什么？对于“人是什么？”这个问题，其实卡西尔和海德格尔已经在各自主

    要著作的标题中给出了答案：卡西尔的答案是《符号形式的哲学》，海德

    格尔的答案是《存在与时间》。

    两种图景

    根据卡西尔的观点，人首先是一种应用符号和创造符号的动物——人

    是符号的动物。换句话说，人类通过应用符号赋予自身和所处的世界以意

    义、支撑和方向。人类最重要的符号系统就是自己的母语。但也存在着许

    多其他的符号系统——用卡西尔的概念来说叫做符号形式——例如神话、艺术、数学或者音乐，这些都是符号形式。不管这些符号的形式是什么，语言的、图像的、声音的或者动作的，它们的意义一般来说都不是不言而

    喻的，而是需要其他人对这些符号进行意义解析。人类文化的发展进程，就是符号不断被创造和应用、被他人解析和发生变化的过程。人类应用符

    号的能力使得人类可以提出形而上的问题，即那些关于自己和关于世界的

    问题。对于卡西尔来说，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成了一个研究符号形式系统

    的工程，通过这些形式系统，我们赋予了自身以及我们所处的世界以意义。

    卡西尔的理性批判走向了一种全方面多层次的文化批判，这些不同的方面

    和层次又必定是彼此充满矛盾的。

    海德格尔同样也强调语言媒介对于人类此在的重要性。关于什么是人

    类形而上本质的根本基础，海德格尔并不认为是普遍可分的符号系统，而

    是一种极为个体化的感受——畏。更确切地说，是当个体充分意识到其存

    在有终时，内心产生的那种充满焦虑的害怕。知道自己的有限性，进而将

    人标明为在世界中“被抛的此在”，这种知道——在畏的居间促成下——会

    使被抛的此在致力于这项使命，即去把握和认识它自己当时全部的存在可

    能性。海德格尔将这个目标称为本真状态。更进一步说，人类存在方式的

    特点是对时间的指向性，这种指向性是无可欺骗的。人类的存在方式如何

    指向时间呢？一方面，是通过各自独一无二的历史情境，也就是先前的所

    有经历；每个个体的存在，都是未经询问便被抛进这历史情境之中的。另

    一方面，是通过了解自己这种历史存在状态以及存在的时间有限性。

    因此按照海德格尔的解释，这一由卡西尔所证明了的文化和普遍符号

    使用的领域，首先面临的任务是，使人摆脱畏、摆脱有限性，反之，哲学

    运思的作用恰在于，使人直面畏的真正深渊，进而如此这般在真正意义上

    解放人。

    面临二选一的抉择

    康德问人的定义是什么，对此，卡西尔和海德格尔都努力给出了答案。

    顺着两人不同的回答思路，人们可以感觉到，同样的问题导向了两种截然

    对立的文化发展和政治发展的理想：一人主张所有使用符号的存在物皆平

    等的博爱人性，另一人主张以本真状态为目标的精英勇气；一人希望通过

    文明手段来克制人类最深层的那些畏，与其针锋相对的是，另一人主动要

    求尽可能彻底地去承受这些畏；一人的理想是坚持文化形式多元化，而另

    一人则认为在多对多的文化范围中会必然导致的自我丧失；以及，一人主

    张有节制的延续性，而另一人主张彻底与过往决裂和全新开始的意志。

    于是，当卡西尔和海德格尔于1929 年3 月26 日上午10 点碰面时，他们有充分理由要求用各自的哲学理论来阐述自己的全部世界观。一个现

    代人的发展过程应该是怎样的？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达沃斯会场上出

    现了这样的场面：人们必须在两种基本相背离的理解方案中做出选择，选

    择一个必然失去另外一个。卡西尔和海德格尔的哲学彼此相悖，又都有着

    各自的吸引力，这两股相抗衡的吸引力直到今天还从内而外地影响和决定

    着我们的文化。

    参与达沃斯学术活动的大学生和年轻学者在“达沃斯辩论”期间，慢慢

    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和选择——“达沃斯辩论”在整个会议期间持续了十天。

    就如同在代际矛盾中经常出现的结果那样，大学生和年轻学者的选择倾向

    于相对较年轻的海德格尔一方。这其中的原因有可能在于，卡西尔在学术

    活动的大部分时间里因为发烧一直躺在酒店房间，而海德格尔则一有空就

    拿起滑雪板，和年轻的大学生一块儿在达沃斯所在的瑞士格劳宾登州阿尔

    卑斯山上，沿着黑色雪道 [13]

    向下飞快滑去。卡西尔没有取得优势，就如

    同他想通过自身经历来证明公民教育的理想，倡议这种理想应该传承下去

    的愿望也没有希望实现。

    本雅明何在？

    1929 年是充满魔力的一年，这年春天恩斯特· 卡西尔教授和马丁· 海德

    格尔教授都来到了小镇达沃斯，描画人类未来的图景。同一时间，作为自

    由记者和作家的瓦尔特· 本雅明却在大城市柏林深受其他烦恼的折磨。本

    雅明刚刚被他的情人——来自拉脱维亚的戏剧导演阿西娅· 拉希斯——从

    他们刚在杜塞尔多夫大街上租的爱巢里踢了出来。这下子，本雅明又一次

    感到不得不回到仅在几公里之外德尔布吕克街上的父母家里。家里的母亲

    病重，所剩日子不多了，本雅明的妻子朵拉和他们 11 岁的儿子斯特凡也

    在等着他。这种看上去荒诞不经的事儿已不新鲜。近几年来，整个事情的

    发展过程基本上已经形成固定模式：爱情跌跌撞撞地开始，然后是接踵而

    来的财务难题，最终这场婚外恋情顺利结束。所有当事人对这一“流程”已

    再熟悉不过。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此番情况以一种特殊的形式加剧了：本

    雅明告知他的妻子朵拉，他已下定决心要离婚，这个决定不可更改——而

    且离婚的目的是，他要娶他那位拉脱维亚情人拉希斯。拉希斯不久前刚刚

    与他分手。

    让我们把本雅明想象为达沃斯“国际大学课程”的另一位参加者，这种

    想象蕴含着自身的魅力。我们可以把他想象成《法兰克福报》或者《文学

    世界》的特派代表参加了达沃斯的活动，因为他要定期为这些媒体写评论。

    我们想象他一如既往地站在偏僻的角落里，取出黑色便条本(“紧紧地攥

    住你的笔记本，好好记录，就好像政府机构仔细记录外来人口一样”)，挪正了他的圆框眼镜，我们能看到眼镜镜片特别厚，跟密封瓶的玻璃一样。

    然后，他用极小的字迹记下了他对眼前事物的初次观察。简短写完对海德

    格尔运动西装的批评之后，他抱怨了当下精神贫瘠的基本状况，哲学家们

    都在庆祝一种“简单的生活”，习惯于讲“乡土风格的语言”，尤其是海德格

    尔。这种语言风格深受其“喜用复古词句”的影响，他“相信这样做才能保障

    语言生命的源泉不断”。本雅明有可能看向了扶手沙发椅的方向，卡西尔

    整个人舒适地陷进沙发椅里，他正在参加一场沙龙。本雅明觉得，沙发椅

    这种资产阶级家具代表着一门完全过时的哲学，散发出霉味，这种哲学蕴

    含着小市民意味，还相信能把多元的现代世界装进一个统一的系统，就像

    把人硬塞进紧身衣里一样。仅仅看外表，本雅明看着就像是海德格尔和卡

    西尔的一个完美混合。他很容易会突然干出些头脑发热的事儿，身上没有

    运动气质甚至有些可笑的样子，尽管他的存在感很低，没有什么魅力可言，也不世故精明，可还是给别人留下了一些印象。

    实际上，达沃斯会场上讨论的那些主题恰恰也正是本雅明写作的核心：

    在技术发展新时代背景下的康德哲学转变、日常语言的形而上本质、学院

    哲学的危机、现代思想意识的内部支离、时间感知的内部分裂、城市与日

    俱增的商品形态、寻找拯救社会彻底衰落的办法……若不是本雅明，又有

    谁在过去几年中出版了与这些主题相关的著作呢？那为什么没有人派本雅

    明去达沃斯呢？或者还可以这么开玩笑地问：为什么没有人邀请本雅明去

    达沃斯发表演说呢？

    答案是：从学院哲学的视角来看，1929 年的本雅明还没进入公众视

    野。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在很多大学(伯尔尼、海德堡、法兰克福、科隆、哥廷根、汉堡和耶路撒冷)努力尝试想要获得教授教席，却遭受了一次又

    一次的失败。部分原因是他时运不佳，另外还有他在反犹主义方面的偏见，然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自己犹豫不决。

    1919 年，当他在伯尔尼大学凭着题为《德国浪漫派的艺术批评概念》

    的论文以最优成绩获得博士学位时，所有大门看上去都还是为他敞开着的。

    他的博士导师——日耳曼学学者理查德· 赫尔伯尔茨——给他提供了一个

    在大学任教的带薪岗位。本雅明当时却犹豫了，他在同一时间还跟自己的

    父亲闹翻了，家里断了对他的经济支持，使他在生活成本昂贵的瑞士看不

    到什么未来的希望。于是，他很快就决定作为一名自由评论家来谋生。这

    后来的十年时间里，他一直在为获得大学教授资格而努力，首先是由于他

    越发明白，仅仅通过写作来谋生，同时还要保持他的生活方式尤其是消费

    方式，会有多么困难。在那个年代，按照本雅明的方式来生活，成本实在

    太高了。这不仅因为本雅明难以控制自己的某些喜好——频繁出入餐馆、夜生活娱乐场所、赌场和妓院，还因为本雅明有收藏爱好，比如收藏古旧

    的儿童书籍。他有着极大的收藏热情，可以苦苦寻遍整个欧洲并以近乎强

    迫的方式来得到自己想要的古旧童书藏品。

    本雅明是名不错的政论家——20 世纪 20 年代德语报纸市场和副刊需

    求呈爆炸性上升趋势，副刊需求的抬升和他的文章息息相关。但是当本雅

    明和父母最终断绝关系后，生活经常处于捉襟见肘的窘迫境地，经济烦恼

    时时涌上心头。当生活特别拮据的时候，本雅明就对大学职位垂涎欲滴。

    一个学术职位终究可以给本雅明刚建立不久、四处迁徙的家庭提供基本经

    济保障，此外还能成为他长期的生存依靠。经济保障和生存依靠这两样东

    西令内心分裂的思想家本雅明又盼又怕。

    更好地失败

    1925 年，本雅明的学术抱负在法兰克福大学遭遇了灾难性的转折，也成为了当时的一个传奇。他尝试在法兰克福大学获得教授资格，结果失

    败。社会学家戈特弗里德· 所罗门-德拉图尔(后来也是达沃斯“国际大学课

    程”的主要组织者之一)是当时唯一支持本雅明的人，经他穿针引线，本

    雅明提交了一篇名为《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的论文。一眼读去，这篇论

    文力图将巴洛克悲剧的传统归入德国文学的分类中。尤其是凭借着其中的

    《认识论批判序言》部分，这篇论文在今天被普遍视为 20 世纪哲学和文

    学理论的一座里程碑。可是当时这篇论文都没有熬到教授资格评审的正式

    程序，法兰克福大学请来的专家可能是被这篇论文的实际冲击力震撼到了，感到完全无力进行评论，他们浏览一遍之后就急切请求作者自愿收回申请

    教授资格。在评审委员会面前，这篇论文不可避免地遭受了失败。

    就算是狠狠遭受了这样的屈辱，本雅明还是没有完全放弃对在大学任

    教的向往。于是，在 1927—1928 年冬天，他通过他的朋友也是资助人—

    —作家雨果· 冯· 霍夫曼斯塔尔，想要进入瓦尔堡学派的汉堡圈子。这个圈

    子的中心人物是欧文· 潘诺夫斯基和恩斯特· 卡西尔。本雅明的这次尝试还

    是以惨败告终。潘诺夫斯基的回复很不留情面，他觉得本雅明应该向为他

    说情的霍夫曼斯塔尔道歉，因为是本雅明使他卷进了这样的事情里面。我

    们可以断定，卡西尔也对本雅明的这次接触尝试做出了相似回应。对本雅

    明来说特别苦涩的是，早在 1912—1913 年柏林学习期间他曾经是卡西尔

    讲座课的热情听众，那时候卡西尔还是编外教师。大学圈子很小，能获得

    支持者就是决定因素，本雅明却是一个在哪儿都毫无希望进入大学圈子的

    例外：因为他过于独立的社交方式、过于不同寻常的语言和行为风格、过

    于小品文特色的学术文章、独成一派的理论以及晦涩难懂的作品。

    事实上，本雅明没有出现在达沃斯的会场大厅里，恰恰折射出了他所

    有的学术羞耻感，作为记者的本雅明肯定不会忽略这点。这种羞耻感还来

    源于本雅明心里恨着的那位马丁· 海德格尔却身在达沃斯现场。1913—

    1914 年，本雅明和海德格尔在弗莱堡大学一起上过新康德主义哲学家海

    因里希· 李凯尔特(他后来成为了海德格尔的博士导师)的讨论课。从那

    以后，本雅明就怀着全然妒忌的心情密切关注着海德格尔的一路上升。

    1929 年，本雅明再次计划创立一本杂志(杂志名为《危机和批评》)，并计划让他近来最好的朋友贝尔托· 布莱希特担任杂志的联合创办人。这

    本杂志的唯一使命是“摧毁海德格尔”，而且本雅明把这个使命委托给布莱

    希特去完成。但是，办杂志的事情最后也还是不了了之。这又是一个从一

    开始就注定要失败的计划。

    本雅明此时才 37 岁，不过他的失败事例已经有一大箩筐了。在过去

    十年里，他作为自由创作的哲学家、政论家和批评家，首先只做成了一件

    事情：源源不断地制造了一系列失败的大工程。不管是办杂志、创建出版

    社、写学术著作，还是工程浩大的翻译任务(普鲁斯特和波德莱尔全集)、侦探长篇小说系列，以及野心勃勃的舞台剧本……一般来说，这些事儿都

    只停留在夸夸其谈的预告和草案阶段。当然也有极少数工程达到了概略和

    部分完成的程度。此外，本雅明还是得挣钱，他主要通过日常写作讽刺性

    杂文短评、专栏和书评影评剧评这类评论来谋生。截止 1929 年春天，本

    雅明已经在跨地区报纸上发表了好几百篇文章。他的文章主题形形色色，从犹太人的数字神秘主义到“作为写信人的列宁”再到儿童玩具。写完食品

    博览会或缝纫类小商品的报道之后，他接着写关于超现实主义主题或关于

    卢瓦尔河河谷城堡的大篇幅杂文。

    有能力什么都写的话，为什么不写呢？尤其当作者的写作方法是把每

    次选择的写作对象阐释成一种“单子”，也就是一种不可分的东西，其存在

    状态是由其现在、过去和未来组成的一个不可分的整体。本雅明独特的写

    作方法和魔力就体现在此。他的世界观是一种深度符号化的世界观：每个

    人、每件艺术品、每个日常对象对他来说都是一个亟待破译的符号。每个

    符号又都与其他所有符号处在高度动态的关联之中。他怎样才能找到破译

    符号的正确方向呢？只能这么办：把每个符号都纳入持续变化的广大符号

    集合中，并仔细设想纳入的全过程。这便是他的哲学思路。

    我的生活需要一个目标吗？

    本雅明的文章主题严重发散，看上去显得有些不合情理，实际上这却

    是出于本雅明自身的认识。本雅明越发坚信，恰恰是那些看上去不合情理

    的、往往被忽略掉的语言表达、具体对象和人物身上蕴藏了整个社会的真

    正精髓。这些看似发散的对象之间存在着内在联系。本雅明提出的“思维

    图像”概念直到今天还受到人们的称颂，在他的作品《单行道》(1928 年

    出版)或《柏林童年》(在他死后出版)中都能读出“思维图像”的意味。

    漫游人波德莱尔的诗歌、陀思妥耶夫斯基长篇小说中的畸零人形象或者普

    鲁斯特为了回忆进行的斗争，都明显影响了“思维图像”这个概念。思维图

    像倾向于暂时性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趋势，同时也是为了表达出犹太教神

    秘主义的秘传阐释技巧。这所有一切，又有选择性地涂上了马克思唯物主

    义的底色，抑或是配上了费希特和谢林自然哲学唯心主义的伴奏。本雅明

    的文章证实了一种新认知模式的诞生，这种新认知模式出自那种具有时代

    特色的，在意识形态上迷失了方向的精神。就这样，本雅明的自传体作品

    《柏林童年》最开头的内容读上去就像是“本雅明方法导论”：

    对一座城市不熟，说明不了什么。但在一座城市中迷失方向，就

    像在森林中迷失那样，则与训练有关。在此，街巷名称听上去对那位

    迷失者来说必须像林中干枯嫩枝发出的响声那样清脆，市中心的小巷

    必须像峡谷那样清楚地映现每天的时辰。这样的艺术我后来才学会，它实现了我的那种梦想，该梦想的最初印迹是我涂在练习簿吸墨纸上

    的迷宫。 [14]

    本雅明正是在长久以来的作品未完成状态中，在主题选择极度多样化

    和充满现实矛盾的写作中，找到了他认识真实世界以及由此认识自我的唯

    一可行道路。用他在《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长序《认识论——批评序言》

    中的话来说：从事哲学的人必须这么做，“要从不寻常的极端现象中，从

    看上去过度的事物发展过程中，使整体观念的轮廓”显现出来，“在整体当

    中各种矛盾又有可能以一种有意义的方式并列相处在一起”。本雅明还说

    道，“只要那些可能的极端现象看上去还存在，并没有消失”，那人们“无论

    如何都会觉得”观念的这种表现形式都是“不成功的”。 [15]

    显而易见，本雅明的这些想法已远不只是一种独特的认识理论了。这

    也是一种生存方案，它把康德的原始问题“人是什么？”直接转换为“我应该

    怎样生活？”。因为对于本雅明来说，观念表现的哲学艺术和生活的艺术

    同理，凡是对前者适用的，同样适用于后者。一个渴望认知的自由人类怀

    着极度的热情“研究不寻常的极端现象”，若他“无法视自己的存在为成功”，那他就没有仔细检阅过所有可能的存在与思维的极端现象，或者起码还没

    有大致察验过。

    在具有本雅明时代特色的紧张局面中，他的认识途径和生存方案由此

    构成了又一个极端现象。20 世纪 20 年代的紧张局面也推动着维特根斯坦、卡西尔和海德格尔推进他们的哲学事业。本雅明的思考方式是考察充满矛

    盾的同时性，而不是去设立一个理想，澄清世界的逻辑构造。当卡西尔站

    在科学符号系统的基础上追求多元系统的统一时，本雅明的意志却体现在

    构建一个反差鲜明、永远置于动态中的认识状况。在死亡观方面，本雅明

    视死亡为值得当下庆贺的陶醉时刻和无需节制的时刻，亦是真正的感知时

    刻，他用这种陶醉和无需节制的理想来取代海德格尔对死亡之畏。所有这

    些想法，本雅明又为其配上了充满宗教意味的历史哲学底色。历史哲学永

    远可能通向救赎之路，但是又不能在庸俗马克思主义的意义上把救赎的具

    体时刻专门表达出来，连预言救赎时刻也是办不到的。

    单人共和国

    本雅明在精神上和身体上一直沿着巴黎—柏林—莫斯科这根轴线来回

    奔波，他可能面临着彻底崩溃、近乎抑郁；本雅明努力达到思想和行动的

    协调，避免自己分裂。他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度过 20 世纪 20 年代。他的

    生活方式一贯是自我毁灭式的——妓女、赌场、毒品——在几个月甚或几

    天时间内，就会出现特别高产和天赋爆发的创作阶段。正如魏玛共和国本

    身一样，本雅明寻找的也不是一条平衡的中间路线。他认为，可以找到的

    真理——包括一个真实的自己——总是存在于此在和思考的边缘地带，这

    样的边缘地带充满了紧张氛围。

    在此种意义上，1929 年春天代表着本雅明生活的总体状况，这种状

    况也决定着过去十年以来本雅明的生活。161929 年春天，生活一切照旧，多出来的一点儿新情况是，本雅明正经历着一种两者之间的撕裂感：他起

    码处于两位女性之间——朵拉和阿西娅，两座城市之间——柏林和莫斯科，两种职业之间——记者和哲学家，两个最好的朋友之间——犹太学家格尔

    绍· 肖勒姆和共产主义者贝尔托· 布莱希特，两个大工程之间——创立杂志

    和开始写一部新的主要著作，也就是后来的《拱廊街计划》。当然他还需

    要通过工作偿还提前预付给他的一些报酬。如果说有这么一个知识分子，他的经历典型地反映了当时各种紧张的时代状况，那么这个知识分子肯定

    就是 1929 年春天的瓦尔特· 本雅明。他是一个单人魏玛共和国。这对于他

    来说当然不好过，也没法过。最终，我们在这里谈论的本雅明是一个自称

    连“煮一杯茶的能力”都没有的人(当然他会把生活能力差的责任推到他母

    亲身上)。

    直到今日，本雅明唯一可以无条件指望得上的人就是他的妻子朵拉。

    本雅明决定要诽谤和离开朵拉，这是他人生中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这一

    点朵拉比本雅明清楚得多。朵拉· 本雅明感到很烦恼，1929 年 5 月，她给

    格尔绍(原名格尔哈德)· 肖勒姆写信，肖勒姆是本雅明家里长年熟识的

    共同朋友。信里这么说道：

    亲爱的格尔哈德，瓦尔特现在情况很糟糕，我对你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心情特别沉重。他完全受阿西娅的影响，他干出的事情连我手

    上的笔都不愿意描写。他让我这辈子都不能和他再说一句话。他整个

    人只剩下头和生殖器，你知道，或者你可以想象，在这种情况下他的

    头过不了多久也就不顶用了。他这种状况一直是个很大的危险，谁知

    道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瓦尔特控告了我，认为我有过错——最

    开始的离婚谈判谈崩了，因为他既不用他的遗产(12 万马克，妈妈

    当时已经病重了)来偿还从我这里借走的钱，也不给斯特凡支付生活

    费……我把所有的书都给了他，第二天他还要求取走童书收藏品；冬

    天时，他在我这一住就是几个月之久，一分钱费用也不分担……我们

    给了彼此八年的自由，最终他还是把我告上法庭。他一直都很轻视德

    国法律，可这突然之间，他却觉得德国法律好极了。 [16]

    朵拉了解本雅明的性情。仅仅五个月后，几乎是和纽约华尔街股市

    “黑色星期五”行情暴跌同一时间，1929 年深秋，本雅明精神崩溃。他无

    法读书、说话，更不用说写作了，只好住进疗养院。随着生活巨变，人类

    迈过了新时代的门槛，进入一个带来死亡的黑暗年代，亦是本雅明迄今都

    无法想象的一个年代。

    II

    跳跃

    1919

    本雅明博士从他父亲身边逃开，维特根斯坦少尉在金钱上自杀，编外教师海德格尔背弃信仰，而卡西尔先生则在有轨电车里寻找灵感。

    该做些什么？

    “一方面，如果一个人的性格和反应方式在所有细节上都已知，另一

    方面，性格所处的上下文领域中所有事件也已知，那么，会在他身上发生

    的一切以及他会完成的一切都可以得到精确预测。也就是说，他的命运也

    将是已知的。” [17]

    这种说法对吗？生活道路真的就以这样的方式被确定了？

    生活道路是可以预测的吗？包括自己的人生经历也会是这样吗？一个人若

    想要创造自己的生活轨迹，还有多少余地？1919 年 9 月，27 岁的本雅明

    写了一篇题为《命运与性格》的随笔来探讨这些问题。就如上面他文章中

    第一句话提到的那样，他想要预测自己在这段时间的命运。这对于处在一

    战结束后的欧洲年轻一代知识分子来说具有代表性。这些年轻知识分子面

    临着战后重新审视自己文化基础和生存基础的要求，写作就成了他们自我

    阐明的途径。

    一战后的首个夏天，本雅明出于个人原因正处在一个转折阶段。他已

    经过了进入所谓成年生活的过渡阶段。他成了家(1917 年)，当了爸爸

    (1918 年)，并于 1919 年 6 月取得了哲学博士学位。一战全球战火的

    恐怖氛围基本上没有影响到本雅明的生存状态。1915 年，本雅明逃过了

    他的第一次入伍征召。在入伍体检前一夜，他和他最好的朋友格尔哈

    德· 肖勒姆待在一起，一整夜未合眼还喝了无数杯咖啡，这样到第二天早

    晨体检的时候，本雅明的脉搏极其不规律，体检结果为无法服兵役。这是

    一种在当时惯用的逃避兵役办法。1916 年，本雅明用更有想象力和复杂

    得多的办法成功逃过了第二次服兵役。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次，他让后来

    的妻子朵拉对他进行为期几周的催眠，使他自己深信得了严重的坐骨神经

    痛。从结果看，这次的办法实在是太成功了!根据军医的检查结果，病症

    很明显。虽然这些病症还无法完全免除本雅明的前线勤务，但起码使他获

    得了官方准许，让他在瑞士的一家专门医院进一步检查复杂的病痛状况。

    只要能去瑞士并待在那里，今后就不用再担心被强制入伍。于是，朵拉和

    本雅明于1917 年秋天决定，就在瑞士待着。

    他的避难所

    人们到了苏黎世之后往往先在临时寄宿处住下，因为在战争年代，这

    些临时寄宿处成了年轻德国人或者说整个欧洲知识阶层的一个聚集地。于

    是，雨果· 巴尔和特里斯坦· 查拉就于 1916 年在苏黎世宣告达达主义的诞

    生。在离他们几米之遥的“伏尔泰酒馆”里，当时住着一个名叫弗拉基米

    尔· 伊里奇· 乌里扬诺夫的人，他化名为列宁，计划着发动俄国革命。本雅

    明这对年轻的新婚夫妇并没有成功融入这些人的圈子，或者说他们根本就

    没想着要融入。本雅明夫妇在共同的朋友肖勒姆陪同下，很快就从苏黎世

    搬到了伯尔尼，来到了瑞士中心地带。在伯尔尼，瓦尔特在伯尔尼大学的

    哲学专业登记注册，目标是要取得哲学博士学位。

    本雅明和妻子二人——更确切地说是加上肖勒姆三人——他们是来自

    柏林的流亡者，在苏黎世这个迄今以慢节奏而闻名的城市里过着与当地文

    化活动隔绝的生活。本雅明和肖勒姆被大学低估了，后者认为他们无法跟

    上大学的课程。他们明显能感觉到，老师对他们的要求过低。于是，他们

    不光虚构了一所想象中的大学，名叫“穆里大学” [18]

    ，而且还构想出很多荒

    唐的课程，比如有“小酒店——论其优点和危险性”(神学)，“侮辱的理论

    和实践”(法学)，或者是“自由落体理论(附有配套练习)”(哲学) [19]。

    在伯尔尼的这段时间，本雅明和肖勒姆还一起自行阅读和研究了一些著作，比如新康德主义哲学家赫尔曼· 柯亨的著作，他们晚上开长时间的读书会，一句一句把著作读透。 [20]

    在苏黎世的生活状况基本上充满着不确定性，特别是对于性爱的矛盾

    心理，这些都完全吻合本雅明的性格。最迟到 1918 年春天本雅明的儿子

    斯特凡出生时，本雅明的工作效率就大大提高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他就完成了博士论文的写作。可以预见到战争马上要结束了，这也意味着，本雅明必须确定好战争结束后未来职业的具体方向。尤其是本雅明的父亲

    ——他的财产状况遭遇了战争的重创——迫使本雅明必须自食其力。

    危急的日子

    1919 年夏天，本雅明全家隐退到布里恩茨湖边的一个膳宿公寓休养，之前忙忙碌碌的几个月总算是过去了。“朵拉和我都是筋疲力尽。”本雅明

    在 1919 年 6 月 8 日写给肖勒姆的信中这么说道。这种筋疲力尽的状况尤

    其和小斯特凡的健康状况有关，孩子几个月来都在“持续发烧”，所以家长

    “根本没办法消停下来”。 [21]

    特别是朵拉，她“几个月以来都处在极度紧张

    的状态中”，还得了“贫血，而且体重严重下降”。那时候本雅明自己还得和

    催眠带来的坐骨神经痛恶果苦苦斗争。此外，他还告诉肖勒姆，“半年以

    来都在遭受噪音带来的折磨”。对于本雅明夫妇这种情况，今天人们会说，这是接近全线崩溃了。

    本雅明家在这个美名为“蒙雷波斯”的膳宿公寓度过了苦涩的暑期。公

    寓有湖景，提供全天膳食，还有专程一起过来照顾孩子的保姆——情况虽

    然还是严峻，但是从经济角度来看，本雅明家也并不是全无希望——他们

    本可以在休养中好好吃饭，享受充分的睡眠，读点儿书，本雅明还可以在

    某个时候把他喜欢的诗人波德莱尔的某首诗译成德语。这一切其实是可以

    这般美好。

    不过，就像本雅明的其他计划一样，在膳宿公寓的美好计划也落空了。

    原因主要还是在本雅明身上。本雅明为了继续得到父亲的经济资助，决定

    先不告诉柏林家里自己已经顺利通过博士论文答辩。他觉得这么做会更明

    智些。

    本雅明的父亲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能把来瑞士探访的路线说清楚，于是

    便决定携夫人一起来到瑞士，给本雅明一个惊喜。本雅明父母到达疗养地

    的具体时间是1919 年7 月31 日。

    只要了解本雅明和他父亲的性格，以及父子见面的具体场景，都不需

    要专门动用什么理论，就能预测到这对父子当时见面的过程怎样。本雅明

    在 1919 年 8 月 14 日写给肖勒姆的信中提到了“那些糟糕的日子现在总算

    是过去了”，后来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我博士学位的事情也已经说了”。

    现在，本雅明的父亲已经清楚了解了情况，他给本雅明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他得在这艰难的时局中尽快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最好是份稳定工作，最重要的是一份可以支付报酬的工作。这对本雅明来说并非易事。因为对

    于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他将来打算找什么工作、怎样谋生，如果让本

    雅明说老实话，那么他只能给出一个答案：批评家。父亲，我想成为一名

    批评家。

    本雅明将自己的理想职业定位为批评家，这个自我描述具体是什么意

    思，包含了哪些具体内容，本雅明在他的博士论文中写的就是与此相关的

    内容。他的博士论文题目为《德国浪漫派的艺术批评概念》 [22]

    ，足有

    300 页之厚。1919 年 8 月中上旬，在本雅明父子相处的日子里，本雅明

    想要给他那远未受到哲学熏陶、还伴有慢性抑郁的商人父亲解释明白，批

    评家这个职业和批评这个概念有什么关系，批评的概念对于自己的文化和

    自我本身有什么意义，特别是，批评家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个完全值得去从

    事的职业。但是解释明白这些不容易。

    不过尝试去解释一下总是值得的。尤其是在这篇以取得博士学位为目

    标的论文背后，在这难以处理的标题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无关于学位的

    独立想法，也就是作者关切的是，把个体自身的发展过程和整个文化的演

    化过程放到一个新理论基础之上；而无论是个体发展还是文化发展，其过

    程都是坦承公开的。本雅明在他的博士论文中把这种核心活动直截了当地

    称为：批评。批评使这种坦承公开成为可能，也能不断地带来新事物。本

    雅明深信，紧接着康德之后其他作者的作品，例如费希特、诺瓦利斯和谢

    林的作品，开始在思考一种精神活动的特殊形式，人们迄今还未发现这种

    特殊形式对自己生活和文化的真正重要性。

    浪漫派论点

    对于本雅明来说，早期浪漫派思想家的决定性推动力在于，批评活动

    ——如果人们正确理解了这个概念——使得批评的主体(也就是艺术批评

    家)和批评客体(即艺术作品)都不是不可变的。这两者在批评的过程中

    都会发生变化——而且在理想状态下会朝着真理的方向发展。本雅明认为，通过批评家的活动可以促使艺术作品的本质不断得到丰富充实，他的这个

    观点建立在德国浪漫派如下两个基本思路之上。这两个思路分别是：

    1.所有存在的事物，不光是和其他事物处在一种动态关系中，和

    自己也处在一种动态关系中(这个论点说的是事物的自我关联)。

    2.当一个主体批评一个客体时，主体和客体由此就会和他者以及

    自身产生关联(这个论点说的是，通过批评可以激发出所有关联)。

    顺着这样的基础思路，本雅明在他的博士论文中推导出结论，这些结

    论从根本上改变了他自己作为批评家的形象，随之也改变了 20 世纪和 21

    世纪艺术批评的自我认知。首先，本雅明认为，艺术批评的功能“并不在

    于评价，而是一方面在于终结、补充和系统化”。 [23]

    其次，艺术批评家多

    了一重身份，他成了艺术作品的共同缔造者。第三，一个艺术作品在本质

    上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会在历史发展的过程中发生变化，艺术作品可能

    包含的含义也会发生变化，也就是说，艺术作品的本质和含义是一种动态

    的存在形式。理解这种动态性，才能理解批评。最后，第四，对某个艺术

    作品的每种批评——根据之前讲到的关于事物自我关联的论点——也可以

    看成是这件艺术作品针对自身的自我批评。

    这样就很容易理解了，批评家和艺术家都是站在同一个创造层面上。

    一件作品的本质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会持续不断发生变化。对的，事

    实上，是艺术作品自身持续不断地在进行自我批评。

    人们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像本雅明父亲那样的人，听到了本雅明提出

    的这些论点，会错乱和无法理解到什么程度。

    新的自我意识

    实际上，本雅明论述的说服力有多大，主要取决于人们对浪漫派那两

    个基本思路的看法。那两个基本思路涉及到的是普遍存在的所有事物与自

    身和与他者的关联，人们在多大程度上觉得这两个思路是合理的，就会在

    多大程度上相信本雅明的观点。其实这两个基本思路也并不像第一眼看上

    去那么不合理。瓦尔特· 本雅明起码可以给他的父亲指出全人类身上存在

    的一个基本现象：人类具有自我意识。这个事实无可争议，每个人都能具

    体地感受到自我意识，根本无需对此存在任何理性怀疑。最终，每个人都

    拥有这么一种特殊的神奇能力。所谓自我意识，指的是通过自己的思考能

    力来思考自己的想法。我们所有人都可以独立地“思考”自己的“想法”。这

    样，我们每个人都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认知过程，在这个认知过程中，不

    但批评的客体(也就是我们思考的对象——我们自己的想法)，而且批评

    的主体(正在进行思考的思维)都可以感受到一种变化，并感受到批评的

    客体和主体实际上是合为一体的。对于浪漫主义者来说，正是自我意识能

    够进行自省的这种基本状况，成为了批评活动与他者产生关联的一个典型

    例子，这个例子对于每种形式的关联都适用。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普遍适

    用的例子，它可以用来说明，当“一个存在物被另一存在物所认识，并与

    被认识者的自我认识叠合” [24]

    时，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处于变化中的这种事物的自我关联在持续产生着奇迹。人是

    具有自我意识的主体，本雅明能够给一个具有思考能力的主体——包括他

    的父亲解释清楚自己的想法。当一个人思考自己与自己的关联基础、自己

    与世界的关联基础时，这种奇迹就以一种特别明显和有效的方式发生了。

    伟大的艺术作品事实上就是这么一种自省过程的结果。因此，伟大的艺术

    作品在自我关联和与他者关联方面，内容特别丰富多元，并且具有启发性

    和自身特色，因此也可以促进人们的认知：

    批评就如同在一个艺术作品身上进行实验，通过实验，艺术作品

    的反思被唤醒了，艺术作品被带入了意识领域，以及对其自身的认识。

    只要批评是对艺术作品的一种认识，那么批评便也是艺术作品的一种

    自我认识；只要批评指的是评价一个艺术作品，那么这种评价也是在

    艺术作品的自我评价中进行的。 [25]

    对于本雅明来说，艺术批评概念的哲学核心存在于浪漫主义之中，就

    算浪漫主义者自己也有可能对此理解得不够清楚。要清楚理解这个哲学核

    心，需要观察一个持续较长的时间维度(整整150 年)，还得进行尖锐的

    分析。换句话说，也就是需要进行批评。本雅明正是想把毕生精力都投入

    到批评这个任务当中。尤其是因为，批评活动也会对他以及在他自身内部

    产生作用，他批评的“作品”会不断发生变化，他也会由此认知自我。事实

    上，每个可以对自己的思维进行思考的人——其实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

    —都有可能是自己的一件作品。每个人都可以练习以批评的眼光检验自己

    和认知自我。在一定程度上，每个人都能以批评的方式成长和塑造自我。

    每个人都能成为真正的那个自己。这种成长方式，就是一种批评。或者也

    可以简单说成：从事哲学。

    逃离至某处

    这么说来，或者说类似的情况是，其实在本雅明父亲待在布里恩茨湖

    畔的那两周时间里，本雅明是可以给他解释清楚，自己将来的人生道路就

    是要当个自由批评家的。他有可能也真的这么做了。只是他没有符合父亲

    的期待，没有成功说服父亲。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真正关键的生计问题

    无法解决：成为一个自由批评家，那将来该怎样谋生，从谁那里能得到资

    助？

    怎样才能够完成自己的使命，不屈从于比如由父母预先设定好的“命

    运”？该做些什么呢？

    根据本雅明的性格，当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解决办法时，他首先会做的

    并且将来也一直会这样做的，就是仓促逃离。他会不断地挪地方，同时投

    入到许多新的大工程、大计划中去。

    1919 年秋天，本雅明一家又走在了路上，途经瑞士格劳宾登州的克

    洛斯特斯和最南端的城市卢加诺，来到了奥地利的布雷滕斯泰因，在全家

    耗尽所有力气和资源之后，最终在那里的一所疗养院落脚。这家疗养院由

    朵拉在奥地利的姨妈经营。“我们到了这里，完全是囊空如洗了。”本雅明

    在1919 年11 月16 日写给好友肖勒姆的信中这么说道。无论如何，还是

    从伯尔尼本雅明的博导那里传来了好消息：“赫尔伯尔茨特别友好地为我

    敞开大门，他让我有可能去申请教授席位，我甚至可以得到一个编外教师

    的岗位。我父母肯定是非常高兴的，他们完全不反对我去申请教授席位，只不过他们不会再义务资助我了。” [26]

    好在本雅明也不算一无所有。只有这讨厌的经济问题未来亟待一个明

    确的解决方案。同样深受经济问题困扰的还有维特根斯坦，这种情况已经

    持续了几周甚至几个月时间，虽然他遭遇经济困难的具体方式和本雅明的

    不一样。

    变形

    维特根斯坦决定放弃家里留给他的遗产，他是否真的意识到，这个决

    定会产生多大影响？他有没有跟哥哥姐姐们商量过这个事儿？要不要最好

    再深思熟虑一下？不，他不打算再考虑了。“这下好了，”维特根斯坦家的

    公证人叹息道，“您真是下定了决心要在金钱上自杀。” [27]

    确是如此。维特

    根斯坦下定决心不会动摇。他还是身着白色少尉制服，没有丝毫犹豫，几

    次打断公证人的问话，强调自己的决定不会改变，哪怕他今后再无经济方

    面的避难所，哪怕条约中没有任何特殊的附加条款，哪怕他再无退路不可

    反悔，哪怕他签字之后真的要永远和绝对放弃他所有财产，无可挽回。金

    钱上的自杀，说得好。

    维特根斯坦刚回到维也纳还不到一周时间。他是从意大利战俘营归来

    的最后一批军官。此刻，1919 年 8 月 31 日，他坐在维也纳一家气派的

    律师事务所里，把他的全部财产——换算成今天价值相当于几亿欧元——

    转让给他的姐姐赫尔梅娜、海伦娜和哥哥保罗。维也纳，这个曾经骄傲的

    帝国首都，如今只是阿尔卑斯山脚下一个破产迷你共和国的首都。在一战

    后的第一个夏天，维也纳最终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面临着战后灾难，大

    多数奥地利国民主张与同样陷入瓦解状态的德国结盟，但是遭到了战胜国

    的禁止。96%的奥地利儿童在 1919 年夏天遭受着营养不良的折磨。通货

    膨胀使得食品价格爆炸式地飞涨，货币处于一种自由落体状态——城市风

    气也是如此。哈布斯堡王朝的旧等级秩序完全崩溃，而新秩序也仍未全部

    运作起来。一切都跟原来不一样了，变形了。当时 30 岁的路德维希· 维特

    根斯坦经过几年的战争岁月也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1914 年夏天，一战爆发仅仅几天之后，维特根斯坦带着根本改变生

    活的希望自愿报名入伍，成为一名下士。他出身维也纳最上流的社会，欧

    洲最富有的工业家庭之一，剑桥大学的学生，当时已是哲学界百年一遇的

    天才，他的老师伯特兰· 罗素和戈特洛布· 弗雷格都期待着他完成“下一个巨

    大的进步”。如果观察得没错，那么其实战争已经完全实现了维特根斯坦

    的个人愿望：他证明了自己的勇敢，他在加利西亚、俄国和意大利的前线

    地带多次目睹了生死，他开枪杀人，他通过阅读列夫· 托尔斯泰的一本小

    册子找到了基督信仰。尤其是他在前线漫长的暗夜等待中完成了哲学著作。

    他自己坚信，这本著作不光是哲学中的下一个巨大进步，甚至也是最后和

    终结性的进步。

    但是，这本著作又能达到什么目的呢？从根本上来说，什么都没有达

    到。无论如何对他来说是达不到什么目的的，这种无意义性每天都在折磨

    着他。1918 年夏天，他最后一次上前线前回到家里度假，期间他对《逻

    辑哲学论》进行了最后润色。正如他在著作的前言部分中写道的：

    因此，我认为，本质上来说，我已经最终解决了诸问题。如果我

    在此没有弄错的话，那么这部著作的第二个价值就在于：它表明了，当这些问题获得解决时，我们由此所完成的事情是何其的少。

    换句话说，在构成人类生活条件、给予人类生活意义、价值和日常希

    望方面，哲学没什么可以说的，也没什么可以争论的。为什么基本上会是

    如此——为什么没有逻辑方面的结论、论据，也没有站得住脚的意义理论

    能够涉及生活实质问题——维特根斯坦认为他的著作正好永久展示了这个

    问题的答案。

    伦理行为

    事实上，在从战场回来将近两个月后，维特根斯坦告诉他的出版人路

    德维希· 冯· 费克尔，他觉得《逻辑哲学论》的“意义是一个伦理方面的意

    义……”，因为这部著作是由两部分构成的：“一部分就是大家看到的这部

    分，还有一部分是我并没有写出来的部分。正是这没有写出来的第二个部

    分，才是重要的。因为伦理学的范围好像被我的书由内而外做了限制。”

    [28]

    维特根斯坦的作品通过逻辑语言分析的办法，由“由内而外”对可以言

    说的空间做了范围限定。这个可以言说的范围仅仅涉及客观世界以及实际

    上可以有意义地进行言说的领域。自然科学的任务终究就是，对客观世界

    的情况做尽可能精确的理解。根据维特根斯坦的想法，自然科学的任务对

    象就是“与哲学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逻辑哲学论》6.53)在这样的

    背景下，对于维特根斯坦来说，难题，或者说更多的是真正的哲学解决办

    法，就存在于下面的这个观点里，更恰当地说，是在下面的这个感觉里：

    6.52 我们觉得，即使所有可能的科学问题都悉数获得了解答，我们的人生问题还完全没有被触及到。自然，这时恰恰不再存在任何

    问题了；恰恰这就是答案。

    只有那些人们可以有意义地言说以及在其现实状态中可以毫无疑问地

    去证明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事实，才应该对自己的生活来说是有意义

    的。当时充满积极基调的时代精神正是从上述这点出发的。而维特根斯坦

    应用了纯粹从科学角度来理解世界的一种基础方法——逻辑分析来告诉大

    家，恰恰相反，并不是事实才对生活有意义。能给生活和我们生活的世界

    真正赋予意义的所有一切，都在直接可以言说的界线之外。维特根斯坦的

    哲学研究方法是严格按照科学方法进行的，但是他的道德观却是一种存在

    主义道德观。良好生活并不是建立在客观原因基础上，而是建立在极端主

    观的决定的基础上。良好生活存在于什么之内，这没法有意义地言说出来，而只能在具体的日常生活实践中显示出来。维特根斯坦在 1919 年做出的

    决定，正是要过一种良好的生活。

    回到维也纳、回到原来生活的世界——如果这个原来的世界还存在，维特根斯坦无法想象这种回归。战争和哲学都没有把他从原来的哲学难解

    之谜和不幸中解救出来。他经历了战争，整个人都已经发生了变化，但是

    还没想明白所有问题。为了能够克服内心的混乱感，他在意大利“坎波卡

    西诺”战俘营的漫长时光里酝酿着非常极端的计划。第一，把自己的全部

    财产转让给哥哥姐姐们；第二，不再研究哲学；第三，通过诚实的劳动来

    谋生——长久过着贫穷生活。

    心满意足的不幸

    路德维希· 维特根斯坦从战场回来几天之后，就坚定不移地实施了他

    的计划。这让他的哥哥姐姐们很担心，尤其是他的大姐赫尔梅娜。路德维

    希是在八月下旬回来的，在这几天，赫尔梅娜肯定害怕路德维希会像其他

    几个兄弟那样自杀，她又要失去一个弟弟。之前，赫尔梅娜已经有三个弟

    弟自杀身亡了，他们是约翰内斯(逝于 1902 年)、鲁道夫(逝于 1904

    年)和库尔特(逝于 1918 年)。

    自杀的三兄弟中年纪最大的是约翰内斯，他当时为了躲避家长制的父

    亲逃去了美洲，在一次情况不明的沉船事故中“溺亡”于佛罗里达。鲁道夫

    生于 1888 年，在兄弟中排行第三，他 22 岁时在柏林的一家餐馆用氰化

    钾服毒自杀。在他的绝命书中，他说是因为一个朋友的死而悲痛自绝。关

    于他自杀的原因还有另外的说法：性学家马格努斯· 赫希菲尔德撰写了一

    篇个案研究，详述了一个未披露姓名的“同性恋大学生”，鲁道夫觉得这篇

    个案研究把自己确认为对象，自己已经被揭穿，他惧怕自己暴露身份并因

    此出丑。 [29]

    还有康拉德，也叫库尔特，他的自杀充满了特别英雄式的悲

    剧色彩，他在 1918 年 10 月从意大利撤军的途中，也是在战争的最后阶

    段开枪自杀——因为他不想当意军的俘虏。

    根据维特根斯坦家的标准，家中五个兄弟中排行第四的保罗情况还是

    不错的。就如家中所有孩子一样，保罗也拥有极高的音乐素养，他在一战

    爆发前很久就开始致力于成为一名音乐会钢琴家。在 19 世纪和 20 世纪

    之交，他的父亲在维特根斯坦家宫殿式的府邸里举办的音乐晚会，是当时

    维也纳上流社会生活的高潮之一。年轻的保罗拥有着过人的天赋。可是，在一战爆发的最初几个月里保罗就受了重伤，以致于必须要把右臂的大部

    分截肢。另外，他还落入了俄国战俘营，直到 1916 年才重获自由。他在

    回到家乡之后同样也在酝酿着具体的自杀计划，后来他通过无数练习研究

    出了自己特有的踩钢琴踏板技巧，即使独臂也能进行最高水平的钢琴演奏。

    这样他实际上就能够继续其作为音乐会钢琴家的事业，接着还取得了全球

    性成功。由此，他终于找到了新的生活意义，放弃了自杀念头。

    如今，维特根斯坦兄弟中年纪最小的弟弟“鲁奇”(Luki)——家里人

    这么称呼路德维希· 维特根斯坦——情况危急。鉴于以往的经验，大家都

    觉得更明智的办法就是要顺着路德维希的心意，不要去阻止他。尤其是因

    为，路德维希认为从军奔赴战场是唯一一种能够实施的慢性自杀。他在军

    队中顺利晋升，对军队统帅部反复强调自己的坚持，要尽可能去往最前线

    和最危险的地区作战。

    路德维希在他的战争日记中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这样的想法：只有在

    直接濒近死亡的边界状态下，也就是在完全感知到自己存在的状态下，自

    我的真面目才会显现出来，尤其是自己(哪怕不属于任何宗教教派)是否

    相信上帝——以及由此是否具有获得幸福的能力，只有在这种边界状态下

    才能看得清楚。例如，1916 年夏天，路德维希在加利西亚前线的记录就

    清晰表明了，在一战的战争岁月中，在路德维希的思想中，逻辑语言分析

    方面的想法和克尔凯郭尔以及托尔斯泰意义上的基督教——存在主义伦理

    学是多么紧密地咬合在一起：

    为了幸福地生活，我必须和世界达成协调。这就叫做，“幸福着”。

    我和来自外界的他者意志达成了所谓的一致，我看上去依赖于这

    种意志。也就是说，“我践行着上帝的意志”。 [30]

    对于死亡的恐惧就是虚假生活——即恶劣生活的最好证明。 [31]

    好与坏只有通过主体才会显现。而主体并不属于世界，而是世界

    的一个边界……

    好和坏实质上只是自我，不是世界。而自我，自我是深度神秘的。

    [32]

    1919 年 8 月，路德维希肯定不再畏惧死亡了。一个像他那样的人，能否过上一种良好的、充满意义的，也就是幸福的生活？光是这个具有决

    定意义的问题就始终折磨着路德维希，使他内心充满怀疑。早在 1919 年

    9 月 5 日，路德维希就着手实施他生活计划的下一个步骤，现在他变成了

    个赤贫的男人，开始在维也纳昆德曼巷的教师学院进行为期一年的小学教

    师培训。也就是说，再不从事哲学研究了。再不!

    当时，马丁· 海德格尔对维特根斯坦的新生活方式或者说存在方案毫

    不知情，否则维特根斯坦的选择有可能会动摇海德格尔新的生活根基。因

    为那时海德格尔刚从战场归来，他在未来的生活中只想做一件事情：从事

    哲学。

    其他情况

    “作为一个哲学家，生活不易。”1919 年 1 月 9 日，刚从战场归来的

    海德格尔在写给他慈父般的朋友和支持者恩格尔贝特· 克雷布斯的信中曾

    这么说道。因为“哲学家得面对内在真理，当教师也跟追求内在真理有关，为的也是追求真理，这要求哲学家牺牲、放弃和斗争，所有这些都是一个

    从事技术行业的工匠无需面对的。” [33]

    毫无疑问是这样的，海德格尔这么

    说是认真的。哲学家的职业对象是自己、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道路。“我

    相信，”海德格尔继续写道，“从事哲学是我的内在使命。”

    一战爆发的最初几年，海德格尔由于心脏病(自我诊断：“年轻时过

    度的体育锻炼!”)暂时免除兵役，在 1918 年 8 月到 11 月，也就是战争

    的最后几个月时间里，海德格尔在 414 气象站服兵役，他的身份是气象工

    作者。在马恩河—香槟战役中，海德格尔在一个地势稍高的瞭望岗哨工作，为德军使用毒气进行预测支持。海德格尔并没有参加实际的战斗。他最多

    只是用望远镜仔细查看着，数千德国士兵从战壕中冲出来，奔赴无可避免

    的死亡。在海德格尔的私人记录和信件中，我们读不到他对战争的厌恶之

    情。在这段服兵役期间，如果海德格尔谈到了“牺牲”、“放弃”和“斗争”等

    内容，那他主要指的是他自己、他的学术状况和个人生活状况。

    从 1917 年冬天起，海德格尔真正的前线并不在欧洲阿登山脉的战场

    上，而是在他自己家里。这条真正的前线并不是国家间的，也不是地缘政

    治方面的，而是宗教上的。作为一个精神动力来自宗教的天主教哲学家，海德格尔在现实中“生活”很是“不易”——也就是说，取得事业上的成功。

    尤其不易的还有，海德格尔的妻子是个新教徒，此事还处在保密状态。他

    的妻子不愿遵守早前天主教的婚姻传统，不愿意改信天主教，也不愿腹中

    正怀着的孩子将来受洗天主教。

    两侧无掩护

    今天人们很难去衡量，不同宗教信仰间的联姻在 1919 年、在海德格

    尔狭小的生活圈和职业圈里是怎样一桩丑闻，更不用说在海德格尔那对信

    仰特别严格的父母眼里了。几个月来，海德格尔一次又一次在信中动情地

    向父母保证，作为儿子，还有将来的孙子，他们会更加仔细地观察自己的

    灵魂救赎，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弃灵魂救赎。

    海德格尔的婚姻绝对是个问题——很快就会变成难题。在这段婚姻中，教堂司事的儿子海德格尔看上去还是找到了非常理想的结婚对象，起码从

    纯经济角度来看是这样。海德格尔的妻子叫特亚· 埃尔福丽德· 佩特里，出

    身普鲁士上层军官家庭，经济条件优渥，于 1915 年来到弗莱堡学习国民

    经济学。由于她家庭经济实力雄厚，埃尔福丽德的父母可以在一战的最后

    几年里一直资助女儿女婿。战争结束后，佩特里家——如同其他几百万德

    国人一样将财产投资到战时公债上——也遭受了严重经济损失，他们感觉

    接下来无力再继续支持身在弗莱堡的女儿女婿了。 [34]

    因此，当海德格尔 1918 年 11 月从前线归来时，他感到经济方面的

    深渊近在眼前。如果他还想继续以哲学家作为谋生职业，就急需一份稳定

    收入，也就是一个职位。这意味着，他需要重新找到一个愿意帮助他的人。

    如今，他还想在弗莱堡大学神学系借助一个教会奖学金申请私人讲师的教

    学资格，看来是再不可能了。早在 1916 年，海德格尔在教会圈子里就被

    视作尚不成熟，此外还靠不住。在当时的聘任程序中，尽管神学系主任克

    雷布斯极力支持海德格尔，最终海德格尔还是被明显忽视了。如今，他与

    弗莱堡大学神学系最后的联系也被砍断了。

    因此，海德格尔在弗莱堡的学术希望就完全建立在获得哲学教席的基

    础上了，也就是寄托在现象学专业的实际建立者和领导者——埃德蒙

    德· 胡塞尔身上。胡塞尔是一个以纯科学为导向的哲学家，他对具有宗教

    背景的思想家持高度怀疑态度。这样，海德格尔在求职最初阶段遇到了不

    少困难。1916 年至 1917 年间，一个是功成名就的大师，一个是具有魅

    力的年轻学徒，胡塞尔还根本不想把海德格尔当回事儿。直到 1917 年至

    1918 年冬天，胡塞尔对海德格尔有了相对深入的了解之后，很快就愿意

    直接支持他。1919 年 1 月9 日，海德格尔给他的教会好友恩格尔贝特· 克

    雷布斯写信，信的开头感情激昂。他这么写道：“认识论的那些洞见使天

    主教的体系对我来说问题多多，不可接受。”年轻的思想家海德格尔写下

    这些话，实际上是证明了他的人生可能经历了一次具有决定意义的转向。

    冷静些来看，这封信其实体现了海德格尔作为一个想要取得事业成功的哲

    学家在认识论方面目标准确地耍了个手段。他在详细考察了当时的整体情

    况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明确表态放弃天主教信仰，才能抓住他当时最

    后的学术机会。就在海德格尔给克雷布斯写这封信的前两天，胡塞尔自己

    去找位于卡尔斯鲁尔的教育部门进行沟通，要为海德格尔争取一份拥有全

    年固定工资的助教职位。因为如果不给海德格尔提供这么个职位的话，他

    就会“去找一份能赚到钱的职业”了，哲学界就会流失一个非同寻常的天才。

    [35]

    在本雅明对“性格”与“命运”、“内在气质”与“外在条件”关系的论述中，海德格尔对“天主教体系”的背弃看上去首先说明了一点：这种背弃是极度

    合乎逻辑的。人们几乎可以说，富有体系逻辑性。

    胡塞尔在卡尔斯鲁尔的活动还是如愿成功了。虽然教育部门最开始扭

    扭捏捏拒绝，最终还是同意过后给海德格尔安排一个全职助手的职位(到

    1920 年秋季才能保证提供这个岗位)，另外现在就批准了一个带薪讲师

    的合同。由此，海德格尔的哲学职业暂时获救。从今往后，海德格尔可以

    不再带有天主教的固有背景进行思考。弗莱堡的战时研究班从 1919 年 1

    月 25 日就开始了。海德格尔有整整三周时间可以为新学期课程做准备。

    在讲座课开始前的仅仅四天，海德格尔的长子约尔格出生了。

    没有观点的世界

    与诸如慕尼黑和柏林这些大城市比起来，人们在弗莱堡的生活还算是

    好的。弗莱堡的郊区都是农村，食物紧缺情况不太严重，在近几个月以来

    的市民革命和街道战斗中，弗莱堡也没有受到波及。不过，1919 年海德

    格尔在讲台边第一次给学生上讲座课的样子，应该也不是振奋人心的。在

    他面前分散坐着的主要是一些遭遇了打击的男士们，其中许多早已过了大

    学生的年纪，他们还来求学，是希望从中看到未来的希望。他们怎样才能

    到达自己向往的未来呢？去与未来主动对话？唤醒未来的希望？还是逃到

    充满抽象和冷僻问题的象牙塔中？抑或是给当下时刻和身处此地一个吻合

    实际经验的解释？年轻的讲师海德格尔决定双管齐下。由此，他给哲学献

    上了最伟大的一堂课。 [36]

    按照之前公布的讲座课表，海德格尔本应该讲授康德的相关内容。但

    是在上课前最后一刻，他决定要换一下主题。新的讲演稿题为《哲学的观

    念与世界观问题》 [37]。换句话说，这个讲演稿的主题是，作为独立知识

    学科的哲学有着怎样的自我认识：在以经验为依据的自然科学方法和解释

    之外，且首先在各种世界观著作流派之外——这些流派在这段时间占有特

    别的统领地位。比如奥斯瓦尔德· 斯宾格勒在《西方的没落》中对文明做

    出的重大阐发。哲学的目标和方法不同于自然科学的目标和方法，这点看

    上去已经足够清楚了。那自然科学和粘附有价值观念的世界观结构之间，区别又在哪里？这二者之间是否真的存在本质区别？

    如果人们跟随胡塞尔的现象学思路，那么答案就是明确的“是”。因为

    现象学的出众之处正是在阐明世界时严格的方法论程序。这种程序和自然

    科学的区别首先在于，现象学并不是致力于解释或者预言现象的发生过程，而是根据现象的实际情况，尽可能客观和不带价值判断地去理解这些现象。

    在“回到事情本身!”的助威声中，现象学寻求成为一门“前理论的原初科

    学”，就如海德格尔称呼它的那样。所谓前理论的原初科学，就是在所有

    自然科学之前的精确经验基础，特别是在所有被偏见所扭曲的世界观和意

    识形态之前。

    原科学家

    作为胡塞尔的新助手，海德格尔在他第一堂讲座课中就找到并开始走

    上了这样的哲学道路。从海德格尔的思路来看，若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表达

    现象学的基本问题，就是：有东西吗？如果答案是“是”，那么对于我们的

    意识来说，“它”是以一种什么方式存在的？它如何体现出来？大学讲师海

    德格尔把这个针对“有”的原初问题称作哲学方面“问题体验”，这种叫法也

    不是没有言外之意，它暗示着 1914 年一战开始时那段跌跌撞撞的“八月体

    验”。我们来听听海德格尔自己是怎么说的：

    §13.问题体验：有东西吗？

    在问句“有……吗？”中，就已经有着某个东西了。我们的整个难

    题已经来到了一个决定性的地方，这个地方因其贫瘠而根本没给人留

    下这种印象。一切都取决于……我们怎么理解这个“贫瘠”的意义，并

    且停留在这种贫瘠的状况中……我们正站在方法论的十字路口，这个

    十字路口根本上决定着哲学的生与死：我们正站在深渊边上，要么步

    入虚无，也就是步入绝对的客观事实性中，要么成功跳入另一个世界，更确切地说，终于首次进入了世界。……若我们假定，我们根本就不

    在此。要是这样，那么这些问题就不存在了…… [38]

    这之后没多久，海德格尔再次更准确仔细地说明了问题的驱动力，这

    种驱动力决定了一切：

    什么叫做：“有”？

    有数字，有三角形，有伦勃朗的画，有潜水艇；我说，今天还有

    雨，明天有煎小牛肉。多样的“有”，而且每每具有不同的意义，但在

    每一个“有”中又总可以看到同一的含义要素。……继续这么说：问题

    问的是，有东西吗？并不是在问，是否有椅子或者桌子，是否有房屋

    和树木，是否有莫扎特的奏鸣曲或者宗教力量；而是在问，是否确实

    有着一般东西。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一般东西，它的意思是什么？

    人们想说的是，这是一般对象具有的一个非常普遍的东西，最普遍的

    东西。关于它，可以说，它是东西——当我那么说时，我说出的是对

    象的可说出的最小值。在没有任何前提条件的情况下，我无条件地面

    对着它。 [39]

    29 岁的海德格尔站在那儿，他作为学院哲学家正在上他的第一堂讲

    座课。他由于内心十分坚定而声音颤抖，他用这颤抖的声音要求他的学生

    们用德语中看上去最蹩脚的表达之一来认识哲学的命运问题。是谁正站在

    那里讲话呢：是个小丑？魔术师？还是预言家？

    在此，值得在海德格尔战后第一堂讲座课中给出的这个关键段落多停

    留一会儿，这个关键段落可说是海德格尔整个此在哲学的原细胞。如果人

    们根据海德格尔的要求，在“有”这个表述上多停留一会儿——同时以沉思

    的方式埋头思考“有”的可能应用和含义——那么就会发现这个“有”的表述

    实际上是一个特别有深度的谜：“有”到底是什么意思？它的真实含义何在？

    最终这个“有”在它的最普遍形式上适用于所有和每个对象。直截了当地说，就是适用于存在的所有对象。

    刚好十年之后，海德格尔将在同样的地方声称，他整个哲学的核心不

    是别的，就是研究“存在”这个词的意义是什么。他也将站在当年弗莱堡大

    学的同一个讲台边上宣布，他是 2500 年来重新发现和唤醒“存在”意义的

    第一人，尤其是“存在”对于所有人具体生活和思想的含义。这种富有戏剧

    性的说法，其实可以追溯到 1919 年，当时海德格尔说，关于“有”的问题

    是一个决定了“哲学生死”的“真正的十字路口”。

    如果人们决定要在“实事性”上做个分叉，把关于“有”的问题完全交给

    自然科学，那么哲学就会面临一个危险的命运，就像维特根斯坦断定的那

    样：哲学会变得多余，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成为自然科学的仆人。最差

    的情况则是哲学堕落成一门毫无根据的学问，其价值观基础是错误的、带

    有偏见的。海德格尔把这种价值观基础和世界观的哲学概念联系到一起。

    哲学的命运如何，这全部取决于是否可以成功地“跳”入另一个世界，“跳”

    入另一种哲学思考，也由此“跳”入对存在的另一种理解。也就是说，走上

    第三条道路。

    没有不在场证明

    海德格尔选择的概念“跳跃”是索伦· 克尔凯郭尔宗教哲学的一个核心概

    念。这个概念已经表明，“跳跃”是拯救哲学的可能性之一，它在海德格尔

    这里并不是一个纯逻辑性、论证性或者理性驱动的选择。“跳跃”更多的是

    一种渴望更多东西和渴望他者的决定。也就是说，这种决定的基础首先不

    是理由，而是意志和勇气，但主要是具体的自我经验。这有些像是宗教信

    仰转变的经历：一种使命。

    在上述海德格尔的论述中，还出现了对于海德格尔后来的思想具有绝

    对决定性作用的第二个要素“问题体验”。海德格尔关于“问题体验”的思路

    隐藏在这样一个推想之后：作为人类的“我们”是根本不“在此”的。也就是

    不在这个世界上。那然后会怎样呢？

    然后，海德格尔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么“有东西吗？”这个问题也

    就不存在了。换句话说，我们人类是唯一可以对自己提出如下这些问题的

    存在物：有东西吗？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只有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存在的

    所有一切，因为其存在，所以才“在此”——正因为如此，所有存在的东西

    才成为问题。只有对我们来说，才谈得上“有”一个世界。因此，很快海德

    格尔就用“此在”的概念取代了“人”的概念。

    新的王国

    坐在海德格尔面前的听众饱受战争带来的创伤。在第一堂讲座课上，海德格尔就已经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听众，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的可能—

    —一个真正进行哲学提问的世界和生活方式。因为他尤其在关于“跳跃”的

    讲话中就把这个信息传达给听众了。要跳入新世界，占领新王国，只能由

    每个个体自身亲力亲为地去做。在通向哲学的道路上谁都没法不在场。要

    引导跳跃、使跳跃成为可能，靠的不是抽象的传授，或者纯粹站在讲台边

    上讲授，而必须由每个个体自己从内心而发，去经历、去领会，跳跃的引

    导方式和实现的可能性必然会显现在具体生活中。

    海德格尔想通过问题体验来开辟“前理论原初科学”的道路。这种前理

    论的原初科学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科学，它的目标不仅仅是描述给定的对

    象，也就是说它要用一种在根本上不同的方式来理解给定对象的存在方式，也由此来理解自我的状况。人们早在 1919 年春天就能看到，海德格尔的

    思想是如何受到“存在问题”(存在论)和“此在问题”(存在主义)的交叉

    影响，这种交叉又是密不可分的。海德格尔讲座课的结束语是这么说的：

    哲学只有通过全然专注于生命本身才能取得进步……哲学没有半

    点儿自欺，是一门绝对诚实的科学。哲学中没有废话空话，只有可以

    理解的步伐；哲学中没有彼此争吵的理论，只有真实洞察和虚假洞察

    之间的争论。而真实的洞察如何获得？只能通过诚实和毫无保留地专

    心致志于自在生命的真实性中，终归只能通过个人生命本身的真实性，才能获得真实的洞察。 [40]

    存在论和存在主义交叉在一起，这种交叉同时在战争经历丰富的路德

    维希· 维特根斯坦的思想中也能找到。不管是在海德格尔身上，还是在维

    特根斯坦身上，这种存在论和存在主义的交叉具有同样的极端性和不妥协

    性。

    对本有的忠诚

    1919 年，年轻的哲学家们面临着一种特殊的挑战，人们可以这么来

    理解此种特殊挑战：有一种生活方式，它已经超越了“命运与性格”的决定

    性“框架”，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现在正需要人们为自己和为自

    己那代人给出理由。放到具体的人生经历上，这首先意味着要敢于冒着失

    败的危险，从迄今为止具有引领作用的结构(家庭、宗教、民族和资本主

    义)中突围出来。第二，这种生活方式意味着找到一种存在模式，这种存

    在模式可以对战争经历带来的紧张力进行加工，将其转化到思考和日常此

    在的领域中。

    本雅明想通过浪漫的手段——通过对所有一切进行批评从而推进一切

    ——来实现生活方式的更新。维特根斯坦则想要达到这样的目标：他在面

    临最强烈死亡恐惧的时候感受到了全然神秘的平静和与世界的和解，他希

    望能够把这些短暂的感受延长到日常生活中去。海德格尔在 1919 年的自

    我境遇中给自己提出了一个任务，人们可以这样来描述这个任务：海德格

    尔目前已经存在的自我形象是一个“狂野思想家”，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在寻

    找一种方式，可以将战争经历带来的紧张感和平凡的日常进行和解，使两

    者可以和平共处。对于海德格尔来说，战争带来的紧张感和思考的紧张感

    具有基本相似性。一方面是一种处在思考风暴中的生活，另一方面是日常

    生活，所谓和解指的是这两种生活之间的和解。而早在 1919 年，海德格

    尔的任务就对(紧张和日常之间的)边界特点提出了所有要求：于是，海

    德格尔在 1919 年 5 月 1 日写给伊丽莎白· 布洛赫曼(她是海德格尔夫人

    长年最好的朋友)信中这么写道：

    我们得对有意义生活的高度紧张感做好心理准备——而且我们必

    须在这种紧张感中持续生活——我们并非要尽情享受这种紧张感，而

    是更多地要把它构造成生活的一部分——

    在生活的推进中带着这种紧张感一起生活，并将其纳入未来生活

    的律动中去。 [41]

    一个有稳定恋爱对象的男士如果用更为哲学的方式，就很少会这么解

    释：恋爱关系之外的桃色事件只限于少数几次拥有“高度紧张感”的碰面。

    但是，海德格尔如同迷恋于情欲一样迷恋着思考：他要给自己留有机会，让自己拥有伟大的瞬间，让自己可以真正体验到洞察的发生，以所谓忠诚

    于伟大的本有的方式来度过此在的余生。对于这种忠诚来说——在他此在

    中唯一令他感兴趣的忠诚——他想要必须做到一点：自由。在思考中、在

    行为中、在恋爱中，都得自由。1919 年春天，他终于开始从锁链中挣脱

    出来：从天主教义体系、从父母家、从他的婚姻，以及——如果人们仔细

    观察的话——从胡塞尔的现象学中挣脱出来。

    德式美德

    恩斯特· 卡西尔在战后第一个学期也面临着挑战，他当时在柏林弗里

    德里希· 威廉大学(今天的洪堡大学)担任私人讲师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

    根据他夫人的回忆，在 1919 年 1 月最开始的几周里，“柏林街上能听到

    很多枪声，恩斯特经常得在(斯巴达克同盟起义)机关枪的枪林弹雨中去

    往学校，教授讲座课。有一次发生在街上的战斗把学校教学楼的电线给打

    断了，当时恩斯特正在上课。他过后很喜欢给别人讲述，他当时是怎样询

    问学生意见，是要结束上课，还是继续往下读呢，学生们又是怎样异口同

    声回答说‘接着读’……因此恩斯特最后是在漆黑的大教室里结束了这次讲座

    课，此时还能听到外面连续不断的机关枪射击声”。 [42]

    这里，一个人在最危急情况下所展现的，不正是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

    坦所称赞的，他们思想期望的完美结果吗？——对自己行为的价值产生一

    种深度的内化信任，一种不可辩驳的姿态和自决，简而言之，真实的、真

    正的、适合于命运的那种性格。毫无疑问，是的。然而，卡西尔的行为是

    最不符合上述说法的一个例子。因为在当时以例如奥斯瓦尔德· 斯宾格勒、奥托· 魏宁格或路德维希· 克拉格斯等流行哲学家为核心的圈子里，世界观

    是保守的，他们的中心概念是“性格”，但是卡西尔仅仅出于政治原因，尽

    量不想和“性格”这个概念扯上关系。卡西尔坚信，将性格概念加之于哲学

    ——特别是以民族性格的形式——就悄悄地将一种民族沙文主义的修辞学

    以及一种归根结底远离自由的、对“本真性”和“真正的本质特点”的狂热崇

    拜交给了哲学。恰是这种哲学由此激发出了欧洲那些精神—政治力量，这

    些力量使世界大战进入蓄势待发的准备阶段，无可避免；也使世界大战看

    上去像是欧洲不同文化之间一种命中注定的幸存之战。有些人认为，“一

    个人”的真实“性格”或者“一个民族的本质特点”是那种从内心的最深处来决

    定所有行为的东西——或者也许是那种在极限情况下显示出来并且始终证

    明自己可靠的东西——对于卡西尔来说，这些人首先表现出了极端的糊涂，没弄清楚情况。在卡西尔的世界中，这也特别叫做：非常不像德国人。

    1916 年，在一战肆虐、战争接近高潮时，卡西尔正是持这样的抨击

    立场完成了一部名为《自由与形式——德国精神史研究》的著作。这本著

    作的关键地方是这么写的：

    因为人们自然应该清楚地知道，只要人们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什

    么是一个民族精神“本质”的固有特点？那么，其实这就已经涉及形而

    上学与一般认识批判中最深、最难的问题。……“因为实际上，”如歌

    德在其《颜色论》前言中谈到的那样，“我们正在徒劳地想要表达出

    一个东西的本质是什么。我们可以觉察到一个东西产生的效果，这些

    效果的完整历史充其量可以包含这个东西的本质。我们徒劳地努力，想要去描绘一个人的性格；与此相反，当我们把一个人的行为、做过

    的事情排列到一起，那么一幅性格的画面就会呈现在我们面前。” [43]

    带着价值观色彩去探寻一个人的“真实性格”和“内在”，这最终都会宿

    命般指向形而上学方面的基本设想。但是卡西尔的思想——他在思考过程

    中追随着两位永恒的哲学指路星康德和歌德——宁愿拒绝实质性的内在本

    质特点。如果我们把自己当成是感性的、有限的理智生物，那么卡西尔给

    出了一个温和的建议，我们在进行判断时得更加明智地面对显而易见的事

    情：一个东西是什么，一个人是谁，这显示在一个东西或者一个人的所有

    行为中，以及对其他东西和对其他人的作用中。换句话说，这个东西或者

    人的本质并不是一开始就抽象地确定好了，最后再颁布出这个确定好的规

    则使其执行，或者用魔法召唤出这种本质，而是一直在各个给定的情境中

    不断显示出来，并证明是可靠的。

    卡西尔坚信，特别是因为糟糕的形而上学，还有对人类本质问题的一

    种很“不德式”的错误回答，导致了这次世界大战及其灾难。由此，人们可

    以很容易想象，为什么战后卡西尔要在大学讲堂上做到最好，将最好的东

    西传达给学生。从他的观点来看，人应当具备这样的基本能力：在最危急

    的状况中忠诚于自己的哲学理想，要把自己的哲学理想尽可能清晰可见地

    展现给他人。而对于卡西尔来说，这个哲学理想就是：要尽可能独立自主

    地显示自身。也就是说，要为了自己和其他人去培养这样的方法和能力，可以让自己成为生活的积极创造者，而不是一个纯粹消极的生活伙伴。用

    自己的创造消除对他者的依赖。用客观原因而不是内心最深处的本真性。

    卡西尔坚定认为这是德国文化对人类普遍观念做出的实际贡献。熠熠发光

    地体现出这种哲学理想的，正是卡西尔的哲学指路星：康德和歌德。

    不被喜欢的人

    1919 年冬天，还看不到德国文化向学者卡西尔显示出特别慷慨仁慈

    的一面。这年是卡西尔在柏林大学担任教师的第十三年，虽说此时他已经

    是受到国际认可的学者，可他依旧还只是所谓的“编外教授”，没有被正式

    录用为公职人员，没有给学生进行考试的权利，哲学家只是第二职业。在

    柏林的电话本中，他登记的信息还是实事求是的“私人讲师”。 [44]

    一次又一

    次，每当出现评选教授的机会时，卡西尔总是被忽视，他也习惯于这么给

    他的妻子解释：“我总不能强迫他们喜欢我吧，事实上他们就是不喜欢我

    啊”。在过去几年中，卡西尔已经写出了好几本高水准的著作，其中最有

    分量的就是《实体概念和功能概念》(1911 年出版) [45]；在卡西尔的哲

    学老师和支持者赫尔曼· 柯亨逝世后，1918 年卡西尔就成为了新康德主义

    “马尔堡学派”毫无争议的领军人物，而且他就算不是当时最具引领作用的

    康德专家，那起码也是其中之一。在学术职业前景方面，战争岁月打下的

    烙印对于卡西尔来说自然更多地成了障碍，而不是好处。在民族主义的保

    守圈子里，以柯亨和卡西尔为核心的马尔堡学派学者越来越明显地遭到质

    疑。有人认为，他们作为“犹太学者”正在将康德真正的学说和影响与其“真

    正的”也就是说“德国的根源”疏远，并将后者清除。早在一战时期，民族主

    义讨论中的收缩倾向已经继续加重了国内的反犹太主义——例如 1916 年

    在德国军队中进行的“清点犹太人”活动。这种反犹氛围随着美国参战变得

    更加浓厚，还一直持续到了战后。在这样的背景下，“卡西尔”是一个来自

    富裕市民阶层的德国—犹太家族典型姓氏，这个家族的成员在柏林经济生

    活和文化生活中都占据着中心位置：工厂主、工业家、工程师、出版商、医生、艺术收藏家，以及哲学家。 [46]

    卡西尔家族是被“同化和吸收”入德国

    社会的典范，而正因为如此，出于德意志民族本质逻辑的特殊“内部原因”，卡西尔家族特别令人怀疑。 [47]

    触电般的激奋

    那么战争呢？卡西尔患有牛皮癣，牛皮癣病人在身穿军队制服时必定

    会出现极度痛苦的皮肤瘙痒症状。因此，卡西尔在战争爆发的第一年就被

    确定为长久不适合服兵役。但是，1916 年他在帝国新闻办公室的“法国部”

    服务。他的工作职责除了要写作短文和传单之外，还得阅读和搜集法语报

    纸上的报道，接着还要根据是否适合德国战争宣传，对这些报道根据需要

    进行缩写或者改写。这份工作的难度不大，要求不高，但是在精神上却是

    一份令人觉得受辱的工作，尤其是对于像恩斯特· 卡西尔这样一个信念坚

    定的欧洲公民来说。

    不过这份工作也是有一定好处的，它起码能够给卡西尔足够的自由空

    间，把每天下午的时间用在自己的工作和项目上面，用写文章的方式来反

    击这份说谎的差事。作为他反击武器的文章有之前已经提到过的著作《自

    由与形式》，还有论文《论欧洲对于德国文化的反应》。无论如何，康德

    和歌德都应该可以为卡西尔感到骄傲。让康德和歌德可以为他骄傲，这也

    是卡西尔在所有情境之下的座右铭。任何情况下，卡西尔都会竭尽全力一

    步也不偏离自己的座右铭。就算是在从柏林西郊家中开往市中心那总是很

    拥挤的有轨电车中，早晨去往市中心耗时一个半小时，傍晚回家亦是，在

    这整个路途过程中，卡西尔一次也没有偏离自己的座右铭。他的妻子这么

    回忆道：

    我偶尔几次和卡西尔一起坐有轨电车，我观察到，他在电车这种

    很夸张的场景里依旧能够工作。他从来就没想着要找个座位坐下，因

    为他很确定，就算他找到了座位，很快就又得把座位让给女士、老人

    和因战争致残的人士。他会挤过人群去到车厢的最末端，在一个最为

    狭小的地方站着，一只手抓住扶手避免摔倒，另一只手拿着书读。嘈

    杂的声音、拥挤的人群、刺眼的灯光，难闻的空气——这些都妨碍不

    了卡西尔读书。 [48]

    这便是卡西尔在电车中的积极形象。事实上，他写作三卷本《符号形

    式的哲学》的大致计划就是在电车中构想出来的，还写出了大概的提纲。

    后来，从 1919 年开始，卡西尔花了十年时间集中精力进行写作，完成了

    写作计划。《符号形式的哲学》这部著作的第一版提纲写在八张窄窄的纸

    上，落款日期是 1917 年 6 月 13 日，这些提纲见证了一个天才想法的诞

    生，令人印象深刻。这个天才想法肯定是在卡西尔坐着电车穿越柏林的途

    中突然产生的——这些提纲亦见证了卡西尔几乎算得上超人的阅读量，这

    些阅读量是他在接下来两年中在电车中完成的。 [49]

    1919 年冬天，卡西尔

    不用再去新闻办公室上班了，而是又得冒着斯巴达克同盟起义机关枪的枪

    林弹雨去大学授课。这个时候，他已经着手写作《符号形式的哲学》的第

    一稿，内容是人类语言现象作为所有符号形式的真正基础。在这段时间，卡西尔确信自己是在写作一部伟大的著作，是在加工创作他生命中真正的

    想法。并且，就如命运的召唤一样，在 1919 年 5 月——当年一月份被杀

    害的罗莎· 卢森堡的尸体，那几天被人从施普雷河中捞出来——一封来自

    刚建立的汉堡大学的信件也寄到了卡西尔手中。卡西尔是这么回复这封信

    的：

    致威廉· 施特恩的信，1919 年5 月30 日

    尊敬的施特恩先生!

    衷心感谢您于 5 月 22 日写给我的信。我于几天前从大学收到您

    的这封信，收到信时，我正染流感卧病在床，所以延迟了几天才写这

    封回信。对于您的好意，我当然非常感谢，您也不用担心您由于期待

    我的到来、我还无法给出确定的答复，会让我感到不安。从根本上来

    说——也根据我最近的经验来说——我在这个方面会超出大家的希望，也会超出大家的失望。不过我也不想否认，在眼前不确定的未来中，可以得到一个稳定的学术职位是现的在我特别希望的。我将非常感谢

    您在这件事情上为我推进的每一步。 [50]

    卡西尔终于等到了一个内心呼唤已久的、属于自己的教授职位。从信

    件这种文体的规则来看，卡西尔寄往汉堡的回信非常明确地表达了一个意

    思：我当然会来汉堡啦!而且，对了，在此期间我是急用钱的!令人担忧

    的是，战争让卡西尔家财产严重缩水。卡西尔家族来自布雷斯劳，他们在

    布雷斯劳的大型工厂现在已经位于原来的帝国边界之外，落入了波兰手中。

    但是最重要的是，卡西尔在哲学上早已准备跳槽。他在给发展心理学家威

    廉· 施特恩——也是当时汉堡大学聘任委员会的领导——的第二封回信中，告诉施特恩，他最近加强了在语言哲学方面的研究。双方的协商顺利完成。

    早在 1919 年 8 月，卡西尔就在汉堡市舒适的温特胡德区购买了房屋。同

    年10 月，卡西尔携妻子和三个孩子出发前往汉堡，开始了一段新生活。

    III

    语言

    1919—1920

    维特根斯坦置身于风暴中，海德格尔获悉了完全真理，卡西尔寻找着他的形式，而本雅明在翻译上帝

    形象地表达

    “人不能规定一个符号可能被用来表达什么。一个符号能表达的所有

    东西，它都可以表达。” [51]

    1919 年8 月末，路德维希· 维特根斯坦在给他

    的朋友、也是他以前的老师伯特兰· 罗素写信时这么说道。在维特根斯坦

    眼中，罗素是当时这人世间剩下的唯一可能读懂他作品的人了。

    维特根斯坦试图清楚回答的具体语言哲学问题，涉及罗素提出的一个

    异议。罗素在“彻底读了两遍”维特根斯坦著作手稿之后，在符号使用的规

    则方面提出了和维特根斯坦不同的看法。这些规则确定了在维特根斯坦的

    逻辑符号系统中，什么情况下可以使用一个符号。根据维特根斯坦的观点，这个符号系统是每个有意义表达的基础。当然，人们容易想到，维特根斯

    坦写下的这些句子也可以解读成是他对自己生活境况的一种倔强辩护。这

    些天里，维特根斯坦做出了疯狂的决定，他为了做自己，成为自己的符号，选择了远离常规、远离期待和远离原本人生轨迹的道路，这样的人生道路

    赋予了他迄今为止存在的意义。他和自己的财产做了分离，通过自我贫化

    才能自由地开展一个极端的新开始，这对于他最亲密的朋友和亲戚来说可

    能还是尚可理解的。但是维特根斯坦下一步的职业新选择，故意要否定和

    放弃自己的天赋，这令他的哥哥姐姐感到诧异。维特根斯坦的大姐、也是

    他最亲密的姐姐赫尔梅娜回忆道：

    我自己最开始根本无法理解他做出的第二个决定，即他选择了一

    个很不起眼的职业，可能就是去当一名乡村小学教师。因为我们姐弟

    之间聊天时很经常用比喻来彼此沟通，于是我当时就在一次长谈中跟

    他说：他拥有经过哲学训练的头脑，当我想象他这样一个人，要去做

    小学教师，就如一件精密工具被用来撬开木质货箱一样。路德维希同

    样是用一个比喻来回答我的，他的比喻令我无言以对。他是这么说的：

    “你让我想到一个从紧闭的窗户向外看的人，他解释不了看到的某个

    过路人做出的奇怪动作，因为他意识不到一场风暴正在窗外肆虐，而

    那名路人其实只是在竭力使自己站稳脚跟而已。” [52]

    在以上这幅思想图像中，人们看到了一幅姐姐对天才弟弟的速写。实

    际上，对路德维希的存在起决定性作用的全部问题和全部解决之道，都集

    中在这段回忆里了。

    维特根斯坦从青春时代开始就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同周围其他人之间

    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或是一面玻璃给隔开了。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感受，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从根本上是不一样的，这种感受随着战争年代的经历再

    次得到了加强和加深。当这种感觉发展到巅峰阶段时，就强化成为一种思

    想上的被排除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种闭锁综合症)，使自己整个生活

    置于一种无意义的嫌疑之中，这种嫌疑几乎无法消除。最终就会导致于外

    在表现上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而在内心层面就如一场场冰风暴在怒吼呼啸。

    在较新的研究中曾经有人考虑到，维特根斯坦有可能患有某种形式的

    自闭症， [53]

    从1992 年开始，此形式的自闭症被称为“阿斯伯格综合症”：

    这是一种幼儿时期的发育障碍，伴随“阿斯伯格综合症”出现学者症候群的

    例子并不少见，例如在分析数学领域或者音乐领域拥有过人的天赋；另外，在日常生活中，“阿斯伯格综合症”表现为固定的行为模式和严重受限的社

    交能力。对，维特根斯坦有可能是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无论如何，当

    有人说出这种隐喻的话语，说有“墙”、“窗户”或甚至是“高墙”之类的东西

    把自己的体验和其他人的世界隔开了，那么这些隐喻的表达就属于一个抑

    郁症患者最典型的自我描述了。维特根斯坦在 1919 年至 1921 年的记录

    和信件中总是提到想要通过自杀得以解脱，对此，人们毫无疑问可以得出

    结论：维特根斯坦在这些年月中经历了严重的抑郁阶段。

    自己想要进入所谓的外界、融入“外面”的所有其他人当中，但是进入

    外界的入口有可能已经从根本上被干扰和堵住了，这种猜测简直就是西方

    哲学的基础性怀疑，而且这种猜测表面上好像和临床诊断的怀疑没有关系：

    有没有什么把我们和事物的真实特征隔开了呢？有没有什么把我们自己的

    经历和他人的感受隔开了呢？如果有的话，那这个“什么”会是谁或是什么

    东西呢？

    柏拉图的洞穴之喻就已是源自这样的设想：我们日常感知到的这个世

    界，实际上可能只是一个由真实世界的影子组成的一个虚假世界。或者，为了更加具体地理解维特根斯坦所比喻的站在“紧闭的窗户”之后向外看的

    那个人，让我们联想一下现代认识论和主体哲学真正的奠基之作——勒

    内· 笛卡尔发表于1641 年的《第一哲学沉思集》。

    在这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著作中，笛卡尔开始进行他的哲学怀疑实验：

    他站在自家的壁炉房间里往街上看去，他一开始眼神无辜，他怀疑，那些

    雨中在街上奔跑而过的人们真的就是人吗——或者那些“人”是否有可能只

    是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的“机器”呢？ [54]

    一个作为思考主体的人，就如同被

    隔绝在自己大脑的“玻璃窗”之后，他能看到其他人，但是能知道其他人内

    心发生了些什么吗？此时其他人内心正在肆虐着什么样的风暴？还是说其

    他人内心没有任何活动——实际上他们内心充满着全然持续的平静呢？

    维也纳之桥

    维特根斯坦回答赫尔梅娜的话，使认识论基本问题中最令人敬畏的一

    个哲学画面活跃了起来。这指的是，人可能被自己的主观经验完全锁闭在

    一个自身的内部空间内，这样的一个主体能在多大程度上获取对外部世界

    和对其他人内在的可靠认知呢？维特根斯坦提出的这个质疑，是他自己在

    最日常的生活中、在与外界的互动中——即在他与世界的整体关系中——

    一直存在的、也是最紧迫的问题。对于一个从战场归来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维特根斯坦在过去七年中几乎把他所有精神能量都奉献出来，努力给自己

    的思考——包括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赋予一个尽可能清晰和不令人误

    解的形式：也就是使他的思考以《逻辑哲学论》的形态出现了。

    1919 年秋天，维特根斯坦不得不最终承认他的努力失败了。他给关

    系最好，也是学识最渊博的几位朋友——戈特洛布· 弗雷格、伯特兰· 罗素

    和建筑师保罗· 恩格尔曼——寄了《逻辑哲学论》手稿，但是这几位朋友

    也都完全读不懂他的著作。

    另一方面，赫尔梅娜回忆的那场对话不仅显示出了维特根斯坦内心生

    活中长期纠缠的一个关于存在的基本问题，也显示了这个问题在某些情况

    下找到了成功的疗法。因为维特根斯坦用语言特别精确地形容出了一个站

    在“紧闭的窗户”之后的人，他内心正肆虐着风暴；通过给他人描绘这种语

    言图像，维特根斯坦成功地“打开了窗户”，这意思是，他成功地在自己和

    另外一个个体之间直接架设了桥梁，这样他就找到了一条走出自己精神孤

    岛的出路，进入了被他人理解的自由。

    就算是今天的读者同样可以从维特根斯坦的回答中确切知道，他当时

    内心生活情况如何。我们了解他内心状况的准确度和清晰度，就和维特根

    斯坦在 1919 年了解自己的准确度和清晰度是一样的。在主体和外界之间

    ——多亏了语言的奇迹——不再有隔绝彼此的玻璃窗了。对维特根斯坦来

    说是这样，对我们来说亦是如此。

    当人们更加仔细地观察，就会发现维特根斯坦的整体著作，尤其是他

    后期哲学著作中充满了关于解放、指明出路和突围的隐喻和托寓。比如在

    他后来著名的关于使命的表达中：“你的哲学目标是什么？——给苍蝇指

    出飞出捕蝇瓶的出路。” [55]

    当然这只是诸多例子中的一个。

    从事哲学的活动打开了通向自由的窗户，这是一种直接富含意义的此

    在状态，人们在行为过程中与其他存在的个体不再隔绝，也就是说，这扇

    窗户通向了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提到的“幸福”。通向幸福，这

    是维特根斯坦一生的愿望。从事哲学由此也打开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

    户，因为“由幸福所构成的世界是这样一个世界，它不同于由不幸福所构

    成的世界”。(《逻辑哲学论》§6.43)

    从事哲学活动凭着某种媒介可以指明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道路，但如果

    没有进行澄清思想的哲学活动，那么恰恰就是这种媒介可能会挡住、损害，甚至是完全封锁这条道路。这种媒介指的就是——语言媒介本身。

    诗意精准

    是什么令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对于它的第一批读者来说(但

    事实上不仅仅是这第一批读者，而是几十年来都如此)极难读懂？是维特

    根斯坦决定用两种语言运用方式来最终阐明他的思想，而这两种语言运用

    方式看上去貌似是互相排斥的：一种是数学逻辑语言及其完全抽象的符号，这种语言建立在绝对的明确无二和毫无歧义的基础上；另一种是思维图像

    的、托寓的以及似是而非的格言警句语言，这种语言图像丰富，充满诗意。

    维特根斯坦在语言风格方面有着这般执拗，正解释了精密工具的独有特色，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理解正是这件精密工具。原因在于，一方面维特根斯坦

    作为作者在逻辑计算结构和抽象的符号关联方面受过深度训练——通过他

    在柏林和曼彻斯特的工程科学学习，以及尤其在剑桥跟随罗素学习。但同

    样，他“通过比喻”，也就是通过隐喻、语言图像和托寓的诗意方法来与他

    人进行互相沟通的精神特点也一览无遗，赫尔梅娜的回忆录就充分展示了

    这点，这凸显了维特根斯坦家族的特点。

    恰恰这第二种语言使用并不仅是维特根斯坦家族内部的特点。如果说

    在一战前的欧洲存在着这么一种文化氛围：在这种文化氛围中，一方面致

    力于逻辑分析的精准性，另一方面又致力于语言使用的诗化象征，这两方

    面的特色各有各的不同，但又互为对方的先决条件，而且这两个方面都可

    以被理解成是追求清晰的同一种生活美学。那么，这种文化氛围就是世纪

    之交的“维也纳现代派”。 [56]

    很明显，“维也纳现代派”的基本观点是，在每

    个个体语言应用的清晰度、每个个体自身的存在状况和自己的文化之间存

    在着一种内在联系。在“维也纳现代派”中有一个静默的括号，这个括号将

    如此不同方向的作品一个挨着一个地绑到了一起。这些在“维也纳现代派”

    中紧密相连的作品有马勒的音乐，雨果· 冯· 霍夫曼斯塔尔、罗伯特· 穆齐尔

    和卡尔· 克劳斯的文学作品，恩斯特· 马赫和弗里茨· 毛特纳的哲学，特别还

    有西格蒙德·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这发生在 19 世纪和 20 世纪之交并非

    偶然，当时奥匈帝国内部政治空间正在向外扩张，而在这个多民族国家日

    常生活的外部环境中每天都在实际发生的事情与这种扩张之间的鸿沟日趋

    扩大，真的已经到了悬崖边上，马上就要掉入荒诞的深渊。维特根斯坦生

    命最初的十四年是在家里宫殿式的建筑中成长的，私人教师过来上门授课。

    维特根斯坦家的宫殿里会定期举办社交晚会，有艺术家到访，也会举行基

    金会会议，是彼时“维也纳现代派”文化氛围的中心之一。小维特根斯坦仿

    佛吸收母乳一般吸收着这种文化氛围中的营养。

    对抗世界

    除了维特根斯坦的论文之外，诗人、记者卡尔· 克劳斯那尖刻的格言

    警句直至今天仍是当时“维也纳现代派”思想特色的典型例子。克劳斯当时

    已是无可争议的“维也纳现代派之王”，例如他抱怨道，弗洛伊德的精神分

    析“事实上是把自己当作治疗的心灵之疾”，这正是他尖刻风格的体现。当

    时的精神分析有一种新疗法，就是借助语言来达到清晰地表达，获得自我

    洞察，之前在这方面只有堵住生活去路的精神错乱和毫无出路(在病人的

    思想中是这样的)，而克劳斯用荒唐的语言风格表达了对这种新疗法的质

    疑。当然，克劳斯同时也质疑语言对于作为认识主体的人类来说具有的附

    加价值，他觉得这种附加值是靠不住的：语言本身最终是不是人们需要去

    战胜的疾病呢？抑或是唯一可以想象得来的疗法？语言是否堵住了通往认

    知真实世界和自我的道路？还是反过来使认识真实世界和自我成为可能？

    当维特根斯坦于 1918 年给他的著作《逻辑哲学论》写前言时，“在此

    所传达的思想的真理性”对于他来说是“无可置疑的、确定的”，因此他认为，“本质上说来，已经最终解决了诸问题”。如此，对于那些罗素和弗雷格都

    还尚未解决的难题，他完全——而且首先不止一次——通过毫无矛盾的逻

    辑计算构造列入了研究计划并进行了研究。不仅这些问题，对于维也纳现

    代派中那些核心艺术家们所提出的关于语言怀疑的中心问题，也是一样的

    情况。维也纳现代派的世界随着世界大战战败，如其帝国一般一同走向最

    终的没落，而帝国的精神中心正是由维也纳现代派构成的。1919 年，维

    也纳现代派还剩下的人，对待维特根斯坦的著作不光是抱着一种完全无法

    理解的态度，而且更糟糕的是，抱着一种完完全全的冷漠态度。

    回到家乡的维特根斯坦向不同的出版社寻求投稿出版自己的著作，但

    是直到 1919 年深秋为止，他收到的出版社拒绝清单读上去就像是当时维

    也纳先锋派作品《谁是谁》那么长。一开始维特根斯坦找到了卡尔· 克劳

    斯作品的出版人恩斯特· 贾赫达；接着是威廉· 布劳米勒，他出版过奥托· 魏

    宁格的《性与性格》，维特根斯坦曾经对此作品充分赞许；最后维特根斯

    坦又去找了路德维希· 冯· 费克尔，他是先锋派杂志《燃烧者》的出版人，维特根斯坦一战前曾给《燃烧者》捐助过钱，受过维特根斯坦捐助的还有

    诗人莱纳· 玛利亚· 里尔克。在里尔克的支持下，费克尔最终将受理出版维

    特根斯坦著作事宜转交给了英塞尔出版社——但英塞尔出版社还是没有给

    出肯定的答复。

    这几个月以来，维特根斯坦收到了唯一一个愿意出版他作品的肯定答

    复，不过前提要求是，他得自己承担印刷和交付书本的费用。维特根斯坦

    严辞拒绝了这个条件。首先他自己已经身无分文。其次，他认为更重要的

    是，“用这样的方式强迫世界接受这么一个作品，是小市民的、不正派的

    行为”，就像他在 1919 年 10 月写给路德维希· 冯· 费克尔的信中说道的那

    样：“写作是我的事情，但是这个世界必须以一种正常的方式来接受我的

    作品。”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反正在维也纳不是如此。在其他地方也不

    行。难怪维特根斯坦在这个秋天心中卷起了绝望的风暴，这段时间，他日

    复一日在库尔曼街的师范学校学习，与他一起学习的同学起码比他小十岁，也都没有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现实生活背景。

    和维特根斯坦 1919 年秋天的经历联系在一起的，还有一段直到今天

    都是他生平中最具争议的一个片段。因为明显有某些(或者以前有过)他

    在这段时间的日记片段，里面讲到他在一个和同性恋者聚会相关的维也纳

    普拉特绿地边公园里寻找认识伙伴的机遇，并且找到了。 [57]

    这些经历的

    可信度还是有争议的。因为虽然有一个传记作家直接看到了这个日记片段，但是这些片段始终没有公开。不过没有争议的是，维特根斯坦的遗产管理

    人几十多年来为他的同性恋倾向保密。后来的日记片段明确表示了，维特

    根斯坦一生都和自己的性取向处在一种道德上极端紧张的关系中，最终他

    将和性相关的事情都视作是道德败坏和肮脏的。这种状况也特别适用于他

    去普拉特公园的那段时期，在他自己的眼中亦是如此。这样，从心理角度

    来看，这段有可能存在的公园经历也吻合当时维特根斯坦的心情状态：

    1919 年秋天，他跌入了一个毁灭性的人生新低谷。

    在这几个月中，起码作为哲学家来说，维特根斯坦被他人所理解的巨

    大希望就寄托在伯特兰· 罗素身上了。因此，维特根斯坦在他诸多信中一

    次又一次要求要尽快同罗素见一次面，以便能够在谈话中详细解释清楚他

    作品中的重要洞见。在此期间欧洲大陆仍是一片废墟。维特根斯坦没有钱，而罗素——他作为和平主义者在一战期间甚至进了监狱——没有有效护照。

    不过，两人最终还是成功地于 1919 年 12 月中旬见上了。他们是在位于

    奥地利和英国距离线中点处见面的，也就是在荷兰。那个时候前德国皇帝

    威廉二世也在荷兰，他逃到荷兰后日日受怕，担心荷兰政府要把他引渡给

    协约国。

    海牙的三个点

    维特根斯坦和罗素在海牙共同度过的四天是这样的：他们住在海牙的

    一个宾馆里，维特根斯坦一早会去敲罗素的房门，然后在这一天剩下的时

    间里维特根斯坦都会和罗素展开对话，向罗素详细解释他的著作。当罗素

    ——他想要努力理解“言说”和“显示”之间的区别，这个区别在维特根斯坦

    看来完全决定了对其著作的理解——拿来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三个点时，他们的学术争辩可能达到了一个高潮。罗素拿着这张纸走向维特根斯坦，要求他让步承认，在这张纸上毫无疑问存在三个点，所以下面这个表述

    “世界上起码存在着三个东西”是真实和有意义的。 [58]

    但是维特根斯坦万分

    确信地对此进行了争论!因为根据维特根斯坦最深的哲学信念，关于世界

    整体的状况，并不存在什么有意义的表述。

    维特根斯坦认为，画在纸上的那三个点，就其所处具体的上下文关联

    来看，只能有意义地做出这样的表述：“在这张纸上有三个点”。因为这个

    命题涉及的是世界上已经存在的一件事情。这个命题不仅有意义，而且是

    真实的，明确所指就是罗素手中的那张纸。

    事实的图像

    根据维特根斯坦的论著，有意义的——有时候也许也是真的——命题

    最好可以理解成是事实的图像，人们从语言的角度把这些图像命题的内

    容看成是对世界上某种事实存在形式的精确描画，如此，这些命题图像

    才可能是真的。

    2.221 一幅图像所表现的东西是其意义。

    2.222 它之为真的或者假的，这点取决于它的意义与实际是一

    致的还是不一致的。

    4.016 为了理解命题的本质，我们考虑一下象形文字。象形文

    字是描画它所描述的事实的。

    一个命题是真的，这体现在人们认为某些事实是存在的，并且认为这

    些事实的图像也确实真实地存在。或者换句话说：当命题所论述的内容同

    时在事实上也确是实际情况。根据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中最开头的

    两个命题阐述：

    1.世界是所有实际情况。

    1.1 世界是事实而非物的总和。

    理发师

    那么，现在这样一个命题“世界上存在着三个点”会有什么问题呢？当

    时罗素在宾馆房间里，大概是一边用手晃动着那张画了三个点的纸，一边

    追问着。现在可以这么解释这个命题的问题所在：维特根斯坦著作的第一

    句话，也就是命题 1.1 已经明确了，“世界”(作为整体的世界)本身并不

    是一个事实，而只能是“事实的总和”。

    关于世界作为一个整体、物的总和之命题，维特根斯坦拒绝承认这些

    命题的有意义性，主要原因在于：如果世界本身真的是一个事实，那么—

    —它只是诸多事实之中的一个——世界必然也得同时包含作为事实之一的

    自己。也就是说，世界一方面被定义为是某些元素的集合(这里指的是事

    实的总和)，同时本身又是这个集合中的一个元素(这里指的是一个事

    实)。那这就构成了一个逻辑上的形式主义，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有

    个集合包含了同时只作为集合中元素之一的自己，那么这就会导致——根

    据维特根斯坦坚信的那样，不是别人，就是罗素自己一次又一次展示的那

    样——逻辑上的错综复杂，最终就会产生不可控制的诸多矛盾。

    关于集合论的悖论，罗素本人最喜欢举的例子就是理发师悖论，这是

    他在 1918 年想出来的。罗素设想了这样一个场景：在一个叫做奇西克的

    村子里，只有唯一一个理发师，他给且只给村子里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

    那么问题当然就来了：谁来给这个理发师理发呢？

    要毫不矛盾地回答这个问题是办不到的。如果理发师不给自己理发，他是“不给自己理发的人”，那么根据规则，这是理发师理发的对象范围，结果就是他得给自己理发。一旦他给自己理发，他就又违反了之前定下来

    的规则“只给村子里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只能希

    望奇西克的理发师是个光头，问题就能解决了，只不过这是个回避问题的

    玩笑说法，无法解决集合论里无法避免的难题和矛盾。

    而在语言哲学方面也存在着类似的“理发师悖论”，这也正是维特根斯

    坦认为一旦世界被定义为是“事实的总和”，那么世界本身就不能再是一个

    事实的原因。如果世界本身不再是一个事实了，根据《逻辑哲学论》里的

    观点，那么关于作为一个整体的世界的状况，就不可能再有任何有意义的

    命题了，也就是说不存在这样的命题如“世上存在着三个东西”。例如也不

    会有这样的命题：“这个世界存在”或者“这个世界不存在”。

    所以，不管罗素在宾馆房间里如何用手晃动着那张纸，认为世界上起

    码存在三个东西的观点，都不能有意义地言说。不过——维特根斯坦的跳

    跃点在于——这个观点同时也显示了，上述命题所表达出来的内容在当时

    那个情境中是很清楚的、没有问题的、真实的。因为事实情况确实是，纸

    上是真有三个点的。那么，亲爱的伯特兰，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了呢？是

    否就仅是你自己感到了限制？毕竟可以说出来的一切，都清楚和毫无矛盾

    地显示出来了。

    梯子上的罗素

    身在海牙的罗素不满足的恰恰就是意义的界线。这尤其体现在他在自

    己的不满意中还提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反驳维特根斯坦的论据，这个论据

    看似有说服力：《逻辑哲学论》在有意义的命题和仅是看上去有意义的命

    题之间划定了边界，根据这种边界划分的情况，那么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论

    文《逻辑哲学论》大篇幅上肯定都仅是由无意义的命题构成的。

    我亲爱的路德维希，我来问你，像这样一个命题“世界是所有实际情

    况”和另一个关于世界是一个整体的命题，两者之间会有什么不同呢？对

    此，维特根斯坦可能会平静地答道：“亲爱的伯特兰，你要是这么看，当

    然也是对的，关于这两个命题之间的矛盾，我恰在我著作的最后两个命题

    中明确提到了。”你拿来看看：

    6.54 我的命题以如下方式起着说明的作用：理解我的人，当他

    借助于这些命题——踩着它们——爬过它们之后，最终认识到它们是

    没有任何意义的。(可以说，在登上梯子之后，他必须将梯子弃置一

    边。)

    他必须放弃这些命题，然后他便正确地看待世界了。

    7.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人们必须以沉默待之。

    理解了吗？亲爱的伯特兰，你是否理解了？显而易见，我的书根本就

    没言说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但是，它倒是显示了些东西。作为一部著作本

    身，它做的事情仅仅就是“显示”，而且是显示了“另一个世界”，就是说，这部著作显示了另一种世界观：更清晰、更诚实、少些伪装，同时也是一

    种惊奇的、更谦虚的、更没理由的、更有意义的世界观。最重要的是，我

    的著作显示的首先是一种更为自由的世界观；更为自由在于，人们在这种

    新世界观中不必再用论证的方式来思考某些问题，尤其是哲学问题——因

    为人们觉得这些问题是没有意义的，体验到这些问题是没有意义的。比如，它是一个没有看法的世界，正如这个作为整体的世界“实际上”存在或者不

    存在。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它也是没有意识形态、没有意识形态怀疑

    的世界。

    我的书要求读者采纳这种自由的世界观。这就有些像，亲爱的伯特兰，像是我现在用手指指向外面天上的那朵云，然后问你，你是不是也觉得看

    到的那朵云像一只狮子，还有，你看那里，现在它看上去更像狮子张大的

    嘴巴。那儿是嘴巴，后面是尾巴……你看，你也看到了吗？还有那儿，是

    一对翅膀，还有两个眼窝，它们正在风中移动着……当然会在某个时候达

    到某个点，这个时候所有解释和指示都必须结束，这时候你自己就会看到，你必须能够看到，它也会显示自身……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也在前言里

    面写道：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会理解这本书，他“自己已经想到过表达于

    其中的思想——或者至少是类似的思想”。

    维特根斯坦给罗素说了这么多都是徒劳的。罗素并没有看到云朵那么

    丰富的形状，没有洞察到维特根斯坦的想法，他看到的东西和维特根斯坦

    看到的在根本上就是不同的。有一把梯子可以通向维特根斯坦的思想，可

    罗素自己有着充分的理由，于是当他刚刚扶着梯子往上爬了第一根横木之

    后就停下来，无论如何不想再继续往上爬了。对于和维特根斯坦在海牙的

    讨论，罗素在一封信中这么总结道：“维特根斯坦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神

    秘主义者。” [59]

    此话不假，甚至还点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维特根斯坦于

    1919 年圣诞节再次回到维也纳，他感觉起码已经对罗素把书中一些内容

    点阐明过了。而罗素作为在全世界享有声望的哲学著作畅销作者，准备要

    给自己过去的学生维特根斯坦的著作写一篇简短前言。这样看来，就算维

    特根斯坦没有成功地给罗素解释清楚“言说”和“显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这种区别的语言哲学意义何在，起码维特根斯坦找到了新希望。他立即给

    出版商费克尔写信说，有了罗素的前言，他这部著作的销售机会就可以得

    到飞跃性提升，那么出版机会自然也就大增。不过，维特根斯坦的愿望还

    是落空了。费克尔依旧认为，这本书无论如何都不会畅销。

    为什么世界不存在

    维特根斯坦的书就算出版了也无法畅销，可能尤其也因为，出版商费

    克尔质疑书中内容和日常生活的关联度：那些关于作为一个整体的世界的

    命题是否有意义？除了少数逻辑学家和集合论学家对此还有特殊的阅读兴

    趣之外，谁还会关心这个问题呢？又有什么是依赖于这个问题的呢？这最

    终难道不是件无所谓的事情吗？这恐怕只是关于纯粹话语表达的一种无用

    争论吧？如果从我们具体日常生活的视角来看，实际上这些猜测可能看上

    去是无可辩驳的。但是，起码对于现代哲学的自我理解来说——还有其众

    多具有核心意义的难题来说——这个问题就非常重要，在某种意义上甚至

    现代哲学的所有一切都得依赖于这个问题。光是想想笛卡尔和他提出的怀

    疑，这个怀疑影响了整个现代哲学：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吗？它的存在方式

    真的是我们平常体验到的那样吗？它的特点就是我们所描绘的那样吗？还

    是说，这个世界有没可能是一个万能的魔鬼创造出来的幻觉呢？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究竟是否存在？

    这听上去是个重要问题，也是个绝对存在的问题。但是维特根斯坦的

    论文揭示出，这个认识论方面的根本怀疑，“这个世界究竟是否存在”纯粹

    只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这里面提出的难题实际上是个毫无意义的经典

    难题——作为一个能够清晰思考的人最好就不要去管这个问题了。因为：

    6.5 相对于一个不能说出的答案而言，人们也不能将(与其相

    应的)那个问题说出来。

    (与这样的问题联系在一起的)那个谜是不存在的。

    如果一个问题终究是可以提出来的，那么它也是可以回答的。

    6.51 如果怀疑论欲在不可提问的地方提出疑问，那么怀疑论并

    非是不可反驳的，而是明显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只有存在着问题的

    地方才可能存在着怀疑；只有在存在着答案的地方才可能存在着问题，而只有在存在着某种可以言说的东西的地方才可能存在着答案。

    就这样，这个难题随着维特根斯坦的解答得到了完结。没有得到解决，也没有被反驳。不，完结，就是完成了，其实意思就是搁置，因为人们已

    经认定这个提问本身是错误的。或者来举个时间上更接近些的另一个例子，想想马丁· 海德格尔，他在 1919 年冬天是如何用那些最无条件的问题来让

    他的学生听众受到激情鼓舞。他的问题说的并不是“有东西吗”(比如说一

    张纸上的三个点)，而是“是否有一般东西”。这种表达方式，最开始听上

    去是有意义的，但是最后却又可能不是如此。但这一切肯定不是意味着，维特根斯坦对于改变世界的力量完全麻木，这种力量又隐藏在海德格尔的

    问题驱动之后。相反，维特根斯坦不正是在他的著作中这么写道吗：

    6.522 的确存在着不可言说的东西。它们显示自身，它们就是

    神秘的事项。

    6.44 神秘的事项不是世界是如何的，而是如下之点：它存在。

    同海德格尔一样，维特根斯坦也是从那种最初的惊奇中无法自拔，他

    们都惊奇于，有一般东西。特别是惊奇于，只要我们睁开眼睛，这些“东

    西”在我们面前就直接显示为是充满意义的，甚至是可以展现真理的。和

    海德格尔想法不同的是，维特根斯坦认为，“一般东西”到底是什么状况，更别说再进一步问世界是什么，这些问题完全没有任何伪装，其中隐藏着

    一个极度深奥的哲学之谜，这个谜的实际含义必须用语言表达出来。他还

    坚信，在语言表达方向上的每次尝试，不管尝试时间长短，都必然终结于

    语言的胡说八道——如果不是终结于更糟糕的东西的话。

    风暴之下

    正是在 1919 年 9 月的那些日子里，维特根斯坦心中刮着无意义的风

    暴，他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之间就如同被一扇“紧闭的窗户”所隔绝。与此

    同时，马丁· 海德格尔正在全程经历他创作能力的真实井喷：“面孔，问题

    的视野——富有成果的解决方案的真实步伐——原则上的新审视，最令人

    惊讶的表述和特色的可能性，真正的配方组合起来——所有这些都是溢出

    的，就像水漫出来一样，你无论在心理上还是时间上都要能够抓住，控制

    住这一洪流还要让它系统化地完全流淌出来。”海德格尔在 1919 年 9 月 9

    日从康斯坦茨附近的一个农庄里写信给身在弗莱堡的妻子，信中曾这么说

    道。

    海德格尔隐居到这个农庄几周时间以便专心写作。可是，个人生活中

    的严重困扰还是在折磨着这位来自黑森林的思想家。他的婚姻出现了危机。

    就在几天之前，他的妻子埃尔福丽德给他写信，承认和她以前的大学同学

    之间保持着男女关系。她这个曾经的大学同学名叫弗里德· 凯撒，是个医

    生，在弗莱堡大学的校医院工作。在妻子做出坦白之后，海德格尔一开始

    在给妻子的回信中表现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