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信息荟萃
编号:3611
平等之路:美国走向种族平等的曲折历程.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7日
第1页
第5页
第18页
第27页
第39页

    参见附件(1888KB,260页)。

     平等之路是作者迈克尔·J.克拉曼写的关于美国种族问题的书籍,主要讲述了美国种族问题的历史,以及影响该问题的政治,经济,战争和城市变革等等因素。

    平等之路内容简介

    班克罗夫奖得主、哈佛大学终身教授、美国法律宪法史专家迈克尔?J. 克拉曼,以清晰的思路和线索描述了美国种族平等问题的历史,分析了影响种族问题进程的诸多政治和社会因素,包括战争、移民、城市化和变动的政治格局,并特别强调了法律和法庭判决在其中的重要作用。

    纵观历史,美国在种族问题上已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奴隶制和种族歧视制度均被废除,种族驱动的暴力事件大幅减少,许多黑人在经济、社会和政治上取得了他们祖辈做梦也想不到的成就。然而,在许多领域,黑人与白人的生活却比50年前还要隔离,民权运动所取得的成果大都没能惠及属于城市下层阶级的黑人。这些黑人住在破败的社区里,生活在破碎的家庭中,上着劣等的学校。他们越来越穷,几乎没有能过上更好生活的前景。

    即使在今天,美国仍然存在着彼此隔离的两个社会,种族问题仍是预测观察美国国家政治归属格局最有力的指标。本书为读者提供了关于美国种族平等问题简明而有价值的论述,对其他国家处理族群问题提供了有益的参照。

    平等之路作者资料

    迈克尔·J.克拉曼(Michael J. Klarman),美国着名宪法史专家。他在巴尔的摩长大,于宾夕法尼亚大学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在牛津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又在斯坦福大学法学院获得法学博士学位,曾任弗吉尼亚大学法学和历史学教授,现为哈佛大学法学院终身教授。

    平等之路章节目录

    第1章 建国时期

    第2章 南北战争前

    第3章 南北战争及战后重建

    第4章 从重建时期的状况倒退

    第5章 白人至上主义升温

    第6章 进步主义时代

    第7章 两次世界大战之间

    第8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

    第9章 布朗诉教育局案

    第10章 民权时代

    第11章 时至今日

    平等之路:美国走向种族平等的曲折历程截图

    扉页

    目录

    序

    第1 章 建国时期

    第2 章 南北战争前

    第3 章 南北战争及战后重建

    第4 章 从重建时期的状况倒退

    第5 章 白人至上主义升温

    第6 章 进步主义时代

    第7 章 两次世界大战之间

    第8 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

    第9 章 布朗诉教育局案

    第10 章 民权时代

    第11 章 时至今日

    结语

    参考文献

    致谢

    版权页

    平等之路

    ——美国走向种族平等的曲折历程

    [美]迈克尔·J.克拉曼 著

    石雨晴 译

    中信出版集团

    目录

    序

    第 1章 建国时期

    第 2章 南北战争前

    第 3章 南北战争及战后重建

    第 4章 从重建时期的状况倒退

    第 5章 白人至上主义升温

    第 6章 进步主义时代

    第 7章 两次世界大战之间

    第 8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

    第 9章 布朗诉教育局案

    第 10章 民权时代

    第 11章 时至今日

    结语

    参考文献

    致谢

    献给莉萨(Lisa)

    序

    1963 年 9 月 15 日,亚拉巴马州伯明翰市,三 K 党(Ku Klux

    Klansmen)炸毁了第十六街浸礼会教堂(Sixteenth Street Baptist Church),造成 4 个黑人女学生丧生。爆炸发生数小时内,伯明翰又有两个黑人青少

    年被害。此事有两个凶手,一个是白人暴徒,一个是警察。在民权时代,这是死亡人数最多的事件。

    时任亚拉巴马州长的乔治·C.华莱士(George C. Wallace)在当年早些

    时候的就职演讲上还宣称:“以最伟大人民之名义,我将和暴政划清界限,对其发出挑战。我宣布,现在隔离,明天隔离,永远隔离!”6 月,华莱士

    履行了自己的竞选承诺,站在亚拉巴马州大学的校舍门前,用身体挡住入

    口,那架势显然是精心策划过的。直到联邦部队到达,他才让出入口。

    那个夏天的晚些时候,联邦法院法官下令,将于当年秋天开始,废除

    亚拉巴马州内数个城市的学校种族隔离制度。对此,华莱士鼓励极端主义

    团体起来抵制。伯明翰有许多愤怒的白人市民,他们在州长的言语怂恿下,找到了一名曾参与废除学校种族隔离制度诉讼的黑人律师,炸毁了他的家,并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种族骚乱。华莱士维护这些闹事者,坚称这些人

    “不是暴徒——他们都是善良的劳动人民,只是眼见这样的事情发生,实

    在忍无可忍”。

    在联邦地区法院法官表示将向他发出传票,指控其藐视法庭后,在看

    到自己与总统约翰·F.肯尼迪(John F. Kennedy)麾下州国民警卫队之间悬

    殊的差距后,华莱士才服了软,宣称:“我没办法赤手空拳对抗联邦部队

    的利刃。”这些学校解除了种族隔离,但没过几天,第十六街浸礼会教堂

    就遭到了炸弹袭击。华莱士因此倍受指责。小马丁· 路德· 金(Martin

    Luther King Jr.)指责州长是“始作俑者,怂恿了爆炸案凶犯”,肯尼迪总统

    表达了“深深的愤怒与悲伤”,认为该事件“令人遗憾,废除种族隔离的公

    共法令居然催生了暴力,让无辜者受到伤害”。

    学生受害事件激怒了成千上万的美国人,他们参与纪念活动与抗议示

    威。一些人写信给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olored People,NAACP)表达悲伤的心情。一位洛杉矶

    的白人律师说:“今天,我将加入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我之所以加入,部分原因也是出于作为白人的歉疚,作为没能在伯明翰提供切实支持的歉

    疚。”一位来自新罗谢尔的白人少年写道:“该怎么说呢?或许该先说声抱

    歉,身为白人,我很羞愧,我很内疚……那些人说,所有心怀怨恨、偏狭

    或仅仅是不作为的白人都有罪。我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

    一位南卡罗来纳州的黑人老兵经历过“一战”,在他 70 年的人生岁月

    中,“见过太多令人厌恶的事”,包括以私刑绞死黑人,以及谋害民权运动

    领袖等。他对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说:“伯明翰教堂爆炸案,6 个黑人被害,这些对我的影响之大,超过了我这辈子经历的其他所有事件。”他祈祷上

    帝不要“让这些孩子枉死”。

    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敦促其成员“写信支持必要的民权立法,用这些

    信件淹没国会,以遏制这些愤怒”。该协进会的执行秘书罗伊· 威尔金斯

    (Roy Wilkins)要求联邦政府“切断所有”拨给亚拉巴马州的“经费”。考虑

    到自己选民的愤怒,北方的国会议员要求联邦政府改进即将颁布的民权法

    案。

    随着南方白人对这一进步性种族制度改革的反抗日趋暴力,北方开始

    要求联邦政府介入,终止种族歧视的“吉姆· 克劳法”

    [1]。1954 年,最高法院

    在布朗诉教育局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中的判决也曾引发暴行,南方白人对种族制度改革的抗拒演变成具体行动,南方政治活动变得激进,这些也为华莱士等种族极端主义者的仕途发展提供了助力。

    乍看起来,美国种族关系史的发展是缓慢但不可避免的。17世纪,非

    洲黑人被当作奴隶运到美洲殖民地。18世纪末,北方的奴隶制受独立战争

    重创。19世纪中期,南北战争一举废除了美国国内的奴隶制度。此后,南

    方白人用另一种种族歧视制度——“吉姆· 克劳法”——取代了奴隶制。该制

    度于 20 世纪中期开始恶化。1954 年,最高法院判决,该法案违反宪法,20 世纪 60 年代的民权运动最终终结了该法案。如今,最高法院和国会中

    都能见到黑人的身影,一些黑人还成了美国的一线文化偶像,比如奥普

    拉· 温弗里(Oprah Winfrey)、比尔· 考斯比(Bill Cosby)、迈克尔· 乔丹

    (Michael Jordan)和泰格· 伍兹(Tiger Woods)。前两任国务卿都是非裔

    美国人[2]

    ,黑人巴拉克· 奥巴马(Barack Obama)似乎是 2008 年的总统候

    选人。[3]

    不过,表象是可以骗人的;美国种族关系的真相远比其表象要复杂。

    进步是断断续续的,并非必然。美国独立战争时,南方奴隶制度被迫处于

    守势,但此后,却发展得越发根深蒂固。在南北战争结束后的重建中,南

    方黑人赢得了投票权,但随后又被剥夺。布朗案胜诉后,南方黑人想要投

    票或就读种族融合的研究生院却变得难上加难。

    美国历史上的种族关系为何会如此起起伏伏?一种观点是,在被迫面

    对人人平等的国家信条与种族歧视的实际状况的矛盾冲突后,美国人变得

    更注重种族平等了。

    这种观点是天真的:美国人改革种族压迫制度从来都不是单凭这样做

    是对的,就去做了。在南北战争爆发前,北方白人设法限制奴隶制扩散的

    主要目的是,保护作为白人飞地的联邦政府管辖地区。1948 年,总统哈

    里·S.杜鲁门(Harry S. Truman)废除了美国军队中的种族隔离制度,但主

    要目的也是争取黑人选票,赢得连任。在布朗案中,联邦政府敦促最高法

    院判定种族隔离有罪的主要原因是,政府要让冷战对手苏联失去这一强有

    力的宣传武器。

    在种族问题上的进步,几乎无一不是在非裔美国人的高压推动下实现

    的。1941 年,10 万名黑人威胁要在华盛顿游行示威,时任总统富兰克

    林·D.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才颁布总统令,禁止了国防承包领域

    的种族歧视。20 世纪 60 年代,南方黑人开展了大规模的街头抗议活动,此举招致白人凶残的报复,但最终逼迫联邦政府制定了意义重大的民权法

    案。

    不过,光有黑人施加的压力往往是不足以推动白人去做对的事情的;

    事实证明,有利的政治和社会条件对进步性的种族关系变革来说必不可少。

    战争、国内人口迁徙、不断改变的政治联盟和技术进步在美国种族改革中

    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种族关系的进步往往是其他发展的意外结果。南北战争的初衷并非终

    结奴隶制度,二战的目标也不是发起民权运动;不过它们又确实带来了这

    些改变。布朗案的法官们压根料想不到,自己的判决竟会让南方政治活动

    变得更为激进,并挑起针对和平示威者的暴行,但又最终为联邦民权立法

    铺平了道路。

    从美国种族关系史上看,地域差异是推动其发展的一大动力。如果北

    方没有先南方一步终结奴隶制,也就不会爆发南北战争。如果北方白人没

    有在 20 世纪 50 年代之前就开始摈弃白人至上主义,南方也就不可能出现

    任何民权运动。

    不过,北方的种族关系史发展得同样跌宕起伏。在杰克逊时代[4]

    ,北

    方多州黑人也曾丧失投票权。与 1890 年相比,1920 年的北方黑人在公共

    设施领域或公立学校内反而更容易被隔离。

    不过,在北方,无论黑人受到了多么不公平的对待,至少他们还有权

    投票(至少在 1870年美国宪法第十五修正案[5]

    颁布后是如此),也有权组

    织抗议;这二者都是南方黑人无权做的。部分北方黑人曾利用这些权利挑

    战南方黑人遭受的压迫。在南北战争爆发前,北方的自由黑人是废奴运动

    和地下铁道[6]

    的领导者。到了 20世纪,北方黑人也在不断游说联邦政府立

    法反对私刑绞死,立法恢复南方黑人被剥夺的公民权。如果不是北方种族

    观念相对宽容,要撼动南方的“吉姆· 克劳法”可能会难上许多。

    再者,面对北方可能对白人至上主义构成的挑战,南方白人非常焦虑,在过度焦虑的驱使下,他们采取的行动往往适得其反,自毁根基。南方人

    想逼迫联邦政府保证不改变奴隶制,但手段过于激进,反而令许多北方人

    确信,这是一场关于奴隶的权力阴谋,会威胁到他们的合法权。南方白人

    对布朗案的暴力反对震惊了北方的电视观众,观众要求联邦政府介入,制

    止“吉姆· 克劳法”的实施。

    美国种族史在一定程度上是一部法律。是法律确立了奴隶制与白人至

    上主义,也是法律终结了它们。法律对种族观念的塑造到底有多大影响?

    法律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种族观念?

    南方州立法隔离黑人,立法剥夺他们的公民权,但这些举措中有许多

    其实就是象征性的,可有可无。大多数南方铁路在种族隔离法案出台之前

    就已经将黑人隔离了。政府在正式落实人头税[7]

    、开展文化测验[8]

    、限制

    黑人参政权前,就已经强行或欺骗性地剥夺了大多数南方黑人的公民权。

    相反,那些违背这些根深蒂固种族观念的法律常常遭到漠视。19世纪

    末,禁止酒店和餐厅歧视黑人的法律形同虚设。1875年颁布的一条联邦法

    令禁止在选择陪审团成员时实行种族歧视,不过,1910年后,仍有数十年

    的时间,南方法庭的陪审团中不曾出现黑人的影子。或许在当时,白人至

    上主义并不需要法律保护,同样,法律也不足以压制它。

    立法机构制定一种法律,法庭却采用另一种。在美国历史上,法庭裁

    决对种族平等进程到底有多大的影响?

    总而言之,无论最高法院对少数族裔是敌是友,都没有本质区别。坦

    白说,布朗案是种族平等的一场巨大胜利,废除了州政府在公立学校强制

    实施的种族隔离。不过,在南北战争爆发前,最高法院经常解释宪法以保

    护南方奴隶主的利益。在南北战争结束后的重建中,以及重建后,最高法

    院又废除了民权法案。最近,最高法院的法官们又废除了旨在强化少数族

    裔政治代表性的平权行动计划和立法计划。

    即便是像布朗案这样的进步性种族裁决,其对社会观念的作用也是反

    映多过塑造。19 世纪 90 年代末,大多数美国人都支持白人至上主义,最

    高法院驳回了对种族隔离和剥夺黑人公民权违反宪法精神的质疑。待这些

    法官的种族意识进步时,其他美国人的种族意识也已经进步了。布朗案中

    的法庭裁决反映了二战反法西斯主义的意识形态,反映了黑人士兵对二战

    做出的贡献,反映了北方黑人政治权力的增长,反映了冷战对种族改革的

    迫切需求。

    少数族裔能从民权裁决中获益多少,完全取决于该裁决的执行程度。

    事实是,许多裁决都未曾执行。1917年,最高法院废除了住宅区内种族隔

    离的法律,不过,居住隔离的问题却日益恶化,而非有所改善。在南方,整整十年的时间,布朗案几乎毫无法律效力。其他进步性的种族裁决发挥

    的作用则要更大一些。1944年,最高法院禁止将黑人排除在民主党初选之

    外,南方黑人选民登记人数大幅增加。政治和社会条件影响着民权裁决的

    效力。

    法庭裁决也可以发挥一些重要的间接作用:凸显问题,引导观念,以

    及激发支持者和反对者的积极性。确实,无论法庭判胜判负,诉讼本身都

    会产生类似的教育和激励效果。

    在美国历史进程中,少数族裔的境况到底改善了多少?迈向种族平等

    的进程有多曲折?哪些条件推动了进步?法律在其中发挥了多大作用?最

    高法院裁决在其中又发挥了多大作用?

    下面,我们将开始探讨这些问题。

    [1] 吉姆· 克劳法(Jim Crow)泛指重建时期结束(19 世纪末)至 1965 年间美国

    南方各州对有色人种实行种族隔离的法律。——译者注(本书注释除特别注明外均为

    译者注)

    [2] 这里指的是科林· 鲍威尔(Colin Powell,2001—2005 年任美国国务卿)和康

    多莉扎· 赖斯(Condoleezza Rice,2005—2009 年任美国国务卿)。

    [3] 本书原版出版于 2007 年。

    [4] 杰克逊时代(Jacksonian era),从美国第 7 任总统安德鲁· 杰克逊入主白宫开

    始。其当选标志着“权贵”时代的结束,而普通人将在美国的政治、社会和经济生活中

    占有一席之地。

    [5] 该修正案赋予美利坚合众国所有种族、肤色的公民选举权。

    [6] 地下铁道(Underground Railroad)是美国南北战争前帮助南方黑奴逃往北方

    自由州或加拿大等地的秘密网络。

    [7] 南方州为了在不违反宪法第十五修正案的前提下,限制黑人投票权,规定必须

    缴纳人头税才能获得投票资格,但按人头,而非支付能力规定的人头税,对普遍贫穷

    的黑人来说,是非常不利的,很多黑人因此丧失了投票权。

    [8] 决定有无投票选举资格的测验。

    第1 章

    建国时期

    1778 年,也就是美国独立战争爆发几年后,马萨诸塞州制宪会议制

    定宪章,明确剥夺了自由黑人——以及印第安人和穆拉托人[1]

    ——的投票

    权。马萨诸塞州公民拒绝接受该宪章,部分原因在于,该宪章的选举权条

    款带有种族歧视色彩,且没有取缔奴隶制。两年后,马萨诸塞州通过了另

    一部宪法,其中没有任何剥夺黑人公民权的内容,宣称“人人生而平等”。

    1781 年,白人农夫纳撒尼尔· 詹尼森(Nathaniel Jennison)的奴隶夸

    克· 沃克(Quock Walker)离他而去,到了附近另一处农场工作。詹尼森

    打算让沃克回来为自己劳作,没想到遭到拒绝,便将对方狠狠揍了一顿。

    此后,沃克控告詹尼森袭击和殴打自己,并声称自己已不再是奴隶。詹尼

    森则控告他的邻居,称对方企图引诱自己的奴隶背弃自己。马萨诸塞州以

    袭击罪刑事起诉了詹尼森。

    反对奴隶制的活动家以该诉讼为武器,向奴隶制(在自然法、《圣经》

    及 1780 年宪法“生而平等”条款下)的合法性发起了挑战。律师利瓦伊· 林

    肯[2]

    (Levi Lincoln,后来成为美国总统托马斯· 杰斐逊的司法部部长)问

    马萨诸塞州最高法院:“我们都在奴役别人,哪里有权期望战胜奴役我们

    的大英帝国,重获自由呢?”林肯还诉诸自然法,称:被奴役的黑人和自

    由的白人“有着共同的起源和祖先,有着相同的血肉和灵魂——并且信奉

    着同一个救世主”。

    1783 年,最高法院首席法官威廉· 库欣(William Cushing)主审了对

    詹尼森的刑事起诉。库欣告知陪审团,尽管奴隶制在马萨诸塞州是一种风

    俗传统,但现已不复存在,因为民意“更赞同天赋人权,更赞同人类与生

    俱来对自由共同的渴望,这与肤色或外形无关,上帝已将其植根在人们心

    中——从我们为争取自身权利而光荣抗争开始,这就已经成为我们的主流

    民意”。

    独立战争中形成的天赋人权的意识形态,黑人士兵为战争胜利做出的

    贡献,以及这场战争所调动起来的经济力量,将北方各州的奴隶制推向了

    毁灭。1790 年,马萨诸塞州不再有奴隶。

    在美洲殖民地建立后不久,白皮肤的欧洲人就将非洲黑人当作奴隶,运来了这里,尽管当时的数量还不是很多。17 世纪初时,北方殖民地的

    奴隶数量并不亚于南方殖民地。最开始,奴隶并不是大规模地聚集在种植

    园里劳作,他们的工作内容有许多和白人劳工是一样的。其实,奴隶制也

    不过是各种类型合同工中的一种。契约仆役就是以白人为主,他们也像奴

    隶一样被买卖、被惩戒。到 18 世纪中期,某些殖民地的劳工中,有多达

    半数的人无人身自由,而且还是合法的。上层阶级的白人往往不会严格区

    分白人劳工和黑人劳工,认为他们都是下等人,好吃懒做,不加逼迫就不

    愿意工作。

    1700 年前后,南方殖民地的奴隶数量呈爆炸式增长,出现这一现象

    的原因有二:一是来自英格兰的契约白人仆役减少,二是黑人死亡率下降。

    当时,烟草种植是切萨皮克湾地区的主要经济支柱,需要大量劳工,于是

    越来越多种植园主把目光投向了奴隶。从 1680 年到 1700 年,弗吉尼亚

    州的奴隶数量从总人口的 7%增长到了 28%,到 1750 年,已增长到 46%。

    南卡罗来纳州奴隶数量占比也从 1680 年的 17%,涨到了 1700 年的 44%,1720 年时超过了60%。这些奴隶主要种植水稻和靛蓝属植物。

    随着奴隶数量的快速增长,他们的生活条件也日益恶化。这一代的奴

    隶工作更累,寿命更短,而且能够积累财富、组建家庭、获得自由的机会

    更为渺茫。从国外运来的奴隶相对来讲更加便宜;南方种植园主也没打算

    为他们提供可口的食物、温暖的衣物和舒适的住处。种植园奴隶制对奴隶

    的压迫越来越重,而为维护该制度使用的手段也越加残暴。

    随着南方社会对奴隶制的依赖性越来越大,奴隶法中对奴隶的限制也

    越来越多。奴隶不仅无权订立婚约,拥有私人财产;在某些州,就连奴隶

    主允许奴隶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都算犯罪。奴隶法往往禁止奴隶识文断字、大批集会、拥有枪支,并规定没有通行证不得去其他地方。在状告白人的

    诉讼中,奴隶(通常也包括自由黑人)是无权出庭做证的。就这样一步一

    步地,殖民地的州议会令奴隶主越来越难释放自己的奴隶,他们害怕那些

    获得自由的黑人会怂恿奴隶叛乱,而且这些黑人很可能需要政府救济,成

    为公众负担。杀了白人的奴隶即便以对方先挑衅为由进行自我辩护,也无

    法减轻被指控谋杀的罪责,因为法律并不承认白人对奴隶的言语或行为可

    构成对方使用致命性武力的合法理由。

    出于社会控制的需要,如果被害者是奴隶,凶手只会受到很轻微的惩

    罚(也可能完全免于惩罚);即便如此,也只是针对存在酷刑或极端残忍

    手段的案件。为了确保奴隶对奴隶主的绝对服从,法律规定,奴隶主在管

    教奴隶过程中致奴隶死亡的,不负任何责任。

    对大多数奴隶主来说,鞭打奴隶算家常便饭,他们认为这是适当管教。

    而种植园里的工头通常都是短期雇用,他们不是奴隶主,并不会关心奴隶

    的身体健康状况是否能够支撑其长期工作,因此,他们对待奴隶也往往比

    奴隶主更残忍。奴隶巡查队有权鞭打无通行证擅离种植园的奴隶,遇到那

    些拒不服从的,可以就地处死。奴隶主有权放猛犬去追捕逃奴,就算奴隶

    因此致死,也并不违法。

    法律通常将奴隶当作财产对待:债务人可以用他们抵押贷款和偿还债

    务。不过,在进行刑事处罚时,奴隶又会被视作具有自由意识的人,要对

    自己的行为负责。若受到死罪指控,奴隶会接受正式审判;一旦定罪,通

    常都会被处以极刑,且处刑手段极端残忍,有火刑,还有拖行加分尸。如

    果是不严重的罪行,通常会在种植园内直接处置,不会那么正规,或者经

    由当地治安官处置,而惩罚往往是又快又狠,损毁身体,比如在身体上打

    烙印,或者割掉耳朵。

    奴隶法最不人道的一个体现在于对待奴隶家庭上。许多奴隶主会允许

    奴隶“结婚”,但法律并不认可这样的婚姻。有良心的奴隶主会尽量避免拆

    散配偶,避免拆散孩子与父母,不过许多奴隶主却并没有什么良心。即便

    是那些尽量不拆散奴隶家庭的奴隶主,有时候也会迫于财务危机而不得不

    为之;殖民地的奴隶法,并未对这种行为加以约束。法律有时也会要求奴

    隶主在出售庄园或破产后变卖家产时,将奴隶家庭整体出售,不要拆散他

    们,不过,前提是,对这些家庭的保护不会让继承人或债权人承受“物质

    上的损害”。在美国南方,生活在北部的奴隶儿童,有差不多 50%的概率

    会在成年之前,被迫与父母分开。

    其实,法律有要求奴隶主为奴隶提供食物和衣物,包括奴隶老去之后。

    而许多奴隶主做的事情远比法律要求的要多,他们会将奴隶视为自己家庭

    的一分子,像仁慈的家长一样对待他们。在主人宅邸内工作的女性奴隶往

    往是服务女主人,并帮助女主人照顾其子女,因此,通常都会与女主人及

    其子女建立亲密的关系。

    再者,法律虽有限制奴隶自由的规定,但常常被奴隶主忽视。他们常

    常给奴隶放假,让他们周日休息,并允许他们利用自由时间打零工;这样

    的做法渐渐约定俗成,让后来的奴隶主难以违背。同样常常被忽视的法律

    规定还有,不允许奴隶受教育,不允许他们参与社会集会。尤其是生活在

    城市里的奴隶,他们有很大的流动性,可以习得符合市场需求的技能,同

    时有一定支配自己时间的自由。

    大多数的北方殖民地奴隶人口庞大。1750 年左右,纽约州、罗得岛

    州和新泽西州的奴隶人口分别占到了其总人口的 15%、12%和 8%。到美

    国独立战争爆发时,纽约州和罗得岛州还有占总人口 10%和6%的奴隶。

    北方的奴隶很少有在种植园做苦工务农的。那些在农场工作的,往往

    也是和白人一起劳作,许多都习得了成为独立农夫所需的必备技能。在北

    方城市,奴隶通常是在酒馆、船只上工作,或者当工匠和佣人。他们有权

    拥有财产,其中一些还积累了不少财富,有时甚至能为自己买回自由之身。

    在北方,奴隶不会被成百上千地关在一起,埋头在种植园内劳作,与世隔

    绝,这样的开放性也让他们渐渐被奴隶主的语言、风俗习惯和宗教同化了。

    与南方相比,北方殖民地的奴隶法往往没那么严苛。如果有人造成奴

    隶死亡或伤残,其应受刑罚同致死或伤害白人一样。不过,1712 年纽约

    州奴隶暴动,造成 9 个白人丧生,政府对该暴动进行了血腥镇压,此后,北方数个殖民地都对奴隶和自由黑人出台了更加严格的限制规定,限制他

    们的流动性,以及集会、携带枪支的权利。许多殖民地,出于对奴隶暴动

    的恐惧,加重了对外国奴隶贸易的税赋,尽管英国政府经常否决这样的举

    措。北方殖民地也对解放奴隶施加了更苛刻的限制,理由正如宾夕法尼亚

    州议会所说,自由黑人是“懒惰的……往往是其所在社区的麻烦和累赘,会

    给其他黑人做出不良示范”。

    18 世纪中期,宾夕法尼亚州的奴隶制开始遭受抨击。这个州有许多

    人是贵格会教徒,他们的蓄奴史和其他人没多大区别,也可以追溯到 18

    世纪左右,虽然他们大多反对国际奴隶贸易,并坚持奴隶主应该让奴隶受

    教育,让他们学习《圣经》。到 18 世纪 50 年代,该州的贵格会教徒已

    经开始谴责奴隶制,部分原因是,他们将当时席卷西部边界的法国-印第

    安人战争(French and Indian War)归结为蓄奴之罪招来的天谴。后来的

    二十年中,遍布北方的贵格会教徒都在谴责奴隶制。

    殖民地与大英帝国之间在征税和帝国控制权上的冲突不断升级,这对

    美国奴隶制的影响是相当深远的。1774 年,罗得岛州议会禁止了奴隶进

    口,并表示:“渴望享受自由及其一切好处的人,理应让其他人也享有个

    人自由。”1775 年,托马斯· 潘恩(Thomas Painee)反思殖民者的观点,提出了一个问题,美国人如何可以“一边大声抱怨他人想要奴役自己,一

    边自己蓄养着数十万的奴隶”?

    1776 年,美国宣布独立,称“人人生而平等”。写下这句话的人,以

    及诸多读到这句话的人,可能从未想过,所谓人人也包括黑人。托马

    斯· 杰斐逊蓄养的奴隶远不止 100 人,他认为黑人与白人很可能是不同的

    物种,而黑人本就比白人低等。他还认为,“白人抱持的这种根深蒂固的

    偏见”让这两个种族不可能生活在一起,“其中一方必定灭亡”。

    不过,杰斐逊“一想到上帝是公平的,就开始为自己的国家担惊受

    怕”——他也隐隐觉得奴隶制是违反自然法的。杰斐逊对奴隶制的未来也

    十分笃定:“命运之书中写得再清楚不过,这些人理当获得自由。”1779

    年,杰斐逊及弗吉尼亚州的其他领导者提出一项计划,要逐步废除该州的

    奴隶制,以及该州对他国自由黑人的殖民化。

    无论该计划的创始人是否认为黑人与白人“生而平等”,独立战争都推

    动了奴隶解放事业。随着英国军队占领沿海城市,成千上万的奴隶获得了

    逃离奴隶主的机会。英军承诺,敢于同殖民者做斗争的奴隶,他们将还之

    以自由,此举迫使美国人也不得不给出类似的承诺。在最初的迟疑过后,邦联议会和许多北方州都允许黑人加入大陆军(Continental Army)和州

    民兵组织。1777 年,康涅狄格州通过法律,放松对解放奴隶的要求——

    奴隶主可以释放奴隶,让奴隶代替自己参加大陆军。多达 5 000 名黑人参

    加了独立战争,抗击英军,其中大多数都刚刚获得自由。战争结束后,废

    奴主义者开始纪念为争取独立而牺牲的黑人,并借此推动奴隶解放的进程。

    1780 年,宾夕法尼亚州议会宣告,奴隶制“让所有人蒙羞,特别是那

    些曾为自我解放这一伟大事业英勇抗争的人”,并出台了美国首个逐步解

    放奴隶的法案。该法案规定,只要是在该法案通过后出生的奴隶子女,年

    满 28 岁就可以获得自由。该法案允许奴隶主继续享有对现有奴隶的所有

    权,并要求这些奴隶的子女必须成年后才能获得自由。强制奴隶主解放奴

    隶侵犯了奴隶主的财产权,这一规定也是对他们的补偿。该法案还规定,蓄奴的大使及国会议员不受此规定约束;另外,带着奴隶途经宾夕法尼亚

    州的他州奴隶主享有 6 个月的豁免权,在此期间不受此规定约束。

    这一做法很快就在新英格兰地区的多个州推行起来。1783 年,马萨

    诸塞州最高法院引用州宪法“自由与平等”的条款,取缔了奴隶制。同年,新罕布什尔州通过司法裁定终止了奴隶制。1784 年,康涅狄格州和罗得

    岛州的立法机构分别出台了逐步解放奴隶的法案。

    不过,纽约州和新泽西州的情况有所不同,这里的奴隶主数量更多,且更有政治影响力,因此,他们也花费了更多时间和努力才成功终结了奴

    隶制。1790 年的人口普查显示,这两个州的奴隶数量仍然很多,远超 3

    万。纽约州直到 1799 年才出台了逐步解放奴隶的法案;新泽西州更晚,是在1804 年。

    美国独立战争还在美国南方的北部接连引发了多次奴隶解放行动。

    1782 年,弗吉尼亚州立法机构授权奴隶主释放奴隶,无须政府特别许可。

    马里兰州和特拉华州很快就出台了类似法律,并就逐步解放奴隶的方案展

    开讨论。1783 年,弗吉尼亚州立法机构认为那些“为美国的自由和独立做

    出过贡献的人,理应享有自由,这是对其艰苦付出的回馈”,于是释放了

    那些代替自己主人在大陆军服役的奴隶。得益于这些法律的颁布,弗吉尼

    亚州的自由黑人数量激增,短短 8 年内就从2 800 人增长到 12 000 人以

    上。弗吉尼亚州的政治家提及逐步废除奴隶制的举措,都是一片看好。

    1786 年,乔治· 华盛顿写道:“希望看到出台一些计划方案,让这个国家的

    废奴进程可以缓慢而稳步地推进,不引发任何社会阵痛。”

    邦联议会还讨论了反奴隶制举措。1784 年,托马斯· 杰斐逊提出一项

    废奴法令,该法令规定 1800 年后,联邦控制下的所有领土都要禁止奴隶

    制。该法令受到南方强烈反对,并因一票之差,最终未获通过。事实上,奴隶主已经带领成千上万的奴隶穿越了阿勒格尼山脉[3]

    ,且弗吉尼亚州和

    北卡罗来纳州已经将其西边的土地割让给邦联议会,条件就是换取蓄奴的

    许可。因此,该法令的可行性本身也是值得怀疑的。

    1787 年夏天,制宪会议在费城召开,邦联议会通过一项法令,废除

    了美国西北地区的奴隶制。该法令并未引发争议,连南方代表都表示支持,可能是因为存在隐性的交换条件——西南地区可以延续奴隶制,另外,某

    些南方种植园主也希望避免来自西北地区的奴隶竞争。

    最终,事实证明,在西北地区实施的这一奴隶制禁令发挥了至关重要

    的作用;因为大量率先涌入该地区定居的是南方白人,如果法律未加以限

    制,他们很可能会将自己的奴隶一并带来。要不是这一法令,该地区很有

    可能出现新的蓄奴州,彻底改变南北战争前的美国奴隶制历史。

    1787 年 5 月,各州代表齐聚费城,修订这个国家立国的根本性文件。

    根据《邦联条例》(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4]

    ,邦联国会缺乏足够的

    权力增加税收、管控对外贸易,而州政府已经制定了债务人救济法和会引

    发通货膨胀的货币政策,这在精英政治家看来就像是获得官方许可的偷盗

    行为。尽管奴隶制与本次会议的召开无关,但确实在会议议程中发挥了巨

    大作用。

    1787 年,美国奴隶制处在过渡期。几个南方州已经废除奴隶制;还

    有一些正在逐步推进;不过,也还是有些州让废奴主义者的努力付诸东流。

    本杰明· 富兰克林、亚历山大· 汉密尔顿等人作为北方代表出席了费城会议,他们在各自州内都是反奴隶制运动的领导者。包括来自弗吉尼亚州的詹姆

    斯· 麦迪逊(James Madison)、乔治· 梅森(George Mason)和埃德蒙· 伦

    道夫(Edmund Randolph)在内的诸多南方代表认为,奴隶制是一时的恶

    行,一旦实际条件允许,就要彻底废除。不过,南卡罗来纳州和佐治亚州

    很大程度上依赖奴隶劳动,对他们来说奴隶越多越好,因此,这两个州的

    代表并不希望奴隶制有被废除的一天,他们辩称这是种有益的制度。

    因此,费城制宪会议未能有任何机会将反对奴隶制的条款写入宪法。

    大多数北方州仍然蓄养着大量奴隶,就连一些反对奴隶制的北方人也认为

    财产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再者,大多数北方白人都害怕出现数量庞大的

    自由黑人。最重要的是,北方代表渴望与南方建立长久联邦,而南方代表

    是绝不会同意通过一部反对奴隶制的宪法的。

    不过,参与费城会议的大多数代表都认为,让美国宪法文件与奴隶制

    扯上关系是种玷污,并对此感到不安。许多代表都认为奴隶制是违反自然

    法的。作为制宪会议主要代表人物之一,詹姆斯· 麦迪逊承认“宪法允许将

    人当作财产的做法是错的”。因此,这些宪法制定者在撰写宪法文件时从

    未使用过“Slavery”(奴隶)这个词,而是用委婉的说法代指奴隶,比如

    “other persons”(其他人)。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在制定两部宪法。作为务实的政治家,他

    们明白奴隶制短期内是不会消失的,因此,制定了一部保护奴隶主利益的

    宪法。作为理想主义者,他们无法无视自己的历史声誉,因此,制定了一

    部即使有一天奴隶制被废除了,也无须修正多少的宪法,而废奴也正是他

    们中许多人希望和期盼的结果。

    在费城制宪会议上,关于奴隶制的论战焦点并不在于宪法是否应该取

    缔奴隶制,或者是否应该授权议会来取缔奴隶制,而在于应该赋予邦联中

    的奴隶主多少权力。正如麦迪逊反复提及的:本次会议上真正的利益分歧

    不在于大州和小州之间;而是在蓄奴大州与蓄奴小州之间,在于奴隶人数

    上的差距。因此,麦迪逊提出了两套方案,同样是在国会中组建众议院,一个是根据自由人口数量分配议席,一个是根据自由人口加奴隶人口数量

    分配议席。

    出现这种情况的部分原因在于,北方和南方对奴隶劳动的依赖程度不

    同,他们的经济利益不同。南方主要生产农产品——烟草、水稻和靛蓝属

    植物——出口到欧洲,因此,他们倾向于支持自由贸易。北方有更多航运

    商、批发商和新兴实业家,这些人支持对贸易施加各种各样的重商主义限

    制。1786—1787 年,这些因地域而产生的利益分歧,差一点就导致该邦

    联分崩离析。因此,在来费城时,南北双方代表互不信任,他们决心要在

    新的国家政府内尽可能多地为自己的州争取权力。

    1787 年,5 个南方州的人口,如果加上奴隶,几乎刚好等于 8 个北

    方州的人口。因此,如果将奴隶当作自由人对待,那么在分配众议院议席

    时,南方与北方就能获得数量相等的席位,权力大小也就相同。如果少算

    了奴隶人口,南方的人口就会少于北方。

    南卡罗来纳州与佐治亚州的代表坚持,在分配众议院议席时,奴隶人

    口也应该计算在内:就连无投票权的女性和儿童都能计算在内,奴隶为什

    么不行?再者,奴隶是南方财富的重要组成部分,1787 年时还有许多人

    认为,在决定众议院议席时,财富应与人口一样纳入考量,它们之间没有

    优劣主次之分。

    一些北方代表回应称,奴隶不应该影响众议院议席的分配,毕竟奴隶

    和女性、儿童不同,奴隶是财产。马萨诸塞州代表埃尔布里奇· 格里

    (Elbridge Gerry)提出异议,如果在分配席位的时候要考虑奴隶,那牛、马也应该考虑在内。再说了,南方州自己的立法机构在分配议席的时候都

    不考虑奴隶,奴隶数量凭什么左右邦联议会的议席分配。

    双方间的争论不断升温。有人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在分配议席时,一个奴隶算作五分之三个自由人。宾夕法尼亚州代表古弗尼尔· 莫里斯

    (Gouverneur Morris)反对这一提议,因为这不仅背离了人性,还很可能

    鼓励南方进口更多奴隶。议会投票否决了这一提议,却遭到了南方代表的

    退席威胁。北卡罗来纳州代表威廉· 戴维(William Davie)声称,“将奴隶

    算作至少五分之三个自由人,是北卡罗来纳州同意加入联邦的前提”,他

    还警告称,如果北方州拒绝将奴隶计入众议院议席分配考量,那“这事就

    吹了”。莫里斯并没有被吓倒,他回应称,他所在州的人民“绝不会同意让

    奴隶左右众议院议席”,如果地域分歧真的有南方人声称的那么不可调和,那么北方与南方“和平分手”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莫里斯只是虚张声势,北方代表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一折中方案:

    在分配众议院议席时,一个奴隶等于五分之三个自由人。同样,宪法要求

    根据各州人口决定各州应该缴纳的税费,在计算这个州人口时,奴隶人口

    也按照五分之三来折算。在州宪法批准大会上,南北双方并未出现争议。

    只是在后来的数十年里,当南方候选人频繁赢得总统大选后,北方人才开

    始反对这一五分之三条款(该条款让南方在总统选举团和众议院中获得了

    更多代表席位)。

    在本次会议中,关于奴隶制还有一个棘手问题。南卡罗来纳州和佐治

    亚州的代表强烈反对限制对外奴隶贸易。独立战争期间,这两个州损失了

    成千上万的奴隶,他们希望可以增加奴隶供给,当时马里兰州与弗吉尼亚

    州在向南方腹地销售奴隶,但价格飞涨,这种过高的奴隶购买成本是南卡

    罗来纳州和佐治亚州不乐意埋单的。会议上,弗吉尼亚州代表乔治· 梅森

    攻击奴隶贸易是“邪恶交易”。持怀疑态度的南卡罗来纳州代表回击道,弗

    吉尼亚州“当然想要阻止奴隶进口”,这只会让“待售的奴隶升值,他们可以

    狠狠捞上一笔”。北方代表反对对外奴隶贸易有两个原因:一是它违反了

    “最神圣的人道法则”;二是它加剧了奴隶暴动的风险,这会增加国家政府

    的负担,因为政府将不得不出面镇压。对此,南方腹地的各州代表再次以

    退出会议相威胁。

    这场论战同样是容易妥协的。早些时候的会议中,南方州就反对赋予

    国会管控州际和对外商业活动的权力,因为他们认为,这将让北方州的制

    造商和航运商获益。南方代表坚持,只有三分之二的大多数人同意,国会

    才有权通过商事立法,这实际上是给了南方否决权。

    会议在是否禁止对外奴隶贸易问题上陷入僵局,因此开始协商折中方

    案:南卡罗来纳州代表将不再要求商事立法的通过必须遵循绝对多数制。

    作为交换,新英格兰地区各州同意在宪法中增加一条:在未来二十年中,禁止国会干预对外奴隶贸易。新英格兰的这些州其实已通过运输国外进口

    的奴隶,以及奴工生产的商品获利不菲。除此之外,宪法中还有一条利于

    南方的条款:禁止征收出口税。南方担心对出口商品征税会间接损害奴隶

    制度。多数州勉强同意了这一方案。得益于这一方案,南卡罗来纳州在

    1808 年之前新进口了近 10 万奴隶。到 1808 年,国会才得以终止对外奴

    隶贸易。

    最后一条写入宪法的奴隶制相关条款则没有引发太多争议。在会议后

    半程,两名南卡罗来纳州代表提出一条:批准奴隶主追回逃奴。该条款在

    《西北法令》[5]

    中是有先例可循的,也几乎没有遭到北方代表的反对,他

    们认为奴隶是财产,他们尊重奴隶主的财产权,而且他们所在州也大都蓄

    有数量可观的奴隶。

    在离开费城制宪会议返回各州后,一些南方代表吹嘘,多亏了他们,宪法将是非常有利奴隶制的。查尔斯·科茨沃思·平克尼(Charles

    Cotesworth Pinckney)告诉南卡罗来纳州人民:“简言之,我们已在考虑

    过所有情况后,谈到了最佳条件,保证这一财产[奴隶]的安全。这已经

    是我们用尽全力后的结果;不过总的来说,我觉得条件已经不错了。”

    北方的废奴主义者似乎也认为宪法偏袒了奴隶制。他们的其中一员塞

    缪尔· 霍普金斯(Samuel Hopkins)失望地问:“你们让上帝怎么看?这些

    为自由而抗争的州……却无法在宪法制定上达成一致,非要宪法赋予他们

    剥夺同类自由的权利!”后来,一个持相同观点的废奴主义者团体也谴责

    该宪法是“与死神签订的契约”,是“与地狱达成的协议”。不过,一些北方

    代表也坚称该宪法已经把奴隶制送上了毁灭之路。詹姆斯· 威尔逊(James

    Wilson)在宾夕法尼亚州宪法批准大会上说,宪法条款授权国会二十年后

    终结对外奴隶贸易,为“彻底取缔美国的奴隶制度奠定了基础”。另外,威

    尔逊坚称,新州的建立都在国会的控制下,“奴隶绝对不会被引入到新建

    的州”。他的这些主张并不是无稽之谈:开国先贤中似乎有许多人是由衷

    地相信,授权禁止对外奴隶贸易,并让奴隶制远离美国西北地区,限制其

    扩张,是可以确保其最终走向灭亡的。

    无论哪一方在这场辩论中占了上风,我们都很难想象,宪法制定者们

    还能采取什么切实可行的反奴隶制行动。对南方来说,如果奴隶这一财产

    无法得到充分保护,他们是绝对不会加入联邦的。而对北方来说,建立一

    个没有南方参与的联邦,是无法加速南方奴隶制灭亡的。

    [1] 穆拉托人(Mulattos)指黑人与白人的混血儿。

    [2] 这里是指老利瓦伊· 林肯,他还有个儿子叫小利瓦伊· 林肯。

    [3] 阿勒格尼山脉是阿巴拉契亚山脉在美国东部和加拿大的一部分,有部分延伸至

    弗吉尼亚州。

    [4] 全称为《邦联和永久联合条例》(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 and Perpetual

    Union),是美国宣布独立后,由十三个初始州结成邦联所制定的宪法。1776 年开始起

    草,1777 年由大陆会议提交各州认可,1778 年被批准。照这部宪法,各州保留了很

    大的独立性,而中央的权力很小。

    [5] 《西北法令》(Northwest Ordinance)由数项法令构成,为美国西北地区垦

    殖和建州奠定了公平合理的程序。

    第2 章

    南北战争前

    1854 年 3 月,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市,一家废奴主义报纸的白人主

    编谢尔曼·M.布斯(Sherman M. Booth)公然阻碍对黑人约书亚· 格洛弗

    (Joshua Glover)的抓捕和遣返,据称,格洛弗是逃奴,目前正关押在拉

    辛附近的联邦拘留所。在布斯的煽动下,一群愤怒的民众夺回格洛弗,并

    帮助他潜逃到了加拿大。

    对此,联邦法庭判决,布斯及该夺奴行动的其他领导者违反了《1850

    年逃奴法案》,这一判决也宣告了此次阻碍逃奴引渡的行动的违法性。不

    过,在多个联邦法院都裁定该逃奴法案合乎宪法的情况下,威斯康星州最

    高法院还是以其违背宪法为由,当庭释放了布斯。威斯康星州法官还试图

    破坏美国最高法院收回布斯案审判权的努力,拒绝提供布斯上诉时的档案。

    该州州议会也隐晦地支持了这一具有起义性质的司法行为,它通过了一项

    法令,赋予被指控为逃奴的人接受陪审团审判的权利,同时为其支付辩护

    费用,此举有效阻止了联邦逃奴法案在威斯康星州的执行。

    1859 年,美国最高法院严惩了拒不服从的威斯康星州法官,确立了

    在执行该法案时的联邦至上原则。不过,威斯康星州议会并未被吓退,他

    们打算以联邦宪法的最终裁决者是各州而非联邦法院为由,判定最高法院

    的决定无效。威斯康星州长本打算派遣该州国民警卫队将布斯从联邦拘留

    所中救出来,但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不过,一群民众挺身而出,最终还

    是救了布斯。

    布斯很快便成了威斯康星州的政治英雄,开始为支持共和党候选人而

    往返州内各地参加活动。曾为他辩护的律师也获得推选,进入了威斯康星

    州最高法院,当时未在庭上支持布斯上诉的那名法官则丢了官职。

    到了 1859 年,反奴隶制的北方人已认为,美国最高法院就是服务南

    方奴隶主的工具。《密尔沃基哨兵报》(Milwaukee Sentinel)宣称,“最

    高法院已彻底失去了每一个人的尊重,它的法律判决公然违反了一切权利

    和正义的原则。它已沦为一部机器,只为国内某一地区的利益而服务”。

    北方人对这一联邦逃奴法案的不满日益加剧,不再愿意配合该法案的执行。

    另一方面,南方白人也开始怀疑,与如此行事的人结盟真的值得吗?

    1851 年,废奴主义者强行闯入波士顿一联邦法庭,帮助一名逃奴逃往加

    拿大。此事发生后,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一家报纸就曾提醒过,联邦是无

    法“经受太多这样的打击的”。1860—1861 年,南方退出联邦,他们不满

    北方拒不执行逃奴条款的规定。佐治亚州的罗伯特· 图姆斯(Robert

    Toombs)控告威斯康星州,明确指出其“已被违宪者的血液所玷污”。

    南北双方在引渡逃奴问题上的争议不断升级,反映了一个半奴隶制半

    自由的国家是如何因奴隶制引发的地域差异而分崩离析的。

    尽管北方各州在独立战争结束时就终结了奴隶制,但在之后的几十年

    里,北方黑人享有的自由往往非常有限。国会已禁止西北地区实行奴隶制,但该地区的州议会准许与黑人签订长期契约,契约时长通常是 20~40 年。

    契约黑人与奴隶非常像,也可以被买卖,他们的子女也会自动受契约约束,成为奴仆,直至其年满 28 岁或 30 岁。生活在这些地区(后来建立了多

    个州)的自由黑人无投票权,无法在涉及白人的案子上出庭做证,也无法

    成为陪审员,无法加入国民警卫队。

    美国政府不承认自由黑人的公民身份。1790 年出台的美国首部国籍

    法规定,美国国籍只能授予白人。1792 年,国会规定,只有白人才能加

    入各州国民警卫队。1810 年,国会又禁止黑人在美国境内担任邮递员。

    19 世纪 20 年代伊始,美国数州首席检察官撰写法律意见书,明确表示,自由黑人不能成为美国公民。

    北方的自由黑人一直生活在可能遭受绑架和奴役的恐惧中。19 世纪

    初,美国的棉花产业欣欣向荣,国会又终止了对外奴隶贸易,致使国内市

    场的奴隶价格飞涨,黑人遭遇绑架的可能性大幅飙升。反奴隶制团体请求

    国会制定联邦反绑架法,或在联邦逃奴法案中增加更周详的系统性保障措

    施,但并未获准。不过,某些北方州比国会更愿意接受他们的请求,这些

    州通过法令,要求抓捕奴隶的人必须将有逃奴嫌疑的人送到地方法官面前,接受比拟制定联邦法更周密的听证会。

    在普里格诉宾夕法尼亚州案(Prigg v. Pennsylvania,1842)中,美国

    最高法院取消了宾夕法尼亚州的一项类似法令,认为其妨碍了奴隶主追回

    逃奴的权利。最高法院裁定,任何“妨碍、限制、耽搁或拖延奴隶主立即

    拥有奴隶的权利”的州法律都是违反宪法的。奴隶主的权利绝对凌驾于北

    方州保护自由黑人免遭绑架的利益之上。

    普里格案中的法官们可能认为,南方奴隶主将追回逃奴当作 1787 年

    “伟大妥协”(sacred compromise)的组成部分,他们维护这一权利就是在

    维护联邦。而这一保护联邦的举动却是以牺牲北方自由黑人为代价的。

    美国建国时,许多美国人——既有北方人也有南方人——都认为,奴

    隶制是会逐步消亡的。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证明他们错得离谱。18 世纪 90

    年代轧棉机的发明让棉花产业繁荣起来,利润丰厚,与此同时,烟草栽培

    业的利润大幅下滑。1790—1800 年,南卡罗来纳州的年棉花出口量从不

    足1 万磅[1]

    飙升至近 600 万磅。

    再者,尽管美国建国者们禁止西北地区实行奴隶制,但却允许其进入

    西南地区。18 世纪 90 年代,肯塔基州和田纳西州以蓄奴州的身份加入了

    联邦。1798 年,国会批准组建密西西比领土[2]

    ,反奴隶制者也没有全力

    抵制奴隶制进入该地区。1802 年,佐治亚州开出条件,只要国会批准其

    继续保留奴隶制,就割让其对西部土地的所有权。

    1803 年,美国总统托马斯· 杰斐逊与法国皇帝拿破仑谈判,达成了路

    易斯安那购地案(Louisiana Purchase),令美国的领土面积翻了一番。

    而新购的领土上,本就生活着差不多 3 万名奴隶,国会也驳回了在当地限

    制奴隶制的提案。定居新领土上的还有印第安人,为了给白人拓荒者扫清

    道路,他们的部落逐渐被消灭或驱逐,新来的白人又带来了更多的奴隶。

    很快,又有几个蓄奴州加入了联邦:1812 年的路易斯安那州,1817 年的

    密西西比州和 1819 年的亚拉巴马州。美国国内的奴隶贸易将大量奴隶从

    东部运到了西部,数据记载19 世纪第二个十年约有 12 万人,19 世纪30

    年代30 万人,其间,有成千上万奴隶死于艰苦的长途跋涉中。

    奴隶法的变动反映了奴隶市值的攀升,也反映了南方对奴隶劳工日益

    增强的依赖性。数个州将第三方恶意杀害奴隶定义为谋杀,这也是有史以

    来的第一次。各州还加大了对第三方非致命性虐待奴隶案子的处罚力度。

    某些州还规定,偷盗奴隶将被判处死刑。遭受死刑指控的奴隶也有更周详

    的程序性保护措施可利用:请辩护律师,要求出具大陪审团起诉书[3]

    ,要

    求由陪审团审理自己的案件,以及上诉。

    市值的上涨也让奴隶获得了更好的待遇,毕竟追逐利益的奴隶主有很

    强的动机为自己的财产保值。奴隶主自己也坚称,南方奴隶的待遇优于欧

    洲或北方自由身的产业工人。单就物质条件来说,这样的说法确实为奴隶

    带来了一些好处。美国奴隶的工作时长往往低于欧洲无产阶级的工作时长,他们的饮食条件更好,在年少、患病、年迈时得到的照料也更好。得益于

    优渥的物质条件,美国奴隶数量在对外奴隶贸易终结到南北战争增长了

    10 倍。不过,在种植园遍布的美国西南部,奴隶往往被大批集中在种植

    园内劳作,奴隶制也变得愈加苛刻,惩戒愈加残忍,死亡率愈加攀升。

    尽管南方奴隶主自认为对奴隶已经够好了,但仍一直害怕他们会发生

    暴动。屈指可数的几次暴动,甚至包括中途夭折的那些,都对奴隶及自由

    黑人所受到的法律待遇产生了深远影响。

    1800 年夏,奴隶之一的铁匠加布里埃尔· 普罗塞(Gabriel Prosser)

    计划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领导一场奴隶暴动,可惜计划中途夭折,致使

    26 名黑人被判绞刑。此后不久,弗吉尼亚州议会就颁布了一项法令,规

    定奴隶必须在获得自由后的一年内离开该州。这给那些有良心的奴隶主出

    了难题,他们发现释放奴隶也成了一件难事,既得资助他们在北方开始新

    生活,还必须将他们的家庭拆散。对于州内快速增长的自由黑人数量,民

    众普遍感到焦虑,弗吉尼亚州议会因此还支持把自由黑人送到海外进行殖

    民。

    1822 年,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顿也挫败过一场奴隶暴动。白人指

    责来自西印度群岛的自由黑人海员怂恿另一名自由黑人丹马克· 维奇

    (Denmark Vesey)策划了一起暴动。此次事件中,35 名黑人被处死,州

    议会出台了一项针对黑人海员的法令,另外几个南方州也纷纷效仿。该法

    令规定,凡停靠查尔斯顿港的船只,在该海港停留期间,船上所有自由黑

    人海员必须关押在城市监狱内。船主或船长负责提供海员被监禁期间的生

    活费用。如果直到船只启航前,船主或船长仍未履行这一责任,黑人海员

    将被卖为奴。

    一名自由黑人公然反对这一法令,他来自牙买加,是大英帝国公民,不过,南卡罗来纳州以自卫权为由,判定该法令合法。美国最高法院大法

    官威廉· 约翰逊(William Johnson)判定该法令无效,英国政府也经常抗

    议,但南卡罗来纳州还是实施了数十年之久。美国总统安德鲁· 杰克逊的

    两位司法部部长都认同南卡罗来纳州的做法,认为该法令是州警察权的合

    法运用,自由黑人不享有宪法规定的权利。

    随着奴隶制在北方逐渐消亡并被自由劳动体系取代,许多北方人开始

    担忧南方的状况,那里的奴隶制似乎正在发展壮大,并在向西部传播。

    1819 年,密苏里领土的定居者申请加入联邦,但其宪法是支持奴隶制的,北方的国会议员试图要求其以废除奴隶制换取州的地位。与此同时,他们

    还力图取消阿肯色领土上的奴隶制。随后,联邦爆发危机,南方人谴责这

    些提议不符合宪法,并威胁,若这些提议成为法律,他们将脱离联邦。

    南北双方通过谈判达成妥协。在同一时间申请建州的缅因获批成为一

    个自由州。密苏里则以蓄奴州的身份加入了联邦。路易斯安那购地案所涉

    领土中剩余的部分被北纬 36°30'一分为二,该纬线以北禁止奴隶制,以南

    允许奴隶制。

    《密苏里妥协案》(Missouri Compromise)是硬拼凑出来的解决方

    案,是运用国会权力达成的,但南方人一直坚称该权力是违反宪法的。不

    过,这一解决方案确实有效,在接下来的二十五年中,南北双方未再就此

    产生争议,究其原因是它确定了后续纳入联邦政府管辖的所有领土的命运。

    绝大多数支持限制奴隶制扩张的北方人并不希望废除南方的奴隶制,也不赞同种族平等。几乎所有北方人都承认,南方人拥有奴隶,这是他们

    必须保护的财产,而且宪法并没有赋予联邦政府干涉现有州奴隶制的权力。

    再者,他们绞尽脑汁限制奴隶制扩张的主要原因也只是希望把西部留给白

    人,并非关心黑人的福利。

    1817 年,美国国内迅速增长的自由黑人数量诱发了白人日益加剧的

    焦虑,进而催生了美国殖民协会[4]。该协会致力于让黑人自愿离开美国本

    土,他们认为“众所周知”,自由黑人“无知,身份低下,不友好,心智及性

    格均不健全”。因为与生俱来的种族偏见,殖民者竭力主张,黑人将永不

    得投票,不得成为陪审员,不得与白人一起上学。他们还主张,因为黑人

    不够格与白人竞争,黑人的境况将日益恶化。为他们提供教育的机会也只

    是让他们浅尝一下自己一辈子都无缘享受的特权,压根没有意义。

    殖民化的支持者中有许多美国最杰出的政治家——詹姆斯· 麦迪逊、亨利· 克莱(Henry Clay)、丹尼尔· 韦伯斯特(Daniel Webster)和约翰· 马

    歇尔(John Marshall)。19 世纪20 年代,许多北方州的州议会都敦促国

    会为殖民化拨款。南卡罗来纳州则威胁国会,即便只是讨论此类提案他们

    也会退出联邦。不过,殖民化可能从来就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因为将数

    以百万计黑人遣送回非洲的费用无比高昂,而且绝大多数殖民者都不准备

    采用强迫手段驱逐黑人。然而,要让绝大多数黑人离开自己视为家园的国

    度,强迫手段又是必不可少的。

    通过 1831 年威廉· 劳埃德· 加里森(William Lloyd Garrison)发行的

    《解放者报》(Liberator)及两年后成立的美国反奴隶制协会(American

    Antislavery Society),北方的反奴隶制观念呈现出了一种新的思想维度。

    与之前的反奴隶制者不同,废奴主义者谴责殖民化,要求立即废除奴隶制,严正支持完全的种族平等。得益于基督教福音派的传播,还有资本主义及

    其所携带的自由劳动意识形态的发展,越来越多人反感奴隶制,逐步加入

    废奴主义者的队伍之中。

    不过,19 世纪 30 年代,废奴主义者在北方人口中所占比例微乎其微,是极其不受欢迎的一群人。有人对他们进行暴力攻击;有人损毁他们的印

    刷机;1837 年,还有人谋杀了他们中的其中一人。反对者鄙视废奴主义

    者及其主张的种族平等主义,并指责他们破坏联邦。

    废奴主义者认为,任何种族歧视的法律都可能为维护奴隶制的人提供

    支持他们主张的素材,因此力求将这些法律通通废除。1843 年,马萨诸

    塞州的废奴主义者成功说服州议会废除了异族通婚禁令。在铁路交通方面,尽管废奴主义者没能说服立法者取消种族隔离的法律规定,但成功游说铁

    路公司不再实行种族隔离。19 世纪 40 年代末,废奴主义者还起诉波士顿

    的公立学校实行种族隔离,只是未能胜诉。

    老实说,许多废奴主义者所倡导的社会平等还是有肤色之分的。他们

    不会邀请黑人去自己家或教堂,甚至不会邀请黑人进入他们的反奴隶制协

    会。他们之所以会这样做,偏见是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在不必要

    的情况下,他们不想在北方白人中树立更多敌人。许多黑人指责白人废奴

    主义者一边宣扬种族平等,一边又不愿让黑人在华尔街公司中从事体面的

    工作,是虚伪,是伪善。

    废奴主义者对种族平等的支持反而催生了反对黑人的暴动,这种情况

    在南北战争爆发前的北方是很常见的。1830—1850 年的费城,白人暴徒

    经常凭各种理由攻击黑人的住所和教堂。许多暴徒都是近期移民来的爱尔

    兰人,他们会与自由黑人竞争干粗活的机会,且往往是胜的一方。正如伟

    大的黑人废奴主义者弗雷德里克· 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所说,“每个小时我们之中都有一些人失业,排挤他们可能就是为某些新来的移

    民腾出工作机会,这些新移民的欲望和肤色仿佛给了他们获得特殊优待的

    权利”。

    在北方黑人力图通过教育提升自己的能力时,白人的阻挠手段也变得

    凶残可怕。贵格会的女性教徒普鲁登斯· 克兰德尔(Prudence Crandall)在

    康涅狄格州的坎特伯雷(Canterbury)建了一所女子寄宿学校。1832 年,克兰德尔接收了一名黑人学生,绝大多数白人学生立刻出来抵制,并纷纷

    退学。在这些学生退学后,克兰德尔决定改变学校的运营方式,只对黑人

    女孩开放。此举立即引发了坎特伯雷居民的强烈抗议:“一所黑鬼女校”不

    仅会使房地产贬值,还会将更多黑人吸引到坎特伯雷来。

    1833 年,该校共有 15 或 20 名黑人学生,绝大部分来自其他州。开

    学后,镇上的居民开始骚扰她们。学校得不到必要的粮食供应;水井被浇

    了粪无法使用;镇上的医生也拒绝为该校的学生治病。康涅狄格州议会出

    台了一项法令,规定要开办专门接收州外黑人儿童的学校必须有地方当局

    的批准。克兰德尔因违反这项法令被判有罪。在经历持续不断的骚扰,甚

    至自家住宅都差点被付之一炬后,克兰德尔被迫放弃了自己的计划。

    在杰克逊派[5]

    民主党人欢庆所有白人的平等时,北方自由黑人的法律

    地位却恶化了。1821 年,纽约州制宪会议取消了要求白人选民必须具备

    一定财产资格才能取得选举权的规定,但却保留了针对黑人选民的财产资

    格要求,且金额庞大。1837 年,宾夕法尼亚州制宪会议完全剥夺了黑人

    的选举权。会议代表解释称,黑人是“我们人口中劣质、低等的一部分”,允许他们投票将会“把其他州的被逐黑人以及毫无用处的流浪汉招来我们

    这里定居”。19 世纪 30 年代,随着公立教育在北方的普及,黑人要么被

    拒之门外,要么在较差的学校里被种族隔离。有人质疑隔离违法,但遭法

    院驳回,驳回的依据一如印第安纳州某法庭给出的理由,即“黑人儿童不

    配与白人儿童交往”。

    1838 年,一名在费城参观的游客曾说过,自由黑人“被打上了古代希

    伯来麻风病人的标签。他们确实不是奴隶,他们是社会的弃儿;因为自己

    的种族为人所鄙视,他们被一切团体拒之门外”。19 世纪 30 年代,法国

    杰出的观察家亚历西斯· 德· 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到访美国,得出的结论是,北方的种族偏见比南方严重,他预测自由黑人最终的结局

    要么是灭绝,要么是遭到驱逐。

    南方白人认为,北方自由黑人低下的社会地位证明了一件事,用奴隶

    制主要辩护者乔治· 菲茨休(George Fitzhugh)的话来说就是,“人性、利

    己主义、言行一致性都要求我们,应该让自由的黑人成为奴隶”。南方州

    的一名国会议员比较了南北方的状况,“南方奴隶生活快乐、营养充足、身体健康、品行端正,而北方的自由黑人却境况悲惨、地位低下”。

    不过,无论北方自由黑人的境遇多么糟糕,他们至少不会被人买卖,不会被禁止旅行,也不会被禁止组建家庭。他们还有权组织抗议,为自己

    的境遇发声反抗,这都是南方黑人没有的权利。北方自由黑人有充分的理

    由不再卖身为奴。

    1831 年夏,奴隶传教士纳特· 特纳(Nat Turner)领导了美国史上死

    伤最惨重的奴隶起义。起义地点是在弗吉尼亚州的南安普敦县,起义过程

    中约有 55 名白人丧生,其中绝大多数是妇女儿童。随后,起义遭到血腥

    镇压,大量黑人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地处决。南方白人倾向于将这场起义

    引发的死亡和破坏性归咎于废奴主义者。威廉· 劳埃德· 加里森收到了不计

    其数的死亡威胁,佐治亚州议会悬赏5 000 美元逮捕他。

    对于此次事件,《里士满消息报》(Richmond Enquirer)评论称,南

    安普敦县的“这场血腥屠杀”让关于奴隶制的“讨论一发不可收拾”,弗吉尼

    亚州议会即刻便开始讨论逐步解放和殖民化奴隶的提案。长久以来,弗吉

    尼亚州西部的白人都在谴责奴隶制侵蚀了这个州的土壤,降低了白人劳工

    的地位,抑制了外国移民的进入。纳特· 特纳领导的起义让生活在弗吉尼

    亚州东部蓄奴重县的众多白人也开始考虑逐步解放奴隶。不过,经过该州

    州议会漫长的讨论,这些提案都因微弱的票数差距被否决了。弗吉尼亚州

    人在奴隶制上的投入已经太多;解放 50 万奴隶造成的经济损失是不可弥

    补的;只有极少数自由黑人自愿从美国本土移居到其殖民地。

    特纳起义也引发了各州议会对自由黑人与奴隶的打压。许多南方州通

    过法案,禁止自由黑人拥有枪支,大量聚集和传道。在某些州,被指控犯

    罪的自由黑人无权接受陪审团审判。原本允许自由黑人参与投票的两个南

    方州也取消了他们的选举权。许多州都禁止自由黑人迁入,一些政客呼吁

    将自由黑人从南方驱逐出去。

    州议会制定了新的举措,禁止教奴隶读书写字,禁止奴隶无通行证离

    开所在种植园。另外,禁止奴隶拥有私人财产的法令也加大了实施力度。

    法院拒绝履行信托或契约为奴隶提供安慰和保护。

    南方州的法院和议会认为,解放的希望会刺激奴隶产生危险的心思,自由黑人的存在也会煽动奴隶暴动,因此增加了州内解放奴隶的限制条件。

    此外,南方白人开始将奴隶制视作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并不是不得已而为

    之的罪恶。这一观念的转变更难证明放松奴隶解放限制是正当的:明明作

    为奴隶可以生活得更好,为什么要将解放奴隶作为他们立功的奖赏呢?

    不同时期,不同地方,主流意识形态有过认为奴隶制是好东西的情况。

    19 世纪 30 年代,弗吉尼亚州的绝大多数白人仍认为奴隶制是不得已而为

    之的罪恶,但南卡罗来纳州人倾向于将之视为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而在北

    方废奴主义者攻击南方蓄奴者时,更多南方白人开始相信奴隶制是好的:

    因为它让奴隶文明教化,它让奴隶基督教化,它在奴隶年少时养育他们,在奴隶患病和年迈时照料他们。1840 年的人口普查似乎确认了,奴隶生

    活得越靠北,就越有可能被称为“蠢货和白痴”。约翰·C.卡尔霍恩(John C.

    Calhoun)等南方人认为自己所看到的事实证明了,对奴隶来说解放将是

    “诅咒而非赐福”,奴隶制应该扩大而非限制。

    南北双方在奴隶制问题上的分歧不断加大,这些分歧融入了关乎逃奴

    引渡和联邦领土上奴隶制问题的国家政治中。感受到奴隶制带来的困扰日

    渐加深,南方白人要求联邦政府给予更大的安全保障。北方人对南方步步

    紧逼的“奴隶主集团”愈加不满,决心要抵抗它的侵犯。

    1845—1846 年,南方奴隶主决心将自己的奴隶帝国版图扩张到得克

    萨斯州,挑起了与墨西哥的战争。对此,北方所有政治派别的主张都是,此战获得的一切领土都不得实行奴隶制。1850 年,南方奴隶主迫切地意

    识到,自己需要联邦出台更加严格的逃奴法案。逃奴们一脸惊恐,一身锁

    链,被强行拖拽回蓄奴州,联邦官员有时甚至还会提供协助,北方人对此

    感到深恶痛绝,因此阻碍该法案实施。

    1854 年,在南方白人的诱导下,民主党掌控的国会允许奴隶制进入

    堪萨斯领土(Kansas Territory),此前,该领土上是禁止奴隶制的。大量

    震怒的北方人抛弃民主党,成立了共和党,该党的主要宗旨就是限制奴隶

    制的扩张。1857—1858 年,在反奴隶制者占大多数的堪萨斯领土上,南

    方奴隶主试图强行通过支持奴隶制的宪法,致使大量北方人加入共和党,三年后,该党派已能够在全无南方人支持的情况下推选总统。

    在对南方人贪得无厌的要求失去耐心后,北方人不再为奴隶制保留余

    地。北方的州议会和法院开始解放奴隶;只要奴隶主愿意,就可以将他们

    带往北方。许多北方州还立法保护自由黑人免于绑架。这些举措阻碍了对

    逃奴的引渡,因此也违背了最高法院在普里格一案中所下裁决的精神,或

    者说违背了其字面含义。

    很偶然地,反奴隶制观念的发展也让废奴主义者的反种族偏见事业取

    得了进展。1849 年,俄亥俄州议会内,与其他党派势均力敌的自由之土

    党(Free Soil party)尝试废除该州部分歧视黑人的法规。1855 年,马萨

    诸塞州的反奴隶制立法者制定了美国第一条禁止公立学校实行种族隔离的

    法令。

    不过,绝大多数反对奴隶制扩张的人都是种族主义者,他们想让奴隶

    制从西部消失,是为了将这一地区留给白人。宾夕法尼亚州的国会议员戴

    维· 威尔莫特(David Wilmot)向众议院的其他议员保证,他对“奴隶”没有

    任何“病态的同情”,只是在维护“自由白人的事业和权利”,他们生活的国

    度“不”应当“因有奴隶制而给自由劳工带来耻辱”。戴维· 威尔莫特是著名“威

    尔莫特附文”的撰写者,该附文规定,在与墨西哥的战争中,美国夺得的

    领土都应禁止奴隶制。另一名俄亥俄州的代表也支持让奴隶离开西部领土,他解释道:“上帝已有规定,两个不同种族应该分开,有所区别,任何人

    类法律都不得违反该规定。”

    共和党几乎没做什么有利于提高自由黑人利益的事。亚伯拉罕· 林肯

    的解释是,共和党想要消灭这些领土上的奴隶制,是为了让它们成为“自

    由白人的家园”。老实说,林肯的注意力偶尔也会放在《独立宣言》上,他觉得“人人生而平等”的概念中包括了黑人。不过,多数时候,林肯还是

    坚称,他从未“以任何方式支持推进白人与黑人之间的社会平等与政治平

    等”。他说:“这两个人种的身体本身存在差异,在我看来,这种差异很可

    能让他们永远无法在完全平等的基础上生活在一起。”只要这两个人种依

    然共存于美国,“就必然会有高低贵贱之分,我对白人在上的支持丝毫不

    逊色于其他任何人”。

    1848 年,林肯的故乡伊利诺伊州禁止黑人移居,很快,印第安纳州、艾奥瓦州和俄勒冈州纷纷效仿。来自伊利诺伊州的参议员斯蒂芬· 道格拉

    斯(Stephen Douglas)支持这些禁令,他说这些禁令的出发点都是认为,北方各州不应该成为“任何年老体弱、身体破败的黑人的避难所,他们很

    有可能主动移居或被动遣送过来”。禁止黑人移居的法令收获了民众压倒

    性的支持;印第安纳州选民以 8︰1 的悬殊票比投票通过了同样的禁令。

    法院支持这些举措,认为它们对白人及黑人都有益。许多支持驱逐黑人的

    人也支持将自由黑人遣送回非洲进行殖民——此举在 19 世纪 50 年代重

    新收获了公众的支持。

    到 1860 年时,黑人可以不受种族限制参与投票的地方只剩新英格兰

    地区的5 个州,而这 5 个州的自由黑人数量加在一起才占北方自由黑人总

    数的 6%。马萨诸塞州仍然是唯一一个禁止学校实施种族隔离,且允许黑

    人担任陪审员的州。另外,在 5 个禁止黑人出庭做证的州,废奴主义者尽

    力争取,想要废除该法令,最终却只在一个州取得了成功。还有,北方各

    州,公共设施要么禁止黑人入内,要么将其与白人隔离。

    在南方,自由黑人和奴隶遭受的法律待遇日益恶化。许多州完全禁止

    州内解放奴隶,到 1860 年,有些州甚至禁止通过遗嘱解放州外的奴隶,因为他们认为,在北方获得解放的奴隶仍然可以为南方奴隶逃跑提供便利。

    19 世纪 50 年代,许多南方州制订了新的殖民计划,新计划不再那么看重

    是否有取得被殖民者的同意。1858 年,弗吉尼亚州,支持奴隶制的主要

    理论家埃德蒙· 鲁芬(Edmund Ruffin)提出一项方案,以解决自由黑人“愈

    演愈烈的重大罪行”:他们应该重新为奴,或者被从弗吉尼亚州驱逐出去。

    鲁芬认为,这些自由黑人“无所事事、行为不检、没有诚信”,会给“奴隶”

    造成“不良影响”。

    1859 年,阿肯色州通过法令,威胁自由黑人若不在一年内离开该州

    便将重新为奴,它也是首个颁布此类法令的州。当年晚些时候,约翰· 布

    朗(John Brown)率人袭击了哈珀斯费里[6]

    ,此事件让要求驱逐黑人一事

    变得更为迫切,南方两个州的州议会也通过了驱逐黑人的举措,但被各自

    州长否决了。其他南方州在法律上将自由黑人与奴隶同化了。1861 年,佐治亚州采用了一项假定,所有与奴隶有关的法律同样适用于自由黑人。

    在该法律假定下,自由黑人无权受教育,无权集会,无权持有枪支,必须

    忍受无证搜查,而且除死刑案件外,他们无权接受陪审团审判。

    1857 年,美国最高法院认可了这些针对自由黑人的法律待遇。最高

    法院首席法官罗杰·B.托尼(Roger B. Taney)在为德雷德· 斯科特诉桑福德

    案(Dred Sco v. Sandford)撰写的多数意见书中声称,宪法制定者将黑人

    视作“下等人,无论是在社会层面还是政治层面,都不配与白人往来;这

    种地位意味着他们不享有与白人息息相关的那些权利”。法院基于这一点

    给出判决,自由黑人不具有一州公民之身份,无权申请联邦宪法保护。

    在德雷德· 斯科特一案后,美国国务院拒绝为想要出国旅游的自由黑

    人提供护照,土地总局局长下令,根据联邦法规,黑人无权购买他们已经

    做过改进装修的公共土地。支持驱逐自由黑人的南方白人也将德雷德· 斯

    科特一案的判决视作一种许可。关于最高法院对黑人公民权的判决,共和

    党人基本都采取消极回避的态度,不敢予以批评,因为北方的民意是强烈

    反对种族平等的。民主党人则抨击“亲黑人的共和党人”,指责他们“允许黑

    鬼迎娶你们的女儿,成为你们的家人,与你们享有平等的社会地位和政治

    权利的信条是不合法的”。1857 年秋,在 7 个举行选举的北方州中,民主

    党在其中6 个州的选票额有所提升。

    德雷德· 斯科特一案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影响是,它让密苏里妥协案

    无效了。因为基于该案的判决,国会无权取缔联邦领土上的奴隶制。这一

    点引发了巨大争议,因为它谴责的是,新建党派共和党的政治纲领的核心

    要点违反宪法。共和党派的报纸指责最高法院是“人类奴隶制的宣传者”。

    他们故意说首席法官托尼的观点是“任何支持奴隶制的编辑或弗吉尼亚州

    的酒吧间政治家”都能写出来的东西。他们声称,最高法院的判决恰恰证

    明了“这是一个反自由的巨大阴谋”,企图将奴隶制变成“合众国的法律”。

    民主党派的报纸则是赞扬最高法院,认为其抛出的“橄榄枝”将让这个国家

    远离“狂热盲信和地方主义”的危害。他们坚称,“最高法院已经表了态,大

    家应该接受其立场”,他们提醒公众,共和党对该案判决的批评是“充满煽

    动性和有通敌叛乱成分的”。

    从美国建国开始到 1860 年,北方人首先是终结了自己州的奴隶制,接着开始抵制南方人利用国家政府维护和扩大这一“特别制度”[7]

    的行动。

    不过,反奴隶制观念在北方的兴盛并没有带来更加平等的种族关系。1857

    年,亚伯拉罕· 林肯曾说过,自由黑人的“最终命运从未显得如此无望”。法

    律禁令越来越多,越来越严,《1850 年妥协案》的颁布又增大了黑人遭

    受绑架的风险。在这样的环境下,总共 20 万的北方黑人有多达 10%选择

    在 19 世纪 50 年代移民加拿大。1860 年时,根本没人能预料到,奴隶制

    竟会在十年内终结,黑人竟能获得美国公民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

    [1] 1 磅约等于0.454 千克。

    [2] 密西西比领土(Mississippi Territory)是美国合并建制领土。所谓合并建制领

    土是指,已合并为美国本土的一部分,并通过美国国会的组织建制法案(Organic Act)

    授权,组建了政府的领土。该政府通常由立法机构、领土首长和基本的司法系统组成。

    [3] 大陪审团起诉书(grand jury indictment)是指控刑事犯罪的正式书面文件,通常适用于对重罪的起诉。

    [4] 美国殖民协会(American Colonization Society)致力于将美国的自由黑人遣送

    回非洲。他们主张要在非洲建立“黑人家园”,并筹钱在西非以“购买为主,武力为辅”的

    方式逐步扩张定居点,其实是变相开发殖民地。

    [5] 杰克逊派是指拥护美国第 7 任总统安德鲁· 杰克逊及其思想的人。

    [6] 哈珀斯费里(Harper’s Ferry),美国西弗吉尼亚州东北部城镇。

    [7] “特别制度”(peculiar institution)就是指南北战争前南方的奴隶制。

    第3 章

    南北战争及战后重建

    1863 年 7 月 13 日,纽约市发生暴乱,暴徒主要是下层社会的爱尔

    兰白人。此次暴乱持续了 4 天,导火索是该市刚刚开始实施的一项联邦草

    案。暴乱发生前几日,民主党派报纸和政客就指责该草案过于标新立异且

    违背宪法。《纽约每日新闻》(New York Daily News)主编也表示反对这

    个“自我保护准则的畸形变体,因为它会让重获自由的黑人进入劳工市场

    参与竞争,会将白人劳工家庭推向穷困潦倒、无人保护的境地”。

    暴徒的主要目标有宪兵司令(负责执行该草案)办公室、反奴隶制的

    《纽约论坛报》(New York Tribune)办公楼和黑人孤儿收容所。他们将

    有轨电车里的黑人拖下车殴打,甚至私刑绞死。爱尔兰青少年携带枪支在

    街上晃悠,声称“要把黑人找出来枪毙”。《纽约时报》将这场暴乱归咎于

    民主党人,认为是民主党人驱使这些白人做出过激行为。《纽约时报》对

    此发出了警告:“这些白人将被迫卷入战场,成为维护黑人利益的牺牲品,这本就是不合法的。”

    刚刚撤离葛底斯堡战场的军队被召集到此,镇压暴乱。这一暴力事件

    导致过百人丧命。这也是美国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城市暴乱。从这次暴

    乱中也能看出,众多北方白人反对将一场为维护联邦而发动的战争转化成

    终结奴隶制和实现种族平等而开展的改革运动。

    1860 年冬至 1861 年,因为害怕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当选会威胁到奴

    隶制存续,7 个南方州退出了联邦。1861 年 4 月,南方邦联袭击萨姆特

    堡(Fort Sumter),时任总统亚伯拉罕· 林肯召集 7.5 万国民警卫队队员

    加入联邦部队,此举又导致 4 个南方州脱离联邦。北方的主流民意反对任

    由联邦遭受破坏,并要求发动战争,不过绝大多数北方人其实从一开始就

    没有想要终结奴隶制。

    自 1854 年共和党成立以来,就一直反对国家政府有控制各州的奴隶

    制的权力。1861 年初,作为将南方留在联邦的最后努力,国会通过了一

    项宪法修正案,一旦实施,将永久性地禁止国会干预各州的奴隶制。在同

    意该修正案的州达到必要数量前,南北战争暂时调停,不过该修正案最终

    还是没能正式成为美国宪法的第十三修正案。

    林肯在上台后的首次就职演讲中反复重申,他既没有倾向,也没有权

    力干预现有州的奴隶制,同时,他还有义务确保逃奴法案的落实。1861

    年 7 月,林肯在给国会的特别咨文中再次强调,“无论直接还是间接”,他

    都“没打算干预各州现存的奴隶制”。当月晚些时候,国会两院[1]

    通过决议,重申南北战争的目的是维护联邦,而不是干预奴隶制。直到 1862 年夏,林肯还在重申这一立场:

    如果要挽救联邦不需解放任何奴隶,我会那样做;如果要挽救联邦就

    得解放所有奴隶,我会那样做;如果要挽救联邦只需解放部分奴隶,我也

    会那样做。我对奴隶制所做的,对有色人种所做的,都是我认为有助于挽

    救联邦的事;我选择忍耐和克制不做的,都是我认为不利于挽救联邦的事。

    尽管北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自己并不针对奴隶制,但废除奴隶制

    还是很快变成了这场战争的目的之一。当战争的死亡人数和破坏程度超过

    北方人的忍受限度时,他们便决心废除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奴隶制。

    正如一名共和党的国会议员所言,“若只是单纯镇压叛乱,放任奴隶制再

    次腐蚀我们国家的心脏,再次造下滔天的杀孽,那对我们所遭受的损失和

    伤亡来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嘲弄”。随着联邦军队深入南方,奴隶们

    也主动行动起来,逃离种植园,寻求联邦军队的保护。

    面对胶着持久的战况,国会开始采取反奴隶制行动。1861 年夏末,国会授权征用那些正在为南方邦联军队服务的奴隶。1862 年初,国会又

    废除了哥伦比亚特区的奴隶制,并给忠诚的奴隶主发放了补偿。国会还无

    视德雷德· 斯科特一案判决,终止了联邦管辖地区的奴隶制,并向联邦官

    员发出指示,让他们停止将逃奴归还奴隶主。国会还批准奴隶以参加联邦

    军队来换取自由之身。

    战争初期,林肯反对无差别地释放奴隶,因此 4 个获准蓄奴的边境州

    留在了联邦之中,但他们对联邦的忠诚态度是摇摆的。林肯担心,一旦联

    邦政府采取任何大规模的反奴隶制行动,他们就会倒向南方邦联一方。他

    认为要想取得战争胜利,就必须“拿下肯塔基州”。1861 年夏的密苏里州,约翰·C.弗雷蒙(John C. Fremont)将军发布命令,对于州内不忠诚的奴隶

    主,将解放其所有奴隶。不过,该命令遭林肯撤销,林肯担心他的命令会

    让“留在联邦中的南方朋友感到惊恐,令他们倒戈相向——这很有可能令

    我们拿下肯塔基州的大好形势毁于一旦”。

    不过,1862 年夏,林肯开始考虑改变政策。7 月,他深思熟虑后落

    笔写下,联邦的敌人“必须了解,我们不可能给他们十年时间,让他们尝

    试各种摧毁联邦政府的方式,还允许他们在尝试失败后毫发无损地重回联

    邦”。林肯知道,解放奴隶将使南方失去主要劳动力。如果获释的奴隶肯

    加入联邦军队,北方的人力优势还会大大增强。此外,英法两国长久以来

    都在谴责奴隶制,如果将这场战争的性质转变为反奴隶制的改革运动,那

    么就能阻止他们站到南方邦联一方来对北方指手画脚。不过,即便林肯的

    立场向解放奴隶倾斜,他仍旧支持将获释奴隶遣送到美国之外进行殖民化

    管理。

    1862 年 9 月,林肯颁布了初步的《解放奴隶宣言》(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规定叛乱州的奴隶将在百日内获得解放(已经被联邦军

    队占领的地区除外)。废奴主义者称赞该宣言是“具有历史重要性的法令”,共和党派报纸也称其为“完全合法且完全恰当的”战争举措。

    不过,民主党派报纸和政客认为,该举措是严重违宪的,他们谴责林

    肯将这场战争转变为反奴隶制的改革运动。当时联邦的主要将领乔治·B.麦

    克莱伦(George B. McClellan)就指责该宣言“无耻”,还告诉自己妻子:

    “这就像奴隶叛乱宣言一样可恶”,表示他不会“为其而战”。俄亥俄州的一

    名民主党派主编谴责该宣言“极端荒谬、厚颜无耻、令人发指……是对上帝、对人类的侮辱,居然声称上帝造不平等的人与我们是‘平等的’”。南方邦联

    总统杰斐逊· 戴维斯(Jefferson Daviss)称该宣言是“史上最恶劣的举措”,南方邦联还威胁要处死俘获的黑人士兵。

    林肯宣言的后果之一是,在 1862 年的选举中,共和党人丢掉了 34

    个国会席位。他们还失去了数个北方州议会的控制权,这些州议会在宣言

    发布当下就立刻要求撤销这一“缺德、不人道的罪恶”宣言,否则,他们将

    不再支持这场战争。民主党控诉,解放奴隶将使大批黑人涌入北方,令白

    人劳工薪水降低,而且,解放奴隶已经在俄亥俄州南部及印第安纳州引发

    了种族骚乱,令印第安纳州及伊利诺伊州开始重新执行驱逐黑人的法令。

    不过,在这场战争变为一场废奴的改革运动后,在约 20 万黑人加入

    了联邦军队后,激进的种族变革还是拉开了序幕。最终,国会屈从一而再,再而三的抗议,决定为黑人士兵提供与白人士兵一样的薪水、制服和装备。

    国会还取消了禁止黑人担任邮递员和在联邦法庭出庭做证的强制命令。美

    国最高法院也首次批准黑人律师当庭辩护。

    黑人兵役为黑人获得选举权提供了更大助力。1865 年 1 月,纳什维

    尔(Nashville)的黑人请愿召开田纳西州联邦主义者会议,表示:“政府

    要求有色人种为其存续而战,有色人种也积极主动地为其战斗了。政府既

    然敢于将刺刀交给他们,自然也可以将投票权交给他们。”战争期间,许

    多北方城市废除了有轨电车上的种族隔离,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年,马萨诸

    塞州通过了首部禁止公共场所种族歧视的州法律。此后不久,又有两三个

    北方州取消了学校的种族隔离。

    《解放奴隶宣言》没能为奴隶制画下句号,原因有二:第一,人们并

    不确定宪法是否有赋予总统通过行政命令解放奴隶的权力;第二,该宣言

    适用范围并不包括边境州,也不包括南方邦联领土中已经被联邦军队所控

    制的地区。要废除奴隶制,出台宪法修正案势在必行。

    1864 年夏,共和党内部原本就奴隶解放后应该获得多少权利而存在

    巨大分歧,但为通过取缔奴隶制的宪法修正案,又迅速地团结在了一起。

    不过,国会内各党派未就提议的修正案达成一致意见,众议院内共和党所

    占席位又不足三分之二,因此未能获得通过该修正案所需的多数票。

    就在此时,佐治亚州战场的威廉· 特库赛· 谢尔曼(William Tecumseh

    Sherman)将军和谢南多厄河谷(Shenandoah Valley)战场的菲利普· 谢里

    登(Philip Sheridan)将军都打了胜仗,对共和党来说,这两场胜利就像

    及时雨,帮助他们在当年秋季的国会选举中大胜。待 1865 年 12 月新国

    会召开会议时,这一反奴隶制的修正案势必通过。不过,林肯总统并不想

    等那么久,希望尽快给奴隶制致命一击。他给民主党施压,最终得以在

    1865 年 1 月的国会会议上以微弱优势通过了该修正案。在超过一代南方

    白人心中,这一修正案的通过是靠贿选,并不光彩。

    宪法第十三修正案禁止“奴隶制和强制奴役”,这一点引发了巨大争议。

    在国会辩论期间,民主党人警告称,该修正案会为反对种族间通婚的法律

    招来异议和质疑。投票阶段,几乎所有民主党人都投了反对票。不过,在

    修正案通过后,民主党人又坚称,它只是禁止了人口买卖,及对其劳动力

    的侵占。在正式签署该修正案时,一些南方州议会在其中增加了限制条款,澄清废除奴隶制不代表终结白人至上主义。北方在南北战争爆发前施行的

    黑人法令为他们的这一做法提供了凭证。早已废除奴隶制的北方州也拒绝

    让黑人参与投票,担任陪审员,在法庭上做出不利于白人的证供,以及入

    读公立学校。

    几乎所有共和党人都认为废除奴隶制将带来更多后果。他们认为,第

    十三修正案将确保黑人获得最低限度的基本民权——签订合同的权利,拥

    有私人财产的权利,获得法律保护的权利,以及进入法庭的权利。一些共

    和党人想得更远,坚称废除奴隶制将自动赋予黑人完整的公民权利,包括

    投票权和担任公职的权利。包括马萨诸塞州参议员查尔斯·萨姆纳

    (Charles Sumner)在内的废奴主义者对这一修正案则有着更宽泛的解读

    ——以法律形式禁止一切种族区别对待,包括种族隔离和禁止种族间通婚。

    最终,绝大多数投票支持该修正案的国会议员都选择接受其中的反奴隶制

    原则,而非仔细剖析该修正案的法律含义。

    不过,修正案适用范围的问题还是很快成了重点。1865 年末,南方

    州开始制定相关法律,以确保黑人依旧是下等人,依旧是农业劳动力。这

    些“黑人法令”要求获得自由的奴隶签署一年期的农业劳动合同,威胁他们

    若不工作,将受到流浪罪起诉。这些法令还要求黑人儿童做学徒,且无关

    其父母是否同意。还有一些措施旨在限制农业对黑人劳工的需求,刺激黑

    人劳工对农业的供应增长。刺激手段有禁止黑人购买城市外土地,限制黑

    人进入非农业岗位,以及规定第三方雇主怂恿他人劳工离开为自己工作是

    犯罪行为。

    南方黑人所遭受的远不止法律上的迫害:白人义务警察[2]

    声称进入了

    自由攻击期,他们私自残杀黑人不用承担任何法律后果。1866 年,孟菲

    斯和新奥尔良爆发了带有政治动机的暴力事件,造成大批黑人丧生。

    1865—1868 年,得克萨斯州白人杀害了千名黑人。

    在打赢这场毁灭性的反奴隶制战争后,共和党不再允许南方白人重新

    奴役黑人,也不愿看到南方保留根基完好的政治体制,以免爆发新内战。

    尽管就安德鲁· 约翰逊总统及北方民主党人的立场来说,可能愿意在南方

    州正式签署第十三修正案后,重新接纳他们进入国会,但共和党人坚称只

    是签署修正案还不够。

    1866 年初,共和党国会议员提议制定民权法案,赋予黑人公民身份,并确保他们和白人一样,具有签订合同,拥有私有财产,在法院起诉他人,以及获得法律保护的权利。不过,约翰逊总统和绝大多数民主党人都提出

    了质疑,认为这样的法案是违反宪法的。在南北战争爆发前,众人在“国

    会无权禁止各州采取种族歧视举措”这一点上还是基本达成了共识的。诚

    然,第十三修正案授权国会执行奴隶制禁令是扩大了国会权力。不过民主

    党人否认国会有权赋予公民身份,否认国会有权禁止民权方面的种族歧视。

    就连一些共和党人也不确定第十三修正案是否能批准制定此类民权法

    案,不过,为消除所有疑虑,他们提出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第十四修正

    案第一款规定各州:不得拒绝赋予人们平等的法律保护;不得减少公民身

    份应享受的特权或豁免权;若无正当法律程序,不得剥夺人们的生命、自

    由或财产。第五款赋予了国会执行该修正案的权力。这两条合在一起,明

    确赋予了国会将提议民权法案指定为法律的权力。

    不过,这些是否是该修正案的制定初衷引发了巨大争议,该争议至今

    仍然存在。绝大多数共和党人认为权利分为三类——公民权、政治权和社

    会权,该修正案保护的只有公民权,比如签订合同和拥有财产的权利。投

    票权等政治权利,以及种族融合等社会权利不在该修正案保护的范畴内。

    民主党人企图通过夸大该修正案的适用范围来获取政治优势。他们指责该

    修正案将取消学校隔离,以及种族间通婚的禁令。绝大多数共和党人都清

    楚自己选民对种族问题的容忍限度,称民主党人的指责是荒谬至极、不必

    理会的。一些更为激进的共和党人也承认该修正案并未保护黑人的选举权。

    第十四修正案也适用于处理政治重建问题。共和党人正面临窘境:南

    北战争前,南方并没有共和党,战争结束后,民主党在靠近南方的地区仍

    然很有竞争力,共和党所掌控的国家权力有流失的风险。更糟的是,战前,南方常常是国家政治的主导者,战后,他们还将新增十多个众议院席位,因为奴隶制废除后,黑人将按完整人头计入各州人口,左右众议院席位分

    配——这与他们是否有权投票无关,因为席位分配是基于人口数量而非选

    民数量。

    共和党人认为民主党是叛国党,决心阻止他们崛起。为了在南方打下

    政治基础,共和党人不仅赋予黑人选举权(有 8 个南方州的黑人人口都占

    总人口的 40%或以上),还禁止一些曾支持南方邦联的白人参与选举。

    不过,他们也遇到了难题,北方白人似乎极度反对赋予黑人选举权。

    1860—1867 年,大约有十几个北方州和西部领地在公民投票中取消了黑

    人的选举权——大部分以压倒性的优势。

    共和党担心直接赋予黑人选举权将令他们在 1866 年的国会选举中丢

    失席位,因此选择了曲线救国路线。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中的第二款规定,因犯罪或参与叛乱等原因而剥夺成年男性公民选举权的州,其国会代表权

    的减少必须与被剥夺男性公民权的比例成正比。以南卡罗来纳州为例,该

    州的黑人数量占总人口的 60%左右,如果坚持剥夺黑人的选举权,那么

    该州将失去五分之三的众议院议员席位。不过,北方各州平均的黑人人口

    比例只有 1%或 2%,因此,继续剥夺黑人选举权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该

    修正案的第三款规定,前南方邦联的众多支持者不得担任州或联邦的官职,除非国会中止该禁令。

    这都是些巧妙、独创(可能也有些虚伪)的举措,能帮助共和党在南

    方打下政治基础,防止之前的蓄奴派再次掌权。不过它们是否成功取决于

    第十四修正案是否能正式签署,而在 1866 年,前南方邦联州中只有一个

    签署了该修正案。没有南方的有力支持,同意该修正案的州数就不可能达

    到要求的四分之三,也就无法正式签署。

    1866 年只有北方举行了国会选举,该选举被广泛视为对宪法第十四

    修正案的全民公决,最终是共和党大胜而归。不过,南方州仍然拒绝签署

    该修正案,迫使共和党国会议员主动出击。1867 年,他们援引国会战争

    权(该权力在停战后继续有效),通过了重建法案。根据该法案,他们将

    派遣军事总督监督南方各州政府,将赋予南方黑人选举权,将利用联邦军

    队为黑人做选民登记。该法案还要求南方州召开制宪会议,并在制宪会议

    上赋予黑人选举权,然后进行选举,重新组建政府。另外,宪法第十四修

    正案第三款禁止部分南方白人担任政府官职,这些人同样也不得参与选举

    州制宪会议代表的投票。

    绝大多数南方州都在 1867—1868 年召开了制宪会议。这些会议都由

    共和党主导,且许多代表都是黑人。各州在新宪法规定下选举重组的新政

    府都在共和党的掌控下。1868 年夏,绝大多数新政府都签署了第十四修

    正案。民主党抨击这一程序不合法:国会先推翻现有州政府,强迫政府重

    组,然后又以重新获得国会议员席位为条件,要求新政府签署第十四修正

    案。不过共和党国会议员拿到了多数票,声称修正案的签署是合法的。该

    修正案非正统的流程也让一连好几代的南方白人不肯承认其合法性。

    直到此刻,南方黑人的选举权才有了保护,主要保护方式有三种:州

    宪法条款,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第二款对剥夺黑人选举权的州的强制惩罚措

    施,以及国会重新接纳条件禁止南方各州随后剥夺现有的公民权。不过,这些保护黑人选举权的措施都不是特别可靠。其一,如果民主党重新掌权,修改州宪法轻而易举。其二,南方白人为了重掌当地政权,也许乐意以减

    少众议员席位作为交换条件。其三,至于国会重新接纳条件,就连许多共

    和党人都质疑其违反宪法。

    在北方,绝大多数州都禁止黑人参与投票。1868 年,共和党的施政

    纲领一方面维护南方黑人的选举权,另一方面又坚称“在所有忠诚州,选

    举权的问题宜交给那些州的人民来决定”。

    不过,共和党很快就做了一件自打耳光、违背自己纲领的事情。在

    1868 年选举结束后,他们利用跛脚鸭[3]

    国会会议通过了宪法第十五修正

    案,规定选举权不得因种族而加以剥夺。共和党会这么做,显然事出有因,这一次的选举,他们险些失利。当选总统的尤利西斯·S.格兰特(Ulysses S.

    Grant)只获得了 53%选民的支持。共和党在国会竞争中也损失惨重,原

    本在众议院中占三分之二席位的多数地位岌岌可危。共和党可能精心算过

    时机,如果不趁现在出台保护黑人选举权的宪法修正案,他们就不会再有

    机会了。

    民主党愤怒指责共和党在骗取支持后背信弃义。不过,在各政党都只

    忠诚于自身政策投票,且共和党占多数的情况下,共和党还是成功推动国

    会通过了这一修正案,也得到了必要数量的州议会的支持。有几个北方州

    的选民为惩罚共和党背弃不给北方黑人选举权的承诺,将选票投给了民主

    党,让民主党执掌了这些州的议会。不过,在这些州议会尝试撤销前任在

    第十五修正案上的签字时,遭到了共和党国会议员的反对,称他们无权这

    么做。对于 4 个无国会席位的南方州,共和党还以签署修正案作为其重归

    国会的条件。

    修改宪法其实是件既艰巨又麻烦的事,因此,绝大多数成功出台的修

    正案都有绝大多数民意的支持。不过,第十五修正案是个例外,受到大多

    数美国人的反对。它之所以通过,是由多数派政党的意志决定的。南方白

    人也认为该修正案的通过程序非法,因此选择回避。

    宪法第十五修正案的适用范围是很狭窄的。它禁止因“种族、肤色或

    曾为奴隶的身份”而剥夺公民的选举权,但并没有明确禁止用识字测验、人头税或财产资格来决定有无投票选举资格——这些都不利于黑人。许多

    共和党国会议员都曾支持出台更广泛的修正案,即赋予除罪犯外的所有成

    年男性选举权,不过,这一提议遭到了新英格兰地区和西海岸地区共和党

    人的阻止,前者是不想给天主教的爱尔兰移民选举权,后者是不想给华人

    移民选举权。另外,部分共和党人想要取消因种族而禁止某些公民担任公

    职的努力也失败了,因为国会内的许多北方共和党议员都认为,一旦提出

    让黑人担任公职将立刻引发自己选民的反抗。因此,最终版的修正案缩小

    了适用范围,只是还是招致南方州的回避。

    在得到选举权后,南方有大批黑人参与投票,帮助共和党掌握了南方

    各州的政府。黑人选民还选举出了大量黑人官员。战后重建期间,在密西

    西比与路易斯安那的众议院中,黑人偶尔会占到近半数,在南卡罗来纳州

    偶尔还会占到大多数。另外,南方黑人有 16 人进入国会,多人担任州行

    政官职,一人成了南卡罗来纳州最高法院法官。还有成千上万的黑人成了

    地方官员,比如县治安官、治安法官、县议员和校董事会成员。

    重组后的州政府废除了禁止黑人担任陪审员的法令,许多陪审团中都

    出现了黑人。新的州宪法也首次允许黑人接受公立教育。尽管几乎南方各

    地的学校都还存在种族隔离,但只要有大量黑人参与投票,他们所在学校

    就更容易得到等额拨款。共和党控制的州政府还大幅提高了在其他公共服

    务上的支出,比如孤儿院,以及面向身体残疾、智障人士的专业机构。

    1873—1874 年,南方黑人的政治权力达到巅峰,担任公职人数历来

    最高,且数个州都禁止公共设施内种族歧视。1875 年,共和党国会议员

    通过了一项联邦公共设施法案,出台该法案的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回报南

    方黑人选民对他们的支持。

    尽管战后重建取得了如此多令人瞩目的成就,但黑人得到的好处远低

    于他们的期望。许多获得自由的奴隶都期望,对于那些曾设法破坏联邦的

    奴隶主,国会及重组后的州政府可以没收其地产,并再分配给他们。撒迪

    厄斯· 史蒂文斯(Thaddeus Stevenss)等国会议员都曾提出过再分配的提

    议,但都没能成功,因为绝大多数共和党人对财产权的观点都太过保守,不会支持土地再分配。战后,绝大多数南方黑人仍在以佃户或佃农的身份

    为白人工作。毫无疑问,他们是比做奴隶时更自由了,但短期内的经济前

    景依然惨淡。

    再者,南方黑人在战后重建期间获得的那些好处都是不牢靠的。南方

    白人总会趁联邦军队无法赶来保护时攻击并摧毁黑人学校,三 K 党也会通

    过恐吓威胁阻止黑人投票。在绝大多数南方地区,黑人的武器、火力都是

    远远逊色于白人的,反击往往会导致被屠杀。

    在短期内,南方的种族暴行震惊了北方白人和国会共和党人。议员统

    一了意见。1870—1871 年,国会对暴力干预联邦权力的个人施加了严厉

    惩处,并授予总统中止人身保护令,以及派遣联邦军队镇压选举暴力的权

    力。1871—1872 年,司法部在军队的协助下逮捕了数百名三 K 党成员,其中数十人遭到起诉并定罪,此举令数个南方州的三 K 党分部关闭,但效

    果只是一时的。

    南方黑人是否能够参政取决于国家政府是否愿意持续投入资源,以镇

    压白人义务警察的暴行。而随着战后重建时期的结束,这个意愿也将很快

    减弱。

    [1] 国会两院指众议院和参议院。

    [2] 白人义务警察指私自非法惩治罪犯、试图防止犯罪的人,多是因为对警察能力

    不满。

    [3] 跛脚鸭指任期将满又不再参与下届竞选的政策家(也包括国会)在临近任期结

    束时的状况。

    第4 章

    从重建时期的状况倒退

    1873 年复活节,路易斯安那州格兰特县(Grant Parish)发生了美国

    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黑人屠杀事件。在一场有争议的地方选举中,黑人共

    和党人和白人民主党人都声称自己是获胜方。黑人占领地方法院长达数周,随后被数百名携带枪支的白人暴徒一举击溃。一百多名黑人丧生,其中许

    多都是在投降后遭冷血处决。

    这起屠杀事件由种族歧视引起,又与选举争议有关,联邦政府宣称对

    此次事件有司法管辖权。最新制定的联邦法律规定干预联邦权利的使用属

    于犯罪,并据此起诉了 98 名白人,不过真正刑事起诉的只有 9 人,最终

    定罪只有3 人。

    1876 年 3 月,最高法院根据法律上的技术性细则推翻了上述定罪:

    控告被告的起诉书中并没有明确说明,被告涉嫌干预投票权的行为是由种

    族歧视驱使的——尽管起诉书中确实大致描述了一场种族屠杀。另外,起

    诉书中指控的是,被告人违反正当法律程序,破坏对权利的平等保障原则,但根据宪法第十四修正案,要构成这一犯罪,必须有“政府行为”参与,而

    法官并没有在本案中发现任何“政府行为”——尽管确实有政府官员参与这

    场屠杀。

    到 1876 年,战后重建几乎完全停止了。最高法院的法官们没有任何

    重启它的倾向。即便他们真的想要重启,可能也没有这个权力了。

    正当南方各州制定民权法案,并将选出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黑人公务

    员时,许多北方白人正在丧失对重建的热情。一些人烦恼的是,南方继续

    实行军事统治违反民主原则;另一些人烦恼的则是,权力被集中到了联邦

    政府手中。另外,对群体间和谐一致的渴望也是许多北方白人放弃继续重

    建的原因。从 1873 年开始,经济出现严重衰退,北方城市阶级冲突日趋

    激烈,这不但转移了人们在种族平等问题上的注意力,也消耗了联邦继续

    干预以保护南方黑人权利的必要资源。许多北方白人从未觉得黑人有参政

    资格,他们一直在寻找可放弃赋予黑人参政权这一尝试的借口。

    早在 1872 年,一群精英阶层的“自由派”共和党人震惊于南方各州重

    组政府的“无知与堕落”,决心让南方白人中的“更高级阶层”重新执掌政权,因此,敦促联邦政府赦免前南方邦联支持者,并终结南方的军事统治。尽

    管当年格兰特总统轻松赢得连任,且主流共和党人仍掌控着国会,但为预

    先制止自由派提出异议,他们也支持实行大赦。1872 年末,司法部已经

    撤销了大量针对三K 党成员的起诉。格兰特总统在第二次就职演讲中宣布

    “恢复”前南方邦联州的“地位”,强调现在需要和谐统一,而非新增重建措

    施。

    在 1874 年的国会选举中,共和党惨败。诚然,这其中不乏其他因素

    的影响:经济衰退、格兰特政府的腐败,还有关于格兰特想要再次连任的

    传言。不过,主要还是重建问题。

    近来,共和党国会议员一直在尝试制定民权法案,保障黑人能“平等

    且不受限地使用”公共设施、公共运输服务和学校。民主党人将该法案作

    为选举中的主要问题问选民:“你们希望被埋葬在黑人的墓地中吗?你们

    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黑人吗?你们会将儿子送去黑人的学校吗?”田纳西

    州的共和党州长候选人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成千上万居住于丘陵地带的白

    人,他们在南北战争期间忠诚于联邦,如今却发誓“再也不会将选票投给

    支持不同种族男女同校的政党”。这一民权法案也让共和党丢掉了很多俄

    亥俄州南部及印第安纳州的选票,那里有大量黑人定居,学校严格执行种

    族隔离。

    一共和党派报纸称“共和党遭遇雷劈般重击”。其对手称这一结果“不仅

    是胜利,也是革命”。共和党在众议院的席位也从占多数的 110 席骤减到

    不足半数的 60 席,这也是国会历史上一次戏剧性的反转。此外,两个南

    方州政府和数个北方州政府也脱离了共和党的控制。

    掌握众议院控制权后,民主党就可以不再发放用于执行现有民权法案

    的资金,并阻止任何新增举措的通过。包括总统在内的众多共和党人都承

    认,重建已死。《芝加哥时报》(Chicago Times)劝告共和党尽快“解决

    ‘南方问题’,禁止[国家政府下属]所有爱管闲事的机构继续干预南方各

    州的政治事务,将这些事务全权交由南方人民自己处理”。

    与此同时,南方白人发起了致命的暴力行动,想要将自己的州从共和

    党控制下“救赎出来”。早些时候,格兰特政府还会不时利用军队及刑事起

    诉来镇压暴行。现如今,北方选民及格兰特政府都已经不想再去镇压总统

    所谓的“南方一年一度的秋季暴乱”。

    1875 年秋,在密西西比州举行了一场辩论赛。承诺“尽可能和平选举,但若逼不得已,也会动用武力”的白人民主党聚众闹事,杀害了数十名黑

    人。1875 年初,格兰特政府因利用联邦部队阻止民主党得到路易斯安那

    州议会中的争议席位而饱受批评。如今,格兰特及其内阁仔细衡量了派遣

    部队制止选举暴力的利弊:他们很可能保住共和党在密西西比州的统治权,但也很可能失去那些想要结束重建的北方白人选民的支持。

    格兰特及其同僚决定放弃支援密西西比州的共和党人,以改善共和党

    在俄亥俄州的选举前景,俄亥俄州将于 1875 年秋进行州长选举,很可能

    左右 1876 年的总统竞选。摆脱外部干预的白人民主党镇压了密西西比州

    部分地区的黑人,阻止他们投票,并拿回了该州的控制权。共和党方面,拉瑟福德·B.海斯(Rutherford B. Hayes)以微弱优势当上了州长,并于次

    年当选总统。

    就在格兰特政府纵容密西西比州发生种族屠杀的 6 个月后,美国最高

    法院释放了格兰特县大屠杀中的凶徒。绝大多数报纸,甚至包括北方报纸,都盛赞最高法院的这一决定。《纽约先驱报》(New York Herald)认同法

    官的决定,“该是恢复宪法限制的时候了”。《纽约时报》评论:“十年前,几乎所有北方人都同情被解放的奴隶,并决心捍卫他们的权利。如今……

    许多人都认为白人的权利遭到了侵犯。”《亚特兰大每日宪法报》

    (Atlanta Daily Constitution)也赞许地指出,“民主党即将掌控众议院,舆

    情改善,这些促使法院做了应做之事”。

    就在同一天,最高法院取消了一项联邦法定条款,该条款规定,选举

    官员若拒绝接受合法投票视为违法。最高法院解释称,该条款没有明确将

    拒绝接受投票的原因限定在种族歧视范围内,国会没有保护普遍投票权的

    权力。不过,要继续保留这一条款并不难,法官们只需将其解释为必须具

    备种族歧视动机,只是在 1876 年,他们并没有尽力维护民权法案的意愿。

    美国放弃了重建,最高法院也放弃了。

    即便当时重建未亡,亦不远矣。1876 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拉瑟福

    德·B.海斯以群体间和解为竞选纲领,承诺会让南方“自行”重建“诚实且有能

    力的当地政府”——结束重建的委婉说法。

    在这场选举中,两党竞争激烈,势均力敌。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是纽约

    州长塞缪尔· 蒂尔登(Samuel Tilden),他拿下了数个北方州,以及所有

    已摆脱共和党统治的南方州。接下来,他只需要再获得一张选举人票,就

    可以成功当选总统。[1]

    不过,在 3 个仍由共和党统治的南方州——佛罗里达州、路易斯安那

    州和南卡罗来纳州,选举结果备受争议。在这些州,选举欺诈和暴力猖獗,大量黑人丧命,为竞选蒙上了阴影。两党都称自己是获胜方,不过,这些

    州的选举官员都是共和党人,他们尽责地维护了自己的党派,宣布胜者为

    海斯。

    民主党指责共和党的欺诈行为,威胁要在华盛顿游行示威,并重燃内

    战。为避免爆发流血冲突,国会(民主党掌控着众议院,共和党掌控着参

    议院)组建了一个委员会,由该委员会决定谁有权获得有争议的选举人票。

    该委员会由5 名众议院议员、5 名参议院议员和5 名最高法院法官组成。

    尽管一如预料,获选进入该委员会的议员把票都投给了自己的党派,但人

    们希望法官的投票可以战胜党派偏见。不过,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太过天

    真。两派在该委员会中的人数比是 8︰7,决定性的那一票由共和党派大

    法官约瑟夫·P.布拉德利(Joseph P. Bradley)投出,因此,海斯拿到了所

    有争议选票。

    对于这一结果,民主党再次抗议称受到了欺骗。海斯的代表与南方州

    领导人商议后达成协议:他们支持海斯当选总统,相应地,海斯允许一位

    南方民主党人进入内阁,并将联邦军队从南方撤出。其实比起谁能赢得总

    统选举,许多南方州领导人更在乎重新拿回自己州政府的控制权。

    就在海斯就任总统的几周内,南方最后一个共和党州政府垮台。之前,为帮助海斯当选总统,许多南方黑人拿性命冒险,如今,共和党却抛弃了

    所有南方黑人。“长久以来在黑人问题上的争议,”《芝加哥论坛报》

    (Chicago Tribune)评论道,“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民主党在夺回南方各州政权后,下令废除公共设施法案,授权公立学

    校正式实行种族隔离,并颁布法令限制务农的黑人劳工的流动性和谈判交

    涉能力,大幅削减政府在教育等服务上的开支。他们还采用了多种手段—

    —比如人头税、居住权和登记要求、替代性识字测验——限制黑人的投票

    权,并进一步削弱共和党的力量。

    不过,在绝大多数南方州,一直到 19 世纪 80 年代后期仍然有大量

    黑人参与投票。只要他们还能投票,他们就能继续坐在陪审席上,可以担

    任公职,他们的学校就能继续得到与白人学校差不多的资金拨款。而且,至少还有一些铁路及公共设施继续为黑人提供无种族隔离的服务。

    1876 年选举结束后,国家政府并没有彻底抛弃南方黑人。海斯总统

    说过,尽管联邦军队已撤出南方,但内战修正案必须“全面且公正地遵守

    及执行”。他说这话时是真心实意的。1878 年,海斯抗议“南方暴行”,而

    且在起诉成功率越来越低的情况下,海斯政府仍在坚持起诉暴力阻止南方

    黑人选举的行凶者。

    1878 年,民主党掌控了国会两院,他们试图撤销相关议会立法,不

    再授予联邦监督选举的权力,不再认定故意阻止黑人进入陪审团违法。海

    斯行使否决权,一次次阻止了他们的企图。1880 年,党派分明的最高法

    院公开确认,规定挑选陪审员时不得种族歧视的联邦法令符合宪法。最高

    法院还支持联邦继续享有保护联邦选举投票权的权力。

    不过,就连共和党派法官也抵制种族间的社会平等,反对扩大联邦保

    护黑人权利的权力。1883 年,最高法院下了三项判决,表明了他们同意

    结束重建的态度。

    在第一项判决中,最高法院禁止联邦起诉一名白人,此人抓走了县治

    安官拘留的一名黑人,并私刑绞死了对方。最高法院的法官们反对起诉书

    所遵照的法定条款,因为该条款并没有将要约束的干预行为明确限定在种

    族歧视动机下。这些法官本可以将该必要条件诠释在该法令中,以保留其

    符合宪法的地位,但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释放了那个动用私刑的暴

    徒。

    在第二项判决中,最高法院一致支持州法令规定,不同种族间的婚前

    性行为将受到比同种族间婚前性行为更严厉的处罚。法官们认为,只要在

    不同种族间婚前性行为中,黑人和白人的受罚力度相差无几,他们就是得

    到了平等对待。该判决为维持种族隔离奠定了分析基础,也宣称让黑人和

    白人得到了虽然隔离但平等的对待。

    这三项判决合称为民权诸案。第三项判决也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最高法院判定《1875 年民权法案》中的公共设施条款无效,因为宪法第

    十四修正案中的限制仅适用于州行为,国会无权禁止私有设施中的种族歧

    视。布拉德利大法官在撰写多数意见书时写道:

    对一个出身奴隶的人来说,仁慈的法律帮助他摆脱了某个州不可分割

    的伴随物的身份,使其地位得到提升,而在此过程中,必然有这样一个阶

    段,他能够拿回普通公民的身份,不再享受法律的特殊优待,他的公民权

    或者说人权,将与其他人的权利一样得到正常的保护。

    其实要做出相反的判决并不是难事,也有法可依。宪法第十三修正案

    并没有说必须是州行为的限制,法官可轻而易举地判定公共设施内的种族

    歧视是奴隶制的“象征或附带品”之一,而这恰恰在该修正案的禁止范围内。

    此外,公共设施用地都是由政府当局许可,通常对所有付款客人都开放,显然不符合典型的私人所有,而第十四修正案规定不受宪法规制约束的是

    私人所有。

    不过,在 1883 年,这些法官与绝大多数美国人一样,都希望国家重

    归常态。黑人必须用与其他美国人一样的方式保护他们自己的权利——通

    过他们自己的州政府,而非联邦政府。不过具体如何做,这些法官并不关

    心,毕竟南方州一直在通过欺诈和暴力手段阻碍黑人行使选举权。

    黑人抗议该判决,将其比作臭名昭著的德雷德· 斯科特诉桑福德案。

    南方白人自然是很高兴;判决宣布时,亚特兰大歌剧院内的白人都起身欢

    呼。北方舆论也普遍支持该判决。《纽约时报》精准地捕捉到了主流观念:

    该案中涉及的原则是“这个问题现在及未来都不会再有国家政治的干预”。

    最高法院的判决只是“出于人类最真诚、最高尚的观念,结束了一段令人

    极不愉快的错误时期,而历史本就充斥着这样的愚蠢错误”。

    这个时期,黑人并不是唯一遭受压迫及歧视的少数族裔。美国西部的

    华人移民几乎遭受着与南方黑人一样的苛刻待遇。

    1849 年的淘金热吸引大批华人来到了加利福尼亚州,后来,他们留

    下帮助修建了中央太平洋铁路(Central Pacific Railroad)。接下来的三十

    年里,约有30 万华人移居美国,绝大多数定居于美国西海岸。1860 年时,华人占到了加利福尼亚州总人口的 9%以上。

    雇主通常更愿意雇用华人劳工,而非白人,因为华人要求的薪水更低,也不会加入工会,不会参与罢工。早在 1852 年,心怀怨愤的白人劳工就

    通过决议,抗议华人的不公平竞争。同年,加利福尼亚州长呼吁州议会限

    制华人移民到美国。1855 年,州议会颁布了一项法令,规定亚洲人移民

    美国时,每人需缴纳 50 美元的税,但该州最高法院根据美国最高法院的

    先例,判定该法令无效。最高法院的这一先例大大限制了各州限制外国人

    移民美国的能力。

    绝大多数白人对华人都有种族主义的刻板偏见。1854 年,加利福尼

    亚州最高法院重新解释了一项禁止黑人及印第安人在涉及白人的案件中出

    庭做证的州法令,将禁令范围扩大至华人。该法院认为华人是“天生就低

    等的人种”,“爱撒谎是众所周知的”。1862 年,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利兰· 斯

    坦福德(Leland Stanford)谴责“我们之中存在着一个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低

    等人种”,并呼吁立法限制华人移民。华人经常成为义务警察暴力的目标。

    1871 年 10 月,洛杉矶的一伙白人暴徒用枪击、绞刑和火刑杀害了 18 名

    华人。根据联邦法律,华人是无权获得美国公民身份的外国人,因此无法

    投票。1870 年时,国会首次批准黑人以加入美国国籍的方式获得公民身

    份,参议员萨姆纳(Sumner)想为华人争取相同待遇,却遭到了国会的

    拒绝。

    1878—1879 年,加利福尼亚州制宪会议出台了极度排华的举措,这

    与几个影响因素有关:南北战争后更多华人移民美国,19 世纪 70 年代美

    国经济遭遇衰退,排华工人政党的政治实力不断增强。新制定的州宪法禁

    止政府机构和私人企业雇用华人;指示州议会出台必要法规,防止危险的

    外国人入境该州;并授权各市对华人实施居住隔离。1885 年,加利福尼

    亚州议会在已经禁止学校隔离黑人和印第安人的情况下,命令学校对华人

    实施隔离。地方性法规也力图将华人从各行各业的岗位上驱逐出去。

    在西部国会众议员的要求下,联邦政府加入了这场排华运动。支持者

    认为应该禁止华人移民美国的理由:华人缺乏自制能力;他们会令白人劳

    工的薪水降低;作为“异教徒”,他们的风俗习惯会造成道德的败坏;他们

    肮脏的生活环境会危害到公共卫生。1882 年,国会通过《排华法案》

    (Chinese Exclusion Act),明确规定华人没有资格获得美国公民身份,并禁止华人劳工在未来十年(这一时间限制后又延长,并于 1924 年变成

    永远,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才被废除)移民美国。1888 年,国会变本加

    厉,禁止离开美国的华人劳工再次入境,其中包括那些有政府证书担保有

    权再次入境的华人。1892 年,国会要求定居美国的华人取得合法居住证,若未取得,则可判一年劳役监禁,并驱逐出境。

    因为不满联邦政府只是限制华人移民,西部各地出现了要求驱逐华人

    的群众性集会,还爆发了针对华人的义务警察暴力活动。1885 年 9 月,在怀俄明州的城镇石泉(Rock Springs),联合太平洋公司旗下矿场雇用

    大量华人代替了白人矿工,此举引发白人矿工聚众闹事,暴力攻击华人。

    数十户华人的家被付之一炬,28 名华人遇害,另有数百人遭驱逐,被迫

    离开了石泉。没过多久,华盛顿西边又有 3 名华人遭枪击身亡,爱达荷州

    有 5 人遭私刑绞死,美国西北部各地矿业城镇有共计数百名华人遭暴力驱

    逐。1887 年,在俄勒冈州斯内克河(Snake River)附近地区,有 31 名

    华人矿工遭到绑架、谋杀或残害。这种案子,检察官一般都会拒绝刑事起

    诉,因为在满是当地白人的陪审团面前,要定罪是不可能的。

    美国最高法院只会干预那些最为露骨的排华歧视。1886 年,旧金山

    的一项法令就被最高法院判定无效。该法令规定,要在木头建筑中开洗衣

    店必须取得市议会的许可,但并没有对市议会授予许可的标准做出具体规

    定。实际执行中,几乎所有白人申请者都能拿到许可,华人则一个都没有。

    在法官们看来,这种做法就是过于露骨的种族歧视。类似的情况还有旧金

    山的“辫子法令”,该法令要求囚犯剪短发,明显是针对华人,因此被担任

    巡回法官的斯蒂芬· 菲尔德(Stephen Field)大法官判定无效。此外,对于

    涉嫌违反移民限制,可能被判强制劳役的华人,国会本打算剥夺他们接受

    陪审团审判的权利,但遭到了法官们的反对。

    不过,其他不这么露骨的排华举措一般都能得到法院的许可。1885

    年,针对旧金山要求洗衣店遵守宵禁的法令,最高法院的法官们就一致支

    持,并拒绝过问市议会制定该法令的动机,而这动机中的排华意图其实非

    常明显。除此之外,该市议会还出台了别的排华法令:一是指定出租公寓

    房间的最小建筑面积;二是禁止挑着扁担的人行走在城市人行道上。对此,下级法院与最高法院态度一致,拒绝过问制定这些法令的目的。

    还有国会制定的《排华法案》,最高法院也是支持的——尽管国会并

    没有列举出控制移民的权力,认为对外国人的权力是国家主权固有的。随

    后法院判定,具有这一天然权力的国会有权要求华人取得合法居住证,甚

    至有权违背其允许持有重返许可的华人劳工入境美国的承诺。最高法院还

    认定,对于定居美国但未取得美国国籍的华人,移民官员若因拒绝其离境

    后重返美国而受到司法审查,国会有权取消该审查。

    在国家放弃重建的同时,最高法院也选择了放弃。在国家经历排华偏

    见动荡的同时,法官们也在经历着这场动荡。19 世纪七八十年代,面对

    受压迫的少数族裔,最高法院几乎没有捍卫过他们的权利。

    [1] 美国总统选举实行选举人团制度,总统由选举人组成的选举人团投票选出,而

    非由选民直接投票选出。不过,美国绝大多数州和特区都遵循“胜者全得”的原则,即

    某位候选人若获得该州半数以上选民选票,则将获得该州所有选举人选票。

    第5 章

    白人至上主义升温

    到 19 世纪 90 年代中期,南方州中只有北卡罗来纳州不受民主党控

    制。在那里,黑人仍积极参与政治活动,有数百人就职于当地的政府机关。

    1898 年,北卡罗来纳州的白人决心要纠正这种“不正常的”状况,他们打

    着白人至上主义的旗号,制造了一场激烈的政治运动。白人报纸刊登了耸

    人听闻的头条新闻,宣称大量黑人男性涉嫌强奸白人女性。威尔明顿

    (Wilmington)有数十名黑人担任公职,但一名民主党领袖指示其追随者,如果选举日时有黑人想投票,“杀了他,就地击毙”。

    民主党人以压倒性优势赢得了大选,几天后,威尔明顿的数百名白人

    烧毁了黑人报社主编亚历山大· 曼利(Alexander Manly)的办公楼。曼利

    之所以惹怒南方白人,是因为他曾暗示许多指控黑人强奸的白人女性其实

    是自愿与其发生性关系的。暴徒们威胁白人共和党官员——嘲讽其为“白

    奴”——辞职,并离开该市。他们攻击黑人街区,杀害了十多名黑人,将

    约 1 400 名黑人从市里驱逐了出去。前南方国会议员的妻子丽贝卡· 菲尔

    顿(Rebecca Felton)维护这些行凶者:“如果只有私刑绞死才能保护女性

    贞操免受醉酒畜生的侵害,那么,要我说,一周一千次都不为多!”

    黑人领袖恳请威廉· 麦金利总统谴责这些暴行,并派遣联邦军队至威

    尔明顿。麦金利出生于废奴主义者家庭,南北战争时是北方联邦军队的将

    领,担任国会议员后也曾积极维护黑人的投票权。不过,如今,针对让他

    伸出援手的请求,他选择听而不闻。

    北方各报不但没有谴责这场种族主义屠杀,反而指责黑人挑起这一事

    端。正如《亚历山大宪法报》(Atlanta Constitution)给出的解释,当年

    早些时候的美西战争已经“让南北双方有效达成兄弟盟约,完成了在阿波

    马托克斯(Appoma oxx)开始的南北和解工作”。一名黑人主编曾有先见

    之明地评论道,“这场战争让南北双方走得越近”,黑人就越难“保住立足之

    地”。

    北卡罗来纳州新组建的民主党派州议会立即召开制宪会议,剥夺黑人

    选举权。威尔明顿暴乱的领导者之一承认剥夺黑人选举权的提案违反了联

    邦宪法,但他坚称“美军的士兵数量不足以”动摇北卡罗来纳州白人在政治

    上的至上地位。麦金利总统在 1901 年第二次就职演讲中忽略了黑人权利,吹嘘已取得群体间和解:“我们再度统一。地方主义已经消失。”

    1900 年前后,白人至上主义在南方再度盛行。通常,南方白人都将

    宪法第十五修正案视为“19 世纪最大的犯罪”,并利用欺诈和暴力手段阻止

    黑人投票,帮民主党掌控政权。民主党掌控下的州议会制定了复杂的选民

    登记和居住权制度,以进一步减少黑人选民数量和共和党代表数量。州制

    宪会议用人头税和识字测验的方式实质性地剥夺了黑人的选举权。绝大多

    数黑人支付不起投票费用,而识字测验通过与否几乎全凭选民登记员的意

    见,他们利用该权力拒绝黑人登记。

    20 世纪初,上述这些举措已让南方黑人丧失了所有政治权利。在路

    易斯安那州,黑人选民登记率从 1896 年登记法出台前的 95.6%下降到了

    1904 年的 1.1%。亚拉巴马州的黑人选民登记数量也从 1900 年的 18 万

    骤减到1903 年的3 000 人。这些登记数据无疑夸大了实际投票人数。据

    估计,密西西比州 1888 年黑人选民的投票率为 29%,1892 年为 2%,1895 年为0。

    黑人无法参与投票,自然也不会有人投票给黑人候选人。1873 年,密西西比州议会中还有 64 名黑人代表,1895 年后一个都没有了。南卡罗

    来纳州的众议院在重建时期黑人还占多数席位,到 1896 年就仅剩一人了。

    最后一个丢掉国会议员席位的南方黑人是北卡罗来纳州的乔治· 怀特

    (George White)。从他 1901 年交出席位一直到 20 世纪70 年代,国会

    再也没有出现过黑人议员。

    更重要的一点,黑人再也无法获选担任当地要职,比如县治安官、治

    安法官、陪审员、县警察局局长和地方教育委员会成员,这些都是 19 世

    纪末最为重要的公职。这个时期剥夺黑人宪法权利的主要方式是,将执法

    的自由裁量权交给当地官员,相信他们会维护白人至上主义。剥夺选举权

    对这一策略的成功至关重要。

    几乎在剥夺黑人选举权的同时,南方各州议会正式启动了黑人隔离政

    策。1887 年,佛罗里达州制定了首个铁路隔离法令,到 1892 年,又有 8

    个州效法。1900—1906 年,南方各地先后出台法令,规定当地有轨电车

    实施种族隔离。隔离法令规定,黑人与白人虽隔离,但可以平等地享受公

    共设施,不过,在实际操作中,隔离并没有给黑人带去任何平等。一个南

    方黑人形容他们在种族隔离的火车车厢里“就和要乘车的狗一个待遇了”。

    在国会失去插手兴趣,南方黑人失去投票权利后,南方白人便没有阻

    碍地废除了黑人教育体系。绝大多数白人认为,教育污染了黑奴那双务农

    的手,毫无必要地鼓励他们与白人劳工竞争,并令他们不满于自己低人一

    等的地位。

    1901 年,佐治亚州长艾伦·D.坎德勒(Allen D. Candler)说:“上帝让

    他们成为黑人,我们便不能用教育将他们改造成白人。”几年后,南卡罗

    来纳州新当选的州长科尔· 布利兹(Cole Blease)总结道,“白人犯下的最

    大过错就是曾努力教育自由的黑人”。有“科学”证据声称,黑人正在输掉达

    尔文所说的生存竞争,这个种族正在退化并走向灭亡,打算用教育减缓这

    个过程不过是徒劳而已,对此,许多白人表示接受和认可。20 世纪头几

    年,种族间所得教育拨款的差距显著加大。

    随着南方黑人政治力量的削弱,詹姆斯· 瓦达曼(James Vardaman)、科尔· 布利兹等种族主义者轻松掌权。布利兹大放厥词,称他将辞去南卡

    罗来纳州长职务,比起利用职权保护“粗暴的黑人”免遭私刑绞死,他更愿

    意去“领导暴徒”。密西西比州长瓦达曼承诺,若为维护白人至上主义之需,“州内所有黑人都将被私刑绞死”。

    在一个私刑猖獗的时代,这些威胁绝不是空口白话。19 世纪 90 年代,每年上报的私刑绞死事件就远不止百起,有些年份的数量甚至会超过 200。

    绝大多数遭私刑绞死的都是黑人;白人给他们扣上的唯一罪行就是违反了

    种族礼仪或者举止“傲慢”。即使是已知的动用私刑者也鲜少遭到起诉,定

    罪更是无从说起。公开的私刑绞死也并不罕见,往往还会有成百上千的围

    观者,许多人甚至拖家带口,还会在受害人饱受摧残的尸体上取下一部分,当作纪念品带回家。

    地区发展与国家发展间的相互影响助长了南方地区的种族压迫。19

    世纪末,南方农民遭遇经济困境,困境催生了影响巨大的抗议运动,比如

    农民联盟运动(Farmers’ Alliance)和平民党运动(Populist Party)。贫

    穷的白人农民因为自己的经济和社会地位不稳,更倾向于推崇白人至上主

    义,他们政治权力的增长对黑人来说不是个好兆头。在世纪之交,鼓吹完

    全白人至上主义的政治煽动者取代更高地位的白人成为种族压迫的主力,后者偶尔还会展现出家长式专断的种族态度并支持赋予黑人有限的权利。

    平民主义的滋长和发展也迫使保守派开始渲染“黑人主宰”威胁论,以消除

    贫穷农民达成跨种族联盟的潜在可能。

    不过,若无北方默许,南方的种族歧视也不可能演变得如此残酷。北

    方白人之所以越来越纵容南方白人自由操控南方种族关系,主要有以下几

    个因素的影响。

    1890 年后的数十年间,移居北方的黑人数量增加了一倍多,这加剧

    了北方白人的种族焦虑,导致公共设施内的种族歧视加重,偶有公立学校

    实施种族隔离,白人对黑人的暴力,包括私刑绞死。1896 年,某白人酒

    店驱逐了一名黑人主教,波士顿的一家黑人报纸评论:“社会平等比以往

    任何时候都更可望而不可即。”1907 年,哈佛大学校长在一场广为关注的

    演讲中说:“如果这里的黑人和南方一样多,那我们就该想一想,实施学

    校隔离或许是对他们更好的做法。”从 19 世纪 80 年代开始,美国也成了

    南欧与东欧人的移民目的地,该移民潮于 1900 年前后发展至高潮,累计

    移民数量达数百万。北方人担心这些移民会稀释“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种族

    血统”,变得更加支持南方的种族政策。19 世纪 90 年代,美国先吞并夏

    威夷,后打赢美西战争,得到波多黎各与菲律宾,其间,美帝国主义卷土

    重来,加速了南北双方种族态度的融合。一些帝国主义者连给新领土原住

    民完全的公民权利都反对,也就更不会抗议南方剥夺黑人的公民权了。正

    如一名支持剥夺权利的南方人所言,领土兼并“已迫使全国人民注意到了

    种族问题,要解决这一问题,聪明的办法是得到北方的支持而非敌意”。

    另一个导致北方逐渐默认南方种族压迫的原因是共和党对保护黑人权

    利的历史承诺的消散。到 19 世纪 90 年代,共和党人为在南方站稳脚跟

    而坚持了三十年的努力宣告失败。总统大选中,共和党在南方的支持率从

    1876—1884 年的稳定在 40%~41%,下滑到了 1888 年的 37%和 1896

    年的30%。此外,19 世纪90 年代中期的中期选举[1]

    ,共和党首次在缺乏

    南方选民大力支持的情况下,稳稳地保住了国家政府的控制权,也就不再

    存在继续保护南方黑人选举权的重大动机了。

    因为上述这些原因,共和党的种族政策变了。1896 年,该党的国家

    施政纲领淡化了以往南方“自由投票、公平计票”的要求。麦金利总统也在

    赢得当年大选后宣布,“南北双方不再就老的(地区)派系问题产生分歧”。

    1899 年,麦金利出现在佐治亚州议会前,承认国家政府有责任看顾南方

    邦联士兵的坟墓。北方各州共和党也都减少了支持的黑人候选人,以及党

    代会上的黑人代表。

    最高法院这一时期的判决也反映了日益恶化的种族状况。在 1896 年

    普莱西诉弗格森案中,法官驳回了对路易斯安那州法令违宪的质疑,该法

    令要求铁路公司为黑人及白人乘客提供隔离但平等的膳宿。

    这一判决结果也得到了宪法原始出处的支持。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并没

    有白纸黑字明确禁止种族隔离。公共设施采用“隔离但平等的”做法似乎并

    不违背“法律的平等保护要求”,也不违背对第十四修正案的原始理解,毕

    竟该修正案的绝大多数起草者与签署者都不认为“社会平等”在该修正案的

    管辖范围内。

    过往法院判例明确支持种族隔离。普通法规定,公共运输公司不得将

    任何付款旅客拒之门外,但允许他们为公众便利做出“合理化调整”。19 世

    纪,法院应用该普通法支持种族隔离,认为这是减少种族间因天生矛盾而

    产生摩擦的合理之举。《1875 年民权法案》要求公共运输公司为所有种

    族提供“完全且平等”的服务,但联邦法院将其重新解释为,禁止驱逐黑人,禁止提供低等的膳宿,但不禁止隔离。低级法院也几乎都将宪法第十四修

    正案解释为,允许公立学校实施种族隔离。

    如果说过往判例让普莱西案的判决结果在意料之中,那么普遍存在的

    种族歧视环境就令其成为必然。到 19 世纪 90 年代,南方白人对黑人不

    断升级的暴力行为让种族隔离成为“开明公共政策的体现”。绝大多数白人

    都赞同维持“种族纯粹”,不主张不同种族的人坐在同一节火车车厢内。一

    家主流黑人报纸总结普莱西案只是“公众情绪对世界上最伟大的司法机构

    的影响的又一次证明。他们可以歧视我们,可以抢走我们的政治权利,可

    以迫害,或者谋杀我们,而我们连在美国法庭上获得法律平反和补偿的机

    会都没有”。

    最高法院法官对南方黑人投票权没有过多关心。只要南方州能自我克

    制,不违反宪法第十五修正案的明文规定,他们就有办法继续支持其剥夺

    黑人选举权。

    1898 年的威廉斯诉密西西比州案(Williams v. Mississippi),原告质

    疑密西西比州 1890 年宪法对选举权资格的限制违法。威廉斯坚称,要求

    选民有“良好品格”和“判断力”是有种族歧视目的的,是否符合资格全凭选

    举登记员好恶,这是明显的种族歧视,违反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法官驳回

    了他的质疑,拒绝调查立法动机,并判定密西西比州已充分约束了该法令

    实施者的自由裁量权。

    本案中,威廉斯没能给出切实证据证明被告在实际操作中确有歧视行

    为。不过,在五年后另一起有实证的案子中,最高法院法官再次驳回了同

    一质疑。1903 年贾尔斯诉哈里斯案(Giles v. Harris),原告指控亚拉巴

    马州在执行“良好品格和判断力”条款时存在种族歧视,希望法院发布禁令,帮助其完成选民登记。

    奥利弗· 温德尔· 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大法官在撰写的多

    数意见书中裁定,即便指控得以证实,原告也无权要求法院帮助。如果亚

    拉巴马州白人决心剥夺黑人选举权,那么禁止被告阻碍原告完成选民登记

    的命令只会是“一张空头支票”。霍姆斯解释道,能够帮助原告的只有国家

    政府的政治分支部门。

    贾尔斯案也是最高法院最直白承认其权力有限,无法提供帮助的案件

    之一。这一判决的本质就是承认充满敌意的舆论可能阻碍法院对明显违宪

    行为的纠正。不过,你也别以为,这些法官只要有足够的执行权力,就会

    判定剥夺选举权的行为无效,他们对黑人选举权的态度与这一时代绝大多

    数美国人是差不多的。

    到 1900 年,绝大多数南方白人都决心要废除黑人选举权,即便废除

    的过程免不了暴力。南方革新主义者普遍认为,剥夺黑人选举权能达到选

    举欺诈和暴力的目的,但更是为文明。与此同时,许多北方白人也一致认

    为宪法第十五修正案是个错误,赋予黑人选举权是失败之举。兼并新领土

    的帝国主义做法,以及南欧、东欧的大规模移民已经破坏了普及男公民选

    举权的理想根基。

    舆论对黑人选举权的态度转变也反映在了国会决策上。1893 年,民

    主党候选人成功当选总统,民主党也拿回了国会控制权,这是自南北战争

    开始后民主党第一次彻底掌权,他们也在 1893—1894 年废除了联邦绝大

    多数关于投票权的立法。待 1897—1911 年共和党重掌国家政权时,也没

    有出力恢复这些立法。此外,国会也没有纠正违反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第二

    款特许权的行为,该条款规定,如果一个州的成年男性公民因犯罪以外的

    原因被剥夺了选举权,则应相应减少该州的国会代表席位。正如这一时代

    一人所说,自从“舆论的冷漠”反映到最高法院及国会的决策上后,即便宪

    法第十五修正案在“技术性意义”上仍是宪法的组成部分,但“已在逐步失去

    行为准则的作用”。

    同一时期,最高法院的另一些判决则是让被告几乎无法证明陪审团的

    选择存在种族歧视,因此也推翻了早前法院根据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判定禁

    止此类歧视的裁决。最高法院法官裁定,不得以县陪审团长期无黑人陪审

    员出现为由推断存在歧视,刑事被告人应自我克制,不得做出州陪审团审

    查官在选择陪审员时有违宪举动的推测。

    最高法院早前对联邦法律的解释,将绝大多数陪审团歧视申赔都挡在

    了下级联邦法院门外,因此,此类申赔都是交由州初审法官做出初审判决。

    州法院若判定被告证明陪审团存在选择歧视的证据不足,最高法院法官将

    维持原判,这样就确保了对陪审团选择歧视的申赔只会交由公然支持白人

    至上主义的法庭评估。1904—1935 年,几乎所有南方陪审团都将黑人排

    除在外,但最高法院从未以陪审团选择存在种族歧视为由,推翻过对任何

    一个黑人被告的定罪。

    最高法院法官们对黑人担任陪审员一事的漠不关心无疑反映了当时的

    舆论态度。到 19 世纪 90 年代,南方白人已基本完成杜绝黑人担任公职

    的目标,这些公职中也包括担任陪审员。弗吉尼亚州最后一次有黑人入选

    州议会是在 1891 年,密西西比州是在 1895 年,南卡罗来纳州是在 1902

    年,这一情况直到《1965 年选举权法》(1965 Voting Rights Act)颁布

    后才有所改变。南卡罗来纳州白人强烈反对黑人担任公职,在这股情绪的

    驱使下,他们在1898 年私刑绞死了美国的一名黑人邮政局局长。

    北方白人没有努力维护南方黑人担任公职的权利。绝大多数北方白人

    压根从未有过保护黑人这一权利的热情,这也是宪法第十五修正案对此没

    有明文规定的原因。共和党总统麦金利、罗斯福和塔夫脱为避免引发南方

    白人反感,也基本不再让南方黑人担任联邦任命权范围内的职务。到

    1910 年,绝大多数北方州的州议会内再无黑人,北方的陪审团中也鲜少

    出现黑人。

    1899 年,最高法院支持公立教育中的种族不平等。佐治亚州里士满

    县地方教育委员会在继续运营白人中学的同时,停止了对黑人中学的拨款,他们的理由是,黑人教育资金有限,与其用在 60 名中学生身上,不如用

    在300 名小学儿童身上。最高法院法官驳回了对这一计划违反平等保护原

    则的质疑,认定该教育委员会的举措不带有种族敌意,将黑人视作一个集

    体,重新分配资金,为他们提供最优的教育机会是合理的。该一致意见书

    的撰写者是约翰· 马歇尔· 哈伦(John Marshall Harlan),是普莱西案中唯

    一认为州强制隔离铁路乘客违宪的法官。

    这一结果无疑是与舆论意见一致的。到 1900 年,绝大多数南方白人

    要么完全反对黑人受教育,要么仅支持提供职业技能训练。事实上,公立

    中学教育对南方黑人来说压根不存在。1890 年,仅有 0.39%的南方黑人

    儿童入读中学,1910 年时只有 2.8%。里士满县的黑人公立学校在佐治亚

    州是唯一一所,整个南方一共也只有4 所。

    尽管北方白人更愿意让黑人提高读写能力,但也普遍认为,南方黑人

    只需获得有限的教育。为南方黑人学校提供大量资助的北方慈善机构也支

    持黑人接受职业技能训练,为日后从事体力劳动和服务工作做好准备。麦

    金利总统在访问塔斯基吉学院(Tuskegee Institute)时,称赞其提供职业

    技能教育的宗旨,表扬其管理者“显然不赞成学生好高骛远”。塔夫脱总统

    也发表过类似评论,“我不相信为广大黑人提供学术教育或大学教育是件

    好事”。最高法院法官们对黑人教育的看法,与白人主流意见一致,因此,认定里士满县教育委员会将有限的黑人教育资金从中学转移到小学是合理

    之举。

    即便这一时期最高法院能做出更加进步的种族判决,结果大概也不会

    有什么不同。对种族隔离或剥夺黑人选举权的司法禁令不会自动生效,南

    方白人也不会自愿遵守。即便违背绝大多数南方白人意愿强制实施,宪法

    第十四和第十五修正案也不会在道德层面对他们有任何影响。就这些修正

    案给出种族平等的司法解释是不会获得通过的。假设法院真的做出此类判

    决,也只能依靠联邦政府强制执行。

    我们几乎没理由相信会有这样的强制举措。国会及总统的决定通常反

    映了民意,而民意反对种族融合,反对黑人享有选举权,反对黑人担任陪

    审员,反对黑人教育获得平等资金支持。国会若是不愿根据宪法第十四修

    正案第二款规定,判定剥夺黑人选举权违宪,并做出强制制裁,又怎么会

    愿意强制执行最高法院保护黑人投票权的判决?

    民权案件判决的私人执行可能不再有用。到 19 世纪 90 年代,南方

    黑人对隔离或剥夺选举权的法律质疑往往会招致暴力报复,甚至私刑绞死。

    新奥尔良种族环境相对宽容,荷马· 普莱西(Homer Plessy)在此起诉隔离

    政策并未遭到报复,换作南方腹地可能就不一样了。

    就算黑人有提起诉讼维护自身权利的倾向,也往往缺乏必要资源。一

    是绝大多数南方黑人在经济上依赖白人,容易受到其经济报复的伤害。二

    是在南方,几乎没有白人律师会接他们的案子,而黑人律师少之又少。再

    者,在 1909 年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成立以前,美国没有任何愿意支援此

    类诉讼的组织。

    即便黑人真的提起诉讼,要成功也必须有法官、陪审员等当地公职人

    员的合作。而到 1900 年,几乎所有南方公职都被白人占据,没有人会同

    情声称自己宪法权利遭到侵犯的黑人。若没有陪审团愿意给侵犯黑人权利

    者定罪,没有法官愿意实施严厉制裁,那么支持黑人权利的法庭判决必然

    是没有实际意义和效力的。正因如此,公共设施法令才形同虚设,这一点

    众所周知。

    国家政府缺乏足以绕开当地执法机构的行政权力。当时没有联邦调查

    局,司法部缺乏起诉绝大多数侵犯民权行为的资源。当时鲜少有联邦资助

    项目,联邦也就失去了强迫南方服从民权案件判决的潜在手段之一。联邦

    政府人力不足,无法独揽选举工作。简而言之,上述这些到 20 世纪 60

    年代才存在,并且对民权落实至关重要的联邦政府权力在 1900 年是难以

    想象的。

    即便是可强制执行的最高法院判决也不会对南方黑人的生活产生多大

    影响。绝大多数种族歧视法律不过是白人至上主义的象征,而非种族歧视

    产生的根源。在种族隔离的实施过程中,法律发挥着相对次要的作用。蒸

    汽船上的种族隔离比火车上的还要严重,但真正出台了相关法律的只有 3

    个州。1900 年后,虽然没有相关法律条款,南方法庭还是普遍实行了种

    族隔离。剧院、酒店和餐厅内也普遍存在隔离,即便鲜少有相关法律出台。

    绝大多数南方黑人在南方各州出台正式剥夺其选举权的法令前就已经

    丧失了投票权。许多南方白人承认,剥夺选举权的法令不过是“纯化”选举

    系统的手段:用合法的方式代替选举暴力和欺诈,达到同样的剥夺黑人选

    举权的目的。即便没有合法手段可用,白人也会用杀戮黑人的方式维护白

    人在政治上的至上地位,这一点历史已经证明。正如肯塔基州某报纸的评

    论,“毫无疑问,白人再不会像投机政客[2]

    时代一样交出自己的政治支配权。

    如果其他所有手段都行不通,他们无疑将采用暴力这一仅剩的权宜之计”。

    田纳西州查特怒加(Cha anoogaa)的一起特殊案件证明,就算最高

    法院努力保护黑人的权利,结果也很可能徒劳。1906 年,黑人爱德· 约翰

    逊(Ed Johnson)被指控强奸了一名白人女性。初审在乱民暴力的威胁笼

    罩下展开,黑人被完全排除在陪审团外。初审法官拒绝了辩方的诉讼延期

    要求,担心推迟审理将害约翰逊遭私刑处死。约翰逊的律师们也迫于外界

    压力,减少了对所谓受害者的交叉询问,定罪后也未替约翰逊上诉。

    最终还是两名黑人律师介入,替约翰逊向联邦地方法院申请人身保护

    令,以陪审团选择存在种族歧视、暴徒控制审判为由,质疑约翰逊定罪的

    合法性。地方法院法官拒绝出具人身保护令,但暂缓了约翰逊的处刑,为

    他们留出了向最高法院上诉的时间。

    在原定处刑日的两天前,最高法院批准了他们的上诉申请,并用电报

    通知了查特怒加市治安官约瑟夫·F.希普(Joseph F. Shipp)。隔天夜里,一群暴徒在希普的默许下闯入监狱,私刑绞死了约翰逊,还在他的残躯上

    留下一句话:“致哈伦大法官,快来领你的黑鬼吧。”

    当地官员将此事怪罪在最高法院头上,并拒绝起诉动用私刑者。司法

    部也拒绝起诉:一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插手此事的宪法授权;二是不确定

    当地陪审团是否愿意为这些动用死刑者定罪。几日后,希普以压倒性的票

    数再次当选当地治安官,选举中,他的支持者曾警告其他选民,若不投票

    给他就形同反对私刑绞死约翰逊。

    尽管希普最终还是被最高法院判了藐视法庭罪,但因该案目击者遭受

    威胁,无人做证,致使对绝大多数暴徒的指控未能成立。希普在出狱回家

    时,受到了上万民众英雄般的欢迎。

    考虑到南方白人在反对联邦干预白人至上主义时无所不用其极的做法,最高法院很难落实保护南方黑人权利的判决。

    据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称,到 1910 年,法院“在种族问题上的判决已

    达最坏程度”。一黑人报纸评论称,“美国 1 000 万黑人不曾得到最高法院

    哪怕一次的判决支持”。这样的观点令黑人轻易丧失了对司法制度及法院

    的信任。

    不过,最高法院令人失望的判决并未打消黑人继续诉讼维权的念头。

    在政治抗议或街头游行示威等方法都不可行时,诉讼仍然是最有希望成功

    的抗议手段。它与政治抗议不同,可由少数人进行。它与直接的行动抗议

    不同,进行场所是法庭而非大街,相对安全——在这个白人对黑人暴行猖

    獗的时代,安全就是它的重要优势。正因如此,黑人一直坚持诉讼维权,并且从 1909 年开始,他们还能频频得到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诉讼援助,取得法庭胜利指日可待。

    [1] 中期选举是指两次总统大选间的那次国会选举(国会选举 2 年一次,总统大选

    4 年一次)。

    [2] 投机政客指南北战争后,从北方到南方去,利用南方不稳局势投机谋利的政客。

    第6 章

    进步主义时代

    1906 年 8 月,驻扎在得克萨斯州布朗斯维尔(Brownsville)附近的

    10~20 名黑人士兵聚众闹事,他们快速穿梭于市内,手持步枪,随机射击,导致白人 1 死 2 伤。这些黑人来自 3 个黑人连队,共计 167 人,他们没

    有一人出卖同伴。不过,在 11 月国会中期选举后次日,西奥多· 罗斯福总

    统应军方要求将他们全部开除,此举毫无道理。

    布朗斯维尔事件引发了全国关注,参议院都为此召开了听证会。南方

    白人对罗斯福的举动非常满意,有数个南方州议会对其表示支持。国会中

    的南方民主党人更是要求美国军方肃清军中黑人。

    许多北方报纸对总统此举则是表示谴责——更有甚者称其为“行政当

    局动用私刑”。新英格兰地区的一群黑人牧师声称布朗斯维尔事件比“解放

    法令颁布后任何总统的举动都更令我们愤怒,更加促使我们团结一切力

    量”。一位黑人主编写道,“如今,西奥多· 罗斯福还不如杰斐逊· 戴维斯值

    得尊重”。另一人评论道,“黑人正在极尽一切形容词谴责总统”。

    令黑人尤其义愤的一点是,罗斯福对那些士兵施加了连坐的惩罚,让

    人想起他多次在演讲中说的,会遭私刑绞死全怪黑人自己,若他们能将自

    己群体中的罪犯搜查出来,就不会如此了。一些黑人领袖出于对罗斯福的

    不满,在 1908 年大选中将选票投给了民主党候选人威廉· 詹宁斯· 布赖恩

    (William Jennings Bryan),这可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黑人领袖承

    认,布赖恩是他们这位“不忠诚的”共和党“朋友”的“公开敌人”。

    进入 20 世纪,美国的种族态度和做法仍是不断加大对黑人的压迫。

    加快移居北方的黑人群体发现,北方也不如想象中美好,用爱达荷州参议

    员威廉· 博拉(William Borah)的话说,“北方白人与南方白人种族相同,他们的血液中都有着统治与权力的病毒”。

    许多北方城市数十年来头一回实施了公立学校种族隔离,一些北方大

    学开始在学生宿舍隔离黑人。这一时期的酒店、餐厅和剧院也更倾向于禁

    止黑人入内。在黑人拳王杰克· 约翰逊(Jack Johnson)迎娶白人妻子,并

    引发争议后,许多北方州开始考虑出台反种族间通婚的法律。

    摆在北方黑人面前的就业机会不断减少。1911 年,一名波士顿黑人

    说:“对黑人来说,现在工业行业的就业前景……比南北战争后任何时期都

    要黯淡。这血液……废奴主义者的血液似乎已经流干。”随着欧洲移民数量

    出现爆炸式增长,越来越多黑人丢掉了本可以得到的工作:理发师、服务

    生、马车夫和厨师。工会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但普遍禁止黑人加入。北方

    工业行业用工贼称呼黑人,加深了白人工人阶级对黑人的仇视。

    在数个北方州,种族间的就业竞争、住房竞争催生了白人对黑人的暴

    力。1908 年,伊利诺伊州斯普林菲尔德市(亚伯拉罕· 林肯的故乡)多次

    爆出黑人强奸白人女性的指控;虽然无凭无据,还是激怒了白人,一群白

    人暴徒枪杀了6 名黑人,私刑绞死了2 人,还将另外两百多人赶出了该市。

    1911 年,宾夕法尼亚州科茨维尔(Coatesville),一名黑人遭私刑绞死,对此,有名记者在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期刊《危机》(The Crisiss)上刊

    文称,“若是在十一二年前,甚至五六年前”,这样的事件“都不会发生,不

    只科茨维尔,其他地方也不会有”。不过,如今,“在南方示范的强大影响

    下,我们开始将黑人罪犯看作异类”。同一时期,俄亥俄州一所黑人大学

    的校长总结道:“北方几乎进入了南方做什么自己就准备跟着做什么的阶

    段……北方认为早前为黑人提供教育是错,让他们投票更是大错。黑人就

    是魔鬼。”

    黑人在南方的处境也日益严峻。普莱西案时期,许多南方州仍有大量

    黑人可以投票,但到 1910 年就不行了。在黑人失去投票权后,种族间教

    育拨款金额差距急剧加大,剥夺黑人学校资金成为白人难以抵抗的强大诱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1888KB,26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