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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3823
日本世相系列.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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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560KB,518页)。

     日本世相系列是作者斋藤茂男写的短篇小说合集,包含2部作品,讲述了男主外女主内的日本,女性生活的痛苦和压力迫使他们做出努力,以及泡沫经济期间的日本人成为了饱食穷民。

    日本世相系列介绍

    《妻子们的思秋期》:“我和我丈夫,就像坐了两个不同的升降电梯,他一直向上,而我一直向下,就这样错开了……”看似光鲜的幸福家庭背后,却是无尽的寂寞和空虚。这些日本都市中产阶级家庭的平凡主妇,她们将全身心奉献给家庭,让作为“企业战士”的丈夫没有后顾之忧,全速奔跑,支撑起了日本经济的飞速发展,却没有人看到她们的痛苦,这痛苦里有无尽的等待、无助的寂寞,还有无能为力的忍受。不想在临终时为“我这一辈子都在干吗?”而懊恼,试图活出自己的妻子们,她们的“革命”是否能成功呢?本书不仅描写了夫妻家庭生活和企业社会问题,还引入了心理咨询师的精神分析,从原生家庭的角度分析了几位采访对象婚姻危机的成因,包括婆媳关系、亲子关系等问题的心理根源,犀利有趣。

    《饱食穷民》:泡沫经济年代的日本社会,宛如梦幻泡影一样变化无常,又像断梗浮萍一样飘忽不定,到处充斥着不安的色彩。被眼前的欲望迷住双眼而深陷连环债务不能自拔的他们,在IT革命的洗礼中被机器同化的他们,在食欲和失衡的内心世界间痛苦挣扎的他们……每个人都在成功强迫症的驱动下随波逐流、筋疲力尽。我们究竟想要做什么?想要度过怎样的人生?漂泊于饱食时代的新穷困人群,将会走向何方?随着经济的高度发展,日本终于走出了战后在生存线上挣扎的饥荒时代,然而生活水平的提高并没有减少人们的焦虑和不安全感,仅仅是从“贫困中的贫困”转变为“繁荣中的贫困”。在这个不再为温饱发愁的新时代依然陷入穷忙和债务缠身的极限状态的人们,被称为“饱食穷民”。他们既是支撑日本经济发展的“企业战士”,又是这个残酷竞争社会的牺牲品。

    日本世相系列作者

    斋藤茂男(1928—1999),日本着名记者。东京出生,毕业于庆应大学经济学部。1952年进入共同通信社,历任社会部记者、次长、编委,1988年退休。1958年获第一届日本记者会议奖。1974年因系列报道“啊,繁荣”再次获奖。1983年,因长年的新闻报道活动和作为新闻记者的高声望,获得日本记者俱乐部奖。1984年“日本的幸福”系列获日本新闻协会奖。1993年岩波书店出版其12卷着作集。斋藤1958年因“菅生事件”的报道一举成名。他终身关心弱势群体,敢于暴露社会黑暗面。斋藤认为,“对于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的现实,光用所谓冷静客观的观察是无法准确捕捉的。记者必须越境进入弱者的状况中,只有彻底站在弱者的立场和视角上来观察世界,我们才能接近情况的本质。必须自觉‘中立、公正、客观’等常识的虚构性”。有人曾用“生涯一记者”来形容斋藤茂男,认为他是全日本最符合新闻记者形象的人,甚至在晚年,面对犹豫是否要告知癌症实情的医生,斋藤说“新闻记者需要知道真实情况”,让医生告知实情,像新闻采访一样用本子一一记录下自己的病况、还能做多少工作、延缓病情的措施有哪些选项等。这是他失去意识倒下的5天前的事。他作为业界榜样至今依然受到许多年轻记者的仰慕和怀念。

    日本世相系列图书目录

    I 妻子们的思秋期

    — 无言剧 —

    寂寞、难过……

    去海边的精神病院

    想念死去的孩子

    罪魁祸首是失眠的夜晚

    疏远的夫妻关系

    寂寞的少女时代

    戴着面具假装幸福

    漫无止境地等待丈夫

    丈夫的职场异常残酷

    憧憬孤岛生活

    全勤的结局却是自我毁灭

    走投无路的五十岁

    与女职员的私奔

    工作狂的理由

    我的人生,究竟是什么?

    — 主妇布鲁斯 —

    “倦怠期”的男人们

    优雅外派职员太太的背后

    “魔鬼”六点钟

    二十五年都不管我!

    被生母抛弃

    妻子的不满和怨恨

    密闭的呻吟

    下次再喝就离婚

    先生去了工地

    依赖母亲的“乖孩子”

    失去意义的那一刻

    想要肉体的交流

    主妇的生活太无聊了

    — 紫色的情景 —

    女人是男人的陪衬吗

    陈旧思想是绊脚石

    在严寒的大陆结缘

    暮年爱情哀歌

    — X先生的对话 —

    只想认真活在当下

    以妻子们的空虚为代价

    — 读者来函 —

    这是奢侈的烦恼吧

    努力做各种尝试

    无处安放的能量爆发

    Ⅱ 妻子抛弃丈夫的时刻

    — 黑河 —

    从失恋的孤独中迅速抽身

    让新婚妻子心寒的风

    上流阶级意识强烈的夫家

    无法离开父母的巨婴

    在父母的心理压力下

    为自私的冷漠哭泣

    被拒绝的感觉如寒冰

    凄凉的性关系

    表现在性上的以自我为中心

    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感日渐加深

    抛弃丈夫独自回国

    关系破裂的原因是什么

    被外在的价值所魅惑

    没有爱就活不下去

    — 冰冷的家 —

    丈夫是永不停歇的企业战士

    请你们远离她

    好像在陡坡上翻了跟头

    不会关心人的夫家人

    强势的婆婆

    为了儿子找工作奔波

    看不起老实懦弱的父亲

    如何培育情感能力?

    无法原谅你的态度

    没有尽头的性之荒野

    黑洞般的寂寞

    隐藏内心空洞的拼命三郎

    连离婚也要为母亲考虑

    — 在迷雾之中 —

    蔓延街头的爱情绘卷

    我有喜欢的人……

    甩开丈夫的哀求

    在父母不和的家庭长大

    恋爱什么的太低俗了……

    外派职员眼中的光景

    被逆来顺受的母亲教育……

    繁荣的企业活动背后

    女人最美的年华,不知性为何物

    离婚是走向重生的一步

    — 和X先生的对话 —

    结婚的条件是男女独立

    她们支撑着繁荣的社会

    想活出自己的心声

    — 读者来函 —

    站在厨房望着街灯

    根深蒂固的贤妻崇拜

    拓展生命的深度与广度

    — 采访笔记 —

    飘摇着变形的影子

    一个中层管理者的阵亡

    等待着骚扰电话……

    我想直接向社长投诉

    像新干线火车玩具

    像冻粉一样松松垮垮……

    后 记

    追踪采访

    — 妻子们的革命成功了吗? —

    梦想描写妖怪的生态

    丧失生存意义的构造

    写给自己赚钱自己花的妻子们

    从依附属性中得到解放的女性

    唱K和出轨

    崩塌的空洞

    寻找新的酒精

    尽管婚姻观发生了变化

    现代思秋期的构图

    “女人应该怎样”的桎梏

    因暴力而动摇的家

    远去的女人们

    日本世相系列截图

    总 目 录

    妻子们的思秋期

    饱食穷民浙江省版权局

    著作权合同登记章

    图字:11-2019-125 号

    图书在版编目 (CIP)数据

    妻子们的思秋期 (日) 斋藤茂男著;高璐璐译.—杭州 :浙江人民出

    版社,2020.1

    ISBN 978-7-213-09537-5

    Ⅰ. ①妻… Ⅱ. ①斋… ②高… Ⅲ. ①社会学-研究-日本 Ⅳ. ①C9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9)第253249 号

    SAITO SHIGEO RUPORUTAJU NIHON NO JOUKEI 1: TSUMATACHI

    NO SHISHUKI

    by Shigeo Saito

    · 1993 by Yoko Saito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1993 by Iwanami Shoten, Publishers, Tokyo.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published in 2019

    by MoveableType Legacy (Beijing) Co., Ltd.,Beijing

    by arrangement with Iwanami Shoten, Publishers, Tokyo妻子们的思秋期

    [日]斋藤茂男 著 高璐璐 译

    出版发行:浙江人民出版社(杭州市体育场路347 号 邮编 310006)

    市场部电话:(0571)85061682 85176516

    责任编辑:郦鸣枫

    特约编辑:薛 倩

    营销编辑:陈雯怡

    责任校对:杨 帆

    责任印务:刘彭年

    封面设计:泽 丹

    电脑制版:杭州兴邦电子印务有限公司

    印 刷:杭州宏雅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0 毫米×1230 毫米 132

    印 张:7.75

    字 数:172 千字

    版 次:2020 年1月第1版印 次:2020 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213-09537-5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市场部联系调换。关于《日本世相》

    这套《日本世相》一共十二册,是纪实文学作品。二十世纪七十年

    代到九十年代间,我采访过很多普通人,记录下他们的生活场景和心理

    状态,于是有了这些“日本世相”点滴。

    当时想采访的主题很广,主要包括在经济高速成长的背景下,工厂

    与工人、学校和孩子之间的矛盾,夫妻之间的纠葛,家庭关系的破裂,以及两性关系、衰老、智力障碍儿童、生命……采访对象也形形色色,乍一看,似乎完全没有头绪。

    原本,我并没想好是随性而来,还是当成正式的工作去做,只是观

    察到一些社会现象,嗅到了“时代表情”的气息,于是追着这个主题去取

    材,从中竟发现了从未察觉的全新领域,就好像有神的启示,深深吸引

    了我,让我睁开好奇的双眼。我这才找到着力点,开始深入挖掘“初

    心”。虽然最初的题材有些虎头蛇尾,但在这个范围里,我找到了新目

    标,一边采访,一边发现更多新的目标……

    这种随性的摸索,最终带来了这套纪实文学。

    话虽如此,但其实我自己也有一直想做的课题,像低音回旋一般,在心中久久回荡——那就是关于“资本主义与人类的关系”。大环境下,我们眼前一片繁荣,但只要稍微切换舞台,就能看到各类被异化的群

    体,他们深受各种打击。所有人都陷入一个巨大装置,努力把时间变为

    金钱,被强迫着,要更快、更有效率地活着,哪怕超越身体极限,时时

    刻刻,一分一秒都不能错过。这节奏让我们无法按照自然时间生活,过

    有生命力的生活,只感觉身心俱疲,不停被压榨。外部世界看似华丽,内部却可怕地快速运转着,让人不断沦陷其中。不知所措的焦虑、充斥

    心中的空虚……终于有一天,忍不住爆发出来:我这究竟是在干吗!然

    而,也只有那么一瞬间,转眼工作来了,我们像自动切换的机器,不得

    不回到现实,按照既定方式,完成既定的角色。如果,这就是现实,那

    日本的资本主义究竟是什么,即便它带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繁荣社

    会——这是我的思考,我想要亲自找出答案。

    这套《日本世相》,每册的主题不同,但有共同的出发点,以及相

    同的采访动机,那就是我想要挖掘出“桎梏的结构”。而且,从一个主题

    到另一个主题,采访过程也前后呼应。这十二本书相互关联,可以说是

    一个整体。

    借这次整理的契机,我把之前零碎的内容整合起来,就像把散乱的

    石子排列整齐般。但如何叙述采访对象所经历的时代碎片,今后会如何

    发展,当下又该如何表达“现状”,我依然在不断思考。我想从这些角

    度,捕捉我观察到的整个时代的意义。幸运的是,我有得力的同行者,上野千鹤子女士、镰田慧先生、岸本重陈先生、汐见稔幸先生等,他们

    都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挖掘社会的本质,和我一道完成这一工程。在这

    项共同完成的“作品”里,日本世纪末的景象会是何种模样呢?

    斋藤茂男

    一九九三年秋目 录

    关于《日本世相》

    前 言

    I 妻子们的思秋期

    — 无言剧 —

    寂寞、难过……

    去海边的精神病院

    想念死去的孩子

    罪魁祸首是失眠的夜晚

    疏远的夫妻关系

    寂寞的少女时代

    戴着面具假装幸福

    漫无止境地等待丈夫

    丈夫的职场异常残酷

    憧憬孤岛生活

    全勤的结局却是自我毁灭

    走投无路的五十岁

    与女职员的私奔

    工作狂的理由

    我的人生,究竟是什么?

    — 主妇布鲁斯 —

    “倦怠期”的男人们

    优雅外派职员太太的背后

    “魔鬼”六点钟

    二十五年都不管我!被生母抛弃

    妻子的不满和怨恨

    密闭的呻吟

    下次再喝就离婚

    先生去了工地

    依赖母亲的“乖孩子”

    失去意义的那一刻

    想要肉体的交流

    主妇的生活太无聊了

    — 紫色的情景 —

    女人是男人的陪衬吗

    陈旧思想是绊脚石

    在严寒的大陆结缘

    暮年爱情哀歌

    — X先生的对话 —

    只想认真活在当下

    以妻子们的空虚为代价

    — 读者来函 —

    这是奢侈的烦恼吧

    努力做各种尝试

    无处安放的能量爆发

    Ⅱ 妻子抛弃丈夫的时刻

    — 黑河 —

    从失恋的孤独中迅速抽身

    让新婚妻子心寒的风

    上流阶级意识强烈的夫家

    无法离开父母的巨婴在父母的心理压力下

    为自私的冷漠哭泣

    被拒绝的感觉如寒冰

    凄凉的性关系

    表现在性上的以自我为中心

    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感日渐加深

    抛弃丈夫独自回国

    关系破裂的原因是什么

    被外在的价值所魅惑

    没有爱就活不下去

    — 冰冷的家 —

    丈夫是永不停歇的企业战士

    请你们远离她

    好像在陡坡上翻了跟头

    不会关心人的夫家人

    强势的婆婆

    为了儿子找工作奔波

    看不起老实懦弱的父亲

    如何培育情感能力?

    无法原谅你的态度

    没有尽头的性之荒野

    黑洞般的寂寞

    隐藏内心空洞的拼命三郎

    连离婚也要为母亲考虑

    — 在迷雾之中 —

    蔓延街头的爱情绘卷

    我有喜欢的人……甩开丈夫的哀求

    在父母不和的家庭长大

    恋爱什么的太低俗了……

    外派职员眼中的光景

    被逆来顺受的母亲教育……

    繁荣的企业活动背后

    女人最美的年华,不知性为何物

    离婚是走向重生的一步

    — 和X先生的对话 —

    结婚的条件是男女独立

    她们支撑着繁荣的社会

    想活出自己的心声

    — 读者来函 —

    站在厨房望着街灯

    根深蒂固的贤妻崇拜

    拓展生命的深度与广度

    — 采访笔记 —

    飘摇着变形的影子

    一个中层管理者的阵亡

    等待着骚扰电话……

    我想直接向社长投诉

    像新干线火车玩具

    像冻粉一样松松垮垮……

    后 记

    追踪采访

    — 妻子们的革命成功了吗? —

    梦想描写妖怪的生态丧失生存意义的构造

    写给自己赚钱自己花的妻子们

    从依附属性中得到解放的女性

    唱K和出轨

    崩塌的空洞

    寻找新的酒精

    尽管婚姻观发生了变化

    现代思秋期的构图

    “女人应该怎样”的桎梏

    因暴力而动摇的家

    远去的女人们

    译后记

    返回总目录前 言

    本书所收录的纪实报道的主人公,都是都市中产阶级家庭的熟年主

    妇,我想从现代社会关系的背景出发,捕捉她们的心理状态。

    全书的前半部分记录了六位家庭主妇陷入酒精依赖症的过程。她们

    是书里的主角,也是最近不断增多的患者中的典型代表。她们的丈夫是

    上班族,是企业战士,但眼中只有在公司中的晋升,完全看不到妻子们

    的诉求。女人们因此积攒起种种寂寞、不满,乃至因丧失生存目标而茫

    然,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最终深陷酒精的泥潭。

    后半部分的主题是“妻子抛弃丈夫的时刻”,文如其题,主角是四位

    正值中年的妻子,她们主动向身处企业管理层、地位稳定的丈夫提出离

    婚,选择离开。在外人看来,她们财务自由,有着幸福的家庭,为什么

    要主动放弃这一切呢?我试图描绘出她们一边挣扎一边寻找新生的内在

    精神世界的状态。

    原本,我并没有打算以“妻子们”为采访对象写这本纪实作品。我的

    初衷是记录“男人们”,记录那些奋战在国内外经济战争第一线、永不止

    步的日本上班族。我想以他们的工作内容、人事管理组织、经历的烦恼

    以及生活方式等为线索,从企业内部的角度出发来描写日本,展现出这

    一经济大国的真实模样。

    大家都在说经济进入了低速成长时期,但实际情况绝非如此,竞争

    甚至进入了更为激烈的阶段。我有机会走进日日加速前进的企业内部,了解到了最真实的情况,亲眼看到焦虑如何产生,也看到越来越多的人

    陷入精神衰弱,最后不得不入院治疗。然而,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视线却被这些“男人们”背后的“女人们”所吸引,当丈夫出征企业前线时,妻

    子在大后方的家里承受着种种悲苦。我试着站在“女人们”的角度去观

    察,竟然清晰地看到我苦苦寻求的目标渐渐浮现出轮廓,投影在她们身

    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观察结果愈发明晰。

    于是,我重新调整了采访内容,开始把镜头对准“女人们”,也就是

    中产家庭的妻子们。这样一个调转方向的举动——“从女性角度观察真

    实状况”,让我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也最终有了这本纪实文学。

    在我任职的新闻单位,有一类采访主题是“女性问题”。作为男性记

    者,我以前对此几乎无感,对很多内容都不曾深入思考。直到我真正开

    始将“女性问题”纳入视野,才意识到自己曾经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操控得

    多深。我以前一直觉得那是女性自身的问题,和政治、经济这些有分量

    的课题相比,女性问题太浅层了,这些问题也许对女性自己来说很重

    要,但终究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我甚至都没有想到它是和社会问题紧

    密联系在一起的。如今不得不承认,我们真是太冷漠了。女人们的呼声

    就那样被忽视了,不要说身边个体私下发出的抱怨,就算是面向大众、高声呐喊的呼吁,在我这个男记者听来也相当不耐烦,左耳进右耳出,最多“好像有点印象”。

    然而,随着我对“妻子们”的采访不断深入,我听到了女性的诉求,这诉求里包含着她们逐渐苏醒的独立意识,诉求的内核也不仅仅只与女

    性自身利益有关,对包括我在内的男性,也可以说对生活在这个时代的

    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根本问题——那就是人应该怎样活着,以及让人活得有尊严的社会应该是什么样子。换言之,这件事不完全是

    女人的问题,也是男人的问题。但令我羞愧的是,如此简单的事情,我

    直到如今才恍然大悟……当男人们毫不犹豫地投身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构筑时,女人们却

    并不将之视为理所当然,她们通过丈夫这样一种存在,用近似本能的感

    性提出了疑问,也用灵魂与肉体向男人们表达了自身的诉求——在采访

    过程中,我切实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这系列报道并不仅仅面向女

    性读者,我也深切希望各位男同胞能认真读一下。

    一九八二年春夏之际,我在日本全国三十八家与共同通信社有合作

    关系的纸媒上连载了系列报道《日本的幸福》第一部(“妻子们的思秋

    期”)和第二部(“妻子抛弃丈夫的时刻”)。文本经过整理之后,就有

    了本书。

    在报纸连载阶段,我基本没有正面提及两性生活的内容,但这部作

    品想要深入探讨夫妻关系,就不可能避开性的话题。对我来说这是初次

    挑战,而我也只是把采访中妻子们谈到关于性的描述如实记录下来。这

    不仅仅是两性关系的问题,也涉及影响夫妻关系的微妙的心理脉络。在

    这一过程中,我得到了很多临床经验丰富的专家的协助,包括精神科医

    生、心理学家、心理咨询师、临床医学家等,他们让我看清了采访中难

    以明晰的阴暗部分。如果没有主角们配合采访,允许我进入她们的内心

    私密领地,如果没有专家们的专业支持,我一定无法完成这本书。

    整本书的采访由我和共同通信社的记者中豪、池田信雄三个人一起

    负责。《日本的幸福》(1)

    尚未完结,第三部”老后之路·女人之路”将聚焦

    长寿之国背后日渐严峻的阿尔茨海默病这一问题。妻子们即将面对养老

    与女性身份并存的人生阶段,她们将如何在人生夹缝中生存,这是有待

    我今后继续追问的课题。

    斋藤茂男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1) 即本书所属的《日本世相》丛书连载时的原名。——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I

    妻子们的思秋期

    — 无言剧 —

    寂寞、难过……

    北见荣一和妻子菊江,生活在北陆地区的A市。北见先生是某大型

    都市银行的分行行长,他们住的地方是银行内部代租的高级公寓,月租

    十二万日元。菊江有个从十几岁起就认识的密友多加子,两人的丈夫还

    在同一家银行。两年前的春天,多加子接到菊江打来的一通电话,感觉

    很不对劲,她非常担心,急急忙忙从东京赶往A市。

    这么多年来,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多是菊江给多加子打电话。从

    菊江的丈夫工作的城市打来,大概每个月一次的频率,两人会聊些家

    常,并没什么特别的。但自从菊江他们搬去了鹿儿岛,通话频率高了起

    来。那时候多加子住在山形县,几乎十来天就接到一通菊江的电话,后

    来变成每周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两次。

    “她总是说‘我好寂寞啊,你呢?’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我安慰

    她:‘这样不行哦’‘振作起来’‘要不,去外面走一走吧’……但没用,我感

    觉到,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自从菊江跟丈夫搬去A市,多加子就从对话里感觉到了异样,好像

    她有些生病的征兆,比如大白天打电话来哭哭啼啼,总是说“我好难

    过,这可怎么办……”之类的话。“我邀请她过来散散心,定下来了好几次,跟她说可以借丈夫出差

    的机会,顺便来找我。但每次一到日子,我和她联系,她就哭着

    说,‘不来了,求求你,别见到我现在的样子……’也差不多是那段时间

    开始,经常听她在抽泣声里断断续续夹着‘我想死’‘我还是死了吧’之类

    的话……”

    听到“死”字,多加子开始慌了。菊江以前住的银行公寓楼里,隔几

    户的邻居家里就发生过女主人上吊自杀的惨案。当时菊江很受打击。多

    加子不禁想起菊江那时的表情,与此时话筒后面菊江的表情重叠在一

    起,不是吧……万一……她不敢细想太多,担心得坐立难安。

    她们有个共同好友——绫子,住在京都,丈夫也在同一家银行工

    作。加多子联系了绫子,两人在中间车站会合,第二天下午就一同乘车

    赶到了菊江家里,那时候春雪还未消融。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紧闭。十五块榻榻米大小的客厅里,被子散

    乱一地,菊江穿着睡衣,裹着被子,半蹲在地上。她一个人在家,说丈

    夫出差了。

    被子旁边一片凌乱,电话,脏兮兮的烟灰缸,脱掉的外套、内衣,碎纸片,乱糟糟地堆了一地。菊江没有孩子,就把宠物狗当孩子一样疼

    爱,但最近怕是没人带它出门,大小便拉得家里到处都是。整个房间散

    发出刺鼻的酸臭味,其中还混合着酒气。

    “她本来一百二十斤的体重,竟然瘦到了八十斤,手脚细得没了人

    形,肚子却鼓得像个孕妇,眼睛一圈黑得像唱戏的一样,那副样子,太

    可怕了。”

    让多加子她们震惊的还不止这些。菊江竟然当着她们的面,倒了一满杯威士忌,一口干了下去。两个人阻拦着不让喝,她还不停地哀求

    着,让我喝吧……结果又像喝水一样灌下去。喝完开始狂吐,号哭。

    外表看似幸福的高级公寓,谁能想到房间里竟是此般情景。究竟发

    生了什么?

    去海边的精神病院

    “对不起,我变成了这样子,但让我喝一点吧,求求你了,你看我

    的手,抖得停不下来了……”

    菊江伸出枯瘦如柴的双手,向多加子她们哀求着。再一问,丈夫出

    差三天,她就一直这样喝了睡,睡了喝,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

    终于让她喝了一点,她才睡去,伴着轻微的鼾声。多加子趁这个时

    间,把房间收拾了一下,才发现,衣柜的棉被里、抽屉角落、储物柜

    里,到处散落着洋酒的空瓶子,数数有十几个。家里脏得一塌糊涂,厨

    房、浴室、卫生间,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打扫过了。

    多加子了解菊江,她是个比常人更爱干净的人,从来没有怠慢过家

    务。没想到,如今竟变得如此邋遢。

    她们劝菊江先去医院看看,菊江不同意,说要等到丈夫回家再说,种种推托。第二天傍晚,菊江迷迷糊糊地站起来,靠着墙,摇摇晃晃想

    走去卫生间,一头栽倒,吐出了咖啡色的血。

    多加子吓坏了,赶紧叫救护车,可这种危急时刻,菊江还在抵抗,说:“不要打电话!邻居知道的话,我老公会很没面子。”多加子只好叫

    来出租车,总算把她送去了当地的综合医院。那时候,菊江被诊断的结果,已经是重度酒精依赖症。

    在医院做了紧急处理后,过了几天,菊江被转移到A市的精神病

    院,接受更专业的治疗。那是个靠日本海的小地方。医院盖在小丘陵的

    自然森林里,从窗户望出去,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沙滩和防风林,后面

    是冬天的银色大海,望不到边。

    A医生是菊江的主治医师,他带我走去住院部的路上,我看到两三

    位女性患者靠在一起,坐在朝南的向阳处,闭目养神。她们也是酒精依

    赖症患者。这个医院的生活很简单,从早上六点起床,到晚上九点熄

    灯,病人就是吃饭、冥想、劳动、娱乐、反省……全靠大家自觉完成。

    我还看到,医院的墙壁上贴了很多句标语:

    “更理性、更坚强、更认真,我发誓,一定戒酒!”

    一个写着“保护室”的小房间里,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胡子拉碴。

    房间的水泥地板上铺着被子,他站在上面,弯着腰,伸手在墙上挠来挠

    去,好像在抓什么。

    “他有小动物幻觉,感觉墙上有小动物在爬,就想用手去抓。这也

    是酒精依赖症的特有症状。”

    A医生说,菊江刚住院的时候,也出现过幻听和幻觉。

    她常常向护士投诉:“隔壁房间的吉他声,吵得我睡不着觉!快让

    他停下来!”她老说有人在弹吉他,还唱民谣,又或者觉得耳边有人在

    大声吵闹,还时不时出现被害妄想,“肯定是间谍,想把我关在屋子

    里,给我实施电击!”一直吵着要回家。

    住在医院的女患者,都有着各种复杂经历。有个酒精中毒的女病人,本来都痊愈了,但丈夫在国外出差期间,旧病复发,酒瘾变成了购

    物瘾,一掷千金,狂买流行服装,不得不再次住院治疗。据说,她家的

    衣服堆积如山,多到可以开一家时装商店。

    还有一位家庭主妇,和儿子的家庭教师发生了性关系,事后又自

    责,担心被丈夫发现,整天惴惴不安。因为太想逃避这种痛苦,便开始

    酗酒,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即便有些人完全恢复,也会被过去的阴影缠绕。她们心里很清楚,无论如何都不能碰酒,却又会在心魔的驱使下,像梦游一样,在超市偷

    东西,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逮捕。

    这些女性,都是心里太难过了,积郁成疾,才沾染上了酒精。

    “她也是这样……”

    医生娓娓道来这位银行行长夫人——菊江的故事。

    想念死去的孩子

    当时,和多加子一起送菊江去医院的是绫子,她丈夫和菊江的丈夫

    曾一起在神户分行共事,大家还一起住过阪急沿线的公司宿舍,关系相

    当密切。东京奥运会那年,菊江家搬去了东京,没多久,绫子家搬去了

    横滨。这之后,两家人的交往更深了。

    “住东京的时候,她刚过三十,我们一起学习法国刺绣,还跟老公

    上司的太太一起学印染……有时候会约四五个聊得来的女性,喝酒啊,聚一下。那时候,她挺受欢迎的,偶尔喝多了,醉的时候也胡言乱语,突然说什么‘啊,好想出家当尼姑啊……’”绫子毫不避讳地说起这些。但菊江为什么“想出家”呢?

    这应该和那些“孩子”有关,对菊江来说,这是永远无法释怀的心

    病。

    在菊江二十八岁那年春天,她怀有六个多月的身孕。当时,丈夫结

    束了福冈的工作,被调去神户。那个年代还没有新干线,只能坐夜间卧

    铺。凌晨,不知道什么原因,车厢突然受到强烈撞击,剧烈摇晃,菊江

    也跟着从床上翻滚下来,撞到了肚子。

    虽然最后也到了神户住所,但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天夜里,菊江感觉很不舒服,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流产。

    “宝宝的手指像小叉子一样,小小的,多可爱啊……”

    每每说起这段往事,菊江都忍不住流下眼泪。其实这之前,菊江已

    经流产过一次,没想到,这次又这样,要说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更不

    幸的是,火车事故后,她又经历了一次七个月的早产。

    “那孩子活了三十多个小时,她一直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采取急

    救措施……孩子死后,被埋在了神户郊外的公共墓地。这之后,菊江就

    常念叨‘要是那孩子还活着,今年就多少岁了’之类的。”

    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却让菊江深深挂念。而这时,她丈夫

    晋升管理层,当了广岛分行的领导,再次面临搬家,更加剧了对菊江的

    折磨。

    “我最近啊,常常听到孩子们在叫我。这是什么意思呢?哎,我死

    后,一定会下地狱吧……”绫子说,从那时候起,开始听到菊江抱怨“很寂寞”。事实上,这可

    能也和绫子有关系。

    住在东京的时候,大家一起学习法国刺绣,过着所谓银行行长夫人

    的“优雅”生活。菊江和绫子的关系在女伴中也尤为亲密。因为三十多岁

    的时候,她们都没孩子。

    “公司公寓这种地方,如果家里没孩子,很容易被别人疏远。所以

    这一点上,我们俩‘同病相怜’,关系也就更亲近。”

    但四十二岁那年,绫子自己也没想到,她高龄生了孩子。两个人的

    关系从此有了距离。

    绫子告诉她自己怀孕的时候,菊江在电话里,很暖心地对绫子说:

    “无论怎么样,一定要生下来!再辛苦,也要加油哦!”

    她像在鼓励自己一样。虽然是真心为朋友开心,但从此以后,这条

    路上只剩自己一个人,菊江对无名的“那孩子”的思念也更深了。

    菊江在广岛的房子是高层公寓,从十一楼的房间望出去,能远远看

    到广岛湾。夕阳西下,造船所的起重机被染成橘色。每天早上,送走丈

    夫后,她就被困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密室里,孤身一人。

    “不仅仅是没有孩子的孤单,人到了四十岁,会被更复杂的心理因

    素困扰。”

    菊江的主治医师A医生这么告诉我。是什么困扰呢?

    罪魁祸首是失眠的夜晚工作调动,是日本白领的家常便饭。菊江、多加子、绫子她们丈夫

    工作的银行也是如此,几乎每隔三年,就有次全国规模的人事调动。如

    果那一年赶上孩子升初中、高中,父亲就只好单身赴任,否则会影响孩

    子升学。调动次数之频繁,给家庭带来了很大影响。

    即便全家跟着一起调动,也会给家人带来长期困扰。

    多加子的丈夫,一直在管理岗位,工作三十多年来,远近调动加在

    一起,至少换过八个地方。多加子说,孩子初三那年,为了让他安心复

    习,只能拜托给在东京的父母照顾,结果变成了夫妻二人的世界。

    “男人不论去哪儿,只要有工作,就能迅速建立起人际关系,找到

    自己的社交圈。女人就没那么容易了,适应新环境相当花时间。就算报

    各种兴趣班,也不一定能遇到和之前一个流派圈子的老师。我先生还总

    说我,‘你这个人,做什么都半途而废’,其实是我每次刚进入状态,就

    要跟着他换地方,学什么都断断续续。”

    住在东京时,菊江学了印染,会把自己的作品送给亲戚,零花钱多

    的时候就和朋友聚会,慢慢地也有了自己的交际圈。

    搬去广岛后,菊江断了之前的人际网络,又经历流产、早产的打

    击,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给多加子她们打电话,就倾诉自己“寂

    寞”。

    如果有孩子,还能参加PTA(1)

    ,和孩子的母亲们交往熟识,但菊江

    没有机会,丈夫的工作调动对于她来说,只意味着更可怕的孤单。

    “还有,和丈夫公司的太太们交往也很麻烦。男人的身份地位,会

    映射到女人的交往里。一不小心说了得罪人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打交道得万分谨慎。所以我啊,和其他公司的太太们,什么保险公司、交

    通公司,交往时间还更长一些。”

    多加子说,菊江搬去广岛后,也只和丈夫公司的家属交往,但都浮

    于表面。

    渐渐地,菊江不爱出门了,更闹心的是,本来就人生地不熟,家附

    近还总有噪音,失眠侵袭而来。广岛的房子在国道边,车流量很大,哪

    怕深夜也车水马龙,马达声不绝于耳。丈夫适应能力强,睡觉前戴上耳

    机,听听音乐,不知不觉也能睡着。但菊江辗转反侧,整夜睡不着。为

    了补回睡眠,她就想早上送走丈夫后白天再睡,然而还是无法入睡。大

    概就是从那时候起,菊江喝起了威士忌,当成安眠药用。就算白天喝睡

    着了,晚上也能醒来,迎接丈夫回家……

    被孤独包围着,那感觉就像独自穿越荒漠,她只好趁丈夫不在家,偷偷借酒精的力量,逃避失眠的痛苦——这种短效的安眠药,给她带来

    了多大的影响,菊江自己也想象不到。

    “没有孩子,从老公上班,到晚上回家,一整天的时间都是自由的

    ——家庭主妇一旦沾上酒精,试图填补空虚,减轻自己的不满,就很容

    易变成酗酒。菊江也是这样,喝得醉醺醺的,但表面上,她的理由是,我只想睡觉……”精神科医生如此说道。

    其实那个阶段,菊江正在和内心的空虚做着激烈斗争。

    疏远的夫妻关系

    身处孤独的公寓中,菊江很想缓解噪音导致的失眠,她爱上了白天

    喝酒,像是自我安慰般渐渐沦陷其中。一直以来,她都和丈夫一起吃早餐,后来慢慢没了食欲,一个人打发午饭、晚饭,也几乎不吃东西,甚

    至连准备的力气都没了。

    到最后,喝到手指僵硬,甚至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也跟着出现疼

    痛,无法弯曲,涂不上口红,也打不开电冰箱,因为抓不住把手。按电

    话号码的时候,得用两只手夹住钢笔,用笔尖才能按到数字。

    主治医生说,女性从喝酒到酗酒,这个过程比男性快得多。菊江也

    只不过四年时间,就到了这种严重的程度。然而,即便比男性的时间短

    得多,这期间,丈夫也不可能没有察觉吧?负责治疗的医生说,丈夫肯

    定一早就发现了,只不过没有努力阻止。

    “酗酒,其实就是用酒精代替内心语言,表达说不出口的情绪。对

    菊江来说,这是个暗示行为,她内心非常希望丈夫来制止她,看到她的

    内在需求。”

    但这位丈夫没有回应妻子的需求,也没能消除她的不满,反而纵容

    她,对她的表达视而不见。他以为这是好的方法,结果妻子对这种忽略

    更加不满,只好继续自我折磨——医生如此分析了两个人的关系。

    “说直接点,这对夫妻,缺少男女之间更简单粗暴的交流。比如,这位丈夫完全可以很生气地把瓶子抢下来,甚至骂妻子‘你这个混蛋,又想喝酒!’,但他没有这样做。而妻子呢,也没有自制力,她本来可

    以选择更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但她选择自己忍着,不愿意给

    对方添麻烦,最后都成了自己的精神压力……表面上看,他们夫妻的关

    系风平浪静,其实暗地里,隐藏着各种危险因素,导致妻子最终染上酒

    精依赖症……”

    山田洋次(2)

    导演的系列电影——《男人不容易》(中译《寅次郎的故事》)里,主角寅次郎动不动就因为小事而暴怒,甚至大打出手。观

    众们看到这样的人设,都会爆笑不已,觉得他很蠢,很可爱,但看着看

    着,又会忍不住哭起来——因为在寅次郎的世界里,他想笑就笑,想哭

    就哭,没有这样的“危险因素”。

    提起菊江的丈夫,朋友们多评价他“忠厚老实,成熟有担当,工作

    能力强,挑不出大毛病”。有这样的伴侣,菊江还有什么不满,以至于

    用语言都无法表达?

    于是,我去见了菊江。

    一个严寒的冬日,雪花从黯淡的天空飘落,我赶往A市郊区的一家

    旅馆。菊江已到达二楼房间。出现在我面前的她,竖着大衣领子,又裹

    了一件大披肩,看起来是上了些年纪,毕竟四十九岁了,但言谈举止,仍是行长夫人的气质。

    她心里应该挣扎了很久,考虑该如何与陌生人谈起自己的过去,而

    且是堪称悲惨的往事。但她的表情看不出丝毫异样,说话还是那么温

    柔。然而,聊了才知道,眼前这位行长夫人,其实出生在普通家庭,也

    有过并不幸福的童年。

    菊江的老家在长崎县的海港小城。父亲是家具师傅,手艺好,带有

    两三个徒弟,就是脾气暴躁,常常喝醉了酒对母亲大打出手。菊江晚上

    上床后,常听到父亲骂骂咧咧,都是在训斥母亲。

    “我小时候总在想,为什么妈妈不从爸爸身边逃走呢,我甚至还恨

    过我父亲。直到长大后,我才想明白,其实,父亲也有宠爱妈妈的时

    候,慢慢地,也原谅了他……”菊江的母亲,娘家是开酿酒厂的,她和做木工的父亲似乎不登对,是什么样的感情,让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菊江小时候一直没想通。在她

    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母亲突然不辞而别。

    寂寞的少女时代

    “女演员冈田嘉子与杉本良吉手牵手,越过桦太敷香町(现库页岛

    波罗尼克)的国境线,进入苏联……”(3)

    这是昭和十三年(1938)一月三日的新闻,大家在一片震惊里迎来

    了新年。前一年七月,日军入侵中国,战火硝烟弥漫,临近年末,又占

    领了南京。军国主义横行的背景下,上原谦和田中绢代的电影《爱染

    桂》(4)

    大获成功,主题曲《旅行的夜风》唱片销量达到百万张,真是个

    宛如梦幻泡影的时代。

    菊江的母亲,这个生活在长崎海港小城的女人,就是在这个时候离

    开的。那一天,母亲抛下五岁的菊江和正值青春期的菊江的兄姐,独自

    踏上了开往上海的邮轮。

    乡土史专家说:

    “昭和十几年的时候,上海与长崎之间的往来极其密切。邮轮‘上海

    号’和‘长崎号’,在港口之间不停往返,下午从长崎出港的船,在第二天

    早上的绯色朝霞中,就能抵达扬子江河口,傍晚抵达上海。那时候,去

    上海的人太多了,中学修学旅行去上海,想去赌马也说走就走……做贸

    易的人就更多了,他们给住在上海的日本人卖友禅染的和服、挂画,给

    中国人卖仁丹、肠胃药、牙膏等。”

    菊江的母亲混在这些商人里,去上海卖起了和服。虽说上海不远,但一个家庭主妇孤身一人,远走经商,亦属罕见。

    所以,熟人都推测,要不就是这个女人太强势,要不就是家里出了什么

    事情,但菊江什么都不知道。

    “听说是父亲在外面欠了钱,也可能是妈妈太辛苦了,总是挨父亲

    的打,想逃离这个家……但不管怎么说,妈妈什么都没跟我说,不辞而

    别,我当时很受伤。那天,我回到家发现妈妈不在,之后也一直没回

    来……

    “大概每隔三个月,妈妈回来一次,但很快又走。长的时候,隔半

    年才回来。小学入学典礼那天妈妈也不在,是姐姐陪我去的,她大我九

    岁。

    “我小学在海边,在学校可以听到邮轮的汽笛声,每次一放学,听

    到‘上海号’、‘长崎号’拉长的‘嘟——’声,我就很紧张,怕妈妈刚回来又

    走了,会不会等下一到家,又见不到她了。有时候,担心真的成了现

    实。所以那时候起, 我就没有安全感,总想着‘会不会……’,一直很不

    安……”

    母亲走的时候,菊江还小,家里人可怜她,都很疼爱她。不光是爸

    爸、爷爷奶奶,连哥哥姐姐,都像疼宠物似的宠着她。

    “我和兄姐的年龄差了不少,所以他们很少把我当成玩伴,和他们

    一起玩耍、吵架什么的,印象里都没有。在家里,我总被特殊对待,假

    如只有一个点心,我说想吃,大家就说,好吧,给你吧……总是这样。

    妈妈的缺席,反而让我得到了更多溺爱。”

    精神科医生说,这样的成长轨迹,可以折射出菊江后来的心理问

    题。“女孩子大多通过父亲来构建男性形象,但菊江的父亲爱喝酒,又

    对母亲动粗,造成菊江对他有抵触情绪,认为父亲是’自私的、不讲道

    理的渣男’,这让她后来选择伴侣时,倾向于找和父亲截然不同的类

    型。父亲没能给到她的,她希望在这个男性身上得到。也就是说,丈夫

    成了‘父亲的替代’。”

    菊江夫妇之间就是这样,父女关系取代了男女关系。菊江自小在溺

    爱里长大,独立性很差,这也延续到了和丈夫的关系里,在丈夫的“保

    护伞”下,开始了新的人生。但是,人不能一直被动地活着。在菊江内

    心深处,“无法离开丈夫的自己”和“想要离开丈夫的自己”,渐渐形成了

    激烈冲突。

    戴着面具假装幸福

    二十三岁那年,菊江和丈夫结了婚。从私立女子商业学校毕业后,她作为新员工入职银行,那刚好是她丈夫工作的公司。

    “当时哥哥姐姐们都已经成家,妈妈也从外面回来了,我和父母三

    个人生活在一起。但我的原生家庭,从来没有一家人的温馨,我早就想

    离开了。当时有点急着嫁出去,哪怕对方并不是我的理想类型。”菊江

    笑着说。

    她丈夫是家里的长子,全家人在战争期间去了伪满地区(现在中国

    的东北地区),回到日本后,他几经努力才从大学毕业。他入职时已经

    二十五岁,和公司传统的新人直升路径大为不同。当时是昭和二十年代

    (1945—1954年),日本经济一片惨淡,所以到现在,他还时不时“梦

    到被入职考试淘汰”。没办法,这就是昭和第一代人吃过的苦头。婚后,两人有时候像父女,有时又像是朋友,但在别人眼里,绝对

    是幸福的一对。菊江自己也表现得很幸福,经常叫上朋友来家里聚餐,还一起打麻将,这也是丈夫教她的。有时,丈夫在外应酬喝多了,把同

    事下属都叫到家里来,菊江也不怒,跑前跑后地准备下酒菜,热情接

    待,和大家打成一片,又喝又闹。任谁都会夸她是位好太太,会和人相

    处。

    但只有菊江自己,听到了内心发出的声音——我会不会只是在

    演“幸福的戏”?这种声音,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就是大家在家里闹的时候。其实我心里一点也不开心,也觉得没

    有意思,但还是要配合,装成懂事的太太。这种表里不一,渐渐成了我

    的心病。”

    而正是丈夫让菊江意识到这种反差。对这位时而是父亲,时而是朋

    友的伴侣,菊江发现了两人之间的问题。

    “我先生这个人,说好听一点,就是精神健康,他不太想复杂的事

    情,觉得差不多就行了,人生应该多多享受。而我刚好相反,遇到什么

    事情,都要花时间搞个一清二楚。每次有矛盾,他调整得很快,可以马

    上岔开话题,呼呼就睡着了。我却放不下,甚至想把他给叫醒,争个清

    楚明白……如果说懂得女性的苦恼、会操心也算是种美德的话,那他简

    直就是毫不体贴的男人,完全无法理解女性思维。渐渐地,我有种唱独

    角戏的感觉……”

    菊江内心的情绪变化,像酒精发酵一样,在慢慢酝酿,但丈夫没有

    发现这一点。甚至,连菊江自己也选择沉默,并不想表露出这种不满,只是继续扮演着好太太的角色。“有时,我俩出去看电影,很想和他深入探讨一下,但又担心,他

    工作这么忙,我说多了他会很烦吧,肯定觉得我很吵。我才不愿意招人

    烦,不如简单一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行了,我先生肯定也喜

    欢这种女性……我就这样给真实的自己戴上了面具,把自己嵌入他希望

    的样子里。哪怕以后脸蛋没那么可爱了,至少要性格可爱,才不会被嫌

    弃……为了做这种惹人怜爱的女人,我扼杀了自己的本性……”

    一年又一年,丈夫在职场上步步高升,但工作也越来越忙,常常连

    着好多天深夜才回家,不是有应酬的饭局,就是在打麻将,周末也要陪

    客户打高尔夫球。菊江好不容易盼来的休息日,经常化为泡影。

    “你别等我了,自己先吃吧。”

    每次接到丈夫的电话,差不多都是这句话。菊江只能独自一人,坐

    在餐桌旁,机械地往嘴里送东西,食不知味。菊江说着,眼泪就流了下

    来。

    漫无止境地等待丈夫

    会交际,深受丈夫的同事和手下好评,扮演着看起来很幸福的太

    太……然而,真实情况并非如此,她只是不想辜负丈夫的期待,一直勉

    强自己……

    真实的自己,戴着假面的自己,互相交织着,痛苦地折磨着菊江的

    内心,雪上加霜的是,没孩子这事,更让她深深内疚。

    “丈夫是家里的长子,而我却生不了孩子,公婆有意见也是正常。

    而且,我是怀孕后流产,当然,我也没觉得是丈夫的错。可是流产后,我婆婆没有跟我说过一句鼓励安慰的话,‘注意身体啊’、‘下次加油’之类的都没有,这让我很难受。她只给我寄来一封信,问,‘你是不是有

    什么问题?’说得好像我有缺陷一样。”

    菊江自己本来已经缓过来一些,虽然孩子没了,那也没办法,不全

    是自己的错……但被婆婆这么一说,又陷入了自卑中,觉得自己是

    个“不能生孩子的失职妻子”。

    “但我从没说过婆婆的半句不是,一是不想破坏婆媳关系,二是听

    到别人说自己父母不好,我丈夫肯定也不好受……只要我和丈夫的关系

    不受影响就行了,就这么想的。况且,比起惩罚别人,压抑自己更容易

    一些,就这样忍了下去,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

    勉强自己,最后,全部积累成内心压力。

    菊江读的是女子商业学校,校风特别传统,教育方针也倾向于培养

    贤妻良母型的女性,比如女孩子要擅长打算盘,嫁人后要相夫教子……

    虽然菊江自己很反感,但她的父母和亲人都是明治时代的人,在长崎土

    生土长,骨子里继承了这种老传统。

    “没孩子让我很内疚,有些话想和婆婆说,却总开不了口,也许我

    内心还是被传统的价值观深深束缚着吧,再加上我不停地把自己框

    入‘好妻子应该怎样’之类设定好的模子里。但真实的我,很想从那里逃

    离……这种对立使压力越来越大。”

    菊江的内心变化,如果能倾诉给丈夫,也许事态会完全不同。不

    过,即便妻子这么做了,丈夫也不一定能很好地处理吧。世上有几个丈

    夫能发现妻子细微的心理变化,又愿意静下心认真倾听,想要去帮助她

    呢?男人总觉得“女人的话无足轻重,都是琐碎的小事”,整天陷在利益

    至上的工作里,生生扼杀了女人的表达欲望。菊江的情况则更为严重,自从丈夫升职后,两个人连说话的时间都没了。

    “今天会早点回来吗?”

    “这个我要去了公司才知道啊。”

    这个阶段,两人还有些情感交流,之后没多久,连这种交流也荡然

    无存了。

    “他早上出门上班前有几分钟时间,两个人可以面对面说上话。等

    他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生活里的琐事,做妻子的也想和老公分享,比如隔壁家的三花猫如何……这些日常,都想晚上和他说说,一直等他

    回家。结果怎么等都等不回来,只好再等星期天,谁知道又有其他事

    情……其实,说什么并不重要,只是想和丈夫聊聊天……日积月累,情

    绪积压起来,最后终于忍不了了。”

    菊江的丈夫从分行次长升到行长时,还不到五十岁。这个职位,对

    银行从业者来说,正是如鱼得水的阶段。不过,这也是他一步步踏实努

    力的结果。

    “我和我丈夫,就像坐了两个不同的升降电梯,他一直向上,而我

    一直向下,就这样错开了……”

    菊江这样描述着自己的婚姻状态。她心底涌起的寂寞,无人知晓,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虚做伴。

    丈夫的职场异常残酷

    内心崩溃,却无法和丈夫沟通,只能压抑自己,在煎熬的边缘,孤独地等待丈夫回家…… 这样的日子, 让菊江的压力逐渐膨胀。

    负责治疗菊江酒精依赖症的医生说:

    “如果她本来就是没什么追求、小鸟依人型的女性,愿意依靠丈夫

    生活,也许压力还没这么大。可是她内心情感很丰富,又没有机会表

    露,只能封闭自己,‘一味地等待’丈夫回家,这种被动的人生,最后压

    垮了她。”

    菊江在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不禁思考,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活,难

    道要注定过没有意义的人生吗……沉迷于威士忌,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的。

    “酒精进入身体的一瞬间,我一下子忘掉了所有烦恼,那些破事

    情,随便吧!这种感觉太虚幻,也太诱惑了,我真的好想得到解脱,所

    以第二天也喝,日复一日……”

    当菊江陷入这样的状态时,丈夫竟然不闻不问,只顾着在公司忙前

    忙后。可是,究竟在忙些什么呢?

    在银行业,总行会给分行下达销售指标,在此基础上,分行行长会

    提交预计完成的目标。往往到最后几天,大家就得拼命赶业绩。不过即

    便达成,竞争也没有结束。每个分行行长的业绩,都会被录入总行的电

    脑系统。这个系统,就像令人难以喘息的残酷世界,无情的评价无处不

    在。悲剧,也就这样发生了。

    有一桩发生在中部地区A市分行的惨案。

    十二月初的一天,下午三点多,营业课的女职员(二十六岁)要去

    四楼的物品保管室拿文件,就找总务课长拿钥匙,但钥匙怎么也找不到,只好找来万能钥匙,正准备打开铁栏大门时,却发现钥匙孔里插着

    一把。

    “好奇怪啊,这是谁呀……”女职员觉得有些诡异,朝屋子里看了

    看,没发现什么,走了进去,结果却看到了眼前一幕。

    “快来人啊!课长他……”

    正在上班的男职员们听到惨叫,急忙飞奔过来。物品保管室里,两

    排并列的铁书架尽头,营业课的B课长上吊自杀了。

    铁架最上面,挂着课长的皮带,他的脚下,有一张八十厘米高的台

    子。立案警察说,他应该是踩着这个上吊的。

    “等我们赶到时,已经没气儿了。我们在地板上铺了被子,把他的

    尸体放平,他身上还整整齐齐地穿着西装,系着领带。据说那件西装,他有三套一模一样的。鞋也穿得好好的。穿戴这么齐整去自杀,真是罕

    见。不过也看得出,是个认真到头的人……”

    同事说,当天B课长像往常一样,早上八点四十分来上班。听部下

    汇报了工作,又下达了指示后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座位上。

    “B课长最近一直精神不太好,那天也是,看他回到自己的位子时,若有所思,无精打采的样子。”

    银行三楼是员工食堂,他中午在那儿吃过午饭,有人看到他三点左

    右还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想到之后……

    这位课长,毕业于国立大学,通过了国家公务员的最高级别考试,进入银行业,今年才四十三岁。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憧憬孤岛生活

    我去见了B课长的直属上司,一位典型的金融精英,举止得体,说

    话滴水不漏,从始至终没有失态。

    据说,这家银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直属上司和下属之间,每年有

    一次面对面交谈,沟通今后的计划、未来的职业打算,乃至个人的烦

    恼。不知道B课长走上绝路之前,有没有说过些什么呢?

    “和他谈的时候,他说过,晋升速度太慢,还因为这个而抑郁。我

    当时鼓励他,你做得不错,拿出点自信来……”

    B课长是昭和三十五年(1960)进的这家银行,同期入职者中有一

    半人以上都升到了分行次长以上的职位。和他同在A市分行的一个次

    长,原本是在他之后调来,还是他大学的学弟,后来却成了他的上司。

    这几乎意味着晋升通道被堵死了,他自己也一清二楚。但奇怪的是,为

    什么他得不到晋升呢?

    “他太认真了,认真到钻牛角尖,自我要求也高,但业务上总是出

    差错……”

    比如说吸收储户存款,这是银行员工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业务。

    在上司眼里,他确实做得很认真,但总达不到预期效果,哪怕叮嘱再

    三。

    “最后往往需要我们老板亲自去客户那里,才能搞定事情。虽说前

    期是他打好了基础,但还是挺受打击的,他总怀疑自己能力不行,不适

    合做这一行……”当上课长后,他负责起草项目计划,然后交给次长、分行长过目,但经常出现无法按期上交的情况。

    “尤其是这次,他拖到最后也没交……我就跟他说,哪怕没写好也

    要交上来,否则工作都开展不了。可他怎么想的,他非得准确考量过经

    济环境,才能动笔写,而且还总不肯顺着上头的意思做出乐观预期。这

    家伙还说,不想写敷衍了事的东西,自己每天也苦恼得不行。”

    B课长的前一个工作地点是千叶县的C市分行,我也去见了他当时

    的上司。听说他在C分行的时候,经常和这位上司一起打高尔夫球。

    B课长在这里做贷款业务时,曾发生过一件事情。他的一个下属,在融资的合同上写错了金额数字,导致银行在法庭判决上遭受了经济损

    失,这自然和课长脱不了干系。

    “那件事情有了定论后,我们银行在内部发了全国通告,说‘今后要

    万分谨慎,不要再犯此类失误’,虽然隐去了分行的名字,也不是他的

    直接过错,但造成的精神打击可想而知。”

    就在B课长自杀前两个月,同事也看出他的状态不好,就很少叫他

    一起出去喝酒。但有天晚上,上司很罕见地叫了他,他便和其他同事一

    起去了家挂着红灯笼的小酒馆。

    有个年轻下属坐在他旁边,清楚地记得课长喝多了酒,贴到他耳

    边,声音含含糊糊地,突然冒出来一句:

    “工作太没意思了,真想上吊自杀啊,我活不久了……”

    “不是吧,课长……别吓我啊……”下属年龄小,也判断不出这句话

    中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另一个上司回忆起来说:“他那时候还说,‘好向往《鲁宾孙漂流记》里的那种生活啊,真想去南海的孤岛上

    过日子’之类的。我还回应他,一样,都一样,我也想离开这个规矩多

    的社会,偶尔贴近大自然,去孤岛什么的也不错……”

    直到那天早上,他上班前还和妻子交谈了几句。

    “今天不想上班了……”

    “那,就请假在家休息吧……”

    “哎,不行……工作还没做完……”

    她没想到,四十三岁的丈夫竟就此赴死而去。

    全勤的结局却是自我毁灭

    悲剧发生后,银行方面才得知,B课长之前一直在精神科诊所看

    病。他担心被公司的人知道后,大家会把他当病人看待,影响晋升,对

    自己更加不利,所以拼命隐瞒。他的主治医师说,分行里好像确实没有

    人知道这件事。

    “他第一次来,是自杀前十个月左右,当时已经确诊为重度抑郁,我建议他最好休假疗养。他总说事情太多,休息不了。作为医生,对他

    的离去,我感到很遗憾。”

    读大学时,B课长组织过一个慈善团体,叫“一日一善会”,还帮忙

    清扫校园。他是个憨厚老实的人。银行的出勤记录上也可以看到,直到

    去世,他都没有缺勤过一天。不夸张地说,是工作毁灭了他。

    课长去世后,银行的工作人员立即去慰问了他的父母,我听他们说了以下这样的话——

    课长老家在九州南部的一个海边小镇。从市中心往南走,冷冻仓库

    和木材市场围着新建的港湾设施连成一排。面朝着宽阔的海滨路,有一

    家小卖部夹杂在蔬菜店和水果店中间,那里是课长的父母家。几个同事

    去的时候,看到店门口有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围着围裙,正在收拾空

    箱子,摆放蔬菜。看年纪,推测是课长的母亲。

    “联系老父亲的时候,他非常怨恨我们,一直说:‘我儿子那么优

    秀,连国家公务员考试都能通过,是你们银行不会用人!要是给我儿子

    安排更合适的职位,他肯定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更能发挥能力

    呀!’”

    年迈的父母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儿子怎么能狠心抛下妻儿,先走

    一步。这得是多痛苦啊!一想到儿子的痛苦,他们就难过得不行。

    同事们胆战心惊,鼓起勇气打了招呼。老妇人果然是课长的母亲。

    她一个眼神望过来,大家都不敢出声,之后她转过头,继续做着手上的

    事情。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活到这个岁数,我从没有这么伤心欲绝。你

    们银行的人也打过电话了,说什么你们会继续努力,连我儿子的那一份

    一起,请他的老母亲也不要被打倒,也要继续努力……我和老头子,我

    们都不想再提那件事了,请你们回去吧。”

    说着,老妇人掀起围裙一角,擦了擦眼睛,转身走进了店里。

    在这个小镇的西边,有座小山丘,附近有一片新兴住宅区,都是崭

    新的独栋建筑。B课长的夫人就住在其中一栋中。门框上还挂着她先生的铭牌。同事们敲了两三下门,引得狗大声狂叫,她才稍微打开玄关旁

    的玻璃窗。

    “请问您是……有什么事情吗?”她轻声问着。

    同事们回应了一句,但狗叫得太凶了,她听不到说什么,轻轻拨开

    额头上的头发,才看清楚一些她的面容。听清来意后,她立即说,“我

    没什么好讲的”,声音虽小,但非常冰冷,转而迅速关上了窗。

    就在这一事件发生的同时,中部地区的一家分行,也出了不得了的

    事情。

    那是十二月末的一个星期一,严寒冬日,大雪纷飞,地上积了厚厚

    的雪。分行的D次长一般都来得很早,坐在一楼靠近金库的位子。但那

    天到了营业时间,他也没来。次长之前在东京工作,这次单身赴任,住

    在分行旁边的公寓。他每个月有一两次回东京过周末,有临时情况的

    话,都会打电话过来,然而那天并没有电话。

    下属打电话去他公寓,也没有人接。他本是个很谨慎的人,所以总

    让人觉得事情不太对劲……那天,一直到营业时间结束,也没有他的消

    息。

    第二天早上,行长收到了一封信。

    走投无路的五十岁

    给行长寄信的,正是前一天消失的D次长。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就这样不辞而别,我感到万分抱歉。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件事,我已经尽了全力……再次深表歉意。

    信上写了这些,还零零碎碎地交代了一些事情,他负责保管的物

    件、钥匙之类的,都留在了银行,不小心带走了几张的士票,但已经撕

    毁作废。最后还写道:

    我在这里正式提出辞职,还请多多包涵。

    信封里还一起装着辞职信、身份证、职员徽章,邮戳显示寄出地是

    名古屋。

    行长大吃一惊,赶紧检查次长的桌子,抽屉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又

    给他东京的家里打了电话,他夫人说也陆续收到了六七封信,信中写

    着,虽然因为工作的事情被行长骂过,但绝不是行长所说的那样。但

    是,一切都事与愿违,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想到了死,虽然事情可能没

    有这么严重……

    信上还这么写:

    我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我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了。事到如今,我心里只想死给你们看,让你们后悔一辈子。虽然我放不下孩子,房子

    也没还完贷款,我也只能希望他们好好活下去了。我要一个人,去遥远

    的地方,孤独终老,拜托你们不要找我。

    行长看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玩失踪?

    次长夫人也从东京赶来,在公寓里见到了行长,说:“我真没想

    到,他一个人生活还收拾得这么井井有条,看来他状态真的不好。这些

    旧报纸,堆放得分厘不差,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桌子上有个笔记本,里面记着NHK养生节目的解说,其中有关于胃

    肠病的内容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却极为规整。但无论怎么找,都没找出

    来蛛丝马迹。

    夫人那天报了警,申请搜查失踪人口,之后一直等待着丈夫的消

    息。但直到过完新年,也没有线索。

    行踪不明的D次长也毕业于国立大学,当年五十岁。

    “他在我们总部的监察部门做了很久,是从分行营业厅岗位调过去

    的。工作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会不会因此造成了他的心力交瘁?不

    过,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他的内心波动。”

    行长这么说道。信里提到的“那件事”,还有“被骂”,是指前不久,银行因为占地界线的问题,和旁边的业主发生了冲突。次长是负责人,非常烦恼,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绝不至于人间蒸发。D次长是不是还

    有其他什么事情呢?

    “对银行的人来说,五十岁,是最焦虑的年纪。”

    他的同事如此说道。如今,大多数都市银行、大型银行,都把退休

    年龄推迟到了六十岁,但实际上,一般五十岁左右,早的甚至四十八九

    岁,就得接受“调职”命令,在银行的相关企业或是客户的公司安排个差

    不多的位子,做两年回银行后,没有合适职位,只能让你退休——这几

    乎成了大家默认的流程。

    “可以拒绝调任,但两次就是上限,再推脱就只能降职,发配到鸟

    不拉屎的地方,或者干脆做‘窗边族’,基本上相当于处分。说什么‘银行

    不会倒闭’,那都是过去的神话,如今,竞争太激烈了。元老级也差不多是时候退场了,怎么减少人员支出,特别是中老年员工的支出是个大

    问题。”

    D次长大概就是被这种冰冷的现实击倒了。

    失踪一个月后,银行方面尊重他的辞职意愿,向其夫人支付了一笔

    退职金。而原因不明的次长失踪事件,也渐渐被大家淡忘了。直到六个

    月后,他突然出现——

    与女职员的私奔

    东京某区,夜晚。从私铁站出来,穿过商业街走十二三分钟,可以

    看到一片外形相似的独栋住宅群,D次长的家就坐落在里面的一个角

    落。此前,他给这个家寄来了令人悲痛的信件后便失去踪影。

    半年之间,杳无音信。然而某一天,他又突然回到了这个家里。

    抛下工作,离开妻子,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无目的旅行,唤醒疲惫的

    身心——这大概是每个上班族都做过的白日梦,但被逼失踪的D次长,绝不是为了追求如此浪漫的梦想。而且,消失后,他又回到了妻子身

    边,只能说明这个五十岁的男人无处可去。怎么看,都很没面子,他会

    不会向我和盘托出心里的苦闷呢?

    “生还”后,他找了家小公司上班。我到的时候,他还没回家。一直

    等到了夜里十一点,路上依然人来人往,才看到他抱着便当盒回来。

    “你好,我是银行介绍过来的……”

    刚开口,他就一下子靠在门边上,不想听我说下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很抱歉……我连家人都没有说……没

    办法帮你这个忙……”

    他耷拉着头,关上了玄关窗户,熄了灯。

    当然,在银行业,上吊自杀、抛家弃子,走极端之路的人肯定是少

    数中的少数。但是不是也可以推测,正是因为他们生存的商业空间里气

    氛太压抑,导致敏感脆弱的人无法承受,才走上不归路?这种压抑不只

    存在于菊江丈夫的银行,在日本,随处都可见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

    就这一事件,我试着问过一个中年银行职员,他在另一家颇具实力的都

    市银行上班。

    “其实银行都会把这些丑闻压下去,连内部员工都不知道实情。但

    就我所知……”他说着,列举了这两三年发生的悲剧,自杀、失踪,还

    有猝死,甚至还有被标榜为“战死”的。

    他们位于大阪商业区的一家分行,之前发生过自杀事件。一个三十

    多岁的员工,因为苦恼“对自己没信心,觉得以后也难晋升”,竟然就在

    单身宿舍上吊了,还是个国立大学的精英。

    东京南部的分行,一个四十多岁的课长和手下一名女员工一起失踪

    了。银行方面立即做了处分,开除了私奔的两人。

    市中心繁华区的分行,一个三十多岁的已婚男职员,也和女职员一

    起失踪了。据说,他平时总抱怨“觉得工作没希望”。

    东京都国电站的分行,一个四十多岁的课长代理猝死。同事说是过

    劳死。

    同样是东京都内,私铁站前的分行,一个课长直接在公司猝死。据说去世的前一天,他还奋战在工作一线,是业内出了名的工作狂。

    去见菊江的丈夫北见荣一之前,我听人这样讲:

    “他啊,是个随和的人,平时很活泼,性格开朗。女人们都说,菊

    江的丈夫啊,真是个好男人。在家里,他还自己腌泡菜,自己擀饺子

    皮,做饭比他太太还好。”

    是不是真像传言说的这么好,我决定去见这位分行长求证。他刚从

    外地开会出差回来,很快就给了我回复。据他说,和自己同期入职的有

    一百人,如今还在银行业的,估计只有二十人了。有的离职,有的被调

    任,也有人自杀。剩下的人里,做到总行部长,或者分行长以上级别

    的,只有七个人。可以说,北见是一百人里胜出的七人之一。

    “不过呢,现在回过头来看……”

    说到菊江突然陷入酒精依赖症,这位分行长,和我聊起了“丈夫的

    理由”。

    工作狂的理由

    北见荣一进入管理层,荣升分行次长,是在昭和四十五年

    (1970)。那是经济快速发展的年代,大阪举办了世博会,每个人都在

    追逐着自己的梦想。北见当时刚四十岁出头,是最能干的年纪,又在公

    司里有了些地位,帮银行做企业融资,没有理由不拼尽全力。

    “现在回过头看,我们年轻时那股拼命三郎的劲头,真的像傻瓜一

    样。但工作真的很开心啊,没办法。”当时,北见是贷款部的次长,接手了一个协助融资的项目,是帮某

    大型造船公司旗下的承包企业贷款盖工业区。

    那个年代,日本的造船业有很多国外订单,每日马力全开。不过,一旦大型造船厂的零配件跟不上,就会影响生产进程,造成巨大损失。

    所以,如何快速提供资材,成了形势所逼、亟待解决的课题。

    原本,这些承包工厂分散在造船厂周边,但现在,必须将这些工厂

    集中在一个地方,造一个全新的工业区。

    “当时,我们和各个承包企业的老板一起,开学习会,去其他工业

    区参观。看起来我们只负责融资,但其实从计划到完工,全程都有参

    与。竣工时,那种大功告成的成就感,到现在都忘不了。”

    北见说,和手下一同经历了这些工作的艰难险阻,到最后看到完工

    的巨大船舶时,不禁想起自己为此而奋斗的岁月。看到船,就感觉自己

    也有一份功劳……

    他说,如此醉心于金融业的工作,就是因为完成项目时的喜悦,太

    有魔力。

    不仅如此,这个工作还有另一个魔力,让人非常享受……那就是男

    人间的友情,一起经历了人生百态的交情。

    “我们和中小企业的社长、专务,都有很深的交往,可以说是男人

    的感情吧。即便现在,我出差去某个城市,一到车站就会给他们打电

    话,他们二话不说,立即就会赶来……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也是我

    觉得工作有意思的原因啊……”

    北见说他有一个交心的朋友,就是在负责工业区的时候认识的。当时,朋友还只是造船公司的中层,现在已经做到了大企业的高管。

    “到现在见面,他还总说,要不是你和我一起干,我也到不了现在

    的位子……喝酒啊,打高尔夫球啊,一通电话,我们排除万难也要赴

    约,就是这样的交情……所以,什么妻子已经在家做好了饭等我之类

    的,我们真说不出口,也不觉得是个太大的事儿。”

    当菊江内心掀起万丈波澜的时候,丈夫正疯狂地工作着,甚至高声

    讴歌着人生价值,难怪就没有关注妻子了。

    “一早出门,一直到晚上,不知道几点才能到家,做了晚饭也不

    吃,几乎天天如此。这样肯定会生气吧。内人也和我吵过,说‘家里不

    是旅馆!’我嫌麻烦,连架都懒得吵,她就更生气了,啰啰唆唆说个不

    停,骂着骂着累了,就喝威士忌,喝多了就睡。我这才舒一口气。当时

    就是这么过的。”

    菊江对酒精越来越依赖的时候,她的丈夫北见却在职场上春风得

    意,从分行的次长升为行长。

    北见回顾自己做行长的那段时光时如此说:“在漫长的银行生涯

    中,我的能力终于得到了认可,这也成为以后的资本,很有意义。”

    然而,同一时期,菊江却如入牢笼,被无边无际的孤独包围着。

    我的人生,究竟是什么?

    完成组织分配的任务,获得人生价值,沉醉于同甘共苦的男人友情

    中,为公司奉献自己的人生——如果说,这是成功人士的话,那菊江的

    丈夫北见荣一一定算一个。然而,对于属于企业人种的丈夫来说,他所爱的对象,却不是妻

    子。他更关心的是工作,是他背负着责任感的工作。对其他事情,他并

    无兴趣。丈夫与妻子之间的距离,渐行渐远,直到丈夫眼里已看不见妻

    子的存在。荣一和菊江的关系走到这一步时,那个名为“酒精依赖症”的

    精神疾病,就像突然大响的警报声,在菊江体内达到顶点,不断摧毁着

    她的身心。

    后来,菊江的症状日趋严重,甚至出现了幻听和幻觉。而今,经过

    疗养,她终于摆脱了这一切。对于曾经让她麻痹的酒精,现在也完全断

    念。清醒时分,她才重新看清楚她与丈夫之间的状况。

    “他啊,是个不会、也不愿深入思考的人。”

    菊江这么评价她丈夫,“人应该怎么活着”、“什么才是真正的幸

    福”,这种问题,他不会想太多,也不会为此而烦恼。

    “如果总是为这些问题烦扰的话,就不可能在社会上打拼,还成功

    了吧……这样一想,其实男人也挺可怜的……”

    菊江清醒地看到了丈夫在社会上的生存方式,另一方面,也同样犀

    利地向内看透了自己。

    “其实我最近在想,虽然我表面不屑于做那种在意老公职位,乐此

    不疲地给老公做好后勤工作的好太太,但实际上,我也是和他并肩战斗

    的企业战士……”

    这句话另有深意。荣一在家里时,很少提起工作上的事情,甚至可

    以说是只字不提。但哪天在和上司、手下的交往中遇到了不顺,他偶尔

    也会抱怨一下。那时,菊江是怎么安慰丈夫的呢?“‘这样子啊,但也只能忍一下了,这么辛苦也是没办法啊……’以

    前,我都会这么说。但其实,那不是鼓励,也不是安慰,是我打从心底

    在意他在公司的地位而已。我很清楚,我的幸福生活和他的稳定联系在

    一起。我表面上说得很识大体,其实不过希望他可以继续像个战士,在

    企业里披荆斩棘。我到现在才明白,我也和他一样,身处战争当

    中……”

    菊江就这样总结了一番“夫妻为共犯”的理论。但现在,她似乎对丈

    夫多了些温存。

    “我不会再对他说加油啊、忍一下啊之类的。他的缄口不言,让我

    也一样承受着压力,所以我选择对他沉默。如果我去理解他的感受,跟

    着他一起抱怨,‘这真的太讨厌了’、‘天啊,那家伙居然这么说’之类

    的,他的心情,也会在我这里得到宽慰。我如今才明白这一点,可惜,有点太晚了……”

    菊江说着,无奈地笑起来。

    荣一终于到了退休年龄。在如此漫长的年月中,菊江一个人承受了

    难以想象的巨大空虚,独自表演着无言剧。在这个剧里,她自导自演,思考着人生问题。

    ——我总是依赖着老公,等他回家,被他的生活节奏左右,靠缥缈

    的期待过着这一生。我到底为了什么而活,我仅有一次的宝贵人生,竟

    然就这么走到了尾声……

    一直如此自问,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只能如暗夜行路一般,不知不

    觉陷入了凄惨的人生泥潭。只有在喝醉了、沉沉睡去的时刻,才能感到

    心安。还好,菊江终于走出了人生的迷宫。“我和老公一起生活了二十六年,但经历了这么多,我们彼此之间

    还是会说,‘做了夫妻很多年,好像还是不太了解对方吧’……”

    这对舞台上的夫妻,如今,终于开始面对面相互诉说着什么了……

    (1)PTA: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 (家长教师协会)的简称,为了提高教学效果,以学校

    为单位而设立的学生家长、学校教职员工的联合组织。诞生于美国,在日本也十分普遍。

    (2)山田洋次(1931— ):日本编剧、导演,代表作有《寅次郎的故事》《东京家族》《小

    小的家》《家族之苦》。

    (3)此处指1938 年,日本左翼戏剧家杉本良吉与当红女演员冈田嘉子偷渡苏联的事件。

    (4)《爱染桂》:1938 年上映的日本电影,讲述医生和护士之间的爱情故事,是当时最热门

    的电影之一。— 主妇布鲁斯 —

    “倦怠期”的男人们

    明明是市中心的商业街,却有着宛如金属空间一样的冷漠感。鳞次

    栉比的摩天大楼,钢筋水泥、玻璃窗,映照出的全是对面大厦,影像又

    反射回去,像镜子一样。抬头望去,眼里看到的尽是白色、银色、黑色

    构成的几何图案,没有终点,一直延伸到天际。

    大型综合商社A社就在这附近。每天早上,自动玻璃门打开,上班

    的白领们站在大门外,把贴着照片的公司卡递给保安。保安身穿制服,头戴制帽,逐一检查、放行。人群如水流般朝前涌动,但宽敞的大厅中

    几乎没有说话的声音,安静得有点恐怖。

    我走到一楼电梯的后面,看到透明玻璃外有一个精致的庭园。明亮

    的冬日暖阳,洒落在天然植物上。这场景,与周围无机质的建筑物显得

    格格不入。

    据说A社在日本有九家公司,一万多名员工,年营业额以万亿日元

    计算,在全球遍布着一百多家海外分公司。毫不夸张地说,巨型企业A

    社绝对是日本商业的代表企业之一。

    我在大厅的咖啡角见到了某部门的B室长。他个子很高,衣着笔

    挺,透着精英人士的干练。和他面对面坐下后,我瞥见他沉稳的眼神里

    流露出中年人才有的人生巅峰之感。我当时想在A社里找一位有代表性

    的高级白领,了解他们的生活和心态,于是问他能不能配合。“我是伴随经济腾飞成长的那代人,但这几年,比我们稍年长的那

    一代最关心的事情不是工作,而是养老。”

    在这座雄伟的商业城堡里,突然听到他这样的发言,我有些困惑。

    “好时代已经过去了,每个季度的营业额、利润都噌噌往上涨的好

    时代已经过去了。第一次石油危机的时候,还能吃些老本,公司气氛也

    还活跃,那都是托经济成长神话的福。但一九五三年的第二次石油危机

    之后,低速增长成了日本的常态,我们也慢慢地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在B室长看来,在商场上摸清的现实,也一点点改变着白领们的生

    活状态。

    “只要认认真真干活就足够维持体面的生活,但要再让我额外努力

    一些,我可不想逞这个能。现在又不像以前,社长和新人之间的工资差

    好几百倍。反正上流社会的情况,我也差不多知道是什么样子的……我

    身边的人,大家基本上都是这个想法。”

    产生“倦怠感”的另一个理由是,“没有多余职位”,这对白领来说是

    很残酷的现实。比如在A社,只要工龄达到十年,就自动升任课长代理

    职位。但再想往上升,就不是人人皆可了。尤其是在日本经济的高速成

    长时期,昭和三十六年到四十年(1961—1965)间,每年招进来两三百

    名新员工,但职位有限,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反正也当不了老板,不如轻松点……我们差不多都是这个态度。

    说是这样说,但也不可能辞职,虽然有提前退休的福利政策,还是没人

    愿意在四十八岁到五十一岁这个阶段辞职。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安安稳

    稳,挺好的,稳定嘛。”感觉整个公司里弥漫的都是这种气息,像温水煮青蛙,要让这帮人

    打起精神简直难上加难,估计上司们也头疼得不行。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只是形成了惯性。大家表面上还是和以前一

    样,努力地工作,但不是以前那种拼尽全力的感觉,偶尔会停下来,想

    想退休后的生活呀,老龄化社会里自己要怎么办啊,之类的……”波磨

    子告诉我。

    她的先生叫三村浩司,在这家超级商社的东京总部做部长,之前在

    纽约驻外工作过一段时间。

    我和波磨子约在她入住的精神病院里见面,位于房总半岛(1)

    的一个

    小村落里。那时,她刚治好酒精依赖症,身穿黑色喇叭裤搭配白色外

    套,出现在我面前。她涂的口红颜色很鲜艳,戴的眼镜是镶有金边的方

    形款式。虽说她的实际年龄有四十七岁,但看起来很显年轻。

    优雅外派职员太太的背后

    “我先生的社会地位比较高,如果因为我的事情给他造成了影响就

    不太好。这一点,还务必请您……”

    我不确定她是因为虚荣心太强,还是太爱丈夫,总之她对自己身为

    酒精依赖症患者并入院治疗这件事很警惕,怕被外界知道,甚至在答应

    接受采访之前,还特意叮嘱了我一番。

    不过,之后我通过和其他病人,还有护士们的沟通,了解到波磨子

    确实是很要面子的人,在女性患者中,她算是爱出风头的。

    “通常,住院的女性患者很少穿裙摆长的衣服,最多为了防寒保暖穿个半身裙,但这位太太总爱穿超长的裙子,一直拖到脚踝那里,还搭

    配精致的披肩,带花纹的那种……搞得其他患者忍不住多想,‘她就是

    故意想凸显和我们不一样吧’。”

    但我认为,她不完全是虚荣心强的问题。其实跟着老公在纽约居住

    的那段时间,她的精神状态就已经相当萎靡。

    在纽约的时候,波磨子的先生在最繁华的商业街——曼哈顿的摩天

    大楼里上班。那一带四五十层楼高的楼宇随处可见,和东京的丸之内(2)

    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住在郊区,搭快速大巴上班也就三十分钟

    左右。

    我问过有经验的人,他们告诉我,像波磨子这种外派职员的妻子,其实能给先生起到很重要的作用,要从侧面支持男人们的工作。其中一

    项就是在周末晚上邀请外国客户夫妻同行到自己家里开派对,每个月至

    少有一次,不少人甚至一周一次。

    “如果是会说场面话,擅长社交的夫人就还好,但日本人普遍不太

    擅长,想必她们的心理负担很大。因为语言障碍,也发生过不幸的事

    情……”

    这里说的是一个快四十岁的外派职员妻子的事。她丈夫先去了纽

    约,半年后她带着年幼的女儿跟了过去。她外语不好,加上本来也不爱

    社交,后来就不爱出门了。

    但使她备受打击的是,她后来得知丈夫在外面有一个关系亲密的白

    人女朋友,从此两个人争吵不断,她也身心俱疲,悲剧不可避免地发生

    了。听说有一天,她没控制住情绪,把女儿从公寓的阳台上直接扔了下

    去……一般来说,陷入酒精依赖症,需要入院治疗的女性,多是因为内心

    深处有别人看不到的阴暗面。森山与志江是这家医院的治疗师,在和患

    者长期接触的过程中,她一点点摸清了她们的内心回路。刚开始时可能

    很难,但通过自然的日常沟通,便慢慢会掌握规律,就好像走山路,刚

    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后面就能朝着下山的方向一路冲下去。

    波磨子的情况也是如此,最初,无论与志江怎么尝试打开她的心

    扉,都不行。治疗了一段时间后,到现在,她至少能对与志江说心里话

    了。

    “外派到纽约的职员太太们,基本上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天生的‘白

    富美’,无论家庭出身、学历、语言能力,还是教养,都无可挑剔。另

    一派是丑小鸭变白天鹅,内心多少带着自卑。波磨子属于后一派。但即

    便如此,那也是她努力了再努力,才能到达的阶层。我倒是相当理解她

    的这种痛苦。在外面,她拼命逞强,但在亲近的人面前,她又想极力掩

    盖……这种自相矛盾,恰恰是女性最后沉迷于酒精的原因……”

    波磨子看起来如此爱慕虚荣,她内心的密室中,到底隐藏了什么

    呢?

    “魔鬼”六点钟

    在这间医院的女性患者里, 波磨子因衣服多而被大家津津乐道。

    “她来的时候,带了很多漂亮衣服,也经常穿,其他患者一夸, 你

    这件衣服好好看啊…… 她就有点小炫耀地说, 啊, 这件啊,我在纽约

    的时候买的,家里还有好几件一样的款,只是颜色不一样……大家就觉

    得有些自讨没趣。”与志江苦笑着说。为了让波磨子融入这个群体,与志江花了不少心思,但大家不买

    账,觉得波磨子“盛气凌人”。虽然有点无奈,但这也是事实。

    “您简直就像女演员……”

    当别人这么夸的时候,波磨子就会开心得止不住笑意。

    接手过多例女性酒精依赖症患者的精神科医生说,这些女性有个共

    同点,就是她们给自己描绘了“我应该成为的样子”,但现实里的自己却

    是另一个样子,两个画像之间有着巨大差异。如果无法填补,她们就会

    陷入苦恼,为了忘记这个苦恼,就只好喝酒……

    “波磨子是典型的例子。她在纽约的身份是外派职员的太太,但她

    英语不够好,社交礼仪也没那么面面俱到。这种痛苦,很难向别人启

    齿。”与志江说。

    波磨子的丈夫三村浩司后来对与志江讲,其实在纽约时,他从来没

    有表达过对波磨子的不满,反而常常觉得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波磨子

    一直给自己施压,一直勉强自己。

    理想和现实之间的鸿沟不断扩大,就容易导致内心的崩溃。但在纽

    约的那段日子,他们的孩子还小,一个读小学,一个读初中,波磨子每

    天像打仗一样忙碌,根本没空留意自己的内心压力。

    外派第五年的秋天,孩子们要回日本读高中和大学,波磨子带着孩

    子们先一步回到了日本。

    刚回国那半年,因为忙着照顾孩子升学,加上父亲生病住院,她每

    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功夫不负有心人,孩子没让她失望,考入了理想的

    学校,老人也平安出院,忙碌总算告一段落。但也刚好是那个时候,波磨子心中积蓄的压力,渐渐流露出来。

    “我以前喝一杯啤酒就开始天旋地转。”但不知什么时候起,波磨子

    竟然开始在每天的晨起咖啡里,一点点加入威士忌或者白兰地,后来直

    接加到了半杯。

    晚半年回国的丈夫,顺利地进入了总公司的核心部门,每天半夜才

    到家。

    “其实,嫁给我先生这二十五年,基本上都是这样,不到深更半

    夜,他不会回来。他真的是个工作狂,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有

    今天吧……”

    波磨子说,从很早以前开始,一到傍晚,她觉得差不多该下班的时

    候,家里的电话就响了。

    “他总说还有点事情,需要和律师讨论一下,或者刚刚开完会,还

    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等等。一天下来,反而这个时候和我联系最多。但

    是呢,我也不确定他到底几点能回来,想着,快了吧,快了吧,就一直

    等啊等,结果等到夜里一两点……日复一日。时间长了我就知道,他一

    打电话来,就意味着我得等……”

    即便如此,波磨子还是会用心准备晚饭,等孩子们先后放学回来。

    晚饭后,有的去上补习班,有的出去做家教。波磨子本来饭量就小,哪

    怕自己做的饭,也只吃一小口,甚至到后来,连饭也不吃了……

    “孩子们出去读书,不在身边了,家里突然安静下来,等我先生到

    家,还有五六个小时……这时候,一转头看到隔壁家,灯火通明的,全

    家人聚在一起,我就觉得真好啊……可一这样想,就觉得自己好孤独。所以晚上六点,对我来说,简直是‘魔鬼’一样的时刻……”

    二十五年都不管我!

    波磨子的家在湘南地区(3)

    是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她先生的父亲从

    战争时期起就住在这里,后来房屋损坏了,全部拆掉,卖了一部分土地

    后用这笔钱盖了一百五十平方米的房子。

    房子的占地面积很大,从门口到玄关的那条小路,用天然石块迂回

    堆了好几圈。如果不是继承了父母的遗产,即便是大公司的高管,也难

    以靠自己的能力买下如此家宅。

    但坐在宽敞的客厅里,波磨子一到晚上六点——她口中的“魔鬼时

    刻”,就焦躁不安。她打开电视,完全没在看,只是倒上一杯威士忌,坐在电视机前。

    过了深夜十二点,先生终于到家,此时的波磨子有一丝醉意,说话

    没那么清楚。但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就算舌头不利索,她也要

    “搞什么啊,天天都不管我!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都这样!什么

    有工作啊,我都听腻了,像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对我有什么用!天

    天在干吗啊……”

    说来说去都是一样的话,反反复复,抱怨同一件事情。旁人看到简

    直无法相信,这还是那个优雅的太太吗?完全变了个人。可她在哭诉什

    么呢?

    ——想来,结婚后,我基本上为我老公活着。跟在他的后面,躲在

    他的背后。但其实,只是我跟着他,他却没有回头看看我。一年又一年,先生朝着前方越跑越远……

    想到这里,波磨子无限感慨,还是男人好呢,能活出自己的价

    值……而她只能在一旁痴痴看着。

    丈夫在家从不谈工作的事情,做妻子的也能理解。当男人执着于某

    件事时,女人不用通过其他,一下就能看出来。并不是说根据他一大清

    早就出门之类的来判断,讲不出什么缘由,反正就是知道。只是,这样

    下去,她单方面感觉越来越孤单,好像被留在了原地,无能为力。

    对方工作努力,工资不断上涨,按理说不应该有抱怨的地方。总是

    这么负能量,波磨子也觉得过意不去,好像成了丈夫的负担。但反过来

    想,丈夫好像也是自己的负担吧,她越想越有理,于是这些平日里的怨

    气,借着酒精的劲儿,一股脑儿都发泄了出来。

    如果他在外面拈花惹草,或者沉迷赌博、乱花钱,她说不定还能被

    逼出来,找到人生方向。可是这个男人对女人、赌博之类的事情,一点

    兴趣都没有,在花钱上还精打细算。在私生活方面,丈夫简直可以被评

    为优等生。这反而让波磨子更苦恼。

    这位丈夫有时甚至细腻过头。波磨子已算是贤惠,家务基本上都承

    包了,从来也没有拖沓过,但她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家里的东西有一

    点不规整,他就会立即收拾,还心细如发……比如,客人们都要进家门

    了,他还在玄关啰唆,衣撑,快把衣撑拿出来……用这个咖啡杯啊?用

    那个会更好吧。反正他就是爱操心这些事情……

    不过他也是心大的人,无论在哪儿,躺下五分钟、十分钟就肯定能

    睡着。没心没肺的,不知道应该说他神经大条,还是内心强大……如果

    不是这样的心态,也很难迎战工作吧。波磨子好像在自言自语。从她的话语里,我感觉到了她心中所流露

    出的对先生的强烈依恋。

    “就算有孩子,就算靠兴趣爱好、学习技能之类的转移注意力,也

    都是徒劳。因为除了先生,没有其他人和事能滋润我……就是这样的因

    果关系。”

    被生母抛弃

    波磨子无法离开先生,只能依附于他而生活,但他从来不正眼看自

    己,这引发了她的不满情绪,最后陷入酒精依赖症的深渊。回望自己的

    成长经历,波磨子觉得,自己之所以变成这样,和出身缺陷有一定的关

    系。

    波磨子的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就抛下她和弟弟离家出走了。

    “我那时候还小,什么也不懂,但记得爸妈的争吵,一天都没消

    停。印象里,我对爸爸的意见更大,所以一直认为妈妈离开这个家是走

    投无路了。我还偷偷想,以后结婚一定不能找爸爸这样的男人,要找一

    个大气的男人……”

    在波磨子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爸爸再婚了。

    波磨子和弟弟有了新妈妈,但她极其不待见波磨子。直到后来,波

    磨子的年龄都超过继母当时的年龄,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年迈的继母:

    “妈妈,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欺负我呢?你是怎么想的呢?”

    继母的回答是,看到波磨子的父亲对女儿极其疼爱,就推测他舍不得前妻。这孩子身上有那个女人的影子,所以才这么受宠,她越想越觉

    得波磨子和丈夫前妻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对波磨子也就越来越怨恨……

    但波磨子的内心里也很痛恨父亲,埋怨他和自己妈妈吵架。不过父

    亲倒是继续宠她,宠到继母都起了嫉妒之心。

    父亲再婚后和从前一样,把她照顾得很好,连底裤都给女儿买好。

    甚至在波磨子进入青春期,开始交男朋友后,他还雷打不动地每晚七点

    在家附近的车站等女儿回来,接她回家,直到波磨子结婚出嫁。

    “不论下雨天,还是下雪天,只要我出门,他一定会来接我。可真

    的很烦,我在外面玩得也不安心,最后都只能乖乖地准时回家。”

    但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对女儿的爱呢?

    “有一次父亲曾对我说,说妈妈走之前啊,对他说过一句,‘就是讨

    厌像你这样的人’,说完就逃走了——我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事情,但

    隐约感觉到在爸爸眼里,妈妈是个不检点的女人,而我则继承了这种不

    检点女子的血脉,所以他很担心我也会有同样的举动,所以对我非常上

    心。”

    生母在她五岁的时候消失,波磨子无从了解妈妈的事情。可能是出

    于这个原因,我感觉她也不愿意多说。与志江医师为波磨子的治疗花费

    了不少心血,她从波磨子的先生那里打听到不少事情。

    通常,要治疗患有酒精依赖症的病人,离不开她们家人的理解。与

    志江也是出于这个想法,和波磨子的先生见过几次,了解到一些事情。

    与志江从对方的语气中感觉到,这个男人对波磨子可怜的出身也倍感同

    情。据说,波磨子的生母和父亲结婚时,已经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这

    个孩子,正是波磨子,所以她口口声声叫的“爸爸”,并不是亲生父亲。

    五岁那年,母亲离开,抛弃了波磨子,选择了和第三个男人私奔。

    年幼的波磨子等于是被亲生父母抛弃,和没有血缘关系的父母生活

    在一起。在这种家庭里长大,极度缺乏爱的温暖,以至于后来,即便做

    了大型商社高管的太太,过上了奢华的生活,她还是要紧紧抓住谁的手

    才能安心,就像她小时候的求助一样。

    “其实可以说,我寄生于我的先生,自己无法独立生存,天生就是

    这样……”

    妻子的不满和怨恨

    “这些陷入酒精依赖症的家庭主妇们,刚开始来这儿的时候,无一

    例外地,都对自己的先生和家人充满怨气,‘为什么把我关在这种鬼地

    方!’会变得有些不正常。我记得有一位女士气得不行,吼着:‘我一辈

    子也忘不了这个仇,等我回到家,我要煮一锅挂面,全部淋到他头

    上。’”

    与志江对我如此说。在这里,她扮演着女性密友的角色,时刻支援

    她们。

    这些女性一面感激家人送自己来治疗,但另一方面,又把最恶毒的

    语言,全部泼向了至亲。

    她们怨恨的情绪里有个共同点,就是身为“妻子”,累积了多年的不

    满。波磨子的情况也是这样。

    结婚的时候,丈夫的母亲已经过世,姐姐也出嫁了,波磨子成了这

    家的长媳照顾着丈夫的父亲,还有两个未出嫁的妹妹。

    “两个妹妹才让我感觉到自己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先生每天忙于

    工作,早上出门前,我想和他商量些事情,可他总是用‘晚上再说吧,等我晚上回来’来回应我。但我知道,他到家肯定半夜了,没办法,我

    只好写在纸上,寄信一样递给他,但他醉醺醺地回来后,随手‘啪

    ——’就把那封信给扔了……”

    波磨子不仅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妹妹们,还要伺候患病的公公。除此

    之外,妻子该做的事情也都做了,但先生并不放在眼里,矛盾就这样产

    生了。

    “我是个记仇的人,以前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吵架的时候,我

    会说‘你那时候不这样吗’、‘总是欺负我!’酒劲一上来,我可以把所有

    旧账都翻出来讲一遍。他也只能沉默忍耐,我也想不到可以讲出来那么

    多……”

    与志江说,这些女病人,会给自己设定“妻子应该这样”的画像,努

    力把自己嵌入画像里,但人总有情绪波动,不可能与想象的完全融合,于是两者之间产生了差距,像时钟“嘀嗒”一样,总在耳边作祟。

    她们因这个不和谐的声音而烦恼,极力想摆脱,又找不到解决办

    法,就一头扎进酒精的深渊。

    “其实,她原本只是需要身边人的肯定,把妹妹和公公照顾得很

    好,夸一句‘真是好太太啊’,或者先生更疼爱她,那她也就找到了付出的意义,还会做得更尽心尽力。但结果却得不到。她们把自己放在了受

    害者角色中,埋怨‘我做这么多有什么用,也不会夸我一句’。其实,这

    种心理不光是患有酒精依赖症的女性才有,普通的家庭主妇,内心多少

    也会有这样的想法,抱怨着,生活着。”

    如果主妇们喝多了倾诉出来,应该和酒精依赖症患者的骂骂咧咧是

    一样的旋律吧,可以合奏出“怨恨大合唱”。

    “我十八岁结婚,当时,我和先生的父母,还有五个弟妹,生活在

    九口人的大家庭里,也是极其痛苦的回忆……”

    与志江说的是她自己的事情。她的讲述也给了我更多关于妻子们置

    身的这个现代社会的思考。她先生是家里的老三,老大和老二先后成家

    立业,婚后,小两口和父母,还有弟妹生活在一起。

    “那时候,我公公瘫痪在床,但先生告诉我,‘不要被义理那些观念

    束缚,你只要想着,哪怕是邻居家的老人,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做到这

    样就足够了,别勉强自己’。我做了我能做的,可还是免不了被周围的

    人议论,那家的媳妇太年轻了,果然不行啊……被这样说当然很难受,所以逼着自己去做,但做了之后就想求回报,这些女性像悲剧主人公一

    样的受害者心态,我都有过,而且越来越强烈。等自己感觉到的时候,已经很痛苦,有时候甚至承受不住……”

    密闭的呻吟

    “和陌生人的话,可以想断绝往来就断,但和家人不行。切不断,又无处可逃,只能尽力配合对方,步调一致地生活下去……这种关系就

    像有裂缝的瓷碗,稍不小心,就会裂个粉碎……每天都生活在担心之中。”

    与志江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做主妇的岁月,有公婆、五个弟妹,后来

    又生了两个孩子,一大家子人。不想被人说自己少不更事,所以她很用

    心地照顾着老人和弟妹们。

    “儿媳的角色真的很难做,无论什么事,都不好找借口说‘我不知道

    啊’,加上自己想处处被别人肯定,不免压力很大,每天都过得很辛

    苦。有时候真的一边哭一边想,能在大风中披头散发地任性乱跑就好

    了……”

    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与志江从孩子身上受到了刺激。她记得是长子

    刚上幼儿园的时候。

    “有一天,老师突然告诉我孩子有点问题,不太适应环境,无论面

    对谁,就是完全不开口说话……我就想,是不是家庭教育出了问题……

    回想起来,我的教育方式,不是无心插柳静待成长的那种,而是一心一

    意想被肯定,被夸‘那孩子的妈妈这么年轻,但把孩子教得很懂事啊’,无论这样的肯定是来自我父母、先生的家人,还是周围的人。渐渐地,我习惯了帮孩子收拾残局,就是因为不想被人说……”

    把自我实现寄托于抚养孩子上,希望孩子朝自己想要的方向成长,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那时候,我想起了高中汉语课上学过的一段内容,说的是‘揠苗助

    长’的故事。我意识到这样不行,应该去相信孩子的自我成长能力,不

    是人为地帮助他。”

    与志江在抚养孩子这件事情上发现了自己的心理问题,也以此为契机,调整了人生方向。

    “给孩子施压,只能说明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没能让自己过得充

    实。妻子的身份,让我选择留在家里,放弃了参与社会活动的机会,才

    想通过先生或孩子找到生活的意义……但真正的人生,不是依赖于谁,而是自己努力地活下去,不是吗?当我开始这样想,才一步步走到了现

    在……”

    当时与志江还是大家族的儿媳,但她做了一个重大决定,那就是一

    边做家庭主妇,一边加入函授高中课程的学习,为大学入学考试做准

    备。从头再来的时间花费了整整四年,她终于在二十九岁那年进入了理

    想的大学,并在三十三岁那年顺利毕业。

    经历了这样的成长,与志江到中年才找到理想工作,协助患有酒精

    依赖症的女性患者做治疗。

    做过大家族的儿媳,也做过主妇,与志江有过相似的烦恼,对女病

    人的心情感同身受,她理解她们,正因为太想摆脱内心的痛苦才染上了

    酒精,却反而让自己更痛苦。

    但有多少人能像与志江这样,凭借自己的力量扭转人生?尤其是那

    些背负着原生家庭的影响,不擅长一个人生活的女性,我想情况只会更

    严重。

    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都会笑眯眯地和小朋友招手说:“某某小朋

    友,早上好呀,过来一下!”

    但进入社会后,再没有人这样和一个成年人招手,社会关系网必须

    靠自己搭建。如果还像小孩子一样,期待着有谁把手伸过来,依靠别人走下去,就会变成“像女儿一样的妻子”,也很难像与志江这样,主动向

    外界寻求解放。

    把自己关在家里,堵死了所有出口的女性,只能在酒精依赖的阴暗

    海面上,没有方向地漂荡。

    大型商社高管的夫人波磨子,就是这样。

    下次再喝就离婚

    患有酒精依赖症的女患者,多半会经历住院、出院的反复过程。反

    复一次,情况就会加重一次,病人会更加失去信心,周围的人也会渐渐

    降低期待,痊愈的难度也就越大。

    水泽多惠,四十二岁,和波磨子住在同一栋病房,是典型的病情反

    复患者。与志江说:“哪怕能坚持一年,她完全不喝酒,我肯定会开心

    得想被全世界夸赞……”

    但她神情凝重,止不住叹气,因为多惠的情况还是不太好,就像心

    里有块重石,一直拖着她往前走。

    多惠陷入酒精依赖症是在婚后第四年,大儿子不到一岁的时候。只

    要喝一口酒,接着连续一个星期,甚至十多天,她都喝得停不下来。她

    的身体越来越差,最后甚至吃不下饭,酒也喝不下去,但吐完了后,还

    要继续喝……

    与志江接手的病人里,也有这样疯狂地持续酗酒的人,甚至还有喝

    到不省人事,躺倒在马路边的案例。当事人的先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

    问题还是受过什么打击,不太喜欢性事,心理有些扭曲,总让妻子在腰上绑类似“贞操带”的东西。

    “就算男女都喝醉了,女性也会显得更凄惨一些。多惠在每次生理

    期前,情绪都有些焦躁,觉得无聊、空虚,受不了就开始喝酒。喝着喝

    着,月经来了,也懒得收拾自己,在家里躺成一个‘大’字,睡得昏昏沉

    沉,想去厕所也站不起来,只能让血流着……真是可怜。”

    她不给孩子喂奶,不换尿布,猛地从醉醺醺的状态里醒来,发现脸

    上有血,摸了一下,原来是年幼的孩子爬到妈妈身边,用小手揪妈妈脸

    上的黑痣,虽说不是故意的,但也不知轻重……多惠讲过这些悲惨的故

    事。

    去年春天,多惠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结

    果回家没两个月,又偷偷摸摸喝起威士忌,在家里大闹了一场。

    “那次真是闹翻天。我先生、婆婆,还有姐姐、姐夫四个人,想把

    我扭回医院。其实,要不是这么强硬的话……”

    多惠躲到卫生间里,从里面反锁了门。喝醉的时候,根本讲不了什

    么道理,她丈夫直接把锁砸坏,从卫生间里面传出多惠大声的咆哮。

    最后闹了好大动静,厕所门终于打开了,多惠把自己的手腕绑在洗

    手池的水管上,怎么也不肯出来。丈夫扯着她的头发,想把她往外拖,多惠死也不放手,叫得惊天地泣鬼神。没办法,婆婆赶紧报了警……

    家里被闹得鸡犬不宁,结果还是难缠的多惠赢了,丈夫他们放弃了

    把她带回医院的打算。

    其实让多惠反应这么激烈的,是她婆婆。老人家一直想拆散夫妻

    俩。很早以前,婆婆就说想让儿子离婚,后来多惠出院回来,她还是经常说,喝得醉醺醺的,没有一点儿媳妇的样子,我都这把年纪了,出门

    还要被人看低一等,真是受不了,你们要是不离婚的话,只能是我离家

    出走了……

    后来,与志江受住院中的多惠拜托,去见了她婆婆。

    “那这样吧,这次我先让她回来,不过要在离婚协议书上盖个章,寄存在我这里,再喝一次,他们立即离婚,没有商量的余地……”

    多惠接受了这样缓期执行的判决,暂且被允许回家……但究竟是什

    么,让多惠的心里积压了这么多不满呢?

    先生去了工地

    多惠的丈夫水泽纯一,在A建筑公司上班,这家公司是业界大企

    业,业务涉及大楼、铁路、公路、隧道、港口、大坝等大型土木工程的

    建设。看一下他们接的单子就知道,和国家建设、国家铁路、公共住

    宅、公共道路相关的政府工程,几乎占到其业务总量的六成。

    纯一在大学读的是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时候是昭和四十年代

    (1965—1974),刚好是日本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入职的公司算是赶

    上了发展的好时代,业绩年年上涨。从当时的数据示意图可以看到,营

    业额翻了七倍半,利润率翻了五倍,在纸面上呈现出一条右上陡增的斜

    直线,只升不降,真是实力雄厚。

    纯一入职第二年认识了多惠。当时,多惠的姐姐和纯一的婶婶住在

    同一家公司的宿舍小区,就这样结下了缘分,给两人安排了相亲。

    “不过说实话,我当时没那么喜欢他,但姐姐一直说‘是个好人,多踏实啊’,而我呢,当时也确实快要变成剩女了……”

    当时,在纯一负责的工程附近有公司安排的宿舍,两个人很快组成

    了小家庭。但纯一工作忙,休假少,连星期天都没有空。他又爱喝酒,好不容易休假,总是和同事喝到不醉不归,而且在居酒屋喝不过瘾,还

    带着同事回到自己家,一直喝到第二天清晨。

    “他还让客人在我们家洗澡,在家里吃饭,我得一直陪到早上,回

    去的时候还要给他们拿新衬衣。每次我问他,为什么没有休息日,他就

    说忙,他也没办法……即便是我刚生完孩子那会儿,他也是每天十一二

    点才到家,我穿着睡衣还要起来迎接他……”

    多惠学着喝酒,也是陪着好酒的先生喝起来的,但后来太空虚,习

    惯了一个人喝,有时候还喝得不少。

    不过,那时候也算是有幸福的期盼。到了结婚第六年,纯一参与了

    一个大项目,公司接到了价值一千亿日元的水力发电建设工程。

    这个工程在深山老林开荒,人最多的时候,包括承包商在内一共有

    三十多家公司参与。将近两千名工作人员,都住在工地附近,昼夜交替

    开工。纯一从家到山里的工地,开车都要好几个小时,所以他差不多两

    周回家一趟。

    “每次我先生回来,我都费尽心思做些好吃的,想着他爱吃什么,化好妆,忐忑不安地等他回来,想和他说说这个,又想和他商量那个。

    可真等他到家了,我又想,他难得回来,烦恼什么的就不要和他说了

    吧。他倒好,一回来就咕嘟咕嘟喝酒,可能是平时太累了,性生活也懒

    得过,倒头就睡。”“因为这个工程,我们家几乎成了单亲母子家庭。”多惠说。这样的

    生活,几乎持续了十年。昭和四十九年(1974)受到石油危机的影响,加上当地住户赔偿问题,工程中断了一段时间,拖拖拉拉直到昭和五十

    六年(1981)才完工。

    “我先生在家就还好,可到了星期一早上,他回到工地,生活就打

    回了原形。之前想和他商量的事情,一个也没解决,于是又往后拖了两

    三个星期……无力感瞬间涌上来,孤立无助的感觉太难受了。孩子睡着

    后,我就喝点酒,喝完才能睡着……就这么开始的。喝了酒之后,疙疙

    瘩瘩的心结,一下子减轻很多……”

    直到多年以后,婆家想和多惠断绝关系,协助治疗的与志江试着想

    让纯一回心转意,趁着他出差的空当约着见一面,但也知道很可能会被

    拒绝。

    “他当时给我的回复很决绝,‘我不可能让公司知道这些事情。你想

    一想也知道,我的同事都是一样的工作状态,人家的老婆怎么就没酒精

    依赖症呢!’但为什么多惠会变成这样子,他要是能想一想就好了……”

    依赖母亲的“乖孩子”

    纯一住在大坝建设工地的十年间,是多惠作为女人最美好的年华,当时却只有母子相依为命。其实,这些年里,让她心里最不舒坦的,主

    要是和公婆的相处。

    多惠说,纯一是五兄弟中的长子,小时候就是父母眼里的“乖孩

    子”,听话,惹人疼爱。

    “婚后,他也延续着‘乖孩子’的形象。父母说的话就是命令,只要是父母提的要求,他都尽量满足。如果你问他父母和老婆之间谁优先,他

    肯定想都不想选择父母那一边。”

    有一次他难得回家,从行李包里拿出五六封信,甩在多惠面前。

    “‘喂,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他突然这么问,我一脸茫然,一问才

    知道,原来是他妹妹在信里写,‘嫂子对咱妈不怎么样,当成旅馆的女

    佣一样对待’,我婆婆更过分,说什么‘从没见过人品这么差的儿媳妇’,都是些打小报告的信。问题是,我先生全都相信啊……”

    多惠开始酗酒后,先生和婆婆之间的母子关系,在多惠眼里变得更

    亲密了。大坝的工程结束后,纯一回归普通上班族的生活,但每天晚

    上,母子都要通电话,一打就打很久,有时是纯一打过去,有时是婆婆

    打过来。

    “电话一响,我就知道是婆婆打来的。老两口一起生活那么多年

    了,还总是抱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什么烧热水洗澡浪费钱之类

    的。”

    这样的婆婆,在多惠面前只流露过一次真情。纯一的父亲是普通工

    人,一家人的生活说不上有多富裕,但他作为一家之主,年轻时就形成

    了专制君主的作风。

    “有一次,我也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矛盾,婆婆在我面前忍不住

    哭了起来,说,都这把年纪了,还被他这么对待……说着说着,开始哭

    诉以前自己受的罪。”几年前,这位专制君主突然中风,成了瘫痪老

    人,用多惠的话说:“角力关系瞬间颠倒,婆婆一手掌握了天下。”

    失去了专制君主的地位,但公公的生存力依然顽强。此话事出有因,多惠曾和他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那是纯一还在工地的时候,多惠因为酗酒,进进出出医院好几次,后来总算彻底出院。有次住院,她把孩子寄养在公婆家,学籍也转了过

    去,由婆婆照顾着。多惠一出院,就直接去了婆家。

    刚好那天婆婆去了女儿家,纯一的妹妹刚生完孩子,需要照顾。到

    了晚上,按照婆婆的吩咐,多惠在瘫痪的公公旁边打了个地铺,方便照

    顾。

    “夜里,他说想要小便,我就帮他,可他突然摸我,说,‘你来躺我

    旁边’。已经六十八岁了啊,还瘫痪,按理说不可能有性能力了,但性

    欲还是这么强,所以才说生存能力很强,他一直哀求我,你摸摸我,你

    摸摸我……”

    那之后,公公也骚扰过多惠好几次。每次,多惠表面上若无其事,但内心很难过。自己都还没完全摆脱酒精依赖症的阴影,反反复复出院

    住院,让家人蒙羞,被先生和父母都低看一等,如今连公公都觉得我是

    个廉价的女人,把我当成傻子,不然也做不出这么没有廉耻的事情

    呀……

    “我当然受不了,可这事儿对谁都不能讲……那我究竟为了什么,还要继续留在这个家里呢?要是能找到自己的人生意义就好了……一想

    到这些,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我先生呢,一点点小事,也要大闹一

    下,可能他觉得自己占理吧……”

    现在,多惠只盼着孩子快点长大。她有时候喝点酒,才敢说一些平

    时不敢说的话,在先生面前哭诉一通。台词总是如出一辙:“我还算是你老婆的话,你就把我当老婆对待啊!……”

    失去意义的那一刻

    东京市中心某地,拐进一条小巷,会突然出现一方安静的天地,和

    外面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小巷格调不俗,既有摆着最新潮的舶来品

    的时装店,也有洋气的咖啡厅。从小巷到百米开外的公寓楼一带,都是

    散心的好地方。

    谁也想不到这公寓楼里有一个诊疗室,是专门治疗酒精依赖症的权

    威精神科医生A医生开的诊所。房间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指示牌,但知

    道这里的人并不多。

    A医生的主业在医院,副业则开了私人诊所。不少病人是在医院得

    到了她的治疗,出院后继续来这里看病的,也有介绍过来的病人。患者

    的情况多种多样,但基本上都是女性。

    晚上八点,最后一位病人刚刚离开,我见到了A医生。这里接待过

    很多看起来是普通家庭主妇模样,却染上酒精依赖症的病人。据A医生

    的临床经验,女性一生中出现酒精依赖症的危机,大概会有两次。第一

    次是三十五岁前后。

    “一般从生物学的角度看,女性在做母亲的初期,给婴儿喂奶的时

    候,会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这个时期相对安全。尤其是喂奶刺激

    到乳房时,雌激素分泌出来,能起到精神安定的作用,让人心安。等到

    孩子长大,尤其是上了小学后,她对自己还能做什么就会产生怀疑,自

    信心不够,危机也就来了。”

    A医生所说的第二次危机,大概在五十到五十五岁之间。这个阶段孩子们已经成家立业,先生也可能去世了,家人逐渐退场,也有可能先

    生还在上班,等着退休。

    “前半辈子一直是能干的好妈妈形象,突然失去了对家人的作用,不免有些失落,加上丈夫退休,两个人天天待在一起,发现他不是以前

    熟悉的那个人,笨手笨脚的,简直像大件的垃圾。女性自身刚好处在更

    年期,这也意味着离女性角色越来越远……所有因素夹杂在一起,促使

    她们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遇到点事情,就容易伤感,怨天尤人。”

    我到底为了什么而活呢?为了先生,会不会太狭隘了——这样思来

    想去,越想越郁闷,最后连做饭的兴致都没了……

    “没跨过第一次危机的病例,最典型的就是她了。看起来很普通的

    家庭,也没什么明显的危机导火索,剧情单调得不得了……但还是成了

    病人。”

    A医生说的是家庭主妇杉林理绘子,她是这个私人诊所的病人之

    一,今年三十四岁,有两个孩子,一个在上幼儿园,一个已经读小学。

    先生比她大五岁,在一家电器公司上班。

    我去拜访了理绘子,她住在东京近郊的新建住宅区,某大型地产开

    发商的楼盘。

    理绘子的气色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从酒精的魔掌里逃

    脱出来差不多有半年时间,她恢复得很好。

    “今天是国立大学附小的入学通知日,我家孩子读的那间幼儿园的

    妈妈们今天吵翻天了,有人欢喜有人愁。读幼儿园之前,孩子们都在读

    补习学校,连玩都是奢侈,花了钱就想有花钱的效果,大家都是这么想……”

    我们的聊天从这片住宅区的中产妈妈们开始,聊起她们热衷于攀

    比。

    “我婚后很快有了孩子,身体上很快适应了当妈妈的感觉,但心理

    上还没做好准备,所以带孩子很辛苦。就这样过了四五年,感觉心里那

    根弦突然就断了,开始烦躁,觉得孩子太麻烦了,受够了。我先生倒是

    很快进入了父亲的角色,还说我不用管他,帮他照顾好孩子就行了……

    我真是,很讨厌这样的丈夫……”

    理绘子的心理问题就这样产生了。

    想要肉体的交流

    有了孩子后,理绘子的先生很快适应了父亲的角色,他也希望妻子

    能优先考虑身为母亲的角色。对丈夫这样的态度,理绘子相当不满。

    比起父亲、母亲的身份,夫妻俩首先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这层交

    流更重要。不仅如此,理绘子还觉得,她和先生之间的关系也不够牢

    固,好像一有风,就容易吹进来灰尘。

    理绘子的先生叫隆雄,两人是在朋友家玩的时候认识的,之后顺利

    地开始交往。

    “我和大多数人一样,读书的时候就有喜欢的人,也大胆向对方告

    白过。后来想想,我好像没喜欢过可爱类型的男生,就是对方来和我撒

    娇,我需要去照顾对方情绪的那种。我先生刚好是相反的类型,当时觉

    得他很有魅力啊,好喜欢啊,想和他在一起……但,那个时候我有个错觉,觉得好像很了解他,其实,我对他一无所知,差不多是在懵懂状态

    下结的婚……”

    关于这个问题,我专门拜访过婚姻问题专家,他告诉我,最近几年

    闪婚又离婚的年轻夫妇越来越多。研究了一下这些人的交往经历,发现

    有如下一些共通点:从恋爱到结婚的时间可能很长,但交往都浮于表

    面,很浅,几乎没有共同的经历,就是能带出喜怒哀乐真实体验的那

    种,更不用说彼此之间敞开心扉,培养深层次的二人关系了。在完全不

    了解对方的情况下走进婚姻,两人产生矛盾实在是太正常了。

    理绘子的夫妻关系大概也是这样,性生活方面先出现了不和谐。

    性生活,简单来说,是肉体感觉到快乐或不快乐,这是最基本的层

    面,也可以理解为肉体的交流,或者说身体的交流。理绘子需要这种温

    柔的交流时,会向先生表达,却往往被泼冷水:“你干什么啊!”看到这

    么冷漠的脸,也就没了兴致。

    她先生对性这件事,说不屑也好,觉得下流也好,反正对理绘子的

    要求从来不放在心上。理绘子倒是兴致勃勃,常常在妇女杂志上学习一

    些性技巧,想做得更快乐一些,结果完全不是这回事。她先生一副嫌麻

    烦的表情——理绘子不免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后来,我慢慢不想和他交流了,一点也不愉快。虽然自己不想承

    认,但确实有些凄惨,我表面上不发作,但心里清楚,我对他有怨气。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会慢慢了解对方。我先生好像对女人没什么

    兴趣,有时候开玩笑说什么,女人太麻烦,有你一个就够受了……但每

    一个玩笑,都有一半认真的成分。所以在我眼里,他是个没有光芒的

    人。“性生活这事儿,是身体的快感,也是精神的需求。男人可以为了

    自己爽,不带感情地,像排泄行为一样做这事儿,但女人受不了。这种

    话谁也不会说出来,不过只要问一下,肯定都是这么想的。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挑明说,算是自欺欺人吧,但其实我内心是

    这么认为的,只是我先生一直不理解我……这些隔阂,积压在心里,越

    来越严重。

    “如果那时候我不喝酒,我们可能会离婚,也可能我会出轨,会有

    很多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或者我先生再差劲一点,我也会抱怨得

    更多,但正是因为他没什么大毛病,我也不是什么受害者,才不好发

    作,只能化在酒里。可以说,酒是我的表达方式吧……”

    理绘子如是说。

    主妇的生活太无聊了

    如果我没有和先生结婚,现在的人生应该会更丰富多彩吧,就像绽

    放的玫瑰那样……可能不少主妇时不时都会在脑海中飘过这样一个梦

    吧。

    不过梦终究是梦,想一想也就过去了,顶多再和先生开玩笑似的埋

    怨一下,说完就忘了。大多数夫妻都有过这样的对话,但理绘子不是这

    样。

    “以前有个说法,学艺最好从六岁那年的六月六号开始。我也是从

    那天开始学日本舞蹈的,跟着一位东京筑地的师傅,还有不少从新桥过

    来的艺人,我在那种风雅的环境下长大。”歌舞伎座(4)

    舞台的表演,一场花费将近一百万日元,是无比华丽又

    奢侈的世界。没出嫁的时候,有父母的支持还好,但婚后就没那么简

    单。虽说好不容易取得了艺名(5)

    ,未来也想坚持走这条路,但现实里填

    满了结婚、家务、抚养孩子这些琐碎的事情,曾经的梦想被拍打得支离

    破碎。

    但理绘子心中,这个梦想从没有磨灭,总像微弱的火苗一样偶尔扑

    闪。在孩子上了幼儿园、小学后,这个火苗好像更旺了,撩得理绘子有

    些不舒服。

    “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跳舞的节目,心里就很懊恼,也不是说自己的

    才能有多出众,只是想到要是没结婚的话,说不定会活得不一样呢,也

    不至于在这个鬼地方,过着不如意的生活。越想越郁闷……”

    专家告诉我,一般婚前曾工作过的主妇,在度过带孩子最辛苦的那

    几年后都想再做些什么,也想积极融入社会,但现实往往没那么简单。

    虽然这些中年主妇们精力还算旺盛,也有大把时间,但常常陷入想做事

    但做不来的境地,最后只好把落差排解在酒里,一直喝到患上酒精依赖

    症——理绘子的情况可以说很典型。

    “一旦这么想,主妇就觉得日子很无聊。虽说有踏实工作的先生,有孩子,在谁眼里,都是圆满的人生,但每天早上起床,做早饭,让家

    人吃饭,到了晚上,睡觉……一天天重复单调的日常,过着过着就烦

    了,甚至还会自我怀疑,难道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

    理绘子说,先生隆雄曾经对她讲过这样的话:“傍晚下班到家,说

    一句‘我回来啦’,家里灯亮着,飘过来晚饭的香味……我觉得这就是

    家,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有这样的感觉。”但理绘子听着,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反感,是“拒绝现状”的反感。在她的梦想和先生的理想之间,理绘子觉得好累。

    后来,她酗酒的间隔越来越短,从两个月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

    变成一星期一次……有时,她还用威士忌就着安眠药一起吞服,就是想

    体验极限状态。

    但当时,理绘子和她先生都不清楚,这是酒精依赖症的症状,也不

    知道应该去哪里寻求帮助。

    转机出现得很偶然。有一天,理绘子坐在车站的长椅上发呆,突然

    有张纸片飘落在眼前。仔细一看,是“戒酒会”发的传单。“戒酒会”是酒

    精依赖症患者发起的组织,想帮助更多被酒精困扰的人。理绘子想都没

    想,立即拨通了他们的电话,这才终于摆脱深陷地狱般的痛苦。

    星期六的下午,我见到了理绘子的先生隆雄。他皮肤很白,个子很

    高,身材匀称。他告诉我:

    “现在想一下,我和我妻子确实不是对等关系,什么事都是以我的

    想法为主。即便她说了她的想法,最后也是听我的,我来做决定,她只

    能忍着……长此以往,不满都积压在心里,她只能通过酗酒来发泄。妻

    子患上酒精依赖症,我有很大的责任,我以前根本想不到会这样。好在

    我们都走出了噩梦,虽说很狼狈,但也只能自我安慰,这都是人生的经

    历。我以前一直认为,女人就该这样,主妇的责任就是这些……现在不

    这么想了,我们夫妻关系也比以前好了很多……”

    (1)房总半岛:位于日本本州半岛深入太平洋130公里的地方,西面是东京湾,属于千叶

    县。

    (2)丸之内:指从日本东京皇宫外苑到东京车站之间的区域,是东京有名的商业街和商务办公聚集地。

    (3)湘南地区:指日本神奈川县相模湾北部的沿海地区,位于东京西南部,包括逗子、镰

    仓、藤泽、茅崎、平冢五市。

    (4) 歌舞伎座:位于东京银座的大型演艺剧场,主要用于表演日本传统表演艺术。

    (5) 艺名:日文为“名取”,指学习一门艺术,在到达一定的水平后被师傅认可后获得的名

    字。— 紫色的情景 —

    女人是男人的陪衬吗

    如果用色彩来形容女性的心路历程,她们可能会觉得,自己的人生

    一直是活泼的橙色和绿色,但到了五十岁上下,看起来却是紫色了。大

    概五年前,新海静乃染上了抑郁症,却一直找不到原因。或许那时候的

    她,刚好处在所谓的“紫色的年龄段”。

    她的先生善藏,现在是大型制药公司的副社长,五年前他刚进入公

    司董事会,每天都忙于工作。

    “就感觉特别没精神,身体哪儿都难受,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舒服,总觉得很累,可是去检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静乃的家在阪神地区的老街区,也是豪宅区,家里只有她和丈夫两

    个人,独生女已经出嫁了。去往她家的路不太好走,要爬好几个迂回的

    坡道,房子后面看起来像是断崖的小山丘,杂木和竹林郁郁葱葱,一直

    往山上的方向延伸。

    这一带的楼房又大又气派,和建筑杂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静乃的

    家是小户型的平房,在其中显得格外朴实。走进去后发现院子很大,铺

    满了草坪和灌木丛,连栅栏都打理得很精致。

    “要是我身体不舒服一直睡觉,倒也说得过去,可是我也没什么毛

    病,就这么睡着,总有些罪恶感。每次睡着睡着就四五点了,我心里明

    白,得去买东西了,得赶紧做饭了……可身体完全不想动。”但最后,她还是会坚持做该做的事情,日日如此。

    每日重复的生活,在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出了状况。那天,丈夫像往

    常一样坐在餐桌旁,问她“今早吃什么?”问得理所当然。

    静乃那天早上特别没精神,听到这句话,瞬间炸开了:“你想吃什

    么,自己去做啊!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说完就躺到了沙发上。丈夫

    一时懵了,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自己在厨房做起东西来。

    “喂,米在哪儿?”

    “米怎么淘啊?”

    “味噌呢?味噌放哪儿了?”

    丈夫一个个问起来。静乃忍不住冲他吼:

    “米放在哪儿,米怎么淘都不知道……你怎么在这个家里过的啊!

    我跟着你二十多年了,没有一天掉链子,身体再怎么不舒服,也忍着给

    你做饭。我也是人啊!又不是机器,我也有不舒服的时候啊!”

    静乃这么和先生讲话,还是婚后第一次。在这对夫妇之间,妻子反

    驳丈夫的情况,以前绝对不会发生。

    静乃到现在还记得,孩子还小的时候,她有一次和丈夫发牢骚,结

    果被严厉训斥道:“女人怎么能这么说话?男人说要这样那样的时候,女人只要点头听着就是了。我老爸说话的时候,我妈就安安静静听着,从来不敢多说一句。”

    有时候静乃不舒服,希望丈夫能陪她一起去看一下,他完全不能接受。

    “什么?你生病居然要我向公司请假?你是不是糊涂了?”

    静乃说:“我丈夫一直觉得,男人为女人做什么事情,很丢人;女

    人不过是男人活着的陪衬而已……”

    星期天早上,静乃敢朝丈夫大肆发泄一通,也是身体实在撑不住

    了。后来,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喝了点酒,想着喝晕了就不用理

    会那个男人了,管他有多生气呢……就这样一直喝,喝到最后,这位高

    管夫人竟完全失控,还跑去邻居家要酒,出尽了洋相。

    陈旧思想是绊脚石

    “一有烦心事,我就想借酒消愁,好像我身体里有只小狐狸在替我

    要酒喝,我阻止不了……”

    当妻子静乃在家里独自陷入地狱时,她的丈夫善藏正在事业上步步

    高升,一路从董事会成员升为常务,直到升为副社长。

    善藏晚上回到家,看到烂醉如泥的静乃,简直要气炸了,但他又顾

    忌家丑不可外扬,只能暴跳如雷:“你这个神经病,为什么这家里会有

    个神经病!”

    事情传到静乃老家,妈妈知道后,给善藏打电话请求说:“我女儿

    不是那种自甘堕落的女人,肯定有什么原因,还希望你带她去医院看一

    看。”

    “我丈夫听到后,和我母亲说的大意是:‘干吗要把这个废物推给我!’其实,他就是这么想的,女人出了问题,帮不上男人了,那就丢

    进废品站好了。”

    善藏的这种女性观是如何形成的呢?

    这对夫妻都来自九州乡下。

    也许是九州多出豪杰,这也影响了善藏的性格。年轻的时候,他几

    乎每天与酒相伴,经常喝醉,回家路上还把人家工地上的告示牌给背回

    来,说是送给静乃的礼物。

    “身边的人都说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天不怕地不怕,讲义气,豪爽

    大方,但我总是说,‘他这不是豪放,就是没脑子缺心眼’。”

    善藏的少年时代是大正时期(1)

    ,读小学时发生了“九一八事变”,初

    中时是日本军国主义肆虐的时代。太平洋战争发生的那一年,文部省教

    育局发表了《臣民之道》,作为“家庭教育指导手册”来推广,其中有这

    么一段:

    “妻子嫁到丈夫家里,不只是为了结婚。她要明白自己在家族里的

    身份:作为妻子,要对丈夫尊重顺从;作为母亲,要传宗接代,培养出

    能为国奉献的国民……”

    善藏的脑海里,深深地保留着当时的教育成果,这似乎并不稀奇。

    但不只是善藏,同时代长大的静乃身上也流着相同的血液。静乃从

    旧制县立高等女校毕业,从学校保管的资料中可以看出,当时学校想培

    养的完美女性形象是静子夫人,也就是乃木希典(2)

    的妻子,夫妻二人后

    来双双为明治天皇自杀。“贤妻良母”、“温良贤淑”,是当时女子修身教

    育最为推崇的品质。那时候,每次吃完午饭,大家就会全体拍手,集体喊道:

    “吃过午饭,身心有力,不急不慌,尽我职责。”

    静乃的少女时代,就沐浴在这样的道德教育中。

    静乃在后来从痛苦的酒精依赖症中解脱出来后说:“我脑子里明

    白,‘女人是男人活着的陪衬’这种说法太荒诞了,可我内心深处又执拗

    地认为,‘无论何时,服侍丈夫都是妻子的职责,做不到这一点的女人

    就是差劲的女人’,这种想法怎么也挥之不去。

    “就是因为这样,哪怕我有抑郁症,身体动不了,也逼自己起来做

    饭……加上丈夫骂得很难听,我很想从这种状态里逃脱,慢慢就陷入酒

    精里了。

    “这样来看,罪魁祸首似乎是长久以来深埋在我和丈夫脑子里的陈

    腐观念吧。在外人眼里,丈夫做着企业最顶层的职位,钱多到用不完,是个成功男人;可离开妻子,他在家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完全谈不上

    独立,也是够可怜的。我觉得,会做家务的男人才有男人味,而不是娘

    娘腔。我最近就在想,也许我今后的工作是把我丈夫变成一个独立的大

    男人。”

    在严寒的大陆结缘

    泽崎志,六十二岁,在大阪出生,亲生父母不详。

    “如果我生在如今这个时代,可能命运会完全不一样,不过那时候

    要是被人知道堕胎,是要去坐牢的。好像是亲生父母和养父母约好了,我出生十天左右就被带来了这里。”

    她的养父做土地工程,家里除了志,还有个比她大七岁的哥哥,但

    这个孩子是养父和其他女人生的,后来才带回家里。

    养父爱喝酒,经常去日式餐馆花天酒地。在志四岁时,养母去世

    了,年幼的她常常被带去花街柳巷。

    “如果我闹着要回家,父亲也就带着我回去了,所以那些艺伎呀酒

    友什么的,特别疼爱我。我小时候可能也缺少母爱,喜欢待在那些女人

    身边。不过那个年代缺电,没有电就去不了,只要一来电,我就催我父

    亲,‘快去快去,去漂亮姐姐那里’。”

    养父一直没有再婚,担心后妈欺负孩子,只和女人保持情人关系。

    一直到志十七岁的时候,养父才和对方领证,说:“志长大了,应该没

    事了。”

    昭和十三年(1938),志跟着继母去了伪满地区。

    “当时,父亲的生意失败,濒临破产,继母说他:‘你一直都过得滋

    润,现在家里困难了,不能继续吃闲饭吧。’”刚好有个男人邀请她,说

    去伪满地区可以赚到不少钱,她就带着我走了,去那边做了餐馆的女招

    待。

    “我一直没有叫那个女人‘妈’,她是个不太靠谱的人,可以把八说成

    十。好像那之后,养父每个月都寄来生活费,但都被她拿去喝酒赌博

    了。”

    津村贞司,七十九岁,出生在纪伊半岛(3)

    面向太平洋那一侧的一户

    农家。小时候,他不知道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母亲带着孩子们和父亲离了婚。几年后,母亲抛下贞司,带着另一个孩子移民去了美国,和一

    个男人再婚,后来死在异乡。

    贞司后来被外祖父母带大,中学毕业后,去了税务局上班。再后

    来,结了婚,有了孩子,但底层公务员的生活很是艰辛。“九一八事

    变”后,黑暗的战争时期到来,满大街都是失业的人。那个年代,酒精

    混合着泪水,叹息声此起彼伏……古贺旋律(4)

    敏感地捕捉到庶民生活的

    惨淡,因而成为当时的流行乐。

    “像我们这种底层税务人员想找地方租借房子,只会被拒绝,一直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想着能不能找点其他门路养家糊口,结果就有

    人问我,要不要去闯一下新天地……”

    于是贞司把妻儿安顿在老家,独身去了伪满地区,开始在南满铁路

    做事。

    志和贞司就这样在牡丹江认识了。出身凄凉,缺少关爱的志,在寒

    冷的异国他乡闯荡,心中满是凄苦,她被温柔老实的中年男子贞司深深

    吸引。而贞司也渐渐爱上了身世可怜的志。

    两个人一起同居了七年,直到日本战败,才给这段生活打上句号。

    考虑到贞司已有家室,两个人约好,这个关系只维持在伪满地区的土地

    上,回日本后好聚好散……

    然而,一旦分开才知道难舍难分,没多久,贞司就去找了当时住在

    大阪的志。之后一直到现在,贞司也没有解除和妻子的关系,两人还是

    名义上的夫妻……

    暮年爱情哀歌贞司和志同居的家不太好找。小巷子里有一大排低矮的房子,路两

    边是杂草丛,我踩上去,沿着没有路的斜坡,往下走了一段。

    绕到临街的房子后面,有一块潮湿的低洼地,空气里都是潮乎乎的

    味道,志和贞司的爱之小屋就在这里。冬天的午后暖阳洒落下来,颇为

    暖和,可屋子里还是阴得发冷。

    “让您到这么寒酸的地方,真是抱歉……”

    志已经全然老去了,她身材娇小,看起来瘦弱单薄,但穿着和服,端端正正坐着打招呼的模样,让人不禁联想到她年轻时该有多美……坐

    在一旁的贞司,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老人,完全看不出他会抛弃妻

    子,和情人生活在一起。

    大概是十多年前,在志五十多岁的时候,她爆发了心头多年积攒下

    来的怨怒。

    “夜里换了睡衣,也进了被窝,就是睡不着,我听着他睡着的呼吸

    声,又坐起来,换上挂在玄关的和服,跑出去买酒喝……”

    渐渐地,她的酒精依赖症越来越严重,也反复住过几次院。我想不

    通,是什么事情让她这么痛苦呢?

    这事得从战后说起,那时生活还没完全恢复,贞司借了钱去做生

    意,可是他之前只有在公司打工的经验,生意做得一败涂地。志在一家

    小餐馆的厨房里帮人打杂,拼命工作帮着还钱。

    负责治疗志的医师还告诉我令人意外的事,原来在那种艰难的生活

    里,志甚至还帮着照顾贞司的妻子和孩子。“有时候,她给自己买一件衣服,也给他太太买一件,让孩子送过

    去。本来,这种女人间的感情应该是嫉妒乃至愤怒才对,但可能是出于

    对同一个男人的爱,也可能出于对无辜孩子的歉意,很多种不同的感情

    夹杂在一起,她勉强自己做了很多。”

    偶尔,志喝了点酒,会朝着贞司大发雷霆,像绷紧的弦突然断掉。

    平时她都叫贞司“老公”,里里外外都是无可挑剔的女主人模样,这时候

    却转眼就变成了“悍妇”。

    “喂,你这个家伙,你不是有老婆吗,干吗还在我这儿啊!”

    对贞司妻子的嫉妒,对自己没有名分的怨恨,志全都发泄在乱七八

    糟的谩骂中,一遍又一遍。

    “不是和你说了很多次了嘛,我和她合不来啊……”

    贞司这么告诉志,也想给她一些安慰,可志一听这些就哭起来。

    “合不来,合不来你还和人家生孩子!什么合不来啊!”

    志告诉我,贞司虽然年龄比她大很多,但只要身体条件允许,一直

    都很辛勤地工作,但去年生了场病,在医院住了段时间,一下子老了很

    多。她自己也因为酒精依赖症而反复住院,根本没法出去工作。衰老,把两个人的爱情,逼到了残酷的结局。

    “从年龄来看,肯定是他比我先走,可是送走了他,也不知道我自

    己还能不能活下去……想到这个,我夜里就睡不着觉。再说,万一他有

    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肯定要通知他的太太,但葬礼的丧主就成了他儿

    子,然后是他太太,可能我最后连守夜的资格都没有,想到这些,我就

    觉得太孤苦,太难过了……我命不好,生下来就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我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呢。可偏偏遇到了这个人,和他在一起,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了,除了他,我的生活一无所有……”

    后来治疗医师告诉我,志喝了酒把心事告诉贞司后,贞司心疼她,就说自己死的时候,不用通知他家里人,让志一个人送他,给他办葬礼

    就行了,偷偷埋在城市的哪个角落就好……他还找了两三个见证人说了

    这事。从那之后,志滴酒未沾。

    (1)指日本大正天皇在位的时期,1912年至1926年。

    (2)乃木希典(1849—1912):日本陆军大将,对外侵略扩张政策的忠实推行者,是日本武

    士道精神的典型代表。

    (3)纪伊半岛:日本本州中部到太平洋所突出的一个半岛,是日本最大的半岛。

    (4)古贺旋律:指古贺政男(1904—1978)的音乐作品。古贺是当时最著名的作曲家,也是

    1963年东京奥运会主题歌的作曲者。— X先生的对话 —

    只想认真活在当下

    菊江、波磨子、多惠、理绘子、静乃和志,六位“女演员”出演

    的“妻子们的思秋期”第一幕落幕了。她们给我们展现了什么,又诉说了

    什么——为了重新思考这个问题,我们请教了智囊顾问X先生(多人代

    称)。

    一九六四年,美国的家庭主妇同时也是一名记者的贝蒂·弗莱登

    (Betty Frydan),做过一份针对中产阶级主妇的调查报告。报告一经

    发出,就在美国女性间引起了热议,甚至掀起了一场妇女解放运动——

    让我们听一听X 先生对来自大洋彼岸的这一幕剧的“影评”吧。

    住在近郊的大房子里,每天早上,和帅气的丈夫吻别,目送他去公

    司上班,再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回到全自动厨房,开始烤蛋糕……幸福

    洋溢的中产阶级主妇的生活,就像电影画面一样完美,可实际上,她们

    的内心并非如此幸福,甚至积满了苦闷,说得夸张一点,就像第二次世

    界大战时关在奥斯维辛集中营(1)

    的犹太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杀

    掉,被逼到情绪的极限——这份令人惊讶的报告一公开,竟得到了全美

    国妇女的强烈呼应,“是的,就是这样!”这似乎宣告了幸福神话的崩

    塌。

    “我觉得可能在很久之前,日本就有这样的状况,看了系列里菊江

    她们的故事,我最强烈的感受是,啊,果然是这样……”

    据X先生分析,这个系列的故事,和六十年代的美国主妇极其相似。尤其是在那些丈夫收入偏高的阶层,尽管在外人看起来她们过着衣

    食无忧的生活,但事实上却对自己的生活有很大不满。

    “以前的大家庭里孩子多,在经济能力和时间方面,都不容许女人

    停下来思考,她们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但现在客观条件变好了,男主

    外女主内的传统家庭分工还把每个人死死地框在角色里,那些得不到满

    足的女性自然想要挣脱出来。”

    X先生还认为,菊江她们通过酒精依赖症表达自己的不满,这里面

    包含着对丈夫的报复。但那些心有不满,却没有表现出报复行为的主妇

    们,她们的内心状况又如何呢?X先生说这里面分三种类型。

    “一种是依附于丈夫的女性,也就是我们说的贤妻良母;一种是随

    着时间推移,自己和对方都会慢慢改变,努力朝正常的相处模式靠近的

    女性;还有一种是放弃了对丈夫的期待,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只

    选择搭伙过日子的女性。从现实情况来看,属于第三种类型的,是最多

    的。”

    说起来,最近有一位女性给我们打了匿名电话,说的话着实有些可

    怕。从声音推测,她应该在四十多岁,或者五十岁左右,而且受过高等

    教育。

    “我每天都读你们的专栏,意犹未尽,这种灰暗的话题,你们打算

    写到什么时候呀?我有一个好朋友,是津田塾大学毕业的,她的心理状

    况和你们系列中的登场人物特别相似。”她说了这些之后,又补充

    道,“不过她已经放弃了,放弃了对丈夫的期待,也不奢求对方理解她

    的不满,她藏起自己的情绪,若无其事地过着每一天。不过她写了遗

    书,还拿给我看,里面有一句说:‘如果我死了,拜托千万不要把我和他埋在一起。’”说着,电话就挂断了。

    “前几天,有位七十二岁的女性来找我,说无论如何都想在死之前

    的短暂时间里,离开她丈夫,自己好好活一次……”

    X先生的这番话刺人心扉。如果公开表达这种意见,肯定不能被接

    受,但借用这位女性的话表达:“如果对方是残疾人,我对他有存在的

    必要性,那我也愿意和他一起生活,直到死。”她说得很严肃。

    “一个人找不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很难生活下去。菊江和波磨子她

    们现在的情况,就是想认真活在当下,这说出了很多女性的真实心

    声。”

    X先生还说,男性将如何接收这个信号,也将影响现代社会今后的

    走向。

    以妻子们的空虚为代价

    在连载的过程中,我们收到了各种各样的反馈。

    “有酒精依存症的女性,本来就不正常吧”、“女人顾家天经地义,她们已经够幸福了”、“我母亲不知道比她们辛苦多少倍,怎么就没有神

    经衰弱、酒精依赖症呢”——我们以这些反馈为线索,和X先生继续对

    谈。

    “如果以昭和十五年(1940)的情况来看,那时候的日本,平均每

    个母亲有五个孩子,而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岁,在最小的孩子还没成年

    时,可能妈妈就已经不在了。但是……”现在,平均每个母亲只有两个孩子,下面的孩子读小学的时候,妈

    妈才三十多岁,忙着带孩子的阶段一过,人生就进入了相对平稳的时

    期。

    虽然之后还要继续操心孩子们考高中、考大学的事情,但这些基本

    靠孩子自己,母亲能做的极其有限。所以,就算再推算晚一些,女性大

    多到四十岁左右,就差不多从母亲的角色中淡出。但现在的平均寿命是

    七十九岁,这中间有将近四十年的漫长岁月在等着她们。

    另一方面,妻子从母亲的身份卸任,而丈夫升入管理层,整个家庭

    会迎来前所未有的新局面。

    “在这之前,妻子们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她们都必须认清自己

    所处的现实情况。但年过四十的家庭主妇,前二十年忙着抚养孩子,自

    己的人生几乎一片空白,心有不甘,就想今后活出自己的意义,找点什

    么事情做,可现在的现实社会中壁垒重重……”

    X先生说,这个时期可以称为“危险的空窗陷阱”,或者“女人的人生

    低谷”,无边无际的空虚感和孤独感,层层压迫着中年妻子们。

    难怪近年来,一些兴趣爱好班和修身养性班遍地开花,他们的主要

    客户就是这些中年主妇,但这些真的能成为逃离空窗陷阱的办法吗?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有的人会想,终于有时间了,手头没那么忙

    了,要不要学个什么……站在讲师的立场上,我一直在观察这些来上课

    的女性,其实她们花钱报班也好,学习也好,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

    另一种变相的消费,就像她们花丈夫的钱购物,出去吃饭旅游一样。能

    好好利用所学,为自己重新开辟一番天地的人,少之又少。”结果,来参加学习班,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攀比,甚至还形成了

    应酬的压力——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最主要的是,兴趣说到底还是兴趣,很难有人通过它找到人生的

    充实感和存在感,发挥自己的作用。”

    X先生说,处在空窗陷阱时期的主妇们像被困在绝境一般。现在已

    经有不少年轻主妇意识到,要早一点为此做准备,甚至在带孩子的阶

    段,从二十多岁就开始各种充电,以面对无法逃脱的危机时期。

    即便如此,丈夫们还是对此很钝感,几乎察觉不到妻子们的情绪波

    动,或者对妻子们发出的信号漠不关心——这种扭曲的关系,演化成了

    社会上形形色色的问题。X先生如是说。

    “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正是因为女性在家庭里扮演主妇角色,把

    家里经营得很妥当,男人们才能在外心无旁骛地打拼,实现自己的事业

    抱负。甚至可以说,让全世界震惊的日本的高效生产力,以及快速的经

    济成长,都是以女人们难以描述的空虚和寂寞为代价,才一步步实现

    的。”

    如果继续无视妻子们的心声,难以预测前方等待着我们的会是什么

    危险。但此时,在我们肉眼不可见的地方,女性无意识表现出的巨大空

    虚感,已像警钟一样开始敲响。

    (1)奥斯维辛集中营: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最臭名昭著的集中营,位于波兰第二大城市克拉

    科夫。大约有110万人在这里被杀害,其中绝大部分是犹太人。— 读者来函 —

    这是奢侈的烦恼吧

    “妻子们的思秋期”在报纸上连载期间,得到了很多读者的关注,我

    们也收到了很多感想和意见。

    给我们来函的读者中,几乎九成是女性,而其中大多数是三十多岁

    到五十多岁的家庭主妇。我们一封封读下来,切身体会到,当今日本的

    主妇们在烦恼什么,又在尝试着什么。我们打算将其中一部分,结合X

    先生的意见,与大家一起探讨。

    将来函的内容分门别类后,我们把读者的反馈大致归为两种。一种

    是批判的声音,针对采访的主角“菊江”、“波磨子”,指责她们陷入酒精

    依赖症。比如一位三十三岁的公司职员,名叫K 子的读者。

    “我读了您的纪实采访后,说实话很生气,每更新一次,就对这些

    意志力薄弱的女性恼怒一次。依赖酒精的借口,不过是把责任转嫁给其

    他人,敢问哪里有观音菩萨一样的好婆婆?我们和她们的出身、成长年

    代,还有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有感情摩擦太正常了,和丈夫也是一

    样。那些外出打工、单身赴任,还有出海远洋的船员们,这些人的妻子

    在全国不知道有多少,难道只有她们耐得住寂寞?”

    这是一段非常犀利的批判,毫不留情。还有一封信的内容也和这封

    类似,说这些妻子们有奢侈的烦恼。

    “即便是充满美好幻想的婚姻,落到现实里,也没那么如你所愿,等待着我们的,是想不到的痛苦和不满。这些妻子们大概沉浸在天真

    里,只顾着追逐快乐的梦想吧。至今,我也经历了很多没有想过的事

    情,但每一次,我都把它想成是上天在磨砺我,因为我经历的苦难还不

    够多,这样想着也就忍下来了。渐渐地,我习惯什么事情都朝着善意的

    方向去想,今后不论遇到什么事,我都可以坦然面对。”——主妇·五

    十七岁。

    还有不少读者在做了批判后,也表达了自己对幸福的理解。

    “其实幸福感里多一些糊涂,多一些自我安慰,才能让家人的情绪

    更好。比如衣服洗好晾干的时候,孩子们吃饭吃得很香,露出笑脸的时

    候,能沉浸在这种小幸福里的女性,多让人羡慕啊!”——主妇·三十

    三岁。

    “既然又有钱又有时间,为什么不努力追随丈夫的脚步呢?不能让

    男人安心工作打拼,说到底还是自己意志力不够强大吧。”——主妇·

    五十九岁。

    针对这些批判的感想,X先生认为这背后有一个社会共通的想法,可以称之为“固有心理”。

    “那些认为主妇品行有问题的人,多是因为他们脑海中有固有观

    念,认为女人应该这样,或者主妇应该做这些。如果女性自身不打算突

    破固有观念,就只能在‘固有心理’下寻求解决方法了。然而,妻子们出

    现的问题,基本上是社会问题的缩影,不是说人的想法改变,问题就能

    解决,没有那么容易,这也是当下现象的特征。”

    另一方面,比批判性意见更响亮的,是共鸣的声音。比如——

    “我一直在想,我的人生究竟为了什么。每天过得没有感情,心里

    没有温度,想到自己这样麻木冰冷地迎接衰老、死亡,又焦虑得不得

    了。我丈夫也是地方银行的职员,去年才退休。多少年来,他都说‘应

    酬是为了工作’,忙着喝酒、打麻将、打高尔夫球,几乎不在家里。对

    我来说,丈夫是最大的投资,但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不拿工资的保姆,真的就像连载里写的,这种事情和丈夫的工作内容没有关系,日本经济

    的高速成长,完全是妻子们的思秋期支撑起来的。”——主妇·四十八

    岁。

    读了这么多反馈,我们能切身感受到,虽然批判和共鸣的声音有所

    不同,但每个人都联想到了自身的经历,做了认真思考。

    努力做各种尝试

    “ 就像在写我自己的故事”、“ 我完全不认为这是别人家的事”——

    还有不少信件诉说了自己的亲身经历,说自己也有类似女主人公的心路

    历程。

    而且,有这些想法的并不局限于工薪族的妻子。

    “我嫁到这个生意人家有十年了,直到现在,我公婆还亲力亲为打

    理家里和生意上的所有事,店里的事情,他们一点也不让我做。我像个

    摆设一样,任凭岁月匆匆流逝,没有任何收获,如果这样过完一辈子,想想还真是背脊发凉。连载里的主人公(也包括我在内) 之所以这么

    痛苦,和没有机会为社会贡献力量,没有和社会接轨有很大的关系。人

    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渴望被认可,渴望成为有用的人。”——主妇·三十一岁。

    还有一位五十一岁的中年女性,八年前丈夫去世,她直到去年才辞

    去了一直做的保育工作,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因为小夫妻都上班,她

    就照顾起孙子。外人看起来很幸福,但她却说:“我读了您的专栏,胸

    口像被击中一样疼痛。”

    她接着说:“我结婚后也继续工作,还抚养了三个孩子。丈夫去世

    后,我也尽职尽责地照顾孩子,感觉活着有价值,可现在除了照看孙

    子,几乎没有外出活动。我每天早上看到那些去上班的人,那么有活

    力,就觉得自己实在太无聊了。虽说也有兴趣爱好,可兴趣终究是兴

    趣,不像工作可以带来成就感。我的性格本来挺外向的,做梦也想不到

    现在感觉这么孤独。以后怎么过下去,我一点信心都没有,只能和孤独

    对抗着,慢慢等老……”

    这位刚刚步入初老之年的女性也有这样的感受。很多读者都在信里

    写到,向好友倾诉是她们唯一的慰藉。甚至还有不少人说,和好朋友煲

    电话是最大的生活乐趣……

    “女性相对比较容易获得幸福感,除了和朋友打电话,和丈夫一起

    喝杯红酒,全家人一起短途旅行,日常的微小事情,都能转换她们的心

    情,但也容易产生错觉,以为不满都消除了……”X先生这样解释。不

    过,一些女性不满足于这种自我麻痹,试图创造出自己的人生。

    “我婆婆七十七岁了,公公八十四岁,两个人一起生活了五十多

    年。我婆婆却说早就厌恶了这样的日子,彼此之间没有默契,也基本没

    有夫妻间的交流,看到我公公的脸都觉得烦。我看到她这样忍气吞声地

    衰老下去,不免觉得可怕。长辈们的相处方式,让我下决心以后不论多大年纪,都要与先生成为彼此最需要的人。但前提是自己要成为精神独

    立的人,不能一味祈求先生给予自己幸福,我也要有能给到他的东西。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活得有趣,这样对方也会觉得轻松一些。”——主

    妇·四十七岁。

    不过,也有一些女性做出“恶妻宣言”,宣称已经对丈夫感到绝望。

    有一位三十四岁的主妇,丈夫是相互银行(1)

    分行的次长,家里有三个孩

    子。

    “我们结婚十年了,但我们俩基本没有意见一致的时候,每次我都

    努力劝说自己别那么认真,把他当成是承担生活费的住客就好了。但其

    实这样解决不了问题,考虑到以后,我觉得还是考一些资格证比较好,比如花艺师,或者服装搭配师,能给未来一些保障。有时候,我也觉得

    自己是坏妻子,可还是做不到那么在乎他。”

    反过来,也有主妇开始尝试“改造”丈夫。

    “我丈夫现在是管理层的基层,回到家也要工作。我也一直以他为

    优先,两个人基本没有交流,日子一天天过着。他最近开始意识到这样

    不行,我也想为他做些什么。最近,我们一起参加了一次市民活动,两

    个人都想着和对方互动起来,反而增加了一体感。其实,主妇的工作是

    自由职业,先生们才是更大的受害者吧,他们也挺可怜的。虽然我们没

    有社会头衔,但比起丈夫们,妻子可以活得更广阔。所以我就想着,也

    许帮着改变一下丈夫也不错。”——主妇·四十六岁。

    无处安放的能量爆发

    “读了这个纪实采访,我仿佛看到自己的身影。从乡下的高中毕业后,我十九岁就结了婚,和丈夫朝夕相处了三十年,但说实话,我始终

    感觉自己对他从来没有展露过真实内心。有时候我被他抱着,心里却忍

    不住反问自己:‘没有情感的拥抱,和妓女有什么区别呢……’但对方对

    我的内心动摇没有丝毫察觉。我以前还期待着他能察觉到,但现在已经

    疲于期待了。这世上,可能没有几位丈夫想了解妻子内心深处的想法

    吧。”

    这位妻子五十岁,丈夫在大企业任职,像她这样陷于绝望的来信并

    不少见。她最后总结说:“那些被丈夫的冷漠伤害的妻子们,用酒精来

    麻痹自己,太让人心痛了。不过,现在的日本太太还是一样,做全职妈

    妈也好,照顾丈夫也好,不过是换了形式的酒精而已;丈夫们也是,他

    们尽心尽力为之努力的工作,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酒精罢了。”

    控诉对丈夫“无感”的声音此起彼伏。

    “采访里描述的情景,是对我们未来的提醒,读了让人感觉心寒,也感觉残酷。实际上,我身边有很多这样的女性‘预备军’。我觉得,最大的悲剧是男人们对此毫无察觉。现在的社会问题是,大家需要转变

    一下价值观,比起男人们升职加薪,争夺销售冠军,更重要的是让他们

    回到妻儿身边,重视和妻子的关系。女人们也要从‘被期待的模样’里

    解脱出来,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做,如何?妻子单方面忍气吞声,不只

    是妻子们的不幸,也会助长丈夫们的‘无感’,让他们活得更没有感情

    了。”——主妇·四十三岁。

    从这些来函可以看出,妻子们试图从更广阔的角度考量自己与丈夫

    的相处方式,甚至是日本企业与社会的关系。

    “大家都没接受过这样的教育,不知道完整的人生该怎样度过。丈夫(男人) 理所当然地接受着母亲和妻子的好意,不操任何心,像生

    活白痴一样过完了一生;妻子 (女人) 也是,一辈子意识不到自己是

    社会一员。大多数人在‘彼此间相互扶持’的美名下,过着相互依偎的

    婚后生活,没感觉到有什么问题。日本看似是个大国,但每一个国民的

    内在竟如此贫瘠,像无根飘摇的小草。如果说我们成年人已至此,难以

    改变,至少要从小孩子的教育开始着手做些什么。再说我们也不是什么

    都不能做, 可以变得更自立, 建立起自己的价值观(生存准

    则)。”——主妇·四十六岁。

    “女人今后的人生要怎么度过才好呢。年轻的时候再怎么培养技

    能,求职上也会受限,婚后如果坚持工作,在外要求我们和男人有一样

    的业绩,在内又要做家务、抚养孩子,这些压得女人喘不过气。如果做

    专职主妇又不能经济独立,最后只能为丈夫和孩子无偿付出,就像在劳

    动力生产车间一样。就算出去再找工作,基本上也只能做些兼职、内勤

    的工作,被当作廉价劳动力,很容易被淘汰。可以说,日本的大公司是

    靠妻子们无形的手支撑起来的。如果让女人们都出去工作,让速冻食品

    和托管中心代替我们,是不是男人们就会回归家庭,照顾孩子呢?不

    过,日本的女性已经行动起来了,她们要活得更有价值。男人们,你们

    的跳板已经有了裂缝哦。”——主妇·五十四岁。

    X先生读了大量反馈意见后,说:

    “来函的不只是城市女性,也有不少小地方的读者,我能感觉到,这是一次范围极广的意识形态的变革。这种内心写照,很难用统计数据

    和调查来捕捉,但都浓缩在了报道里。女性对于自身的要求提高,导致

    她们有‘生存的烦恼’,这是值得肯定的事情。可惜,社会还没做好准

    备,无法安置女性爆发的能量。如何解决这种落差,将是今后的重大课

    题。”(1)相互银行:从日本旧式无限责任公司转型的金融机构,主要面向中小企业。Ⅱ

    妻子抛弃丈夫的时刻

    — 黑河 —

    从失恋的孤独中迅速抽身

    为了去见蓝子,我踏上了刚过傍晚高峰时段的电车,车厢里仍旧挤

    满了人,从东京朝湘南海岸的小镇摇摇晃晃驶去。

    蓝子,三十七岁,她丈夫叫慎次,四十四岁,在A都市银行上班。

    两人分开后,蓝子独自带着两个孩子,一年前搬来这个小镇,开始了新

    生活。

    当时,慎次差不多要结束四年的海外派遣,但蓝子主动提出想和他

    离婚,带着孩子先回了国,算是开始了分居。没多久,慎次也回了日

    本,但并不想签离婚协议书。虽然蓝子每个月都收到慎次打来的固定生

    活费,但她还是在杂货店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孩子。

    从车站步行十多分钟,就走到了蓝子住的木质小公寓。她好像和孩

    子沟通好了:“那,在妈妈回到家之前,你们都要乖乖睡觉哦……”说着

    她便走出了房间。她说,想在没有孩子的地方聊天,就带我去了靠海的

    一间家庭餐馆。

    蓝子和慎次的初次相遇,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蓝子作为女

    实习生,在慎次任职的A 都市银行总行工作。那年春天,慎次因为人事调动,从市中心的分行回到了总行,是那批年轻精英中的一员。

    两人在同一个部门工作,但真正亲密起来,是共事后没多久的一个

    周六下午。那天,蓝子和其他两个女孩子,邀请慎次下班后一起打网

    球,去的是银行职员的专用网球场,从市中心坐电车大概一个小时。

    “本来是四个人一起打,打到一半,有个朋友有急事先走了,打完

    后,我们又去咖啡厅聊了会儿天,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确定了交往关

    系……”

    慎次之前也在其他公司工作过,和他父亲任职的银行同属一个系

    统。从各方面来看,他都是出身很好的男性,看起来也老实忠厚。

    “他连坐姿都很注意,绝不会弓腰驼背,虽然年龄不大,但看着很

    老练……”蓝子说着,不自觉地挺起胸脯模仿起来。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说话,笑嘻嘻地听着我们两个女孩子聊天。

    其实,我那时候也不是说有多心动,只不过……”

    那时候蓝子很失落,因为刚和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分手。两个人感情

    很好,却因为一点小事闹到不可挽回。

    “我以为我被他甩了,特别难过,刚好这时候,慎次开始追我,追

    得很殷勤,加上他确实很温柔。然后,我们四月份认识,六月接受了他

    的求婚,八月办了手续,十一月举行了仪式。之后,我还给分手的前男

    友发了结婚通知,但对方也很郁闷,因为我那时候才知道,他一直觉得

    是我甩了他……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让新婚妻子心寒的风慎次和蓝子这一对,因为网球结缘,从邂逅直奔到结婚,前后只有

    七个月的时间。昭和四十二年(1967)的秋天,慎次在近郊的小区买了

    新房,当时A都市银行总行在丸之内,通勤时间大概一个小时。

    慎次每天七点半前出门,这个习惯一直没改,但回家时间,一开始

    是晚上八九点,后来是十二点,甚至凌晨一点过后。

    蓝子说:“当时整个社会节奏都很快,工作加班什么的都很常见。

    但我丈夫并不是在和客户打交道的部门,晚上并没有那么多应酬,他回

    来这么晚,都是在公司打麻将。每天夜里的打车费也不得了呀……”

    但比起这些,这位二十二岁的娇妻更不能忍受的,是慎次的父母和

    兄弟姐妹对她无休无止的挑剔指责。

    慎次家有五个孩子,他是二儿子,哥哥和姐姐都另外有了家庭,但

    这家人真的是家族意识极强。

    “因为一点点小事我惹婆婆不开心,他哥哥、姐姐很快会给我打电

    话,责问我‘你有没有给咱妈道歉?’我公公有时候甚至直接闯到我家

    里,全家人对我的攻击就像联合国军的阵仗。我和丈夫沟通过,可他每

    次都说‘你去道个歉不就没事了’,反正,从没有站在我的立场。”

    蓝子的大儿子出生后四个月,婆婆发现这孩子还不会抬头,就

    说:“脑袋这么没力气,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或是智力差,最好去医院

    看一下。”

    “我也很担心,带他去看了三家医院的小儿科,但检查出来都没问

    题。医生说是个体差异,不用太担心。我这么和婆婆汇报后,她说,万

    一有什么事不太好,带孩子去A医生那里看看吧。”A医生算是慎次家的亲戚,听说他读医大的时候,慎次的父亲曾资

    助过他学费。

    “我自己的孩子,想自己来照顾,可他们家总乱出主意,一有点什

    么事,就让吃维生素片,让人家免费过来看,最后还是我们请吃鳗鱼饭

    才了事。所以我心里很讨厌这样子指手画脚,也没顾及婆婆的想法,就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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