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01 彩票诅咒

    02 截然不同的大狼

    03 像白雪天使一样死去

    04 悲伤的森林

    05 决定去死的哈利

    06 这里竟然有个树屋

    07 树屋中的“交易”

    08 幽灵图书馆

    09 寡妇阿曼达

    10 懦弱的男人

    11 消失前的准备

    12 格鲁的账本

    13 罗尼的罪恶感

    14 春天来了

    15 像“森林人”一样生活

    16 大狼的寻找

    17 爬上最高的树18 只有爱充满魔法

    19 400万金币

    20 逃离大狼

    21 “金子计划”

    22 新米尔福德的陌生人

    23 冒险启动

    24 第一袋金币

    25 童话世界的终结

    26 第二袋金币

    27 大狼的“捕猎计划”

    28 真实的格鲁

    29 阿曼达的吻

    30 第三袋金币

    31 被发现的巨大秘密

    32 缝合那些支离破碎的生活

    33 事情变糟糕了

    34 大狼哈利，终于相见

    35 罗尼成功了

    36 拯救普拉特公共图书馆37 以一个吻开始

    尾声 “狼，狼，狼!”

    致谢01 彩票诅咒

    周末报

    2016年3月11日，周五

    一亿美元的大捧花

    宾夕法尼亚州，埃辛顿——周三，面值1.103亿美元的跨州亿万彩票公布了，第

    一大街斯塔斯林花艺商店的7名店员在谈论她们的中奖感受。

    “我们都不敢相信。”其中一个中奖职员凯瑟琳·基夫说道，中奖的彩票是她

    在约克的一家酒吧买的，“我们买彩票买了5年了，你知道，总是一起买。”

    “6年!”另一个同事艾伦·梅里韦瑟嚷道，其他中奖同事都笑了起来。

    如果这些女士选择现金支付的话，她们每个人将会获得税后1190万美元的奖

    金。

    “我们的友情取得了丰厚的回报，”基夫说道，“我们称自己为幸运的花

    匠。”

    “真的，非常幸运!”梅里韦瑟插嘴道。

    ·

    贝丝的追悼会在费城外韦弗利的利珀友人礼拜堂举行。贝丝是哈利·克兰的妻

    子，他们一起生活了14年。这间装饰朴素的大屋子里挤满了他们的亲人、朋友、邻

    居和同事。

    一个女人与朋友的耳语传了过来：“唉，看看他，可怜的哈利!”悲痛不已、脸色苍白的哈利穿着皱皱巴巴的蓝色西装，坐在前排，被他哥哥大狼和贝丝的父亲

    斯坦搀扶着夹在中间。整个房间异常安静。贵格会教徒的追悼会上，哀悼者们会不约而同地静静地坐

    着，直到有人打破寂静，开始说话，背诵诗歌或者唱歌。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在

    哈利那排座位的尽头，3月的寒风吹着窗外的树枝，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谁家

    的宝宝被惊醒了，一个老人咳了一声，白色的纸巾像鼓起的鸽翼一样在房间飞舞。

    桑迪·梅娜德第一个站了起来。每隔一周的周二傍晚，桑迪会和贝丝去赫斯普乐

    体育馆打网球。“贝丝，”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前排座位的靠背，说道，“贝丝，我

    想说，你是一个非常好的朋友。”眼泪从桑迪的脸颊流过，“你是一个非常好的朋

    友，以后余生的每一天，我都会怀念你的。”桑迪的丈夫又塞给了她一张餐巾纸，并扶着她坐回了座位。

    哈利依然直直地盯着前方。

    巴克曼熟食店的老板卡尔·巴克曼慢慢地走了过来。“嗯。”他开口说道，然后

    又停下来用纸巾擦了一下额头，清了清嗓子，卡尔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嗯，我只

    想说贝丝是个了不起的顾客。而且，哈利，我知道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丈夫，而且，这……这是个超级大的悲剧。显然，嗯，嗯，上帝也是了不起的，他的所作所为是不

    可思议的。谢谢各位。”卡尔惊慌地环顾四周，好像突然意识到在贵格会教徒的追

    悼仪式上也许不该提到上帝呢。那些该死的破规矩到底是什么？他赶紧溜回了他的

    座位。

    哀悼者们都转头注视着哈利。屋外，一辆重型卡车停在了街边。整个房间随着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颤动了起来。哈利动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房间的气氛非常尴

    尬，但是哈利依然坐着，一动不动。

    一位坐在哈利左边的女士突然像只猫鼬一样冒了出来，扬了扬手中的一支银

    笛。“贝丝，让我为你吹一曲吧!我本来想即兴创作一首，但是我实在是太伤心

    了，什么也想不出来，所以我还是吹奏甲壳虫乐队的歌吧，因为他们的歌能传达我

    们所有可能的情感。我要吹的歌叫作《你好，再见》。”说完，她将笛子举到嘴

    边，一张口却跑了调。“嗯，稍等，我要调一下音。”她摆弄了一下调音杆，重新

    拧紧，然后再次将笛子举到了嘴边。她闭上眼睛，奏出了第一个音符，这次真是恰

    到好处。流行音乐那简单的旋律，却像巴赫的大提琴曲一样，让人们心潮澎湃。

    但是，哈利依然坐在那一排，没有任何响动。房间后面有人站了起来，用苍老、低沉的声音开始说话：“呃，我叫比尔·贝尔

    松，我住在格恩西路那边。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贝丝和我的杰克罗素梗犬巴德之间

    的故事。每天早上，我都会把巴德拴在前院的樱桃树下，让它看门护院。贝丝每次

    去火车站路过时，都会停下来摸摸巴德的头，挠挠它的肚皮。每次走进院子，她会

    打招呼：‘你好，巴德。’每次离开，她会说：‘再见，巴德。’”

    比尔·贝尔松停了一下：“我能从开着的窗户里听到贝丝的声音，当然有时候我

    会在后院扒拉落叶，但是他俩之间这短暂的问候，这简短的一句‘你好，再见’让

    我非常开心。”比尔深深的叹息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我一定会想念那个时刻，因为这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你们知道吗？和狗狗们说说话，幸福地活着，这就是贝丝。她会一直这样，‘活’在这个世界中。”

    哈利终于移动了，这是自从斯坦和大狼将他领进这个房间以来他第一次移动。

    他慢慢地转向这位男士，比尔·贝尔松。但是比尔已经坐了下来。

    哈利的眼睛转向另一个正站起来的少年——詹森·勒德。不错的孩子，就住在隔

    壁，他们出去度假的时候，他还帮他们修剪过草坪。“嗯!是这样。”詹森开始

    了，“我们现在正在课堂上读《第五号屠宰场》，就像贝尔松先生以及那位吹笛子

    的女士说的那样，在书里毕利·皮尔格里姆曾说过一句话：‘再见，你好，再见，你

    好。’因为他好像只是切换了时间的轨道，所以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克兰夫人

    还在这里，不是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只是切换了时间的轨道。”詹森坐了下

    来。

    哈利终于站了起来，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哈利打算说话，他说了一句话，但他

    的声音是如此无力以至没人听出他说的是什么。他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天花板，然后重复了一遍：“在这儿等着。”

    两百来人交换着不解、疑惑的眼神。

    哈利走过大狼，大狼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但是哈利用力甩掉了他，踉跄了一

    下后，顺着中间的走道向外冲去。他“砰”的一声推开了礼拜堂的大门，冲下了石

    阶，冲到了草坪上，似乎想拼命逃离什么东西。大狼，这个大块头，像个火车头一

    样气喘吁吁地在寒风里追赶着他的弟弟。最后，他们一起扑倒在了结冰的地面上。被压在哥哥的身下，哈利觉得自己突然放松了，但是他听到了自己痛苦的呻吟

    ——原来根本就没法逃避——他的左眼睁开了。他眯着眼睛瞪着自己的左手，它被

    大狼的身体压在离脸仅几英寸[1]

    远的地方。5天以来那只手一直紧紧地攥成拳头，这

    会儿手指慢慢张开了，露出一张汗渍满满、皱巴巴的乐透彩票。

    “在这儿等着。”他自言自语，看到贝丝站在他的面前，看到5天前的贝丝站在

    市场大街街边。

    ·

    在这儿等着。

    ·

    那天他们正手拉着手沿着费城的市场大街匆匆赶路，因为看电影眼看就要迟到

    了。在第六大街等红灯的时候，他转身看着她，贝丝那婚后女性独有的精致面容打

    动了他。嘴角的笑纹，右耳上的那缕头发在傍晚的余晖下闪着红色的光泽。他握着

    她的手，是那样喜悦。有贝丝在身边的时候，哈利是最开心的。他把她拉进怀里，亲吻她。一个深情的吻。

    她挣脱他，微笑着说：“怎么啦？”

    “举起手来投降吧，”他说，“很可能还会再来一次。”他看到了第六大街的

    红灯变绿了，“肯定还会再来一次，在每一个偶数的街道。”

    “是吗？就像强迫症一样？夫妻接吻强迫症？”

    “偶数街道夫妻接吻强迫症。”

    “你是个奇数般奇怪的人。”

    “不，我是一个很“偶数”的人。”

    贝丝笑着把他推开：“你知道的，你真的有点强迫症。我一直在想你的袜子抽

    屉。”他们身后正好就是“老海军”服装店，商店橱窗里整齐地摆着几排男人的短

    袜。哈利摇着头：“哇，我在想着你最令人惊艳的事情，你在想着袜子。”

    “你的袜子抽屉真的很让人吃惊，哈利。”

    “我没有袜子抽屉。”

    “是的，因为你把你的袜子丢到了你的内衣抽屉。”

    “我有内衣抽屉吗？”哈利再次指着红绿灯，“严肃地说，你已经被警告

    了。”

    他一直都在想着数字。为什么？为什么他只看街道的红绿灯，远处市政厅的

    钟，呼啸而过的公共汽车车头上的线路数字牌？

    ·

    在这儿等着。

    ·

    贝丝催他：“我们真的要快点啦，我讨厌看电影迟到。”

    “好的，我们走。”

    他们走向另一个街区。他又吻了她。

    她的笑声像太阳一样明媚。“第七大街，”她嚷道，“这是奇数，你骗人。”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噪声，他们几乎同时转过身。几个巨大无比的机器正在拆

    一个旧的砖头仓库，声音比正在酣战中的恐龙弄出的动静还要大。嘈杂混乱的城

    市!他们赶紧走下马路牙子，哈利还差点被绊倒。贝丝一把扶住了他。“我很

    好。”他说。我们要赶着去看电影，他想，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人行道的人很多。

    天很冷。人们正在拆一个仓库。

    另一面墙马上要倒地了——世事无常——他收回视线再次转向身边这美丽的面

    容。蓝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蜂蜜的香味，白色的牙齿，明媚的笑声，结实的双

    手。看着她穿着红色的羊毛大衣。“这件外套……”他说。外套是新的，她昨天才拿到。

    “太红了？”

    “不，只是……你穿着它实在是漂亮。”

    她看着他：“哈利，你的心情真是出奇地好啊，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什

    么事都来了。”

    他的眼睛突然发现了什么。他盯着街对面一家便利店的门，门上绿色的霓虹灯

    标志闪耀着“宾夕法尼亚州乐透彩票”。霓虹灯朝着他一闪一闪地眨眼。数字。

    “嘿。”他说。

    贝丝顺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个霓虹灯标志。“好吧，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拽

    住他的胳膊，“不行，我们继续走，电影还有5分钟就开场了。”

    哈利被贝丝拉着继续往前走着，但一直扭头看着那家便利店。哈利突然停在了

    拆除工地的胶合板围栏前，像一只被皮带拉住，死活不愿前行的倔强的狗。“就在

    这儿等我一小会儿，好吗？”他说道，不得不将自己的声音提高，超过机器的轰鸣

    声，“我只想买一块士力架，电影院里是没有士力架卖的。”

    贝丝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了几块迷你士力架——去年万圣节，他们买了太

    多包士力架——士力架金色的包装纸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

    哈利愣住了，并没有去拿那些士力架，而是转过身趴到胶合板围栏上的一个小

    孔上，透过孔向里窥探。当拆迁落锤晃起来的时候，哈利赶紧移开了眼睛，他可不

    想看着房子倒塌，也没法像本应该有的那样激动。

    贝丝伸手把他的外套领子竖了起来：“要建‘哈利的树林’，你根本不需要十

    个亿。”

    哈利根本没法向她隐瞒什么，为什么他还是多此一举想去试一试呢？

    “我不是想要买彩票。”他依然不肯承认。“很好，那我们去看电影。”

    哈利的脸唰地红了。

    “等你跨过马路，我们会迟到的!”贝丝说道。

    “6点抽奖，我会错过的。”

    贝丝看着他的眼睛：“忘了彩票，就这一次，好吗？”

    他感到很难受，他想说，贝丝，他们砍掉了我的铁杉树。但是，这件事他已经

    告诉过她了。围栏的另一头，另一个货仓倒下了。哈利仿佛听到他的铁杉树倒了。

    他又开始为他在美国农业部林务局的工作感到焦虑了，就跟以前焦虑过无数遍一

    样。年轻时候种下的树是怎样在他三十几岁的时候枯萎成了卫星地图上的小黑点，变成让人头脑麻木的数据图表。他的小隔间是怎样不再充满松香和橡树树液的味

    道，只剩下塑料的气味。他是怎样将他的一生贡献给了森林保护，却在一个完全没

    有一根木头的房子里工作。森林保护？哈利全身僵硬。他在跟谁开玩笑呢？他甚至

    不能保护一棵树。尽管坚持了很多周，哈利仍然不是一个有保护能力的人，他们砍

    掉了他的铁杉树。昨天，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那棵树，从他坐着的那排办公

    室隔间的小窗外唯一能看到的树，那棵几乎陪伴了他一生的树，被砍掉了，砍成了

    段，然后被一辆黑色的大卡车拉走了。A-3号停车场需要更多的空间。哈利在他的小

    隔间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一个没有树的林务局。

    “你不需要乐透彩票。”贝丝说道。

    哈利尽量不去看那些霓虹灯的乐透标志，那个标志正朝着他亮闪闪地眨着眼

    睛，使得他不得不眯着眼睛。他摇了摇头。

    没人辞职，至少目前这个时候，他们都没有。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很痛苦，这想法就不疯狂。”

    “没有，我才不痛苦呢。”他很快地回答道，“是这份工作很痛苦，但是我，你知道，我很开心。”是的，除了偶尔想到工作的事情之外，他是很开心的，但是

    最近他老想着工作的事。他看着她在看他，不，不是在看，而是在端详着他。贝丝在端详着她的哈利。

    今天早上他刮胡子的时候，他也做了同样的事情，端详着自己。他就在镜子里面，但是不怎么像他了。他摸着脸上的剃须膏，好像是它们遮蔽了真正的哈利。他很快

    地冲干净了自己的脸，再看了看，发现依然不是……他自己。你的面容很漂亮，贝丝

    会对他说。她还会说，主要是因为你的眼睛，它们会微笑。它们点亮了你的整张

    脸。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接吻，她吻了他的唇，然后吻了他的眼角，再然后

    退后一步看着他。

    “你的眼睛，”她低语着，“把所有的东西融合在了一起。”

    “东西？”哈利问道。

    “专属于哈利的那些东西，”她回答道，“你是一个非常帅的家伙——黑色的

    头发，还带着大波浪卷，漂亮的直下巴，像鸟的翅膀一样的眉毛。当你的眼睛微笑

    的时候，哇……”她又亲吻了他。他的整个身心都在微笑。

    但是今天早上在镜子里，他只看到自己两眼无光，耷拉着的下巴，又短又乱的

    头发——一个不开心的哈利，一个害怕上班的颓废男人。他又看到了贝丝，他们站

    在市场大街上。

    “真的，我没有很痛苦。”他痛苦地说道。挤眉弄眼，他想让自己的眼睛笑起

    来。

    现在，她开始认真地注视着他，她的眼睛映照出他无可辩驳的痛苦的表情。

    “真的只是工作。”他说道。当他俯身去亲她的脸颊的时候，他的眼睛越过

    她，依然盯着那个霓虹灯标志。

    她转身走了。

    “嘿，回来。只需要一秒钟!”他大声地说道，不想让自己的声音被机器声淹

    没，“只是件小事，贝丝。”

    她转过身：“小事？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张小小的乐透彩票上？不，这不

    是小事。亲爱的，从林务局辞职吧。我们还没有孩子，我们可以抵押贷款，我每天可以多工作几个小时。”贝丝是一个捐款提案撰写咨询师，为几个城市的非营利组

    织工作，她是个历经坎坷仍然不屈不挠的专业乐天派。

    “我不想让你多工作几个小时。”哈利说道。

    “你也可以多工作几个小时，”她微笑地看着他，“在你的新工作岗位。”

    “在‘哈利的树林’。”他说道，眼中露出了一丝微笑。多美好的名字，一点

    也不造作，一点也不官腔。在绝望中，他曾靠在椅子后背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那个网络的图标——一个大写的字母H，用美国山毛榉树茂密的树干组成的字母。

    “不，”贝丝说道，“在贝勒植物园。他们想让你过去帮忙。过几年，等我们

    攒够了钱，我们就开始建‘哈利的树林’。”

    “得了吧，他们能支付我多少工资？一个小时10美元，还是8美元？”

    “但这是一份能让你感到快乐的工作，哈利，快乐地工作，这是第一次——”

    一个单词突然跳出了他的嘴巴：“永远。”

    贝丝靠近他：“我们可以做到的。我们能想到办法的，我们一起努力，一

    起!”

    他们真的可以做到。就是那么简单，他甚至可以看到。看到他们种植和照料着

    真正的树，而不是把它们在电脑的屏幕上移来移去。在户外工作，伴随着气味浓烈

    的土地和树叶的芬芳，精疲力竭地结束一天的劳作，而不是心力交瘁。不再有小隔

    间，不再有会议。贝勒植物园的确是在寻找树木栽培专家，吉姆·马辛杰马上要退休

    了。哈利突然面露喜色，然后又皱起了眉头。他们没有福利，没有政府退休金，没

    有保证。“不，”他回答，“那真是疯了!”

    “哈利——”

    “不，在这儿等着!”

    他本不想叫喊，但是他喊了，因为要压过拆房的噪声，要压过贝丝那些不切实

    际的想法。他走过马路，一边回过头，眼睛瞟向她。她穿着红色的大衣，靠在胶合板的围栏上，好像被他爆发的怒气牢牢地钉在了那里。

    ·

    在这儿等着。

    ·

    他几乎想转身回去。不，如果他快一点，他们还是可以赶上看电影的。她应该

    不会跟他生气，不会为了这么件愚蠢的小事跟他生气。而且，万一他赢了呢？他目

    前突然冒出的那种奇怪的可怕的兴奋感不就是所有乐透彩票获奖者所描述的那种征

    兆吗？我知道我会赢，这一次我知道我一定会赢。哪些人赢得了彩票呢？从孟加拉

    国来的出租车司机、汽车配件商店的秘书、林务局的办公室小职员。是的，小职员

    ——他赢得了这次的乐透，所有的一切就像魔法一样改变了。

    哈利急匆匆冲进了狭窄的便利店。运气真好，只有两个人在排队，一位穿着杂

    色皮毛大衣的年老女士和一位建筑工人。

    那位女士手里抓了一大把彩票，狡黠地喷了一口烟，转向后面的建筑工人，说：“抱歉，伙计，我肯定赢。”

    建筑工人笑了笑，用浓重的费城口音回答说：“你知道，再多的彩票，你也不

    能保证自己的运气。”

    “噢，我能肯定。”她取笑道。

    哈利咽了一口口水，这些人，对数百万的赌注太随便了。建筑工人伸手拿钱

    包，哈利跟着也想拿自己的钱包。建筑工人拿出一张5美元的钞票，甩在了柜台上。

    哈利拍了拍他裤子后面的口袋，口袋是空的。噢，该死的，他将钱包落在了家里。

    一大群人进来了，在他后面排起了队。他将手伸到大衣的口袋去搜寻，指甲碰

    到了几枚硬币，叮当作响。他将四枚硬币拿了出来——正好一美元，正好一张彩票

    的钱。他叹了一口气，心脏怦怦乱跳。

    “下一位。”收银员咕哝着。哈利走向前：“一张，请给我一张。”

    收银员在按键之前机械地抬起了他的头：“你是给我一串数字还是怎么弄？”

    哈利怔住了。他感到了来自队伍后面人们的压力，好像有数千个人在后头排队

    一样。他的数字，他最重要的，孤注一掷的幸运数字，但是他的脑袋此时一片空

    白，他的幸运数字是贝丝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以及他自己的生日的组合——

    但是他一个也记不起来了。

    “你需要电脑帮你挑选吗？”收银员问道。

    哈利斜着眼睛，抓着额头。

    “嘿，哥儿们!”收银员说道。

    哈利看着窗外，繁忙的街道对面，贝丝还在他让她等着的地方，来来回回地踮

    着脚，在寒风里走来走去。她身后的工地上，落锤已经升到拆迁吊车加长臂的顶

    端，像个大钟摆一样来回晃动着。

    “电脑选号，当然。”哈利松了一口气。

    收银员敲击着按键。

    一串号码突然冲回了哈利的脑海：“1980523。贝丝的生日是5月23日!”

    彩票售卖机吐出了他的彩票。收银员拿起了他的彩票，就好像一个警察抓着一

    个突然出生的婴儿。正当收银员把这张薄薄的方形的彩票递给他的时候，哈利突然

    有了一种非常恐怖的感觉。

    “啊，上帝啊!”排在他后面的女士发出了惊叫。

    抓着彩票的哈利转身看着她，发现她正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市场大街。所有排

    队的人都转过了头，像受了惊吓的牛群。哈利正好看到了最后的一幕。仓库慢慢地

    倒了下来，破碎的砖头像被惊起的鸽群一样四处飞散。拆迁吊车的加长臂突然坍

    塌。一个铁轨那样长度的钢梁从拆迁吊车上被甩了出来，像啦啦队队员手中一根巨

    大的指挥棒一样来回旋转着，甩向了街上。贝丝在她最后的时刻看到了什么呢？

    是看到了一个推着童车的女士正拿着电话在耳边说话？是街道中间的井盖升腾

    起来的雾气？还是哈利在便利店拿着他的乐透彩票？

    那根巨大的生了锈的钢梁压碎了她身后的胶合板围栏。

    哈利跌跌撞撞冲出商店，只看到到处都是碎石块、向上升腾的鬼魅般的白色灰

    尘和一块红色羊毛大衣的碎片飘过人行道——那是贝丝身上的红色羊毛大衣。

    [1] 英寸：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寸等于1英尺的112。1英尺等于0.3048米。

    02 截然不同的大狼

    哈利盯着厨房桌子上的那个纸板盒。这是追悼会后的第二周了，3月的一个寒冷

    的下午。哈利依然穿着他的睡衣。

    呼吸。

    他像一个要溺亡的人一样大口地吸着气，绕着厨房的桌子打着圈圈，他的腿很

    无力，他吃得也不太好。睡眠呢？很糟糕，根本无法入睡。晚上他甚至不能上床，而是像条狗一样蜷缩在床脚下，一直发抖抖到日出。他把手放到了盒子上面。

    呼吸。

    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盒子上。哦，贝丝，我们曾经如此翻来覆去地戏谈过死

    亡的概念。结婚这么多年以来，这个话题就像一个晚会的气球一样，曾被他俩拍来

    拍去。

    “我要冻死了，哈利，别把被子拱起来!”一个寒冷的冬日夜晚，她要求道。

    “很抱歉。”他回答，然后一把把所有的被子扯了过来把自己卷成了一个木乃

    伊，恶毒地笑着，而她一边尖叫一边用枕头砸他。

    还有一次。“我的脚冻死了，哈利，我们上床睡觉吧!”她说道，走过沙发。

    他放下他的书：“嘿，谢谢邀请，我很开心今晚能做爱。”

    她停下来盯着他：“认真点!我说的是我的脚要冻死了，而你听成了做爱？”

    “因为你的句子包含了这个意思呀!”

    “上床？”

    “啊哈!”

    他追着她一路跑上了楼，两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

    呼吸，哈利告诉自己。他用水果刀顺着盒子边沿划了一圈，划开了封口的胶

    带。贝丝就在里面，在一个干净的大口径塑料袋子里面。贝丝变成了

    灰。“噢!”他说道，闭上了眼睛，脱离了时光的隧道回到了从前。他正站在另一

    间厨房里，那是他们的第一套公寓，俄亥俄州立大学往南5个街区的皮尤街。他们两

    个都在研究生院，刚刚结婚。23岁，正是春心荡漾的年纪。贝丝，一丝不挂，妖媚

    得像只猫一样，轻轻走过厨房，用她的胳膊绕住了他，她的呼吸热烈地吹在他的耳

    根。

    时间再次切换，哈利看到贝丝正站在市场大街上，拆迁吊车加长臂在她背后倒

    塌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年轻的活着的贝丝，光着身子，他们一起笑着在皮尤街那

    间小厨房里做爱，不断撞到厨房的椅子和厨柜的门。

    他们曾经是如此地狂热。他们可以在任何他们想要的时候伸手抚摸对方。一个

    微笑、一个眼神就能心意相通。他摇了摇头，愣愣地看着贝丝的骨灰。你不能待在

    袋子里，我要把你弄出来。他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踱着步子。

    半夜的时候，他冲到了车库，把骨灰袋放到了那辆老三挡变速单车前面的车筐

    里。时间再次切换，他们刚刚在庭院旧货出售市场买了这辆单车，他似乎看到了年

    轻的贝丝坐在车头，当他踩着单车冲下科尔森小山，冲向校园的时候，他听到了她

    的笑声。他眨了眨眼睛，回到了现实，开始骑车穿过韦弗利的街道，骑过一盏盏亮着的

    街灯，又冲进黑暗，灯光像火焰一样照亮了他内心的愧疚。所有的房子里，丈夫们

    都一把抱过自己的妻子，吻着她们跟她们说晚安。不，不是晚安，不是再见，不是

    在这儿等着，不是，这些丈夫都在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妻子。这些丈夫都永远不会放

    手，不会转身离去。他们都在死死地抓住亲爱的人的生命，因为这就是你应该做

    的，紧紧抓住她，不要让她离开。可是贝丝，为什么我会让你离开？破单车生锈的

    钢圈发出荒凉的吱吱声。

    当哈利骑着车满大街地乱转的时候，一轮冷冷的银月高高地挂在哈利的头

    顶。“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哈利对着车筐的塑料袋嘶哑地自言自语着。也许它不

    可能装着他妻子的骨灰？他是不是没有装进去呢？但是，他装了。

    云层吞没了月亮。黑夜更加黑暗。他把单车踩上了斯普林格大街那个又长又陡

    的斜坡，越踩越快。车头突然一歪。“鳏夫骑车自杀”——《韦弗利周报》肯定会

    这样报道，在宠物美容和管道清洗的广告下面。但是这个小坡并没有导致哈利心脏

    病突发。

    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哈利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任由它被风吹走，飞向了身后

    的大街。他转向了格恩西路。突然路面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坑洞，他赶紧掉转车

    头，却撞到了花岗岩的马路牙子上，马路牙子旁边是一幢都铎式建筑。车筐里的骨

    灰袋子被撞了出来，飞向了天空。

    欢快的狗叫声刺破了夜空。一只杰克罗素梗犬在黑暗中叫了起来，它冲过了房

    子前面巨大的草坪，惊起了一串蚱蜢。闯入者!大狗冲了出来便刹住了脚，因为它

    看到了飞向天空的那个塑料袋。一个气球!

    地面上，被单车缠住的哈利恐惧地看着那袋骨灰跌回地面，大狗——张大嘴，伸出舌头——一跃而起。

    “不，不，不要!”

    狗狗一口咬住袋子，用力晃动脑袋撕咬着，然后在院子里疯狂地跑来跑去，瞬

    间变成了一个狂暴的拖着骨灰尾巴的哈雷“狗”星。房子侧旁的一扇门打开了，有

    人在叫：“巴德，巴德，你搞什么鬼？”眼睛明亮的小巴德冲向哈利，把空袋子放在了哈利的前面，就好像它刚捡到了

    一个球要交给主人一样。狗狗打着喷嚏，抖动着身体，骨灰撒了哈利一身。

    “巴德!”沉重的脚步声从侧边的门廊那里传来，巴德跑走了。

    哈利抓起空空的袋子，朝着另一个方向骑去。5个街区之后，他撞到了一个电话

    柱子，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哦，上帝啊!

    但是等等，为什么这是一个灾祸？贝丝以前从没被任何狗狗追过，没有，因为

    这只狗是贝丝每天去火车站会遇到的友好的老伙计巴德。

    哈利瞪着那个塑料袋，已经被狗撕烂了，上面还沾着狗的唾液。哦，上帝啊!

    他把口袋紧贴在胸口，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后半夜的夜幕之中。他每次撞到一个

    邮箱，或者一根街灯柱，都会撒掉一些骨灰。天亮以前，他终于迷迷糊糊地回到了

    他空荡荡的屋子前面。屋子像个巨大的陵墓一样迎接着他。

    房子突然清了清喉咙。“哈利!”房子开始了吼叫。这并没有吓住哈利，房子

    应该要朝他吼叫。这个房子是贝丝的最爱，她给了它生命和光亮。但是，现在，看

    看它，悲凉又黑暗。“我很抱歉，”他说道，“我为所有的这一切抱歉，我很抱

    歉。”

    “嘿，哈利。”

    哈利看到了一根点燃的香烟，然后看到了一个吓人的大块头男人坐在他门前的

    阶梯上面。

    他小心地走上前：“大狼？”

    在香烟的烟雾中，他的兄弟眯着眼睛，站了起来。大狼真正的名字叫作杰拉尔

    德·沃尔福德·克兰。这个绰号是在五年级的时候得来的。那时大狼的声音就已经低了

    两个八度。他开始刮胡子。

    “过来，哈利。”大狼说道。

    哈利不情愿地挪向他。大狼斜眼看着他：“你这弄得满身什么东西？你就像个撒了糖粉的甜甜

    圈。”他伸出他的大手，帮哈利拍掉他肩膀上的灰尘。哈利赶紧抓住前门廊的柱

    子，以防自己被大狼一巴掌拍翻在地。

    大狼仔细研究着沾在手指上的一小颗白色的粗粒，然后注意到了哈利手里拿着

    的空空的塑料袋。他又伸出手帮哈利拍掉了裤子上的灰。“见鬼，哈利!你做了什

    么？”

    我做了什么，大狼，我用了最黑暗的巫术，把可爱的贝丝变成了灰。哈利把他

    的手插进裤子的口袋。那里有一张纸，这张没有中奖的乐透彩票如死亡那般沉重地

    压在他的口袋里。他蜷起手指紧紧地握住了这张纸，就好像一个人握住了一张护身

    符。是的，他不幸的护身符。他到哪里都带着它。他会在遗嘱里叮嘱他们把这张彩

    票放在他的嘴巴里，然后把他的嘴巴缝上，以便让他好好尝尝这个永生永世的诅

    咒。

    哈利理好并折好了袋子。“很明显，不是吗？”他说，“我撒掉了贝丝的骨

    灰。”事实上，大狼，我是让一只狗帮忙完成这个任务的。春天来了，比尔·贝尔松

    家的草坪，因为被贝丝“滋养”过，肯定会比高尔夫球场的草坪还要绿。那只狗、那张致命的乐透彩票……实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坦白。哈利刚想说话，但是大狼打断了

    他。

    “撒掉了？她在你的头发里，他娘的，哈利，那是你的老婆，不是一包五彩纸

    屑!”

    哈利轻轻地把白色的骨灰从他的袖子上拂去，并看着骨灰飘落在地。他用脚尖

    将这些骨灰踩入了冰冻的泥土里，抬起头看着他的兄弟，他在那里不停地摇着他的

    大脑袋。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哈利回答道。向大狼坦白一切吗？不可能。他不会

    忘记作为大狼弟弟的第一准则：什么都不要跟他说。大狼专靠取笑人们的弱点为

    生。

    “好吧，你应该让我跟着你，今晚你就不会做错事了。”

    还有什么大狼不会做错的事情呢？他原本应该回到弗吉尼亚州他那空荡荡的房子里。他正和他的第三任妻子闹离婚，尽管哈利至今也没见过她。克兰家兄弟换妻

    子的速度就跟狗换毛一样快，像杰克罗素梗犬们抖掉灰尘一样快。

    “好像有点早，不是吗，大狼？你知道的，我状态不太好。”

    大狼把烟头弹到了冰冻的草坪上。“我刚刚跑了几趟腿，哈利。我在调查一些

    情况。”

    哈利紧张地听着。大狼调查的绝非什么好事。哈利突然想起以前，那个令人不

    太愉快的大狼时刻。时间：1992年。地点：威斯康星州的普洛弗。事件：一个脸色

    苍白、浑身发抖的十一年级男生在普洛弗高中的走廊上拦住了哈利——一个年级比

    他低的九年级学生。

    “你好，克兰先生!”十一年级的同学说道，根本不敢看哈利惊讶的眼

    神，“我能得到您的允许去打开我的储物柜吗？”整整一周，那个不安的孩子总是

    不断出现。“克兰先生，我能吃我的午餐吗？”“想要一个奶油三明治吗，克兰先

    生？还是要两个？”

    大狼，当然就是幕后的指使者。唉，谁知道这个孩子做了什么让大狼看不惯的

    事情!是在午饭食堂瞟了他一眼，还是在健身房撞到他的肩膀了，还是用大狼不喜

    欢的方式呼吸了，或者以他不喜欢的方式活在这个星球上。作为这位传奇校园霸王

    的弟弟，哈利总是非常愤怒却又无可奈何。“你毕业了，他们会怎么对我？”他曾

    经说过，“他们会把我整死的。”

    大狼公然地在校园的停车场抽烟，喷了一口烟后，他说话了：“我也在怀疑。

    我想你还得好几年才能得到我这个位子，来接替我。”他把未熄灭的烟蒂弹到了老

    师的车门上。

    也不知道大狼哪里来的这样永无休止的欲望，恨不能用他的靴子踩踏整个世

    界，而哈利永远只是小心翼翼地前行。当哈利只有8岁，而大狼10岁的时候，他们的

    父亲，一个脾气温和的中年男人，突然抛弃了整个家庭。确切地说，是开车跑了。

    杰弗里·克兰在普洛弗北部宾厄姆的雪佛兰公司做销售。一天，他5点钟下班后并没有

    回家。后来他们得知他用现金买了一辆雪佛兰赛特X-11，还用他的员工福利打了九

    七折，然后开心地挥挥手把车开走了。两天后，一封信被送回来了，上面写着“芭芭拉和家人收”。里面是一张宾厄姆的雪佛兰销售单，背面写着：“我出去闯闯，我需要换一种生活方式。祝你们好运。杰里弗·克兰。”

    很快，芭芭拉·克兰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她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叹气，机械地履行着母亲的职责——做饭、清洁，给报告单签名，但是心不在焉。两个孩

    子呢？哈利变得安静内向，大狼变得狂躁不安。

    哈利又回忆起他哥哥成堆的壮举中的另外一件。大狼在橄榄球第二节比赛时扒

    掉了普洛弗高中橄榄球队明星级四分卫球员的裤子。哈利，和其他几百个坐在看台

    的观众一样，张口结舌，看着四分卫站在刺眼的赛场灯光下，疯了似的想把自己汗

    涔涔的下体弹力护身给穿上。大狼被罚50天禁闭。当然，惩罚从没有实施过。因

    为，校长和其他人一样，都害怕他。

    还有一次，他躲在一排树的后面，手里抓了一个刚偷来的棒球棒，把一个浸过

    汽油的燃烧着的网球，一个本垒打，打进了温德姆公园。公园里，义务消防员正在

    准备安全防火日的演习，燃烧的网球点燃了第1号云梯消防车的后部。大狼可以说是

    各种坏事做尽，只差没把自己送进监狱。年轻的大狼就是一部太多动作的动作片。

    在他离开普洛弗之前，他的观众已经筋疲力尽了。

    大狼攻击，哈利反抗。这对兄弟的存在就跟八卦里的阴和阳一样。当他们的母

    亲不知所措地大声读完他们父亲留下的告别信后，大狼把装着父亲照片的相框扔到

    了壁炉里，然后冲进了房间。

    哈利温柔地说道：“妈妈，妈妈？”当妈妈终于抬起头，他说道，“我可以出

    去吗？”楼上，大狼在他的房间里一顿乱撕乱扯。房子在晃动，东西被砸碎。“妈

    妈，”哈利再次说道，“我想去前院，可以吗？”

    他那完全惊呆了的母亲只能点头。

    年幼的哈利打开前门，抬头看着高高的、深浅夹杂的绿色天空，一棵巨大的美

    国山毛榉树，这个街区最大的一棵树，就矗立在他们前头的院子里。它巨大的树冠

    就像给整个院子盖了一个圆形的苍穹，巨大得像伦敦圣保罗大教堂那圆形的屋顶，这是哈利曾在一本书的插图中见过的。

    一年以前，哈利发现他的父亲将“JC”——他姓名的首字母刻到了树上，刻得非常小，以至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看清它们。他们的父亲走了，但是留下了一些东

    西，这些东西只有哈利知道。哈利走向这棵树，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那些首写字

    母，尽管它们就在5英尺[1]

    高的地方，第一个树枝末端的上面。如果大狼发现了父亲

    的姓名的首字母，他肯定会把它们全部削掉。

    哈利小心地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好让那棵山毛榉树正好置于他和房子的

    正中线。巨大的树隔断了大狼在房子里乱摔东西的声音。哈利将背和手紧紧贴在巨

    大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这个世界就只剩下哈利·克兰和

    他的树。这棵树扎根在坚实的土地里，也许它的根深深地扎到了地球的中心。它哪

    里都不会去。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一觉醒来，它依然会在这里。它会一直待在这

    蓝天下，无论刮风下雨，会陪伴他的每一个生日。这棵山毛榉树是永恒的、是真实

    的。

    年幼的哈利坐在那高高的树枝上默默地伤心，即使是要哭，他也不会让大狼或

    者他的妈妈看到。哈利远远地看着社区里枫树、梨树以及山核桃树枝叶繁茂的树

    顶，他想象自己住在一个平静的地方，那个地方就叫作“哈利的树林”。徜徉在绿

    色的海洋里，与大树朋友们和平相处，它们其中有些还有着奇怪的名字，比如火樱

    桃、山核桃、粗皮山核桃。到了少年的时候，尽管过了爬树的年纪，但他仍然会坐

    在树枝中间，这时他对童年时候知道的那些树名有了更深的理解。美国山毛榉树是

    美国水青冈，兰福德家院子里的松树是北美乔松，史密斯家车库旁边那棵永远都在

    脱皮的梧桐树属于北美悬铃木。在高中之前，他掌握了所有关于树的知识。哈利沉

    浸在有关植物根、茎、枝、冠的生物学里。

    每当有哈利的电话，或者吃晚饭的时候，大狼常常会从窗户那里叫喊：“嘿，树上的笨蛋!”没多久，母亲便不再做晚饭了，大狼也从高中辍学回家，他们搬到

    了普洛弗北部的一个公寓。

    在哈利出发去上大学之前，一场暴风将山毛榉树那个刻字部位以上的树枝全部

    给刮断了。一棵受伤的树经历了一个叫作“愈伤组织快速生长”的愈合过程。JC两

    个字母长了“茧”，但是它们永远都会留在那里。

    哈利和大狼把他们童年的性格带到了成年。渴望安稳的哈利，很早就结了婚，去了林务局工作。一个能静静地累积时光和岁月的地方，就像是树上的年轮。就这

    样，平静地度日，直到有一天他意识到他走进了一片并没有树木的森林。他没法接受贝丝有关辞职的“逃避”建议——一个风险不太大的改变，却依然固执己见地把

    他们的将来孤注一掷地押在了一周一次的乐透彩票上。毕竟，一美元的乐透彩票会

    带来什么伤害呢？

    在你不得不为一个工作推搡纠结的时候，大狼却不断地变动着工作。你以为所

    有的校园恶棍最后都会死于非命或者被投入监狱，但结果往往并非如此。他们大多

    数人变成了销售员——不稳定的，但好战的销售员，总是去劝说、去主宰。被文明

    驯化了的大狼，高中毕业20年后，卖过电器、房地产，还有保险，闯劲十足，也做

    得不错。大狼追逐着金钱，经常能捞到钱，但也总是挥霍一空。所以他狩猎、吞

    食，然后再回去狩猎。无限循环的冒险和永无止境的欲望。

    现在两兄弟一起站在一块中世纪般寒冷的草坪上，像决斗一样互相瞪着对方。

    哈利，一个鳏夫。大狼——该怎么描述他呢？哈利嗅着他们俩之间的空气，这是他

    的老习惯，企图揣测他的大狼兄的意图，以便他可以准备好恰当的防御姿势。大狼

    又点了一根烟，哈利挥手赶了赶烟雾。“我要进屋了。”他边说，边走过大狼径直

    去开前门。哈利希望当他转身关门的时候，大狼会走下人行道，离开。

    但是大狼跟了进来，审视着哈利乱糟糟的起居室。“帮你打扫卫生的土耳其人

    呢？”大狼问道，“难道她被驱逐出境了？”

    哈利没有回答。大狼留在这里干吗？肯定不是来安慰他的。

    哈利把曾装着贝丝骨灰的塑料袋放进小书房书桌的抽屉里。为什么放那里？他

    也不知道。是要在某个晚上喝上小半瓶伏特加再加上一瓶安眠药之后，把它套在头

    上套一晚上吗？他轻轻关上抽屉，转向他的哥哥。他正在那里噘起嘴，摇着他的

    头。

    “你回去工作了？”大狼问道。

    “明天，明天左右，事情将会回归正——”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哈利呛住

    了，“正常。”

    大狼站在哈利的前面，突然用危险的眼神盯着他的眼睛，这种眼神哈利见过很

    多次了。“我们需要谈谈!”大狼说。哈利没有迎向大狼的眼神，他从来也不会。“我真的很累。能等等再说吗？”

    “不行，因为我们等下10点钟要去城里见个人。”

    哈利紧紧地抓住了厨房椅子的后背。“是吗？”

    大狼伸手要去抓哈利的肩膀，哈利向后靠了靠。大狼的微笑一闪而过，露出了

    他的牙齿，然后他放下了他的手。他耸了耸肩：“好吧，显然我们不够亲密，但是

    我们是兄弟，哈利，我一直都在保护你。”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嘿，你在学校受过欺负没有？没有吧？有几个人读高中不被人欺负？”

    “事实上，大多数。”

    大狼同情地摇了摇头：“你真是太不了解这个世界，哈利，你从来就不了解。

    你都不知道去反击。这就是我是你大哥的原因，守着你，因为你都不知道怎么戒备

    提防，怎么保护自己!”

    “我做得很好了。”

    大狼不屑地哼了一声：“是吗？我本不想说得太直，但是他们偷了你的整个生

    活。”

    哈利剧烈地吸了一口气。

    大狼舒缓了自己的口气，但只是为了说服哈利：“这难道不是事实？你想一想

    看。”

    这的确就是事实。哈利完全同意他的说法，他的生活被偷走了。

    “贝丝死得这么惨，”大狼继续说道，“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我们必须要采

    取行动。”

    哈利的胃部在翻滚。大狼开始没完没了地恶化哈利的生活了。大狼就是拥有这

    样强大的力量，能把它和贝丝的突然去世联系在一起，在这个早上的10点钟。“听我说，”大狼说道，“你就是这样一个老实沉默的人，我真不明白，你只

    知道想，却从不干实事。你只知道数树。哈利，这不是数树的时候，知道吗？这个

    时候你应该拿起斧头把它们他妈的全部砍倒。”

    大狼话里那些残忍的字眼像是当头一棒，让人眼冒金星。不过到底是销售专

    家，大狼先生马上又换了一种语调，他的声音变得温柔又低沉：“我想说的是，你

    在这平淡无奇的一生中，至少做成了一件伟大的事情，让大家刮目相看。这件事就

    叫作‘哈利和贝丝’。”哈利直直地坐在厨房的椅子里。大狼毫无怜悯之心地洞察

    了一切。让人惊奇的是，哈利居然娶了贝丝。没有了她——他唯一骄傲的事情——

    他一文不值。大狼绕到椅子后面，靠在他弟弟的肩膀上。“哈利和贝丝，贝丝和哈

    利，你知道吗？你也许都不会相信。我想要这一切，我想要你拥有的这一切，我想

    拥有你们曾经拥有过的这样伟大的东西。你们永远都在彼此的心中，永远都在。”

    大狼和他那三段可怜的婚姻，他就像受到魔咒般地继承了父亲的命运——永无

    休止地寻找其他的东西。是因为大狼的原生家庭之罪吗？才有了一系列的离婚。

    但是哈利呢？他却是亲手让自己的婚姻灰飞烟灭。“大狼。”他说道。他的手

    指拨弄着口袋里的乐透彩票，正准备张口坦白所有的一切。但是大狼又开始取笑和

    讽刺他了。“不过你们连孩子也没一个，估计这么多年你也是放空枪了，但当然，你和贝丝也好歹还算有一个家。”

    事实上，没孩子是因为贝丝的激素水平太低。当他们知道他们没法有孩子，紧

    接着他们在生育诊所的治疗也以失败告终的时候，哈利的心里却暗暗地松了一口

    气。父亲的阴影依然在——哈利害怕孩子，害怕自己会对不起孩子。对他来说能鼓

    起勇气和贝丝结婚已经很不错了。她就是他的家人，他的家，他的一切。但是，摆

    荡的拆迁的落锤却摧毁了这一切。

    大狼靠得更近了，他的声音就在哈利的耳边：“他们抢走了你的生活，他们抢

    走了哈利·克兰的生活，他们摧毁了它。”

    哈利眨了眨眼睛，看到了拆迁吊车的加长臂倒塌了，钢梁旋转着飞过空中……他

    一跃而起。“我真的很累了——”

    大狼伸出手，像一双手铐一样抓住了哈利的腰。“我们去找他们，哈利。我们去找他们赔钱。”

    ·

    大狼退后一步，让哈利先出了电梯，并为他打开了门。一个小小的接待台，后

    面是一面木墙，木墙是用带结节的核桃木板做成的，上面有一个巨大的金色招牌

    ——“麦克威廉斯，托里和康维尔”。哈利瞪着这个招牌，每个生硬的字母都散发

    出力量的光芒，好像是某个凶神恶煞的人在自己的私人作坊里用雷电锻造出来的。

    律师的名字叫作杰里米·托兰。他与哈利促膝而坐，带着无限的同情心却又很危

    险。大狼坐在后面成了衬托，似乎被托兰居高临下的气势给压低了气焰。

    “告诉我一些关于贝丝美好的回忆，哈利。”托兰用他男低音般的声音说道，这个话题包容性很强，因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针对性。房子里也开始回荡着托兰的

    话。

    当托兰俯身前倾的时候，哈利向后靠了靠。

    “思绪万千，是吧？”托兰说道，“这时候，你心里想的，眼里看到的都是贝

    丝，是吧？我们能不能一起回忆一下？比如，贝丝的头发在阳光下的颜色。”

    淡棕色的头发，哈利马上就想到了，散发着蜂蜜杏仁香波的香味。

    “她的笑声呢？”

    永远都不变，哈利想，像云雀黄。当她笑起来的时候，笑声会把你淹没在所有

    光亮的柔波里。

    “她喜欢大自然吗？”

    当然喜欢，树啊，草地啊，蟋蟀啊，阳光啊，风雨啊，甚至狮子、企鹅、山

    峰、峡谷、荒野。哈利忍不住思绪万千，日出日落，星辰变幻，日复一日——

    “还有你们的20周年结婚纪念日。”

    哈利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托兰的眼睛亮了：“那天是结婚纪念日，是吧，哈利？你们结婚马上快14年了

    吧。他们如此残酷地把贝丝从你手里抢走了，你甚至都害怕去回忆和描述它。这

    样，我们肯定会帮你向陪审团说明的，当然不是此时此刻聊到的这些，而是我们正

    了解到的事情最开始发生的经过，我们会引用《职业安全与健康法案》，说明卡莱

    尔拆迁公司违反了这个条例，我确信我们能做到。”

    什么？哈利心里在嘀咕，他疑惑地瞟向大狼，大狼向他点了点头，说道：“律

    师说这是一个板上钉钉的案件。”“没有板上钉钉的案件，”托兰说道，“但是，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案件，事实自证。这个法律词正好可以用来非常确切地形容这

    个案子。哈利，事实自证——事实本身就能说明问题。简单说来就是，这个事故本

    是可以被避免的，如果不是有人为疏忽的话。一根14英尺长的钢梁绝不会从拆迁吊

    车的中央甩下来并冲向一个美丽的人，除非有人没有好好地检查以上所述的拆迁吊

    车，或者更糟糕的是，没有人去检查以上所述拆的迁吊车。”哈利僵硬地坐在那

    里，一动不动。

    托兰依然很坚定地看着哈利：“现在，哈利，在这个办公室里，我们要做一件

    很残忍的事情。我们要为你的爱人定一个价格。我知道你和贝丝所失去的每一秒都

    很珍贵，但我们要为无价之宝定一个价格，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的，卡莱尔拆迁公

    司和费城市政府——他们必须付钱。”

    “你说得太对了!”大狼在哈利的身后低声说道。

    “很不幸，这不能以眼还眼，因为这是完美的世界里才能争执的事情。”托兰

    接着说道。

    托兰的话回荡在哈利的脑海，他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你脸色苍白，哈利。”托兰按了一下他书桌上的按钮，一个助手轻轻地走了

    进来，带进来一杯水和一张纸巾。她将它们递给了哈利，然后又轻轻地退了出去。

    纸巾上凸印着“麦克威廉斯，托里和康维尔”的标志，底部还淡淡地印着一个电话

    号码。

    哈利大口地喝着水，用纸巾擦着额头：“大狼，你能来搞定这些吗？”

    托兰摇了摇他狮子般的大脑袋：“不，他不能。你哥哥做了一件好事，引导你来到了费城最好的律师这里。但是，哈利，我们需要你，法律上和精神上都需要。

    你是用无比平和的心态在对待起诉这件事，我相信。但为了让你的悲伤能够平息，我们必须把它转移。被告们必须直接了解你的痛苦。”托兰站了起来，紧紧地抓住

    了哈利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睛，“痛苦将从你这里，经由我，再到达他们那里。我

    们打算把这些人打入佛教的十八层地狱。”

    他们在托兰的办公室又待了一个小时，但是那之后的对话，对哈利来说，好像

    是来自一个遥远房间的遥远声音，完全模糊不清，他连怎么回到家的都不知道。最

    后，当大狼终于开着他的车呼啸而去，哈利傻傻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突然冲到

    了盥洗室，开始呕吐起来，似乎要把自己整个的身体和灵魂都吐到马桶中那个不断

    旋转的深渊里面去。

    哈利那漫无目的、度日如年的日子开始了。

    [1] 英尺：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尺等于12英寸，合0.3048米。

    03 像白雪天使一样死去

    那么，阿曼达·杰夫斯会有那种漫无目的、度日如年的日子吗？那真是不可能。

    阿曼达站在厨房的水槽前冲洗着她的咖啡杯，一边沉思着生与死的规则，一边

    望向窗户外那排沐浴在晨光中的树，它们在院子的远处枝繁叶茂地长着。阿曼达是

    个护士，同时她也是一个哲学家。树林很美，她想，但是它们也不是没有风险的。

    目前，也许就有人正在林子里，它们马上要开始遭受一场预见不到的伤害。也许是

    被锯子锯到，也许是被撞到摔断了骨头。也许是一个年轻的挤奶工人正好赶路，正

    好开上了这条穿过林子的碎石小道，他也许正好低头去看他的手机信息，卡车突然

    失去控制，冲向了糖槭树，他的额头撞到了方向盘。是啊，就在林子里，就在这蜿

    蜒的小路上，就在这草地上，或者就在谷仓外面，很多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一周里有五天，阿曼达会在恩德莱斯山中的萨斯奎汉纳县医院的急诊室上班，恩德莱斯山是古老的一望无际的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一片山脉，就在宾夕法尼亚州最

    远的东北角上。阿曼达一出生就生活在这里。乡村野外到处都是事故或灾祸——这

    就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她背后的厨房椅子沉重地嘎吱作响，她听见干麦片哗哗地被倒进碗里的声音。

    那声音一直在持续，估计半盒麦片没了。阿曼达是个头脑清晰、坚强不屈、非常实

    际的女人，她虽然也明白生和死的规则是永远无法辩驳的，但是她相信，这些规则

    绝对不会适用于，也不可能适用于她的丈夫迪恩·杰夫斯。因为他绝对比规则更强

    大。

    迪恩有6英尺4英寸高，体重235磅[1]。他一个下午就能砍一捆木头，如果他的敞

    篷小型卡车陷到泥地里，他能徒手抬起它的前部——至少他看起来能抬起。当他修

    补后院那堵倒塌的老石头围墙时，他曾举起过一头熊一样大小的石块。

    阿曼达的目光从树枝移到了那堵重建的老围墙上，那面墙就和迪恩一样结实和

    坚定，上面还凝结着春雪。在她身后，迪恩又在倒麦片了，但发出的声音非常短，看样子碗很小，原来是奥利安娜，他们9岁的女儿，坐下来吃早饭了。

    “你在看什么，亲爱的？”迪恩的声音传过来，“看什么美好的东西？”

    阿曼达开始转身面向他，但是她突然想起了某个夏天的温暖回忆，温暖到可以

    融化远远的那面墙上的雪。7月的某一天，迪恩戴着他曾戴过的一顶红色帽子，没穿

    衬衣，肩膀像天空那样辽阔。

    “到这里来，欣赏一下我补的墙!”他朝她们喊道，大汗淋漓、得意扬扬。阿

    曼达和奥利安娜正坐在刚用刷子洗干净了青苔的台阶上。门前的台阶和扶手上总是

    会长满厚厚的青苔，因为整个房子都被三棵巨大的糖槭树给挡住了，没有阳光。迪

    恩总是想把它们砍掉，但是每年冬天，它们能产出上好的枫糖。“我们都不要到处

    去找糖槭树了，你知道的。”他说，他总是想砍掉点什么，然后重建一点什么。

    “来啊，来这里!”他又在喊了。即使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声音也是那

    么浑厚，声音在谷仓那里回响。

    阿曼达的快乐总是很简单。她跟在他身后，走近重新修好的围墙，看着他肩膀

    上不断起伏的肌肉，她的心开始悸动。她伸出双手去触摸他的肩胛，它们是那么地

    光滑，这让她变得更加兴奋。在床上，她就喜欢他的重量和温度，他沉稳而缓慢的

    节奏。

    迪恩。噢，这就是生命的定义。最后再冲了一下她的咖啡杯，阿曼达的脸突然红了——奥利安娜正坐在她身

    后，坐在厨房桌子旁边，就在迪恩的旁边，然而她却在回忆这种事情。她瞟了一下

    她的手表，要迟到了!

    “待会儿见，伙计们。”她边说，边一把抓住她的外套，冲到父女俩身边。她

    停下来迅速在女儿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她不会亲吻迪恩，因为她要节约这个吻，节约更多的吻，留到今晚。

    四个小时之后，有人打电话找阿曼达。

    急诊室职员弗兰妮在呼叫她，让她回到护士值班室，阿曼达从四号病房伸出脑

    袋，要弗兰妮帮她接电话，并记下电话信息。但是，她发现弗兰妮的整个脸异常惨

    白，远远地抓着话筒，离电话几乎一个胳膊那么远，好像这个电话很危险一样。

    “阿曼达，找你的。”弗兰妮喃喃地重复着，“找你的。”

    阿曼达马上就意识到，电话那一头肯定有人想要告诉她奥利安娜或者迪恩受伤

    了。她希望是迪恩，像一个正常的护士一样，她的思考非常实际。因为迪恩那巨大

    的身躯能够承受一个创伤。而且，她也确定就是迪恩，因为他的工作就是跟所有已

    知的恐怖的、危险的机器打交道。在她的脑海里，她都能听到锯木厂锯片发出的刺

    耳的声音，采石场手提钻的重击声。他肯定是伤到手了，她几乎有各种猜想，却不

    记得在她丈夫的三份工作中，他今天该是在锯木厂，还是在恩佩采石场，还是开着

    他的拖拉机出去给田里除草。

    她从弗兰妮手里接过电话，后者赶紧靠后退了几步。今天是除草的日子，阿曼

    达咽了一口唾沫，在想，难道是他的腿？他们周围的田地坡多也陡，到处都是危险

    的大岩石，所以肯定是拖拉机翻了，摔断了腿。

    阿曼达意识到她是多么地害怕，因为她完全忘记了，迪恩没有去除草——所有

    的田地还覆盖在春雪底下呢。他在做零工，今天应该是在帮县里翻耕路面。

    “我是阿曼达。”她对着电话说道。医院外头远远地传来了救护车警报微弱的

    哀号声。

    有人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然后用受惊的声音说道：“阿曼达，我是罗尼。”然后是很长时间的寂静，罗尼试图再次开口，“上帝啊，我不知道，我不知

    道，阿曼达，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

    阿曼达闭上了她的眼睛。找不着重点的罗尼·威尔玛斯，对于你要说的话，我会

    暂时保留追责，肯定是你喝醉了酒，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伤到了迪恩。“罗尼，他们马上要把他送进来了，我听到了警报，我要出去了。”

    “不，等等，阿曼达。他还在这里。迪恩还在这里，急救人员还待在他的旁

    边。”

    没有在施救，而是待在他旁边。阿曼达环顾四周，看到其他的护士和LPN[2]

    都围

    了过来。她觉得自己就像只被困在圆形斗牛场上受伤的公牛。“哪支急救队，罗

    尼？”因为除了哈福德急救队之外的其他急救队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急救，当然，新

    米尔福德急救队也还不错。警报越来越近，变成了尖叫，就跟她在医疗恐怖片中看

    到的一模一样。她总以为“尖叫”是普通声音的夸张和戏剧化描写，但是现在她明

    白了，尖叫声来自高速公路上。

    “他们止血了没有，罗尼？”伤口在哪里？手？胳膊？也许是迪恩从他的卡车

    里出来撒尿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冰块，然后摔断了腿。急救队正待在他身边。

    罗尼开始哭了起来：“阿曼达，唉，阿曼达，阿曼达。”

    “不!”阿曼达扔掉手里的电话，挤过将她围成一圈的白大褂同事们，冲到了

    急诊室的门口，去迎接那辆救护车。哈福德急救队队员们一开始并不明白她为什么

    这么歇斯底里，当他们打开救护车的门，她看到的却是一位老妇人，在浴室摔倒

    了，摔断了她的股骨。

    20分钟以后，新米尔福德的急救队队员们终于把迪恩送来了，却没有进急救

    室，因为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把他送去了太平间。当阿曼达死死地盯着她的丈夫

    的时候，他们纷纷后退。他青白色的身体上没有一个伤口。他们甚至没有刺破静脉

    做静脉滴注。他在急救队到达前两个小时就已经死了。阿曼达没有摔倒，她用一种

    可怕的力量在支撑着自己。

    “叫罗尼来。”她说。罗尼来到了太平间，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他说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他和迪恩

    都开着卡车，轧过了山景中学北边的十字路口，罗尼负责轧实梅普尔伍德墓园旁边

    的上半截，迪恩负责顺着马丁小溪的那下半截路面。他们本该是在中午的时候在吉

    姆饭馆碰头，并一起吃午餐的，但是迪恩没有出现，也没有接电话。也许是信号的

    问题，山谷里的手机信号总是时好时坏。罗尼吃了午餐，帮迪恩带了一个汉堡，就

    开着车，顺着下半截的路来寻找迪恩的皮卡。

    “当我找到车的时候，驾驶室的门是打开的，引擎没有熄火，但是迪恩却找不

    到人，只看到他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些脚印。”罗尼紧张不安地低声说道。他被吓坏

    了，迪恩死了。阿曼达，这个长着一头浓密金发，有着一双栗色眸子的漂亮女人，虽然一直在控制着内心的悲伤，却莫名其妙地显得非常危险。他真的很想喝点酒壮

    壮胆，因为她让他在太平间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迪恩还躺在他们之间的一张不锈

    钢桌上。迪恩的红色帽子就放在他旁边。在罗尼进到太平间之前，阿曼达已经梳理

    了迪恩棕色的鬈发，还把床单仔细地拉到了他的胸口，然后把他的大手放在了上

    面，她绝不会用床单盖住他的脸。

    罗尼没法直视迪恩，也不敢直视阿曼达，他只好对着天花板说话，天花板很低

    也很压抑，头上的蒸汽管在叹气，好像是迪恩想要重新开始呼吸。

    罗尼接着说道：“跟随着他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我心里突然有种很糟糕的感

    觉，可怕的感觉。我肯定我大约走了一英里[3]

    ，跨过了马丁小溪，经过了一堆矮树

    丛，然后爬上了布莱恩·泰勒家下面的那一大片田地。他就在那里，阿曼达，我就在

    那里发现了他，仰面躺在雪地的中央，手放在身体两边。”

    罗尼停了下来。阿曼达直直地瞪着他，她早已经伸出手抓住了迪恩的大手。罗

    尼动容得差点要掉下眼泪，想着去年8月的时候，他俩还手拉着手，吵吵闹闹、饶有

    兴致地漫步在哈福德县的市集上。

    “继续，罗尼。”阿曼达说道。

    罗尼咽了一口口水。“就像我说的那样，他的脚印就在那里停止了，然后他就

    在那里。”罗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他的眼睛，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幕，他哆

    嗦地继续道，“他就躺在那里的雪地上，阿曼达，他的手张得很开，像这样。迪恩

    就像是一个孩子，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就像一个孩子在扮演白雪天使。”阿曼达凝视着他，然后请他离开了太平间。当太平间的门关上的那一刹那，罗

    尼靠在走廊的瓷砖墙上，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肩，因为他听到了阿曼达捂住嘴发

    出了低沉的、让人无法忍受的抽泣。

    ·

    那美丽又奇怪的细节——白雪天使，罗尼那天晚上在绿色庄园酒馆兼餐馆里，在那椭圆形，刷过清漆的吧台边，坐在那一圈红色的塑料高凳子上喝酒时，向沃尔

    特、斯图、克里夫和其他的酒馆常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很快，所有坐在临近餐

    馆包厢的人，然后，是所有住在11号马路周边的人，以及这条土路所有支路边的那

    些“一眨眼工夫你就能错过”的小镇子里的人，所有散落在这个山谷以及山谷的奶

    牛场里的人，都知道了迪恩·杰夫斯死得像个白雪天使。

    要打烊的时候，罗尼并不想离开绿色庄园，但是酒保汤姆最终还是把他的两只

    手放到罗尼瘦弱的肩膀上，把他领出了门。罗尼很害怕下雪，因为至少这个晚上，雪不可避免地和神秘的死亡联系到了一起。他踮着脚走过了停车场，走到了自己的

    卡车旁，不敢在这月光照耀的地面上踩踏太重，就好像害怕发生在迪恩身上的事情

    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他开着车左冲右撞、上坡下坡一路开到了树林深处，自己

    金字顶的小屋前，跌跌撞撞走出卡车。这就是那晚他最后的记忆。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透过糖槭树光秃秃的、高大的树枝，他看到了明

    亮的天空。他坐了起来，牙齿冻得咯咯直响，手指头冻得发乌。他倒在雪地不省人

    事，却没有被冻死。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飘飞的大雪，惊讶地吸了一口气。一根长

    长的、棕黑相间的羽毛插在雪里，就好像一支鹅毛笔插在了墨水瓶里。一根羽毛!

    天使迪恩来过并拯救了他的生命!其实这是一根火鸡羽毛，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谁又能确定，它是被一阵寒冷的风给吹进了林子)!他周围的雪地上还有很多三

    个脚趾的火鸡脚印，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罗尼那晚又有新故事到绿色庄园去讲

    了，而且他还赚了两次免费的杰纳西奶油麦芽酒(它们可是云岭生产的，他的最

    爱)和一小口杰克·丹尼威士忌。

    ·

    白雪天使迪恩是多么引人注目的美好形象，以至阿曼达将迪恩死亡的消息告诉

    奥利安娜的时候，就用了它。“天使来找你父亲了，你明白我所说的吗，奥利安娜？爸爸死了，我们都不知道原因。医生们会查明白的。爸爸躺在地上像一个白雪

    天使一样迎接着其他来找他的天使。”事实上，也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解释迪恩的

    死，他是那么强壮，充满活力的一个人。他就这么突然被天使们拖走了，因为他们

    需要他。

    但是，一旦她看到奥利安娜那不知所措的眼神，阿曼达就后悔她所说的那些话

    了。事实就是事实，说那些有关天使的废话只会让这个9岁的小女孩陷入魔幻的思

    维。对她来说，她的父亲似乎还没有死，或者说他虽然死了，但是肯定还能够以同

    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就像他离开的时候那样，他会用翅膀飞回来。阿曼达在没有希

    望的事情上给了奥利安娜希望。那天晚上，奥利安娜一直在哭，阿曼达想，好吧，把眼泪都哭干吧，宝贝，就这样，想着想着，她就会明白的。

    但是第二天早上，奥利安娜却不在床上，不在阿曼达的旁边。阿曼达跳下床，在房子里找寻，停在了厨房落地玻璃窗前面。外面，奥利安娜正仰面躺在一片干净

    的雪地上，挥动胳膊在做白雪天使。

    上帝啊，我做了什么？阿曼达心想。

    无论阿曼达怎么解释，解释多少次，似乎都没有办法改变奥利安娜的想法了。

    尸检报告说迪恩的右大脑动脉破裂。“爸爸很强壮，但是他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小

    小的弱点。”阿曼达解释道，她拿出一本非常旧的护士课本，向奥利安娜展示书上

    大脑血管系统的图片，“就在这里，就是这个地方，你明白了吗？”奥利安娜点了

    点头，但是并没有允许这些医学事实打扰到她父亲马上要作为天使飞回来的想法。

    第一个月，到处都是天使，书上、电脑上有天使，门上还有天使的贴纸。她会

    明白的，阿曼达想，最终她会明白的。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山里的春天马上就要

    来了，每次一下雪，奥利安娜就要在雪地里待几个小时，做白雪天使，直到她冻得

    发晕才肯进屋。她相信她父亲神奇地死去了，而且他会用同样的魔法回来，几周过

    去了，这种想法终于随着天使而慢慢消散。她开始把自己沉浸在各种各样的神话故

    事里，小矮人和公主啊，任何童话，只要它可以联系现实和非现实的想象大门，因

    为有一天，她那有着翅膀、会发光的父亲会通过这个大门回来。

    [1] 磅：英美制质量或重量单位，1磅等于16盎司，合0.4536千克。[2] Licensed Practical Nurse，职业操作护士，美国经过训练特许工作的护士。

    [3] 英里：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里等于5280英尺，合1.6093公里。

    04 悲伤的森林

    奥利安娜丢了一本书，她落了一本书在森林里，但绝不是随随便便的一本书，那是一本非常特别的书，普拉特公共图书馆的老图书管理员欧丽芙·帕金斯就是这么

    告诉她的。那是有人手工制作的一本书。当欧丽芙把书交给奥利安娜的时候，她刚

    开始几乎不愿放手。这个老妇人的眼神，是奥利安娜以前从没见过的，一丝一瞬即

    逝的某种表情。但欧丽芙突然就做了相反的事情，把那本《格鲁的账本》推到了小

    姑娘的手里，并急急忙忙地推着她出了橡木大门。

    “但是还没有盖上还书日期呢。”奥利安娜说。欧丽芙依然用最老式的借书还

    书方法，用一个橡皮章，给附在每本书最后一页的借书卡盖上还书日期。欧丽芙是

    个矮小、瘦弱的女人，但是她盖起章来就像约翰·亨利抡起他的大锤子。

    “你读完了就还回来，孩子。”欧丽芙回答道，她压低了她的声音对奥利安娜

    耳语，“而且记住，你是我最喜欢的读者，现在你是我最重要的秘密的守护

    者。”这个图书馆的大门在奥利安娜身后关上了。

    真是太棒了，守护一个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要讲《格鲁的账本》。奥利安娜很

    开心欧丽芙能够信任她。大多数大人都不知道怎样去信任孩子们。

    但是，现在它丢了。所有的书里唯独就丢了那一本!奥利安娜赶紧穿过后院跑

    向森林。是落在了她经常坐着读书的白桦树上吗？还是在远一点的老石头墙上？还

    是落在了小溪旁边？这意味着什么呢？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可能是一种暗示。一本

    书，一本特别的书被落在了森林里。这是一次考验吗？你不得不非常地关注。这一

    切意味着一些特别的东西，而这一些特别的东西也能代表着所有。

    “奥利安娜来到了森林。”奥利安娜自言自语。

    她把她家后面几英亩[1]

    的树林叫作森林。有时候她会在她从普拉特公共图书馆

    借来的书上用颜色非常浅的铅笔轻轻画上线。森林。在她父亲死去之后的一年中，她一共借了112本书。欧丽芙不得不搜索这个县所有的图书系统，保证总有新鲜的书

    供给奥利安娜。奥利安娜并不在乎，有些童话故事对一个10岁的孩子来说有点太幼

    稚，有些又太成熟。但每个故事都能让她学到东西。《在困境中不折不挠》《看到

    其他人看不到的》《相信别人不相信的》。所有最美好的故事，所有最重要的故

    事，都发生在森林里。

    “奥利安娜的森林。”她自言自语。

    “不要走太远!”妈妈在朝着她喊。

    奥利安娜翻了翻白眼。这就是他们在故事里对你说的话。不要在森林里走太

    远，孩子。当然，你肯定会走很远。你不走远点，有些事怎么可能发生呢？她鼻子

    一酸，她把书给丢了。她鄙视眼泪，所以她擦了擦眼睛，昂起了下巴。坚持，等

    待，相信。

    在几棵布满青苔的树下，她停了下来，这里是森林的边缘，有着明显的黑白分

    界线。回过头，奥利安娜依然可以看到她家的大木头房子，那是她父亲赤手空拳搭

    起来的。在旁边的院子里，妈妈正在晾衣绳上晒一条蓝色的床单。她那金色的头发

    在风里飘动着，就像美人鱼的头发一样，奥利安娜想象着，微微卷曲的头发在水波

    里荡漾。

    她不记得这个故事的名字了。很美的图片，是一个有关海的故事。海的故事，天空的故事，城堡的故事——她读了很多，以防万一。但是它们都没有森林的故事

    那么重要，因为森林的故事都是长翅膀的生物的故事。她必须要找到《格鲁的账

    本》。格鲁就住在一个森林里面。

    远处，一辆卡车正沿着11号公路轰隆隆地爬着坡，奥利安娜扬起手朝她妈妈挥

    了挥，然后转身面对森林。你知道，当你进入森林之后，光线就会变暗，所有的声

    音都会涌向你，所有的事物都会消失：房子、你的妈妈、秋千、小屋、卡车的声

    音。

    奥利安娜踩过嘎吱作响的树叶，跨过了铺满圆石头的小溪。她走过了一棵树干

    粗糙的白色橡树，用她的手摩挲着树干，滑了过去。

    “半个小时……”她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当光线变暗，声音静止，奥利安娜已经进入了森林。

    ·

    阿曼达把晾衣绳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衣服给收了，看着奥利安娜跳过了小

    溪。4月的风依然寒冷，向东吹过恩德莱斯山，毛巾甚至都被冻硬了，冻硬的毛巾角

    吹打在阿曼达的脸颊，有刺痛的感觉。这就是生活在恩德莱斯山山区的代价。无尽

    的冬天和凛冽的能刺痛人的春天。

    “奥利安娜，半个小时。”阿曼达喊道，“先做家庭作业，然后吃晚饭。”然

    而，她却只看到红色的袖子一闪，奥利安娜挥了挥手，消失在了树林里。那件红色

    的外套，也刺痛了阿曼达。去年秋天，他们在友好商店的货架上看到它的时候，奥

    利安娜非得要买下它。

    “如果她想成为小红帽，那就让她成为小红帽吧。”蒙特罗斯的心理治疗师是

    这么说的。阿曼达找了一位心理治疗师来寻求建议，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奥

    利安娜。“从现在开始的两个月后，”治疗师说，“这将是一件不同寻常的外套和

    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

    好吧，女士，阿曼达想，那是你在秋天时说的话，现在是春天了。同样的该死

    的外套，依然在树林里晃荡。

    树林里，阿曼达想。

    树林里有时到处都是捕猎者。不是猎人，而是像《小红帽》或《白雪公主》故

    事里那样的真正的捕猎者，带着真正的步枪。捕猎者、被砍下的树枝、半英里外被

    废弃的采石场、一大堆光滑的石头。阿曼达尽力不让自己浪费时间去为这些危险而

    烦恼。她也不会因为发生了某些事情而娇惯奥利安娜。如果事情的确发生了，奥利

    安娜就会知道世界存在着危险，但最让阿曼达担心的不是森林里的普通危险，而是

    奥利安娜想去森林的那种强烈欲望。

    奥利安娜是那么痴迷于所有的童话，难道她想要成为小红帽吗？或者她穿红色

    衣服是因为这是迪恩最喜欢的颜色？迪恩的小红帽。真的很难弄清楚这个复杂而悲

    伤的孩子。阿曼达在风中眯起了眼睛，然后条件反射般地把她的注意力给转开了，好像注

    意力是一个她能抓住然后转到另一个方向的具体物件。晚餐时间到了，她们晚餐吃

    什么呢？那是一个寒冷的下午，她在烤箱里烤了两个酵母面包。炖鹿肉也许最完

    美，炖肉和新鲜的热面包很搭。

    她穿过后院，向车库的冰箱走去。但她突然想起，她们不能吃鹿肉了，因为上

    周，在奥利安娜的一本童话书中，有一只被施了魔法的鹿，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色长

    裙的女人。

    “妈妈，我再也不会吃鹿肉了。”奥利安娜说着，把她眼前的那份烤鹿肉给推

    开了。

    这里有上百万只鹿，比氧气还多，但是现在她不吃鹿肉了。很好，阿曼达想

    着，打开车库的灯，现在我得买更多的牛肉了，额外的费用。

    也就是说，如果她读到的下一个故事是一只被施了魔法的牛，估计牛肉也不会

    吃了，然后，接下来估计就是汉堡和辣椒。

    “那就我吃炖肉，你可以吃烤奶酪。”阿曼达大声回答道，她感到她的脸开始

    发红。她努力不对奥利安娜生气。此时，阿曼达正盯着她家的弗瑞吉戴尔牌卧式冰

    柜，冰柜靠在车库的后墙边。她的脸越来越热。但这一次并不是因为她的女儿，而

    是想到要把最后一袋鹿肉从冰箱里取出来。最后一袋炖鹿肉，还是上次杀的那只鹿

    ——一年多前杀的。

    冰箱的大小像个棺材，阿曼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掀开了它沉重的盖子。她

    把一袋袋冻豌豆和野生黑莓移到一边，越翻越深。她开始感到恐慌，接着把冰棍、饼干面团和一袋袋被冰霜冻结住的玉米推开。突然，一个袋子掉到了车库的地板

    上，裂开了，冰冻的蓝莓像弹珠一样散落一地。

    它就在那里。在最底下，一个冰冻的棕色肉块，装在一个一夸脱[2]

    的袋子里。

    炖鹿肉。她慢慢地把它拿起来，就着冰箱灯泡那微弱的灯光，依稀看到了浓淡不匀

    的字样“372016炖鹿”，那是迪恩写上去的。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喘息。这个坚

    如磐石的袋子也许就是迪恩刻满字的墓碑，因为他在那个日期之后几天就去世了。

    我该怎么做？她想。在过去的一年里，在奥利安娜抗议的号叫中，阿曼达把她丈夫的靴子、工装裤、他打猎的箭和两张弓都送人了。她还卖掉了他的斯蒂尔牌大

    链锯、他的采石场工具以及他心爱的樱桃红色的全地形汽车。处理完一件又一件，因为它们只是物件。它们对她和奥利安娜都没有好处，对迪恩也没有好处，因为他

    已经死了，被埋葬了。

    这只是晚餐，阿曼达想，手里还抓着那包炖鹿肉。那只是食物，一个具体的物

    件。她把袋子抓在手里很长的时间，以至底部的冰霜开始融化了。一个沉重的水滴

    形成了，抖动着，最后掉到了地上。

    她把袋子扔回冰箱，把它埋在其他被冰冻的袋子和容器下面，然后“砰”的一

    声关上了冰箱盖。她向后靠去，被冻得瑟瑟发抖，望着外面的后院，望着远处的树

    林，以及午后阳光照射下的光秃秃的树枝。

    她紧抿着嘴。奥利安娜在她的树林里徘徊。这就是阿曼达眼中的奥利安娜，悲

    伤森林中的一个漫游者。

    阿曼达自己那长达一年的悲伤呢？它是怎样的？她的悲伤没有徘徊，这条线是

    直的。迪恩永远地走了。是的，她很想念他，有时想到令人难以忍受，但她不会纵

    容她的悲伤。从一开始——在迪恩的追悼会上——即使那个时候，她都不会纵容她

    的悲伤。当她妈妈说：“他以前是那么强壮。”阿曼达的回答很快。“妈妈，没有

    死神那么强壮。”她说。

    当吉姆牧师说：“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走过这扇门。这对我来说很难，我知道你和奥利安娜会更难，阿曼达。”

    阿曼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用一种坚定的声音回答道：“门开着或关着，我

    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只是一扇普通的教堂门，吉姆牧师。迪恩再也不会从那里经过

    了，我也不会再花一秒钟的时间去想他了。”

    她紧紧地握着奥利安娜的手，知道奥利安娜正盯着教堂的大门，因为她确信她

    的父亲可能会从闪烁的魔法光芒中走出来。阿曼达永远都不会承认，漫漫长夜里，她也曾像奥利安娜那样迫切地希望着，迪恩能从闪烁的魔法光芒中回到她们身边。

    但她必须坚如磐石，为了他们的女儿，坚强地守候在那里。

    悲伤和痴迷是有区别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现在又是春天了——奥利安娜对那扇闪闪发光的门的希望从未减弱，从未枯萎。不，不是希望，是痴迷。奥

    利安娜在她那茂密、树木丛生的森林里。

    “是的，你是对的，这是一种痴迷，但它不是有害的，阿曼达。”心理治疗师

    说，“这需要时间，而且会让人不舒服。奥利安娜不得不经历一些不同的阶段。”

    “她总是处于同一个阶段，”阿曼达说，“她被困在了‘我爸爸会回来’的这

    个阶段，表面做事很正常，试图欺骗我，这样我就不会打扰她的幻想了。她认为她

    所知道的都是真的。我身边多了一个忠实的小信徒。”

    治疗师说：“她会继续前进的。如果她现在需要点幻想，哪怕是一点点痴迷，就让她去吧。给她一些时间，因为她不是你，她是奥利安娜。”

    “好吧，当然，我明白了。”阿曼达说，“还有，”她盯着地板，“她现在开

    始给他送吃的东西了，糖果、饼干。只要她认为我没在看着的时候，她会从桌子上

    拿东西塞进她的口袋里，她还从食品储藏室拿东西。”

    “是的，”治疗师说，“她会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是一个过程。”

    “她把它们留给了他，在……树林里。”

    “以防她不在那里时，他去找她？阿曼达，别管森林的事情，让她去吧。不要

    让这些事影响到你，那只是个童话故事。”

    阿曼达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开了。奥利安娜和她的书，图书馆里的欧丽芙·帕金

    斯，现在是这个治疗师。每个人都在玩过家家。

    “这是件好事，阿曼达。这就是童话故事所要做的，引导孩子们度过他们生活

    中最可怕的部分。奥利安娜需要解释为什么她的父亲会被带走。你说过迪恩死的方

    式似乎是不可能的。你透过孩子的眼睛想象一下。父亲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人物

    了，但是迪恩，他更特别。他在森林的边缘搭造了你们的房子，用弓箭狩猎，他又

    高又壮又英俊——在现实生活中，他几乎就是童话里的英雄，你不明白吗？像这样

    的人是不会死的。奥利安娜对此非常肯定。”

    像这样的人是不会死的。他确实做到了，阿曼达想。哦，她和奥利安娜之间的复杂对话，一次又一次，奥利安娜把简单的死亡逻辑变成一个个复杂而又无意义的

    童话故事。阿曼达，尽管非常冷静，不断重申事实——迪恩是因为脑袋里面长了个

    瘤，导致动脉破裂而死，他现在待在一个她们能用肉眼看到的坟墓里，坟墓前还有

    一块墓碑，迪恩的名字刚刚被刻到上面，她们还可以用手指触摸到他名字那棱角分

    明的笔画。

    她们经常去梅普尔伍德墓园，阿曼达试图让奥利安娜明白这个简单的真相，让

    奥利安娜接受迪恩已经离开这一不可否认的事实。然而，奥利安娜总是试图战胜

    她。去年10月发生的事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她们坐在迪恩的墓旁。在散落在草地

    上的红色和橙色的落叶中，奥利安娜捡起了一片枫叶。她在空中不断抖动着树叶，像一只鸟或一只蝴蝶。

    “妈妈，”那天她说，她的眼睛盯着想象中正在飞翔的树叶，“你说爸爸变成

    了一个天使，你差不多是对的。”

    阿曼达惊得吸了一口气。“我说完这句话，就把它收回来了。你知道我当时就

    收回了的。”她说。

    奥利安娜说：“是的，原因是，如果他是白雪天使，他就不应该留下脚印。天

    使没有重量，因为他们没有身体。他应该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真正的动物，有翅

    膀。”她又捡起了另一片叶子，现在两只手都有一片叶子了。她舞动着手中的叶

    子，叶子像一对蝴蝶在田野里跳舞，或者像两只燕子相互追逐嬉戏。

    “奥利安娜。”

    “有翼的。”奥利安娜说道。

    “什么？”

    “他是有翼的。”

    阿曼达紧紧地闭着她的嘴唇。有翼的。奥利安娜用这种方式发音，把一切改变

    了，为了她唯一的目的，把一个简单的单音节词变成了神奇的三个音节词。

    她的声音升高了，奥利安娜说：“你知道，这是真的。它一直都在发生。人们总是会变成其他的生物。你一直说爸爸在雪地里摔死了，但雪地里并没有他被死神

    带走的痕迹，其他一些事情发生了。罗尼——他说的翅膀的部分是对的，而不是天

    使部分。天使没有重量。吉姆牧师说，天使是由光和天上的物质构成的。爸爸在雪

    地里长出了不一样的翅膀，真实的翅膀。你没有看见吗？”

    阿曼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非常平静和冷静：“他所做的只是动动他的胳

    膊，奥利安娜。翅膀的印记毫无意义。为什么他不是消失？为什么我们要埋葬尸

    体？”

    “他留下了身体。有时会发生这种情况。新动物会从旧身体中升起，就像蛹和

    蝴蝶。形式是多种多样的。”

    “那么，爸爸长出了翅膀，变成了什么，一只蝴蝶？”

    “或者一只蝙蝠，甚至一只日本金龟子。或一只鹰，也许吧。或是一只蜂鸟。

    或是一只蛾子。他是某种有翼的生物。”

    “一只蛾子。好吧。好吧，那我们为什么没见过一只6英尺4英寸的蛾子飞来飞

    去呢？”

    奥利安娜走过去从她母亲的背包里掏出了一本新借的书《青蛙王子》，这是欧

    丽芙刚给她的，她们去墓园的路上顺便去了图书馆。书的封面上是一只戴着皇冠的

    青蛙，蹲在睡莲的叶子上。她指给她妈妈看，好像这是在法庭上的证据一样。“这

    只青蛙的大小不正常吗？人类是会变成真正的动物，而不是怪物。爸爸的大小应该

    会相当于一只真正的甲虫或蜂鸟的大小。”

    阿曼达回答：“但是他留在雪地上的翅膀很大啊。”

    “因为他正在从大变小，变成合适的尺寸，正在蜕变。”

    蜕变，阿曼达想，哦，好吧，奥利安娜用科学概念来支撑她的幻想。

    奥利安娜说：“不管他变成什么，他都飞到森林里去了。他在我们房子后面的

    森林里。他一直都待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森林就是他去的地方。”

    “哦，天哪，奥利安娜。”“你应该高兴，妈妈!爸爸没有死，他也不是一个由光组成的天使。他是真实

    的，他是有翼的，我们能找到他。但首先，我们必须弄清楚他是哪一种有翼的动

    物。”

    阿曼达感到头晕和难受。奥利安娜狂热地迷恋着森林。她真的是她父亲的孩

    子。迪恩的确就是属于森林深处的一种生物，搭弓狩猎，在米肖彭溪边树荫隐蔽的

    河岸上抓鲑鱼，在森林里徒步直到天黑——他可以在恩德莱斯山中到处游荡，然后

    顺利回家，就好像他留下了一串面包屑一样。除了森林，这个被施了魔法的森林人

    还能在哪里与奥利安娜相见呢？奥利安娜有她父亲那般超乎寻常的耐心。迪恩可以

    慢慢地用石头砌墙。哪怕用整整一个下午去瞄准，也要一连五次命中目标。奥利安

    娜会在无尽的群山中搜寻他的踪迹，没完没了。当阿曼达告诉治疗师关于这个新阶

    段——“蜕变”的阶段时，治疗师说：“变形的说法，很好啊。证明她的想法在不

    断向前发展。”接下来治疗师犯了一个糟糕的错误，“你的悲伤呢，阿曼达？我们

    还从来没有谈过你的情况呢。”所以那是阿曼达最后一次去看那个该死的治疗师。

    ·

    阿曼达看了看表，然后望向树林里，想搜寻一件红色的外套，但是奥利安娜跑

    得太远了，根本看不到。她总是跑到树林深处，藏匿食物，寻找有翅膀的迪恩。有

    翼的。

    阿曼达砍完了木头，又堆叠好了。她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树林。

    你在哪里，奥利安娜？说好了半个小时的啊。阿曼达穿过后院，当她走到迪恩

    重建的旧石墙边时，她停下来把手放在上面。这是她一直做的事情，碰了碰墙，而

    且，在接触的那一刻，她像触电一样地想起了那难忘的一幕幕：打着赤膊的迪恩、7

    月的热量、汗涔涔的宽阔的肩膀。

    她闭上了她的眼睛。

    阿曼达自己的悲伤？那天她没有回答治疗师的是什么？就是她的悲伤。这堵

    墙，这堵墙就是迪恩。还有她身后的木屋、冰箱里的鹿肉——所有这一切都是他。

    她怎么可能向陌生人解释呢？她最想念的是迪恩更加坚实和实际的存在。迪恩是这

    样具体地存在于这里。他的灵魂就是这样存在于被他遗留于尘世的各种事物中。他总是在这里，却从不出现。

    阿曼达不由自主地脸色潮红，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克里夫·布莱尔发

    了条短信——“我们明天见。”她现在需要克里夫，但她得先等一等。奥利安娜已

    经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了。她要去找奥利安娜，也许会有眼泪，会有许多无意义和复

    杂的解释，她转向树林。

    “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那么艰难，奥利安娜？”当她穿过小溪，大步走进森

    林去寻找她的女儿时，她说，“为什么总是要这么艰难？”

    [1] 英亩：英美制地积单位，1英亩等于4840平方码，合4046.86平方米。

    [2] 夸脱：国际常用非法定容积计量单位。1夸脱＝2品脱＝1.1365升。

    05 决定去死的哈利

    贝丝死后一年，哈利接到了上帝的电话。

    一年过去了，四个灰色的、没有任何区别的季节，哈利从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天

    的工作，不然他能在家里做什么呢？吃着家里存留的陈货花生酱夹心饼干，然后蜷

    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睡去，壁炉里还剩着烧得半焦的原木，那是贝丝死的前一晚扔

    到壁炉里的。哈利总是会突然惊醒，僵硬地站起来，在拂晓以前开车去上班。有时

    会淋浴，有时会忘了淋浴。

    真的，还有比这更好的惩罚自己的方法吗？他将为林务局工作，直到65岁。

    不，随着社会的发展，他们应该会不断提高退休的年龄——所以他会一直工作到70

    岁、80岁、90岁。完美。一个10年又一个10年，他会一直在电脑前啪啪地敲击着键

    盘，直到他的心脏“啪”的一声停止跳动，然后他的尸体还会在那里坐上好几年，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干枯到指节突出的手指永远停在了删除键的上方。

    有时他也会感觉很糟糕，那是每一个不用工作的周六或周日。不过问题不大。

    他依然会开车去美国农业部林务局北部研究站位于郊区的总部，会把车停在砖石铺

    砌的停车场里，那是一棵东方铁杉树曾经矗立过的地方，然后拖着自己沉重的步伐走向后面的楼梯，爬到三楼，最后把自己像沙袋一样沉到椅子里，开始写报告：牧

    场管理、森林资源利用、可持续收益、监管政策、生态区域协议监控。他承担了所

    有最糟糕的任务，所有无聊致命的工作中最无聊最致命的一种，日复一日，像撒哈

    拉沙漠的屎壳郎一样无聊地把官场中繁文缛节的粪球滚到山上。

    即使是鲍勃·杰克逊，这个每天上班只知道逃避、抱怨、偷懒的家伙，当他每次

    给哈利发上一大堆电子文件，或者又在他的办公桌上“扑通”丢下一大堆厚厚的文

    件夹的时候，他都会为哈利感到一丝幸灾乐祸式的遗憾。

    “天哪，哈利，你可以，比如，偶尔站起来出去透透气，你知道的。”鲍勃咬

    掉了一小片指甲并把它给吞了下去，就像一只白鹭吞下了一条小鲦鱼。

    他该是有多可怜才能够被鲍勃·杰克逊所同情啊!鲍勃可是一个能把自己的指甲

    咬到黏糊糊，一个能像个3岁小孩一样漫不经心地挖鼻屎，一个能用唾液把自己那四

    根“地方支援中央”的头发弄得很光滑的生物。但是，事实是鲍勃不再让哈利感到

    恼火，哈利也没有注意到他小隔间周围的空间在不断地扩大，已经真空，因为他的

    同事们都在极力争夺办公室里“让人不那么紧张的区域”。谁想坐在黑洞附近，被

    旋涡卷进那个黑洞里？当然，这家伙的妻子死于一场恐怖的意外事故，但是，唉!

    尽管没有人真的那么说——又有什么好处呢？至少极度伤心的哈利·克兰是一个无底

    的分类垃圾桶。所有难搞的工作——森林法案、提案计划报告、国家森林系统研

    究、森林服务总结、项目进程总结，把它们通通扔给这个鳏夫吧!

    哈利孜孜不倦的努力给他的老板伊夫·麦克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把他的薪资

    待遇从GS[1]

    12提升到了GS 13。在伊夫长达38年的政府生涯里，他为了美国农业部

    的官僚风格与繁文缛节，牺牲了相当一部分的精力，为了那些附属的细则，牺牲了

    他的大部分视力，所以他明白努力工作的价值。

    伊夫在厚厚的眼镜后面眨了眨眼睛，斜靠了过去，久久地看着哈利的工作徽

    章。哈利看到伊夫在看徽章的时候，干涩、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伊夫抬起头

    来。“所以，哈利·克兰，你当然是保持这个办公室向前移动的火车头。哈利·克

    兰。”伊夫正伸出手要去拍哈利的肩膀，却停在了一毫米的地方。因为即使再头脑

    混乱，再怎么瞎，伊夫也能感知到哈利那浓烈的了无生机的气味。伊夫的手缩了回

    来，清了清嗓子。“我应该回去工作了。”哈利说。

    “是的，好主意。”伊夫回答道，从门里探出身子，看着哈利，直到哈利安全

    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哈利在他的办公桌上吃午饭(如果他吃了的话)，工作到很晚。有时，如果清

    洁工没有把他赶走，他就睡在他的椅子上。椅子很好，床却不好。床，那是致命般

    见证贝丝缺席的地方。晚上，他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爬上他的桌子，凝视着小隔

    间外面，这个空荡荡的白色坟墓一直延伸着融入了外面的黑暗。

    然后，在4月初一个狂风大作的早晨，他的手机响了。嗯，确切地说不是响铃，没错。几年前，贝丝跟他开玩笑，给他的手机偷偷地换了一种新奇的铃声——一棵

    大树倒地的声音。

    “喂？”他说，在第三声大树倒地的声音之后接了电话。“哈利·克兰。”上帝

    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除了上帝，还会有谁有这么大声音，拥有这样可以让人心跳停止的权威？

    “是的，先生？”哈利低声说。

    “哈利，大声点。你在吗？”

    哦，哈利想，不是上帝，而是他那超级好斗的副官杰里米·托兰。在过去的一年

    里，托兰每个月都会给哈利打电话，告诉哈利他根本不想听的新消息。除了在这些

    简短的电话中，他从来没有想起过托兰，也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所有这些法律行为

    可能会带来什么结果。哈利不在乎，诉讼的结果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但今天，托兰的声音中有了一些额外的东西，这是一种强大的睾丸激素和肾上腺素的混合

    物。哈利的身体感到了一阵刺痛。“是的，我在这里。”他说。

    托兰在电话那头，突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就像即将到来的龙卷风，马上就要

    把你房子的窗户卷走一样。“对我说‘J’，哈利!”托兰大喊道，就像一个疯狂的

    啦啦队队长。

    “J？”哈利重复了一遍。“现在对我说A-C-K!拼一下它，它是什么意思？它是什么意思？”

    “Jack？”哈利用恍惚的声音回答道。汗水如芒在背，他的心跳加速。

    “没错!就是头奖(Jackpot)，哈利!我的朋友，从来没有过的，我们从来

    没有在一个失误致死案件中如此迅速地解决一个被告。这种情况本可能会持续数

    年，甚至几十年!但这些浑蛋是多重违规者，我们抓住了他们的把柄。”托兰得意

    地笑着，大声喊道，“乖乖，我们抓住了卡莱尔拆迁公司的‘命根子’，我们用力

    地揪住它，直到那些浑蛋求饶。”

    哈利皱起眉头。

    “哦，是的。”托兰接着大吼道，“我们抓住了它，把他们挤到了那个数字

    ——好吧，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告诉你，宾夕法尼亚州意外死亡的平

    均赔偿是420万美元吗？哈利，你准备好了吗？一分钟前，卡莱尔拆迁公司同意给出

    700万美元，史无前例的赔偿!”

    哈利的思绪离开了他的身体，然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他的大脑短路了，就像

    被闪电击中一样。哈利的左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从他的裤袋后兜里取出了钱包。他

    的手指摸索着里面那张已经褪色的彩票，这是他不可原谅的罪恶，他无可辩驳的证

    据。

    托兰不停地说着，像硬币从老虎机中吐出来一样有回声：“当然，这并不能让

    亲爱的贝丝回来，但我告诉你，我的朋友，这是下一个最好的选择。这是她给你的

    礼物。从另一个角度，贝丝在说：‘哈利，你的生活又开始了。过去是过去，继续

    前进，我放下你。我用这笔意外之财来祝福你的未来!’”

    哈利挂了电话，用双手把彩票举在他面前，像麦克白夫人抓住她的匕首一样。

    林务局的工作并不是惩罚，只是监狱。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允许诉讼继续下

    去：递送最终的罪行。他永远都不能这样安慰自己，至少那天我没有买到一张中奖

    的彩票。最终，他现在中奖了。他赢了。只是这个头奖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到达，这

    就是全部。这是他的百万美元。这是官方的、毫不含糊的审判：他已经用他的贝丝

    换来了一袋钱。头奖，哈利!

    哈利在一种可怕的不自然的平静中，走出了他的小隔间，走到了狭窄的过道上。他慢慢地转了一个360度的圈。他听到了一些声音，从远处的小隔间里传来。不

    是电脑和打印机的嗡嗡声，而是树叶的低语。树林，他想。

    去树林。

    到森林和树林中去。

    在恍惚中，他飘过办公室，走了出去，被松树和橡树的气味所吸引，远处传来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声音。在停车场的外面，哈利穿过了东方铁杉树铺了沥青

    的坟墓——它曾经矗立在那里——钻进了他的车里，离开了美国农业部林务局北方

    研究站那无树、索人魂魄的郊区总部。

    头奖，哈利!

    他没有选择道路，道路选择了他，指引他来到宾夕法尼亚州的高速公路。道路

    指引他朝着北方驶去。费城的郊区消失了，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拔走了，光秃

    秃的树木在高速公路的两边升了起来，越来越密。美国的落叶松。当他目测每一棵

    树的形状和长势时，他的眼睛闪烁着，眯了起来。白橡木。梧桐木。皂荚树。

    他到达了宾夕法尼亚州的东北角，那里有连绵不断的群山，是硬木森林的第二

    个中心生长区域。在过去的10年里，他一直用电脑管理着这段阿巴拉契亚山脉。他

    当然会在这里结束一切。那些长久以来占据在他的大脑中没有树木的词语——森林

    资源的利用、可持续的收获、库存和分析、开发和评估——已经消退。

    “山杨树、桦木、刺槐。”哈利说着，不断深入森林深处，“火樱桃树、山核

    桃树、粗皮核桃树。”火、山核桃、粗皮，这些古老的、熟悉的名字，召唤着他童

    年时代的森林避难所，他爬上他家前院的那棵巨大的山毛榉树，想象着这些树枝永

    远朝着各个方向生长，他安全地待在中间。他隐蔽的逃逸之处，他花了一生的时间

    一直试图到达的森林。

    在到达斯克兰顿以北之后，面板上低燃料的警告闪过他的眼前，他开到下一个

    出口，一条双车道的州际公路。他在一个破旧的乡村五金店前停了下来，买了一条

    15英尺的蓝色尼龙绳子，付了钱，然后就走了。店员拿着他的零钱追上了他。当店

    员回到商店的时候，哈利让那些毫无意义的硬币从他的手中滑落到了柏油路上。他沿着乡间小路继续前行，在恩德莱斯山中上下起伏颠簸。他的车就像一艘无

    处停泊的小船在波浪中上下摆动。在山顶，他来到了一条砾石路的十字路口，一个

    褪色的街道标志被钉在一根生锈的杆子上，从矮树丛中伸了出来。午后的一缕阳光

    照在上面，使它变得很低。哈利踩下刹车。枫树路，到处都是糖槭树，一片拥挤的

    小树苗和一片高耸成熟的树木，它们都深深扎根于起伏的地形中，早春里还光秃秃

    的树枝，在4月的天空中显得雄伟而壮丽。糖槭树，能做上好的枫糖。

    “上好的枫糖。”哈利说，这是植物拉丁语，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一种咒语。

    一首安魂曲。枫糖、枫糖、枫糖。

    他把车开到了碎石路上。树林深处有一幢两层楼的木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的房子。到处都是树，顺着路边，路两边的树木很茂密地长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

    隧道，上面的树枝像指甲一样在他的车顶上刮来刮去。在路的左边——树枝几乎就

    擦着车身——突然厚实的树叶墙上出现了一个洞。那是一个被遗弃的采石场，这是

    由于树枝过度生长而形成的入口，还是以前运送木材的一条老路？哈利似乎被什么

    力量迫使着，突然用力打死了方向盘，左转挤进了入口，以前留下的旧车辙印子让

    车子一路颠簸，直到野生的杜鹃花和茂密的山月桂挡住了去路，使他不得不停在了

    半英里远的地方。

    他下了车，把绳子搭在肩膀上，走进了森林里。冰冷的枯叶在他的脚下嘎吱作

    响。他没有感觉到寒冷，事实上除了糖槭树的存在，他其他什么也没有觉察到。他

    步履艰难地向前走着，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糖槭树那宽大的、满是皱纹的树干，抬起

    头看着头顶上的树枝。他被糖槭树巨大的树冠以及午后天空那无限迷人的蓝色给吸

    引住了，一不留神撞到了一堵齐腰高的石墙上，伴随着一声惊讶的呼声，他已经被

    撞趴在了墙上。

    他挺直了腰，后退了几步。这堵墙大约有3英尺高，10英尺长，是某个古老家园

    留下的最后遗迹。长墙的其他部分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倒下了，现在只是一堆由苔藓

    覆盖的岩石，它们蜿蜒穿过树干，伸向了远方。一棵巨大的糖槭树把它巨大的根茎

    长到了墙基的岩石中间。过不了多久，根就会把它推倒。

    哈利想，森林可以带走一切。

    他把手放在墙上，抬头望着糖槭树。在那里，它又粗又壮——这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树枝，而这一段石墙也正好就矗立在那儿。那里离树枝的高度刚好合适。这是

    一种完美而可怕的必然性。

    他爬上了墙，开始弄绳子，惊讶地发现自己绑了个这么复杂的结。他忘了他是

    怎么知道的。谁教过他？当然，是他的兄弟，哈利想起了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在

    车库的后面，大狼向他展示了如何绑一个绞死人的绞索。大狼知道这些事情，了解

    这些黑暗的技艺。他笑着对哈利说：“有一天你会用到它的。谁知道呢，对

    吧？”他的哥哥看着他。

    哈利弄完了绞索，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树枝上。绞索在山风中摇摆不定。他伸

    出手，抓住了它，把它套到了自己的头上。一个刽子手的绞索、一棵糖槭树、一堵

    石墙：哈利·克兰在他的森林绞架上。他从他的钱包里拿出了彩票，让钱包从他手中

    掉下。它落到墙上弹了起来，最后掉在了地上。

    哈利握着彩票。在他的脑海里，他听到了他的判决：被判死刑的官僚、懦弱的

    丈夫、彩票购买者，你要在这个树枝上被吊死；肉体会从你的骨头上腐烂掉下，你

    的骨头会变软，变成尘土，这样你就会被分散，永远消失。

    大狼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分散？你把贝丝的骨灰像五彩纸屑那样他妈的到

    处乱撒!”

    哈利收紧了绞索，他的身体在颤抖，他脑袋里那些自我诅咒在疯狂地喋喋不

    休。你所要做的就是牵住她的手，但是你没有。你没有牵住她的手，哈利。你说，在这儿等着，然后穿过马路，抛弃了她。拆迁吊车的加长臂倒塌了。所以，哈利，哈利，把你的灯关掉，哈利。快点，哈利，快点，快点!现在!

    哈利松开他的手，让彩票飞了，伸出他的右脚踩向深渊。时间停滞了。

    嘿，树上的浑蛋。跳啊!大狼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就像他在树林里的某个

    地方一样。哈利扭转套在绞索里的脑袋，四处寻找他的兄弟，粗糙的绳子陷入了他

    的皮肤。他看见大狼在树干间窜来窜去。但那是不可能的，大狼并不会在那里。走

    开，大狼，你不在那里。没有人在那里。

    哈利弓起身子准备跳下围墙，他抬起头，这是所有发现自己脖子上有绞索的人

    的最后一种姿态。抻长脖子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就在那最后一秒，哈利看到了一样东西——在他系着绳子的那个树枝上，有一个树洞，里面有东西闪着金色的光

    芒。他眯起了双眼。它是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金色物体，上面有文字。

    等一下，他想，不，那是不可能的。一个迷你士力架？

    哈利知道糖果不是真实的，这只是对心灵的最后一次折磨。那糖果很像贝丝那

    天在市场大街上想要给他的那种迷你士力架。它不会在那里的，但他还是准备伸手

    去拿它，好像贝丝又给了他一次机会，把它再次交给他，这样他就可以重回那个时

    刻，去改变致命的结果，阻止那一天的灾难，抓住糖果和她。

    藏在树洞里的救赎。那不是真的，但是他还是伸手去抓了，在抓到之前，两件

    事发生了。那一瞬间，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真实的迷你士力架。他听到了金色包

    装纸沙沙的响声，感觉到了里面那块冰冷坚硬的巧克力。它是真的!但这并不重

    要。在他伸手的时候，他踩着长满青苔的石头一滑。

    哈利挥动着双臂，努力恢复平衡，但他还是从墙上掉了下来。当他从墙上掉下

    来的时候，他将双手举过头顶一顿摸索，终于在绳子绷紧之前抓住了它，但肩膀上

    立刻传来一阵灼热的疼痛。他的双腿开始乱踢乱蹬，双手乱挥乱划，通向永恒的大

    门打开了——以及最后的视觉影像——一对巨大的天使翅膀在离脸仅仅几英寸的地

    方展开了，接着就是最后的来自物质的感觉——有羽毛在他的脸颊上拂动着，他的

    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然后，啪啦!他的脖子断了。不。

    不!

    不，不是他的脖子——而是树枝折断了。当哈利乱踢乱蹬时，绳子松了。他屁

    股着地地落到了地上，向下掉落的冲击力让他的头向后撞到了石墙的地基，猛烈得

    足以折断他的头颅。第二次通向死亡的机会。

    他看到一颗金色的星星，然后是一个银河系那么多的迷你士力架，闪烁着，最

    后在黑暗中消失。

    他的眼皮逐渐打开了。关闭。

    又打开。

    他躺在墙边，盯着天空，脖子上还挂着绞索，绳子另一端还缠在身旁掉下来的

    树枝上。他的视线终于集中了，他看见一只大鹰从树顶飞起。不是死亡天使的翅膀

    ——是一只红尾鵟。哈利感到这只大鸟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飞行。接下来的瞬间，他感到了重力和他尚在人世的事实。他的背部一阵疼痛，头痛欲裂。他呻吟着，摸

    了摸他的头骨。有肿包，没有血。

    再摸，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又平又光滑的东西，那不是石头。他支着手肘坐了

    起来，转过身，摸到一本旧书，是这本书保护了他，让他的头从墙上摔下来时，没

    有像一个掉下的西瓜那样一摔两碎。他拿起书，靠在墙上，凝视着森林。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天哪。”他说。

    他先前在森林里茫然地走着，到处寻找着一棵可以上吊的完美的树的时候，他

    居然没有注意到，不仅仅树洞里有迷你士力架，这里到处都是糖果，树桩上、树枝

    上、灌木丛中。三个火枪手、好时巧克力棒，彩虹糖、果汁夹心糖，还有装满了饼

    干的密封零食袋。其中很多都被风化了或者被动物啃咬了。他眯着眼看着几个彩色

    的小点被压在附近的白松树皮上——MM花生巧克力豆。

    但在他还没来得及明白其中的任何一种——书、鹰、糖果时，另一个元素进入

    了他的意识：人。在墙的另一边，声音和脚步声，走得很快。他扶着墙站了起来，从脖子上扯下绞索，把它塞进了岩石和树叶中间。

    鹰在头顶盘旋，在树顶周围盘旋，仿佛在向哈利宣示主权。

    ·

    当哈利在墙上忙着上吊以及上吊失败的时候，阿曼达和奥利安娜就在附近，她

    们在森林里时断时续地争吵着。她们不是在路上走着，而是在森林里随意踩踏。这

    是一件好事，当她们跺脚的时候，有很多粗树干把她们分开。“我不知道我走了这么久，好吗？”当她经过一棵白橡树时，奥利安娜喊道。

    她用手拍打着树干，生气地看着她的母亲。

    “你知道!”阿曼达对她吼道。阿曼达撞到了一根细长的山杨。它屈服于她的

    愤怒，掉下了一簇干黄的叶子。

    她们来到一片空地，面对着彼此，像相扑选手一样，在黑暗中眯着眼睛，都在

    盯着对面的对手。

    “我们需要把一些事情弄清楚，年轻的女士。”阿曼达说。

    “我知道你会说什么，”奥利安娜说，“你会说我不应该偷食物，把它们藏在

    树林里。”

    “这不是我想说的。但这是对的，你不应该偷食物。”

    “这不是偷窃。我拿的是我的部分。”

    “你不是拿走，你是在浪费它们。你把我的钱都扔了。”

    她们在打圈圈。

    阿曼达说：“但这不是我生气的原因。”

    “是我把图书馆的书丢了吗？我告诉过你我会找到的。”

    “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

    “嗯，这也不是我生气的原因。”阿曼达用非常谨慎的语气说。

    “那是没有按时做我的家庭作业？那只是一些数学题目，它们很容易。”

    阿曼达摇了摇头。“不是。这不是我生气的原因，奥利安娜。”

    哦。奥利安娜看了看她母亲的脸。阿曼达的脸很红。妈妈总是能控制自己。但现在，她看起来很危险。奥利安娜停了下来。

    “那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她们周围的世界似乎突然静止了。树木也屏住了呼吸。

    阿曼达要爆发了：“不是一件事，而是一切!所有的事情，奥利安娜!我讨厌

    这片森林。你认为这里会有大事发生，一个巨大的神奇的‘爸爸重现’事件。我讨

    厌它!”

    “我没说那是多大的尺寸。”

    “你不要跟我狡辩!这不是大小的问题。是魔法。是你一天二十四小时永不停

    歇的大脑，不是偷偷地藏糖果，就是一大堆有关童话和森林的废话。”

    奥利安娜没有回答。她们继续打圈圈——两名战士在一个古老的竞技场进入战

    斗——但阿曼达正在慢慢地缩小这个圈子，她准备好姿势要进攻了。

    “看看你周围，”她说，“好吗？看，奥利安娜。用你的两只眼睛，看。你知

    道树林里有什么吗？在你的魔法森林里？树，只有树。普通的动物，普通的灌木丛

    和该死的普通的树!”

    奥利安娜喃喃自语。不是喃喃自语，是念咒语。

    阿曼达的脸涨得通红，与奥利安娜的红色上衣不相上下。“你刚才说什

    么？”其实她知道。她们都知道，奥利安娜说的是什么。

    奥利安娜重复了一遍：“坚持。等待。相信。”

    这足以惹怒她母亲的话，这短短的一句唱词，像是奥利安娜在释放的咒语，神

    奇的反抗咒语。

    难以置信的是，奥利安娜突然又说了一个词。这个词绝对会引爆她母亲的大

    脑。有三个音节的那个。

    “有翼的。”奥利安娜小声说道，但不是对着阿曼达，而是向着天空说的。因为奥利安娜正仰头望着天空。

    阿曼达正准备冲向她的孩子，把她从森林里强行带出来，然后带回家里，在那

    里，她有足够时间来解决所有的事情。但在她还没来得及行动时，一只巨大的红尾

    鵟俯冲到她们的头上。伴随着翅膀的影子，巨大的飞羽“呼”地拂过上空。阿曼达

    赶紧避开了。

    但奥利安娜却跟着鹰跑起来。鹰消失在树林里。

    奥利安娜穿过了空地，阿曼达站了起来，转过身来，突然停在了树林的边缘。

    树林里有人大声喊叫。一根树枝被折断了。阿曼达跑到奥利安娜的后面，把她

    拉到身边，透过厚厚的糖槭树树叶窥视着……她看到一截旧石墙，上面有一根刚折断

    的树枝。……老糖槭树那个巨大的伤疤已经开始往下滴糖浆了。

    墙的另一边——一阵干树叶的沙沙声。

    阿曼达在她女儿面前保护着她。“喂？”她喊道，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一个物

    体。一个钱包。她把它捡了起来。

    奥利安娜也看到了一些东西在树叶上飞舞。她俯下身子，捡起了一个白色的小

    长方形纸片。

    一张彩票。她瞥了一眼正在忙着翻动钱包的母亲。

    阿曼达看到了一张带照片工作证，上面印着大大的黑色字母：美国农业部门。

    下面是林务局。

    从墙的另一边发出了呻吟声。工作证上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1] Grade Step，联邦政府普通公务员薪资分级制度，普通公务员分15级(Grade)，每级分10档

    (Step)。06 这里竟然有个树屋

    受了伤的哈利虚弱地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拿着那本书。奥利安娜盯着他，他也

    盯着奥利安娜。她眨着眼看着那本书。他的眼睛里则映照着那张彩票。她把抓彩票

    的手指合拢，抬头看着红尾鵟在头顶盘旋，然后又转向哈利。他能感觉到她正在把

    这些奇怪的点——鹰、彩票、书——联系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上。他从来没有见

    过这样专注的神情，如此强烈地展现在一个孩子的脸上。

    现在哈利的眼睛开始转向那个年轻女孩的……妈妈？是的，她们有同样的金发，同样坚定的面孔。这位母亲很高，她看起来很有力量。就这一点而言，这个女孩看

    起来也很强大。不，应该是很野。这两个人都有一种野性。跟她们说话啊，哈利

    想，说点什么，以防她们猛扑过来。她们看起来好像马上要扑过来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可以理解的，因为很痛——说：“士力架。”他抬起胳膊，指着糖槭树上的那个树洞，树洞下的伤疤正滴着枫糖。金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

    发光，它在召唤他。“我爬上了墙，滑倒了，抓住了树枝……”他耸耸肩，懊恼地

    说，“太痴迷于士力架了。”

    “哦，我的上帝。”阿曼达边屏住呼吸说道，边思考这一切。这个人——她又

    看了一眼那个工作证：哈利·克兰——为林务局工作，这片土地，这片森林，在他的

    保护之下。他们房子后面的这一万英亩的土地，奥利安娜花了这么多时间在里面游

    荡的林子，是联邦政府拥有的国家荒野地带。这么多年来，阿曼达从未在这里见过

    一个政府雇员，难道是特工？政府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的政府职员，而且还被奥

    利安娜的一块士力架给弄伤了。

    她看了一眼奥利安娜。“你惹麻烦了吧。”阿曼达咆哮道。

    哈利开始摇摇晃晃起来。阿曼达跳上了倒塌的墙，一把抓住了他。他看了看

    她，有点像做梦。他眨了眨眼睛。

    “我叫阿曼达·杰夫斯，我是一名护士。”她说，“当你跌倒时，你撞到了头

    吗？”哈利伸手越过阿曼达，从旁边的白松树皮上摘下了一颗MM花生巧克力豆。“我

    掉在糖果大陆了吗？”

    “这是我的游戏!”奥利安娜说，越过墙走到了他们身边。

    阿曼达对哈利说：“对不起，我的女儿……这很难解释……她是在喂动物。”

    “不是动物，”奥利安娜说，“这是给——”

    “奥利安娜!”阿曼达打断了她。

    哈利看看皱着眉头的母亲又看看皱眉的女儿，是时候改变话题了。他扬起了那

    本书。“我发现了这个。”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过这本书。这是一本企业或者银行的

    旧账册，但是有人改变了它。“账本”两个字凸印在柔软的、褪色的封面上，但“格鲁的”这几个字是手工绘制的金色字体。

    “《格鲁的账本》。奇怪的书。”他说。

    阿曼达说：“她读的都是一些奇怪的书。”

    奥利安娜点点头：“我爱读书。”

    哈利又看了看那本奇怪的手工书，看了看他周围的糖果，又看着那个小女

    孩。“奇怪的森林。”他说。

    奥利安娜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曼达马上挡在了他们中间：“不，不，这只是一片非常正常的森林。你的头

    被撞得肿包了。”

    哈利突然注意到，离阿曼达一英尺的地方，他刚刚藏起来的蓝色尼龙绞索，大

    约有几英寸长的一截露出了树丛。小女孩显然和他非常合拍，马上读到了他脸上紧

    张的神情，低头看到了那根绳子。她赶紧用她的鞋尖，把绳子轻轻地踩回到树叶里

    面去了。

    与此同时，哈利居然可以奇迹般地一瘸一拐走动了，他离开了墙壁。阿曼达急忙追上他，一把扶住了他。越过阿曼达，哈利打量着奥利安娜。现在他知道这两个

    女人中哪一个是最危险的了。他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危险，但是某些他无法感知的东

    西从这个小女孩身上放射出来。

    “等一下，我来看看。”阿曼达说。

    哈利故意把《格鲁的账本》掉了，好像是为了打破他和那个女孩之间的奇怪气

    氛。奥利安娜捡起那本书，她紧紧地握着书，母亲则紧紧地抓着哈利——但紧紧抓

    住他的心的绝对是那个小女孩。

    阿曼达的双手握住哈利的头，用手指在他的头皮上搜寻。他闭上了眼睛。“你

    脑袋后面有一个大肿块。”她说。当他闭着眼睛时，阿曼达快速地看了一下这张

    脸。对一位联邦官员来说，这不是一张糟糕的脸。当然，不健康。在日光灯下的时

    间太长，皮肤苍白。身材不错，但肌肉不够。这也是官僚生活的副作用。他需要的

    是一点山里的阳光、一些肉和土豆。不是提出提议，而是观察结果。

    当她的手指碰到肿块时，他痛得龇牙咧嘴。肿块很大。如果这是罗尼或克里

    夫，他们的头骨密度大，那么这个肿块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当她的手指离开他的

    头皮时，她想，多好多浓密的头发呀。当然，这也仅仅是一个临床观察。

    哈利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她靠得那么近。“我没事。”他说。

    “不。你需要去急诊室。”

    哈利摇了摇头。“不，我不想去。”他不想离开这片森林。他来这里是为了什

    么？应该不是为了自杀，他在想。他必须弄清楚这一点。他非常警惕，但同时他也

    头昏脑涨。这对母女很让人分心。

    “头部受伤可不是闹着玩的。”阿曼达说。

    “是的。不。对的。”

    “如果是脑震荡，克兰先生，我必须把你扛在肩膀上，然后把你带到急诊

    室。”

    哈利看着她。“请原谅，你说什么？难道不应该先做个测试？难道前提不应该是我不能通过测试或者某种神经测试，然后你才能把我撂在你的肩膀上吗？”

    “你以前撞过头吗？”

    “9岁的时候。我从院子前的树上掉了下来。一棵水青冈属的山毛榉树，这是美

    国山毛榉的拉丁语名字。”也许如果他说话非常精确的话，护士阿曼达就会放过

    他。

    一听到拉丁语、美国山毛榉几个字，奥利安娜立马歪过了她的头。现在怎么办

    呢？哈利想。如果她再盯着他看，她会把他看穿的。她正要说点什么。

    但阿曼达首先发言：“谁是美国总统？”

    “詹姆斯·布坎南。”哈利说。

    阿曼达看着他。

    “这是一个笑话。”哈利又说。

    “我不开玩笑。”阿曼达说。

    奥利安娜看着这个男人和她妈妈的较量，如果这就是他想做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新鲜事，而不是麻烦事。

    “看，这是个笑话，因为这是宾夕法尼亚州。”哈利说，“詹姆斯·布坎南是唯

    一出生在宾夕法尼亚州的总统。”

    “我不觉得好笑。”

    他真的不想被人从树林里带走。那种感觉很快就变得非常确定，一种绝望的肯

    定。“宾的……夕法尼亚。”他低声说道。

    “你在重复你自己。”阿曼达说，她的手像把钳子一样紧紧地抓住了

    他，“不，不。宾夕法尼亚意味着宾的树林。威廉·宾，他是个殖民的贵格会教徒

    吧？如果你仔细想想，既然我在林务局工作，我管理这片土地，在某种程度上说，这就是我的树林。”对阿曼达来说，这是一个脑震荡的男人的胡言乱语，但对哈利来说，这纯粹就

    是被揭露的真相。他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我的树林。”他说。因为这就是事实。

    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地方是什么，这些树，这个特别的地方。树梢上吹过的风变成了

    贝丝的声音，贝丝的低语。

    哈利点点头，大声说了出来：“哈利的树林。”

    “什么？”阿曼达说。

    “哈利的树林。这个地方。”

    “不可能。”奥利安娜说，“不对。这是奥利安娜的森林。”阿曼达看看哈利

    再看看奥利安娜，又回头看着哈利。她马上明白了。“再说一遍。”她对哈利

    说，“你刚才说什么？”

    “哈利的树林。”

    阿曼达把他放了下来，走到石墙上，他的钱包放在那里。她把他的工作证拿出

    来给奥利安娜看。“认识一下哈罗德·克兰——”

    “哈利。”哈利说。

    “哈利·克兰，林务局。他拥有这片树林。”

    “不是拥有，”他说，“是管理。”

    “对了。他在这里管理他的树林，奥利安娜。”

    完美!哈利想，是的，这就是他到这里的目的。不是把自己吊死在糖槭树上，而是管理他的树。他另半边的官僚大脑开始工作了。“牧场管理、森林资源利用、可持续收益、库存和分析……”

    “无聊的政府调调。”阿曼达说，打断了他，也为她自己这脱口而出的话感到

    吃惊。

    “非常无聊，”哈利说，“但这就是我要在这里做的。这就是我的谋生之道。无聊、单调、乏味的树。”奥利安娜拱起了眉毛，哈利避开了她那锐利的目光。

    “那么，克兰先生，让我问你一些问题。”阿曼达说，“除了大量的偷来的糖

    果和饼干，这片森林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以你的专业意见来看，这是一片被施

    了魔法的森林吗？”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头上血管一阵阵跳动。这当然是他不愿意向这个护士承

    认的。但是，等等，从眼角的余光中，他突然看到了一道道的亮光。他的头一定撞

    得非常严重了，因为他突然看到的这束光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地怪异。

    “妈妈。妈妈。”奥利安娜说。

    哈利眨了眨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远处，有五彩斑斓的光束穿过森林。

    要么这就是一片被施了魔法的森林，要么是他要马上死于脑震荡了。

    “妈妈!他能看到它!”

    哈利突然向光束奔去。

    阿曼达试图抓住他，但她反应不够快，没抓住。“该死的。”她气急败坏地

    说。因为她忘了，她完全忘记了树林里的那个东西。

    哈利在树林里钻来钻去，追逐着那束光的源头。而那光仿佛在树枝、树干和杜

    鹃花上疯狂地跳跃着。阿曼达和奥利安娜就跟在他身后。在离墙有500码[1]

    远的地

    方，糖槭树林被一大片山杨树所取代，他停了下来。

    他气喘吁吁，惊讶地、紧紧地抓住了一棵小树的树干，抬头望着面前的大片树

    林。

    奥利安娜和阿曼达赶紧刹住脚，在他身后滑了一段才停到了他身后。三个人都

    站在那里。

    “我的树。”他低声说。因为那是一棵巨大的美国山毛榉树，和他童年时院子

    里的那棵一个模样。它就屹立在他面前，庄严而孤独，屹立在一群山杨树中，像一

    个巨人站在一堆侍从中间。象腿那么粗壮的灰色四肢伸向午后的天空，树枝向上千

    个方向延伸，形成一个巨大的树冠。“水青冈属山毛榉。”奥利安娜说。

    “你怎么——？”不，等等，这个山毛榉的树干上有五个分支，而他原来院子

    里的那棵只有三个。有了这五根巨大的手指，这个地方就像一个巨人的手掌，手掌

    中是他孩提时所想象的庇护所：弯弯曲曲的木栏杆和在巨大的树干上绕了三圈的楼

    梯，在40英尺高的地方，搭上了一座华丽的树屋。树屋大小像一个大棚。这是完全

    的不完美，就好像这棵树是在一群木匠的帮助下，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有组织地把

    自己建成了一个房子。树枝穿过地板，从三角形的屋顶上穿了出来。外部是一个不

    对等的八面形，每个面的外面都是编织好的树枝。哈利看到的光束呢？那是太阳光

    照在窗户上发射出的光线，窗户的大小和形状各异——三角形、椭圆形、长方形

    ——其中一半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碎片，它们像红宝石和绿宝石一样闪着明亮的

    光。

    “这是非法的。我们知道，我们知道。”阿曼达说。

    “我爸爸建的。好神奇吧？”奥利安娜插话，“下午的太阳总是会让它发出光

    亮。像一块魔法石!”阿曼达接着说道：“但我们知道这是政府的土地。这肯定是

    不对的。”

    哈利转过身去面对她们。他的嘴是干的，他感到头晕，不仅仅是因为他撞到

    头，而是所有的事情都让他头晕。在过去的5分钟里，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但

    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得到了他的“免于坐牢卡”。

    “我想坐下来，”他说，“我看到那座树屋上有个烟囱，上面看起来很舒服。

    我打赌那里有一把椅子，我想坐下来。”

    “还有一张小床。”奥利安娜说。阿曼达用手捂住了她的嘴，紧紧地抱住了

    她。

    “是吗？还有一个小床吗？太好了。因为实际上，我想躺下。不是在急诊室，而是在那里。”他对阿曼达说，“我希望你能把我带到政府土地上那又大又舒适的

    非法建筑里，我希望能舒展身体，休息一下。我的背很疼，但它没有受伤。我的手

    臂很痛，但它们也没有受伤。是的，我的头上有个肿块。我被撞伤了，但我很

    好。”阿曼达点点头。

    奥利安娜从她母亲那里挣脱出来，说：“那里有一个炉子，还有水，还有你需

    要的任何东西。”

    “太好了，还有其他东西。我有点头晕，因为我还没吃午饭。”哈利走过去，从附近的月桂树丛中拿下了一条迷你士力架，并把它举了起来。“所以，如果没有

    异议……”他扯掉包装纸，把糖果塞进嘴里。一束闪烁的光从一扇窗户上反射出来，照亮了空空的包装纸，他的脸沐浴在金色的灯光下。

    奥利安娜盯着他。她在脑海中制造了一份与哈利·克兰相关的物件清单，现在这

    个清单上又多了一件。鹰、彩票、书、士力架、美国山毛榉，还有金色。

    哈利看着她。“什么？现在该做什么？”

    奥利安娜领头登上了螺旋形楼梯。

    [1] 码：英美制长度单位，1码等于3英尺，合0.9144米。

    07 树屋中的“交易”

    树屋是一间单人房，不知怎的，房子很小，却又显得很大，到处都是凹处和缝

    隙。树穿过房子中央，外露的五根树枝就像希腊神庙里的柱子一样。两个布满灰尘

    的天窗开向山毛榉的树冠，树冠在离树屋屋顶至少一百英尺高的地方。再过两到三

    周的时间，树枝会长出浅绿色的叶子，明亮的阳光会透过茂密的树叶，变成斑驳的

    光线。

    树屋的形状很奇特，许多奇形怪状的窗户把房间给照亮了，屋里有简单的摆

    设，这让小树屋变得别具一格、别有洞天。一张小床、两把粗糙的用手工削制的木

    头做成的阿第伦达克椅子、一张三角形的桌子、一个小小的厨房区，里面有一个古

    老的铸铁大肚炉。

    哈利躺在小床上，盖着一条羊毛军毯还瑟瑟发抖。在房间的另一边，阿曼达跪

    在火炉前，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一堆桦树树皮和松叶来生火。奥利安娜坐在小床边的阿第伦达克椅上，《北美森林野外工作指南：东部地区》放在她的膝盖上，这是她从门边的矮书架上取来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野外指南：关于哺乳动

    物、昆虫、鱼类、蕨类植物、地质学、恒星和行星的。在过去的5分钟里，她一直在

    出题考哈利。

    火被点燃了，烧了起来。阿曼达又加了些大木棒和一根小圆木，调整了烟道，站了起来。“够了，奥利安娜。让克兰先生休息。”

    “没事的，”哈利说，“我喜欢谈论树木。”他正好希望这个女孩忙碌的大脑

    被占用和转移。

    “Fraxinus americana。”奥利安娜说。

    “美洲白蜡树属。”哈利说。她想用树的拉丁学名把哈利难住。

    “美国椴木。”

    “Tilia americana，”哈利说，“而且告诉你一点关于椴树的知识。这些花

    有很多花蜜，蜜蜂喜欢它们。在美国的一些地方，它们被称为‘蜜蜂树’。还有，在威廉·宾的时代——”

    “宾的……夕法尼亚。”奥利安娜说。

    “对，在宾先生的时代，他们用椴木的内树皮，叫作韧皮部，来编织篮子和垫

    子。”

    阿曼达听到他们这一来一去的对话。“奥利安娜，让他休息，看着炉子，别让

    火灭了。我很快就回来。”但他们几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阿曼达走出门，沿着螺

    旋楼梯下去了。她得回到家里去拿抗生素软膏、创可贴、布洛芬——护士的天性让

    她不能不给哈利治疗——还有一些热的食物。

    “山核桃树。”奥利安娜的声音传来。

    “山核桃属，”哈利回答说，“顺便说一下，山核桃树也叫——你准备好了

    吗？——甜山核桃、海岸山核桃、光皮山核桃、沼泽山核桃和扫帚山核桃。它有梨

    形的坚果，在秋天的时候成熟。野生动物非常喜欢它。”阿曼达在山毛榉树底下停了下来，心满意足地听着，这是一份礼物——这个“森林人”给奥利安娜的森林带

    来了一定程度的秩序和现实。

    当然还有迟钝。她不想说这么残忍的话，但事实上，联邦雇员哈利·克兰背诵的

    这些树木知识，有点无聊。但是依然有人嫁给了他——他戴着结婚戒指。可能是另

    一个联邦雇员。阿曼达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树屋里面，哈利把手伸到头后面，摸到了一根巨大的穿过房间的树枝。树总是

    有一种让他感到惊讶的品质：恒定的体温。在冬天，树木从不会摸起来很冷，而在

    夏天，它们也不会散发任何它们吸收到的太阳热能。恒温是它们活着的有力证据。

    它们不是岩石，会在正午的太阳下变暖，或在冻结的溪流中变冷，它们能像人一样

    自我调节温度。想象着树木有灵魂，这是一个小小的飞跃。

    他拍拍那根树枝，闭上了眼睛。那个小女孩不再用树的名字来考他了。他能听

    到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摆弄着炉子。房间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

    奥利安娜从一扇椭圆形的窗户看出去，正好看到她母亲从树林里消失，她瞥了

    哈利一眼，然后折回到书架那里。这些野外指南都是她父亲的，它们被翻得很脏，像其他所有的东西一样。书籍不是神圣的东西，它们是有用的工具。当迪恩和奥利

    安娜一起走进森林时，他们会带上一本。他想让奥利安娜成为森林里的精灵，而不

    是一个愚蠢无聊的生物。他会问她各种问题，就像她一直在问哈利·克兰。

    她把《西布利鸟类指南》抽了出来。封面上的插图是一只雄伟的红尾鵟在飞

    行。奥利安娜的心突然怦怦乱跳。在过去的一年里，奥利安娜想到过很多迪恩可能

    成为的动物。也许他是这个，也许是那个。一只甲壳虫、一只蝙蝠、一只猫头鹰。

    现在她知道了，她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他——她爸爸，是一只，有翼的，红尾鵟。

    她读了那么多童话书去寻找线索，但答案就在这里，在他的一本书里。它是如

    此完美。在飞行时，会张开双翅，封面上的这只大鸟是强有力的。胸部很宽，肩膀

    非常结实，像爸爸。还有红色的尾巴。爸爸是红色的。

    奥利安娜用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西布利鸟类指南》的封面。

    坚持。等待。相信。在过去的一年里，她做到了，最后爸爸奖励了她。她放下了《鸟类指南》，捡起了《格鲁的账本》，书正放在阿第伦达克椅子的

    扶手上。她走到小床边，打开书，把书拿到了离哈利鼻子几英寸远的地方。她用脚

    踢了一下小床。“在妈妈回来之前，我们需要快点说。”

    哈利吓得赶紧睁开眼睛，发现格鲁正盯着他看。奥利安娜已经把《格鲁的账

    本》打开到第一页，这里有书里唯一的插图，用黑色的墨水画的。画里是一个古老

    的、毛茸茸的，像精灵一样的生物——格鲁——坐在一堆金币上，孤独地盯着任何

    在看这本书的人的眼睛。

    “这是你吗？”她说，“你是格鲁？告诉我是或不是。”

    哈利把书推开，坐了起来。“嘿，天哪，你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有可能你已经变成格鲁了，这在某种程度上是说得通的。虽然

    你看起来不像格鲁。好吧，你的眼睛，也许是鼻子很像，但是你个子太高了。毛也

    没有他那么多，但是生物们会转化成其他生物。你是格鲁吗？”

    “我们在这里玩游戏吗？我没有孩子。”哈利说，“我不懂小孩子说的话。”

    奥利安娜眯起眼睛。“你没有说是还是不是。但我敢打赌，你就是。”

    “别打扰我，好吗？你可能已经忘记了，我刚从树上掉下来砸到了头。”他小

    心翼翼地轻敲着他的头骨。

    “不，你没有。你没有摔跤。我看到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了一切。”

    好了，我们开始吧，哈利想。现在他陷入了困境。一方面，他拼命地想要走出

    这个树屋，跑回他的车里，因为奥利安娜是较真的。但另一方面，你知道吗？他也

    清楚。是贝丝把他带到这片森林的。他终于找到了哈利的树林，他很想留在这里。

    即使护士阿曼达会发现他试图上吊，会把他拖到急诊室。不，更糟。他想象着一个

    乡村的精神病房。他们在山里可能还有禁闭处。

    奥利安娜从小床边退后了几步。像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盯着哈利，通过放大镜

    仔细地观察着线索，然后分析案情。“好吧。所以，第一，哈利·克兰试图上吊自

    杀，而我爸爸救了他的命。为什么？”她爸爸救了我的命？什么？哈利想。

    “第二，哈利·克兰发现了《格鲁的账本》，奥利安娜·杰夫斯找到了彩票。为什

    么？”

    哈利的腋窝突然直冒冷汗。彩票，他不幸的护身符。“不，不!你得把它还给

    我。别胡乱摆弄那个东西，真的。”

    “为什么？”

    “那是个不幸的东西。”

    她带着胜利的表情用拳头砸向自己的手掌。“我就知道!我知道这一定是魔

    法。”

    “我说，不幸。”

    “不幸是一种魔力。”奥利安娜闭上眼睛，说，“十一，二十九，三十六，六

    十七，五十八。”突然停了下来，“十五。”

    “那是什么？你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

    “嘿。奥利安娜·杰夫斯。我试着上吊。我只吃了一个迷你的士力架。你说的是

    谜语。”

    “这是你的号码。你彩票上的号码。”

    “把它还给我。”

    奥利安娜把她的红色夹克口袋翻了出来，又把她的裤子口袋也翻了出来，一直

    盯着哈利的眼睛。“我把它藏了起来。我可会藏东西了。我把它藏在了那边的树

    上。”她指着一扇巨大的三角形窗户，“它就在奥利安娜的森林里。不管怎样，如

    果里面有不好的魔法，那就太迟了。因为我摸了一下，我记住了。这些数字已经记

    在内心深处了。”哈利无言以对。

    “魔法通常很快就能起作用，”奥利安娜继续说道，“就像睡美人把手指放在

    纺车上一样。或者白雪公主咬了一口苹果。但我没有睡着，也没有变化，也没有发

    生其他什么不同的情况。”

    睡美人吗？哈利想，白雪公主？

    “这意味着——它的魔力只会在你身上起作用。”她停顿了一下，沉思

    着，“肯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这张彩票的魔力让你想上吊，不是吗？”

    哈利抓住了小床的金属边缘。他几乎能感觉到树屋，被女孩那奇怪的、炽热的

    大脑里不断咯吱转动的齿轮所带动，开始天旋地转。但是我的上帝，从某种程度上

    来说，她是对的。彩票的魔力，他不幸的护身符，最终把他带到了糖槭树林——手

    里拿着绳子。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奥利安娜说，“我应该留着它。这就是它来找我

    的原因。如果我留着它，你就不会再去尝试任何的绞索了。”

    她说的话有一点道理：她拿着这张彩票——不管这张彩票有什么疯狂的能量让

    他爬上墙，脖子上挂着一根绳子，这些能量最终已经消散了。

    但有些事依然是没有道理的。好吧，事实上所有这些都没有道理，但还有一件

    事是完全不可能的。“刚才你说你父亲救了我。”他回想起墙上的那一刻，绞索套

    在脖子上。士力架。树枝断裂。“我是独自一人。没有人救我，你在说什么？”

    奥利安娜没有回答。相反，她转过身来，把手放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那根树

    枝穿过了树屋的地板。哈利颤抖了，不知怎的，他居然觉察到了来自山毛榉粗糙的

    树皮下的交流，直达他自己的指尖。

    她一直把她的手放在山毛榉上，仿佛她也觉察到了这一点，知道直达哈利内心

    的方法就是通过树木。树木，是他们所拥有的特殊的共同语言。树屋在风中抖动，来回摇摆，就像一个轻轻摇动的摇篮。她说：“你什么时候爱上了树？你父亲教过

    你吗？我的父亲教过我。”他指尖的那种感觉——真实的或想象的——突然消失了。

    “即使有棵树倒在他身上，我父亲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树。”哈利常常希望会

    有树倒在他身上。尤其是要倒在他那辆雪佛兰赛特X-11上，因为杰弗里·克兰在购买

    它的那一天，抛弃了家人。

    “你的美国山毛榉，”奥利安娜说，“在你家前院的那棵树上，你父亲也给你

    建了一座树屋吗？”

    “我告诉你，他对树木不感兴趣。我们不是要谈论我的父亲，而是你的父

    亲。”

    “你小的时候有一棵山毛榉树，现在我也有一棵。你爸爸给你建了树屋吗？告

    诉我。”

    “没有，他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哈利看到了他童年的那棵树，看到自己安

    然坐在它强大的臂膀中。他眨了眨眼睛。

    “什么？”奥利安娜说。

    哈利越过她，抚摸着山毛榉树的树枝。他的手指在树皮上移动。奥利安娜闭上

    了眼睛，仿佛这一次是她通过树枝从哈利身上得到某种信息。她说：“告诉我。”

    “我父亲从来没有为我建过树屋，但是他做了一件事，很小的事，甚至都不是

    为我。我知道不是为了我。”

    “你的父亲在你小的时候就死了吗？”奥利安娜的声音像是耳语。

    “不，”哈利说，“嗯，也可以这么说。他消失了，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

    候。”

    “消失了。”

    “等等。不。错误的用词。不是以某种神奇的方式消失的。不是像一团烟雾一

    样消失，而是他离开了我们。开车走了，再也没回来。”奥利安娜终于明白了。“你再也没见过他。”

    上帝啊，这个孩子要把他引到哪里去？这个孩子有点，有点让他受不了了。

    “听我说，”他说，“不管你怎么想我们之间的这种神奇的联系，不管你认为

    我是什么，我都不是。好吧，我是某个人。一个人。不是格鲁，不管那是什么，什

    么样的秘密的魔法任务，你在编造故事……凭空捏造。”

    奥利安娜依然坚持不懈。“你爸爸在你的山毛榉树上给你留下了什么？”

    “他名字的首字母。就这样。JC。他把它们雕刻得高高的，有一天我发现了它

    们。”

    她伸出手，抓住哈利的手，领着它摸到了山毛榉树树干的另一面。在光滑的树

    皮上，他摸到了两处伤疤，已经愈合有一到两年了。是字母。哈利用指尖摸着它

    们。“D，”他说，“和J。”

    “我爸爸的名字是迪恩·杰夫斯。”

    哈利深吸了一口气。

    “妈妈随时都会回来，”她焦急地说，“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弄清楚。”

    “这不是‘我们的’事!这只是‘我’的事情。我，哈利·克兰，来这里自杀!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彩票引导你来到这里，因为我父亲可以救你。”

    “如果他都不在这里，他是怎么救我的!”

    她盯着一扇小小的椭圆形的窗户看了很长时间。没有看着他，她继续说

    道：“我穿过树林的时候，你站在石墙上，准备跳下去。但是你没有。因为你看到

    了士力架，你伸手去拿它。”

    她转过身来，用让人无处可逃的目光盯着他。“当你看到士力架的时候，你不

    想死。当你滑倒的时候，你抓住了绳子，坚持着。你坚持着，用尽全力在踢蹬，直到你把树枝弄断了。”

    哈利摸了摸他的脖子。“好吧，也许吧。我想这是一种解释。”

    “这就是他救你的方法。我并没有把士力架放在树洞里，那太高了。”她挥手

    让他到窗户这里来。当他走到她身边，她指了指，后退了几步。他向外望去。他可

    以在山毛榉树周围的树林和灌木丛中看到许多糖果和果汁袋，但所有这些糖果都只

    在奥利安娜踮脚能够到的高度。

    “他把它放在了树洞里，”奥利安娜说，“我爸爸把士力架放在那里了。”当

    哈利从窗口转过身来，她把《西布利鸟类指南》递给了他。书的封面上是一只红尾

    鵟。

    这只鹰似乎准备从书页上跳下来。哈利立刻被拉回到石头墙和糖槭树那儿。他

    感觉到有羽毛拂过他的脸颊，听到了翅膀的拍打和颤动的风。他眯起了眼看到了那

    一抹闪闪的金光。

    “爸爸为了你才把它放在了树洞里的。他让我们相遇。他把我带到了你的身

    边。”

    “奥利安娜。”

    “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不。”

    “嗯，你必须!你没有选择。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还有什么吗？”

    哈利靠在山毛榉树上稳住了身子。

    “你的魔法彩票!”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狂热而绝望，“上面的日期？是你

    买彩票的日期？那是我父亲在雪地里死去的日期。我的爸爸，迪恩·杰夫斯，在雪地

    里做了翅膀，变成了一只红尾鵟。

    “然后，他把士力架放在树洞里，他救了你的命。你知道的!”哈利张开嘴，又闭上了。他抬头望着天空，望着山毛榉树的树冠，望着那无云

    的天空。时间又切换了，他看到贝丝穿着红色的外套，她试图递给他一块金色的迷

    你士力架。时光再次切换，他看到一只红尾鵟在头顶盘旋，它的爪子抓着一块金光

    灿烂的金色士力架。

    奥利安娜从他手中夺过《鸟类指南》，把《格鲁的账本》推给了他。哈利紧紧

    地握着它，仿佛在拼了命地抓住它。

    “我们必须读它，”奥利安娜说，“我们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

    他们听到了阿曼达到达山毛榉树底部的声音，她开始登上了螺旋楼梯。

    哈利把书推给奥利安娜，又跳回床上。奥利安娜爬到阿第伦达克椅上，把《格

    鲁的账本》放在座位上，一屁股坐在上面，但她突然意识到手里拿着的是《鸟类指

    南》，她马上冲到书架上，把它放回去，拿起了《树木指南》。

    阿曼达走了进来，带着一个装满补给的塑料袋，陡峭的楼梯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看到奥利安娜在翻阅《树木指南》，然后，看到哈利躺在小床上，军用毯子拉到

    他的下巴上。

    “嗯。她把你难住了吗？”

    “被难住无数次。”哈利说。

    “也许是因为你头上的肿块。”

    “也许。”他说。

    ·

    阿曼达清理了他的擦伤，并消了毒，贴上了创可贴，她还给了他一颗布洛芬。

    现在他正在吃炖肉。

    “以前从来没有吃过鹿肉，”哈利说，“味道不错。”

    “很高兴你喜欢。”阿曼达说。她伸手去拿哈利手里的空碗，把它递给了奥利安娜，奥利安娜把它拿到了水

    池。

    “好吧，”阿曼达说，“我们别兜圈子啦。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的非法小树

    屋？”在小水池里洗碗的奥利安娜专心地听着。

    “留在这儿。”

    这让阿曼达很吃惊。“什么？”

    奥利安娜在她身后挥舞着拳头，静静地做了一个“耶”的口型。哈利并没有理

    会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阿曼达身上。“我本来打算住在斯克兰顿的快捷假日酒

    店。”

    “但现在你想留在这里，这外面。很抱歉，你看起来像坐办公室的人。”她盯

    着他的手，没有一个老茧。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结婚戒指上。

    “是的，我是，但随着开支削减和裁员，办公室职员不得不进行更多的实地调

    查。这片土地——A803号荒野——已经10年没做过实地评估了。摄影测量和遥感数

    据必须与实地数据相结合，实地数据必须来自徒步测绘、测斜仪和探木钻。”

    哈利看着她呆滞的神情。好。他希望他已经骗到了她：哈利·克兰并不有趣。哈

    利·克兰不是想把自己在糖槭树上吊死。哈利·克兰是隐形的，所以不要打扰他。走

    吧，把你那烦人的女儿带走。

    “是这样，”他说，“如果我要在树林里待着，那还有什么比这儿更好的地方

    呢？顺便说一下，我不是生来就待在办公室的，我有一半的林业培训是在户外进行

    的，很明显，而且，老实说，斯克兰顿的汽车旅馆，我一分钟都不想待。”

    “我明白了。”

    “我们也讨厌斯克兰顿，除了火车博物馆。”奥利安娜说。

    “我有生活费用补贴，”哈利说，“但是，我不打算出汽车旅馆的钱，我付钱

    给你。”“这里没有冰箱，”阿曼达说，“没有洗手间，也没有热水。”

    “好吧，所以也许你拿不到全部的租金。”

    她几乎，但不完全是，笑了。“你的妻子会怎么想，你住在树屋里？”她说。

    哈利摆弄着他的结婚戒指，然后抬头看着阿曼达。“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她认

    为我在办公桌子后面待太久了。”

    哈利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好像是打算给她打个电话。一个谎言，但实际

    上，今天他不确定任何事情。今天，没有确定的事情。石头墙不稳定，糖槭树的粗

    枝也不结实。还有——告诉她关于贝丝的事吗？不。太多了。阿曼达也没有提及她

    的迪恩，他也不会把贝丝说出来。

    “所以你会在这里住……”

    “三周……”他凭空胡说了一个数字，这个时间似乎足够让他来重组和思考他的

    下一步。

    “三周后，我们就不需要拆掉它了？即使是违法的？”

    “三周后，政府将对这座树屋视而不见。”

    “妈妈，答应他。”

    “还有一件事，”哈利说，现在他直接看着奥利安娜，“所有的拉链袋和糖果

    包装纸——这叫乱扔垃圾。乱扔垃圾是违法的。”

    现在阿曼达笑了。“她会把它们清理干净的。是吧，奥利安娜？”

    奥利安娜看着这两个成年人，然后，点头同意了这笔交易。

    ·

    夜间，奥利安娜穿着睡衣，站在她的卧室窗前，望着漆黑一片的外面。

    “我能看到他的灯光。你看到了吗，妈妈？”“是的。”

    阿曼达把奥利安娜推上了床。

    当她走过窗边时，阿曼达停了下来。月亮，一颗星星，还有一盏遥远的煤油灯

    在微弱地闪烁。很好，不错。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哈利·克兰。坦白地说，我可以

    收租金了，你可以在树林里用几周的时间来清洗一下你的肺。也许你的头发会长一

    点。你的头发很好，阿曼达脸红了，想到她的手在哈利的头上摸过。你的头发很

    好，我敢打赌你的妻子会喜欢它长长一点。这个人结婚了，阿曼达提醒自己，无聊

    的人。她又看了一眼月亮。但对一个无聊的人来说，他确实知道如何让一天变得有

    趣。

    哈利坐在阿第伦达克椅子上。他戳了一下炉火，向窗外望去，森林的夜晚。他

    可以看到杰夫斯家的灯光。然后灯熄了。

    睡觉的时间到了。他疲惫不堪。托兰、贝丝，这片森林和树屋。天哪，他想上

    吊自杀？漫长的一天。他躺在小床上，倒在枕头上。

    他头撞到什么东西，这是他在同一天第二次了。他把手伸到枕头套子里，拿出

    了《格鲁的账本》。这个孩子，她的思维方式，不能解释的不屈不挠。他一定会找

    到原因的。奥利安娜去想她想要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他去想他想要的东西，就

    是待在这片树林里。

    他们想要的是同样的东西吗？他知道他不应该让这种想法出现，但事实就是如

    此。

    哈利的树林。奥利安娜的森林。

    他们是走了两条不同的路到达了这片森林，还是一条同样的路？

    哈利的彩票。奥利安娜的书。

    他把《格鲁的账本》翻开到第一页。格鲁就坐在那里，带着他那双忧郁的眼

    睛。我的上帝。哈利并不想去看这本书，但开篇的第一句话就在这个生物的下面，在白色的书页上，一串用黑色的墨水写的大字，歪歪扭扭的。是因为年龄大了，还是因为情绪呢？他静静地读着：“在不知道多久以前，在绵延不绝的大山里……”你

    几乎可以听到他们疲倦的窃窃私语。

    不。他合上了书。他才不需要一个让他费尽脑力的格鲁。如果那个小女孩认为

    他要读她那本该死的书，她就错了。他把它扔到阿第伦达克椅子上，然后背对着

    它。书轻轻飘落，仿佛格鲁在他身后呼吸，一声叹息。

    够了，够了。哈利闭上眼睛，山毛榉树托举着他。不久，他就在奥利安娜的森

    林里睡着了。

    08 幽灵图书馆

    “在不知道多久以前，在绵延不绝的大山里……”欧丽芙·帕金斯边说着，边在

    她那破旧的布书包里四处摸索，摸出一把大铜钥匙。欧丽芙是一个79岁的瘦骨嶙峋

    的老人。她佝偻着身子，透过她的近远视两用眼镜，眯着眼睛，对准了普拉特公共

    图书馆那厚重的橡木大门中间的铁锁眼，像穿针一样把钥匙插了进去。这座图书馆

    建于1910年，那时候书籍是神圣的，图书馆看起来和斯克兰顿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老

    银行一样，或者像是富人墓园里的一座豪华陵墓。

    陵墓。目前，普拉特公共图书馆的确就像座陵墓。欧丽芙打量着曾经辉煌的石

    灰岩外墙，外墙上那一道道绿色的纹路是曾经华丽的铜质排水沟和下水管下垂漏水

    后留下的痕迹。一块风化的天台顶砖掉了下来，摔碎在已经歪斜的大理石台阶上。

    “不知道多久以前。”她又叹了口气，用她穿着便鞋的脚把砖踢到一边。她把

    钥匙放回包里，瘦骨嶙峋的肩膀顶在大门上，推开了门。她叹息着，门也叹息着回

    应她。有时候，这就是欧丽芙在人世的所有对话。

    两声叹息，打开图书馆，再两声叹息，关闭图书馆，中间几乎没有其他声音。

    欧丽芙是镇上的图书管理员，或者是“幽灵”图书馆的管理员，正如她自己不

    那么高兴的时候所说的那样：“我是书籍陵墓里的幽灵。”好吧，这个小镇有时会

    让你失去所有的快乐。2010年，新米尔福德几乎要关闭这座图书馆，欧丽芙握着她

    的拳头向镇议会抗议。那天晚上，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近七名镇议会成员，一拳头捶在那张铺有

    桌布的桌子上(桌布下面的桌子事实上是三段胶合板搁在一个锯木架上)，用锐利

    的眼光把每一个成员都盯了一遍，然后她退下去，抱着胳膊站在那儿。

    “一个要关闭图书馆的小镇。你们真丢脸!”她喊道，事实上这还算不上喊，因为她的声音，由于几十年来给小朋友读故事以及抽她的海泡石烟斗而变得沙哑和

    低沉。海泡石烟斗象牙色的斗钵上是手工雕刻的马克·吐温的头像，这位作家目光如

    炬。她喜欢坐在齐克山她的小隔板房子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日落，抽上一钵烟，或

    者是在日出的时候，或者是当她那把老骨头在夜里把她痛醒，痛到无法入睡，或者

    寂寞到无法入睡时。

    镇议会主席是斯图·吉普纳，他是无尽梦想房地产公司的助理经纪人。“我们不

    能维持图书馆，不能付给你薪水，欧丽芙。”他说，用他那尖锐的鼻音，“国家没

    有钱，这个城镇也没有。我们只是小城镇的商人、奶农和采石工人。”当看到布莱

    尔·彼得森从桌子的一端探出身子，扬起眉毛时，他迅速地补充道，“还有食品和加

    油站的领班。”

    欧丽芙说：“所以你们不想给我付工资，不想付电费和暖气费，是这个意思

    吗，斯图？”对于精明得五分钱都要算清的斯图，她不该在他七年级时给他推荐

    《本杰明·富兰克林自传》，让他有了那本书的读书报告。她知道，斯图一直在关注

    和盘算着如何拆除普拉特公共图书馆，因为普拉特公共图书馆坐落在城镇中心的一

    块极佳的地段上。她不止一次在图书馆那里碰到斯图，他像一名丧事承办人一样，在停车场里来回踱步，步测着墓穴的大小。

    “我很抱歉，但这是完全正确的，欧丽芙。”斯图回答。他看起来就像秃鹰在

    对它的猎物道歉一样。

    “那就只让暖气和灯开着吧，我不需要镇上的钱。”但她需要图书馆，比食物

    或氧气更需要。孩子们也需要书，不管他们的父母理解与否。住在山上的大人们也

    仍然有智慧和能力打开一本书来阅读，即使这些镇议会的傻瓜从未读过任何比手机

    推特上的废话更为复杂的内容。

    因此，随着斯图手中小木槌“砰”的一声——上帝让他喜欢上了官方小木槌的

    声音——它让欧丽芙·帕金斯从一个低收入的图书管理员变成了图书馆唯一的志愿者，一个让图书馆的灯一直亮着的鬼魂。她的生活方式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什么。她

    在好意商店买毛衣，在房子里用木头取暖，自己做面包，在狩猎季节对邻居们送她

    的鹿肉和火鸡表示感谢。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她有一个巨大的肯莫尔牌冰柜，里面

    装满了野生草莓和黑莓，还有她在阿克湖捕获的那些白色的太阳鱼。

    “一个傻瓜和笨蛋。”欧丽芙抱怨道，她指的是斯图·吉普纳，当她打开图书馆

    的灯时，就会回想起那次会议。旧的荧光灯管先是闪烁不定，然后开始嗡嗡作响。

    呃——好刺目的光线。她回头瞪着灯。“荧光灯，”她说，“发明荧光灯管的人应

    该被扔进萨斯奎汉纳河。”

    作为一名图书管理员，她根深蒂固的本能就是查找事实。欧丽芙突然迫切想知

    道谁发明了荧光灯管，所以她连外套都没披，就直接去了参考书区，在1980年出版

    的《世界图书百科全书》中搜索“荧”字，这套二十二卷的图书是她为图书馆做的

    最后一笔重大采购。

    她肯定不会在图书馆唯一的那台电脑上查维基百科的，如果能不用，她是肯定

    不会用的。

    她坐在梯凳上，用手指翻寻着百科全书的书页，突然她在“佛罗伦萨，意大

    利”词条那里停了下来，开始阅读有关大教堂的故事，还有米开朗琪罗的大卫。10

    分钟后，她突然想起了她原来的任务，并责备自己，迅速地翻到了“荧光灯”词条

    那一页。

    “彼得·库珀·休伊特，”她大声朗读出来，“休伊特利用了19世纪中期的物理学

    家尤利乌斯·普吕克和吹玻璃工人海因里希·盖斯勒两人的成果，发明了荧光灯。”

    欧丽芙抬起她的头，看着油漆剥落的天花板深处那条闪个不停的灯管。“盖斯

    勒？在梅普尔伍德墓园就有一个盖斯勒。不，不，那是盖茨勒。阿尼·盖茨勒是养羊

    的。的确，曾经有过一个脾气暴躁的浑蛋，暴脾气的阿尼和他暴脾气的山羊。”她

    的眼睛又回到了百科全书。“休伊特在19世纪90年代末发明了水银管。嗯，是的。

    哦，天哪，他加入了西屋电气公司。好吧，那是你的末日，休伊特先生，你出卖了

    你的灵魂，他们辱没了你的好名声，现在没人记得你了。”

    她合上百科全书，抓住了书架，随着一声呻吟，把自己拽了起来。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一个幽灵从图书馆入口的晨光中飘了进来，她紧紧地抓着她

    的书包，吞咽着口水。

    既然是图书管理员，欧丽芙拥有一个思维非常缜密的头脑。她系统地研究了一

    下各种可能性。是死神吗？欧丽芙一直相信，当死神来找她的时候，他一定会从普

    拉特公共图书馆的前门进入。她伸手摸了摸心脏，仍在跳动，没有死。那么另一种

    可能性：浣熊吗？它们都在房梁上呀，这些小恶魔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还是奥利

    安娜·杰夫斯？

    “奥利安娜，是你吗？”

    在过去那让人心碎的一年里，奥利安娜·杰夫斯是普拉特公共图书馆最重要的主

    顾。欧丽芙应该对斯图·吉普纳说：“你不认为图书馆里的灯和医院急诊室的灯是一

    样的吗？你为什么不明白这一点，你这吝啬的傻瓜？”

    通常情况下，当厚重的橡木大门被打开，有人(通常是邮递员，或者是一些急

    需洗手间的人)走进普拉特公共图书馆时，都会有一股阳光，一股明亮的刺眼的光

    线，闯进图书馆这片昏暗和寂静中。但是当奥利安娜·杰夫斯穿过大门的时候，强烈

    的光线变成了月光和星光般柔和，书架上所有的书都纷纷鼓翼醒来。哦，开心，它

    们争相低语，一个读者。

    欧丽芙将会笑着朝奥利安娜挥手。“是我最喜欢的顾客吗？”她会喊道，“是

    奥利安娜吗？是勇闯雪山堡，戴着羽毛冠的，像青蛙公主蒂安娜、灰姑娘辛德瑞

    拉、雅典娜、白雪公主般的奥利安娜·杰夫斯吗？

    “你可以叫我奥利安娜。”奥利安娜会回答，然后也会朝她挥挥手，她喜欢欧

    丽芙·帕金斯。欧丽芙所有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她有难以置信的皱纹，散发着烟斗烟

    草的味道，她突然笑起来会把你吓坏，她讨厌电脑，但是她会用它搜索萨斯奎汉纳

    县的馆际互借，寻找你想要的而普拉特公共图书馆书架上并没有的书。而且，她还

    会说脏话。

    “哦，我可以叫你奥利安娜吗？我可以吗，只是奥利安娜？”欧丽芙会回复。

    奥利安娜喜欢欧丽芙的一件事是，欧丽芙把她当一个成年人，用握手来问候她，她

    让奥利安娜直接叫她的名字。“这就是名字的作用，”欧丽芙解释说，“如果你不使用它们，它们就会在西风中枯萎和飘走。”奥利安娜喜欢的另一件事——欧丽芙

    总是像一本书一样说话。“在西风中枯萎和飘走。”与欧丽芙相比，其他的成年人

    都只会抱怨。欧丽芙会走上前，握着奥利安娜的手，越过她瞟向坐在蓝色小货车前

    排的阿曼达·杰夫斯。欧丽芙会挥挥手，阿曼达会略微地点点头，然后开车办杂事去

    了。阿曼达并不是欧丽芙和她的图书馆的粉丝。

    欧丽芙和奥利安娜的图书馆仪式总是一样的：问候、握手，然后就是回声。欧

    丽芙知道，仪式和例行公事对一个被悲伤和月光笼罩的孩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奥

    利安娜会穿过那块斑驳的棕色油毡地板——这是20世纪50年代图书馆改造的一出闹

    剧——走到借还处，把她怀里抱着的书滑进借书槽。书撞在金属车上的声音会在图

    书馆大理石墙壁间回响。在回声中，奥利安娜会拍拍她的手，让图书馆再次回响起

    她的拍手声。在欧丽芙的图书馆里，奥利安娜被鼓励做一些事情，比如大声拍手。

    “你有这个特权。”欧丽芙告诉奥利安娜。她在迪恩·杰夫斯死后如此频繁地出

    现在图书馆。“我代表官方宣布你是本图书馆第二等级的‘求知读者’。我是第一

    等级的‘求知读者’，因为我读完了整个《牛津英语词典》中超过30万的词条。但

    我花了8年时间，孩子，所以你不要灰心丧气。作为一个第二等级的‘求知读者’，你有一些不可剥夺的权利和特权，其中最重要的是，只要你愿意，第二等级的‘求

    知读者’可以在这个图书馆里拍手。”

    然后，欧丽芙开始带着奥利安娜在图书馆到处转悠，展示能够得到回声的最佳

    地点。因为没有人进来，所以没有人打扰。她们拍手，然后高声大笑。

    欧丽芙对她喊道：“哪天我会在这里开一枪。那个回声肯定不得了!我要射杀

    住在阁楼上的浣熊。”她指了指非小说类书架上方天花板上一个越来越大的洞。奥

    利安娜抬起头，看到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从黑暗中警觉地往外看。

    “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奥利安娜说，“因为你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