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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4807
不分手的理由.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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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519KB,273页)。

     不分手的理由是渡边淳一写的长篇作品,主要讲述了速见修平和妻子过着平淡让人羡慕的婚姻生活,同时维持着和情人的关系,一切都被一个陌生男子的电话打破。

    不分手的理由内容

    一边是家庭,一边是情人,跷跷板如何平衡?

    渡边淳一“轻喜剧”情爱力作

    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妇,怎样既维持表面上的婚姻关系,又各自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速见修平和聪明能干、年轻美丽的妻子,过着让人羡慕的家庭生活。在幸福和美满的遮掩下,修平一边维持着和情人的地下情,一边对妻子抱有深深的愧疚。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才发现事情远远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书籍作者简介

    渡边淳一,日本文学大师、国民作家,日本政府“紫绶褒章奖”获得者。

    1933年出生于日本北海道。1958年自札幌医科大学博士毕业,在母校授课行医之余开始文学创作。初期作品以医情题材为主,逐渐扩展到历史、传记小说。其以医学知识和生活经验为基础、深入男性和女性本质的情爱小说,尤为受读者喜爱,仅《失乐园》一部作品在日本即畅销逾600万册,《无影灯》也因先后四次被改编成电视剧播出,促使销量突破500万册。曾获得多种文学奖项,作品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于各国出版。在全球拥有亿万读者,迄今出版三百余部作品,八十高龄仍活跃于文坛一线,被誉为日本文坛当之无愧的常青树。

    转过热闹的街道,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黑暗中,一排路灯伫立于街头,只剩下一盏红绿灯,在寒冷的夜空中闪烁着红光。

    速见修平向前探了探身,吩咐出租车司机在红绿灯处左转。

    附近的世田谷是所谓的新兴住宅区,超市和公寓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兴建的,修平所在的公寓也是三年前才建好的。

    住宅区有高度限制,所以这里的公寓只有三层,修平住在二楼。公寓占地面积很大,相应的价格也很高,但是因为清静,而且距地铁站只有七分钟的路程,修平当时毫不犹豫就买下了。

    车子左转之后,左前方那一栋镶着白色瓷砖的公寓便出现在眼前。

    “就停在那里。”

    修平吩咐司机停车,付了钱之后走出车门,抬头仰望着夜空。

    公寓对面的榉树上空,一轮明月已接近圆满。

    刚才收音机上说,今年冬天最大的寒流将至,月亮也因此显得越发清冷。

    修平缩着脖子,看着公寓的入口,叹了口气。

    每次他和其他女人幽会完回到家,内疚感便会油然而生。

    要以怎样的表情面对等在家里的妻子呢?

    虽然只要按了门铃,妻子就会从里面为他开门,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修平会自己拿钥匙开门。

    以前他会说一句“我回来了”,现在则多是从妻子身边无言地擦身而过。

    这种时候,因为家里只有修平和妻子两个人,所以颇有些尴尬。独生女弘美在湘南那所有名的女子高中寄宿,只有周末才会回家。如果孩子在的话,可以跟孩子说说话掩饰一下,但是如果只有夫妻两个人便无法逃避了。

    为了掩饰内疚,他会尽快走到里屋换衣服,然后回到客厅读晚报,打开报纸遮住自己的脸之后,他多少有种获救的感觉。

    也许妻子房子早已看穿了修平的这些古怪。

    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固定模式。

    不过房子到现在都没有直截了当地对他抱怨过。

    虽然她有时会说上一句“不要太勉强自己的身体哦”或者“今天领带很鲜艳嘛”之类的话,但那绝不是在揶揄他的花心。

    修平时常偷偷看着妻子的脸猜想:她究竟是察觉到了,还是完全不知道呢?

    若是单看表面态度的话,完全没有已经察觉到什么的迹象。

    若是已经察觉却装作若无其事的话,那她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也许房子本来就很宽容,所以即使她察觉了一点点,也从不干涉修平。自结婚至今,除了带孩子的那五年时间,她一直从事自由记者的工作,也许这也是她无法紧盯丈夫的缘故之一吧。

    目录

    第一章寒月

    第二章春雪

    第三章白夜

    第四章骤雨

    第五章冷夏

    第六章暴雨

    第七章秋色

    第八章花野

    第九章夜寒

    第十章风花

    不分手的理由截图

    目录

    第一章 寒月

    第二章 春雪

    第三章 白夜

    第四章 骤雨

    第五章 冷夏

    第六章 暴雨

    第七章 秋色

    第八章 花野

    第九章 夜寒

    第十章 风花第一章

    寒月

    说说话掩饰一下,但是如果只有夫妻两个人便无法逃避了。

    湘南那所有名的女子高中寄宿,只有周末才会回家。如果孩子在的话,可以跟孩子

    这种时候,因为家里只有修平和妻子两个人,所以颇有些尴尬。独生女弘美在

    以前他会说一句“我回来了”,现在则多是从妻子身边无言地擦身而过。

    会自己拿钥匙开门。

    虽然只要按了门铃,妻子就会从里面为他开门,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修平

    要以怎样的表情面对等在家里的妻子呢?

    每次他和其他女人幽会完回到家,内疚感便会油然而生。

    修平缩着脖子,看着公寓的入口,叹了口气。

    刚才收音机上说,今年冬天最大的寒流将至,月亮也因此显得越发清冷。

    公寓对面的榉树上空,一轮明月已接近圆满。

    修平吩咐司机停车,付了钱之后走出车门,抬头仰望着夜空。

    “就停在那里。”

    车子左转之后,左前方那一栋镶着白色瓷砖的公寓便出现在眼前。

    当时毫不犹豫就买下了。

    很大,相应的价格也很高,但是因为清静,而且距地铁站只有七分钟的路程,修平

    住宅区有高度限制,所以这里的公寓只有三层,修平住在二楼。公寓占地面积

    平所在的公寓也是三年前才建好的。

    附近的世田谷是所谓的新兴住宅区,超市和公寓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兴建的,修

    速见修平向前探了探身,吩咐出租车司机在红绿灯处左转。

    一盏红绿灯,在寒冷的夜空中闪烁着红光。

    转过热闹的街道,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黑暗中,一排路灯伫立于街头,只剩下

    健康中心的会员是一流企业的社长或者董事,叶子工作起来很干练,为人处事

    说她的丈夫在石油公司工作,不过单从她的外表来看,说她是单身也不足为怪。

    叶子的名片上印着“饮食协调师”的字样,而她也确实身材玲珑富有朝气。听

    系。

    从那以后,修平就经常出现在健康中心,两个人日渐亲密,一年前发生了关

    指导,出席了那次讲习会。

    时认识叶子的。叶子在赤坂某个旅馆的健康中心工作,为了对会员进行健康管理和

    修平在麦町的共济医院做整形外科主任,是在两年前医院举办健康管理讲习会

    叶子比房子小六岁,现在三十二了,结了婚却还没有孩子。

    虽说不是刻意利用这个可乘之机,修平还是从一年前开始和冈部叶子交往了。

    紧盯丈夫的缘故之一吧。

    至今,除了带孩子的那五年时间,她一直从事自由记者的工作,也许这也是她无法

    也许房子本来就很宽容,所以即使她察觉了一点点,也从不干涉修平。自结婚

    若是已经察觉却装作若无其事的话,那她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若是单看表面态度的话,完全没有已经察觉到什么的迹象。

    修平时常偷偷看着妻子的脸猜想:她究竟是察觉到了,还是完全不知道呢?

    嘛”之类的话,但那绝不是在揶揄他的花心。

    虽然她有时会说上一句“不要太勉强自己的身体哦”或者“今天领带很鲜艳

    不过房子到现在都没有直截了当地对他抱怨过。

    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固定模式。

    也许妻子房子早已看穿了修平的这些古怪。

    住自己的脸之后,他多少有种获救的感觉。

    为了掩饰内疚,他会尽快走到里屋换衣服,然后回到客厅读晚报,打开报纸遮

    在皇宫附近那家饭店的大厅里了。

    工作期间,修平根本无暇想起妻子和叶子,但是约定的六点钟一到,他就已经

    很多因滑雪而手脚骨折,或者因风寒而腰腿疼痛复发的病人。

    自从入了冬,医院里就忙碌起来。不用说内科,连修平所在的整形外科也多了

    会有这样的举动,也是因为晚上要和其他女人约会而心生内疚的缘故。

    修平今早出门时,跟身后的妻子轻轻挥挥手。他平时会一声不吭地出门,今天

    “那我走了。”

    没有造成什么不便,修平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状态。

    就可以回家了。也因为自由记者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所以虽然两人都有工作,却

    房子可以好好地准备早餐,送修平出门,除了那些清样校改的日子,晚上六七点钟

    房子在神田的一家出版社担任女性杂志的编辑,平时十点过后才出门。因此,从身后传来的妻子的声音与平时无异,不特别冷漠,也不特别温柔。

    “路上小心。”

    房子本就没有这般执拗。

    从来没有追问过。

    若是妻子追问是哪里的厂商,修平也已经准备好了K制药公司的名字,但是房子

    前都称作厂商。

    因为工作关系,修平需要往来的医疗器械公司和制药公司很多,这些在妻子面

    “和厂商一起吃饭,就不回来吃了。”

    那时房子正站在门口,问道:“那晚饭就不回来吃了吧?”

    所以修平今早出门时提前跟妻子讲了一声,说今天会晚点回家。

    今天与叶子见面,早在三天前就决定好了。

    也很精明。叶子是个很准时的女子,六点过五分的时候就出现了,一碰面就说:“今天最

    晚九点我必须回家。”

    修平虽然听说过叶子的丈夫在石油公司工作,却没有再深入询问过其他情况。

    叶子的家在中野,和修平家不是一个方向,平时约会,十一点钟回家就可以

    了。

    “怎么,有要紧事吗?”

    “这个……”

    看到叶子有些吞吞吐吐,修平就没有再追问了。适可而止是各有家室的男女进

    行交往时应有的礼貌。

    “要是到九点的话,八点半就必须出来了。”

    依他们的惯例,碰面之后一起吃饭,然后一起去旅馆,但是如果只到九点就结

    束的话,就必须舍弃其中的一项了。

    “肚子饿吗?”

    “没关系的。”

    叶子的回答已经表明她想要快点去旅馆了,于是他们径直前往涩谷那家以往经

    常光顾的旅馆。

    原以为会因为时间紧张而匆忙,但也许是因为这样更刺激,叶子显示出前所未

    有的激情,就像是在用激情填补时间不足的缺憾。

    身体的欲求满足了,食欲就被放在一边了。

    走出旅馆和叶子分别以后,修平决定去吃饭。不管是中国料理还是寿司,只要

    能填饱肚子就好。虽说一个人吃饭比较冷清,但是如果到了现在才回去让妻子准备

    晚餐的话,也太说不过去了。

    修平在道玄坂附近的寿司店吃了寿司,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亲昵了叶子柔嫩的肌肤,肚子也填得饱饱的,修平很是满足。

    临近家门,修平发觉今天回来得太早了。

    每次和叶子约会,总是十一点过后才回家,更不用说和厂商应酬,吃完饭还要

    去喝酒,有时甚至过了十二点。和妻子说会晚点回来,也是要到那个时候才回来的

    意思。

    然而一看表,才九点钟。

    在这个时间回去,而且没有喝酒,妻子不但会吃惊,没准儿还能看出他在外面

    找了情人。

    也想过索性去什么地方喝上一杯,但是一个人实在提不起精神来,天气又这么

    冷。

    犹豫之际,出租车已到了家门口。

    虽然刚过九点,公寓附近已是万籁俱寂,管理室的小窗也挂起了窗帘。修平斜

    看了一眼,开始苦想借口来掩饰自己的早归。

    “厂商忽然有急事。”

    这个理由乍听不错,但是请客的一方因为急事取消应酬,说起来多少有点不自

    然。

    “同行的那个同事有急事。”

    要是问起他的名字甚至相貌,可能就露出破绽了。

    “明早新添了手术。”

    这个理由应该是最万无一失的了。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二楼。是按门铃,还是自己开门?正在犹豫的空当,他发现

    晚报还插在信箱里。“妻子忘记取了吧,真是够粗心的。”他一边想着,一边开了门。屋子里一片

    漆黑。

    修平立刻打开灯环顾了一下: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帘也还是挂起来的。

    “我居然比她还早啊。”

    不必和妻子照面了,修平总算放下心来。就这样喝喝威士忌,看看电视,和叶

    子约会的事情就可以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修平进到里屋,脱掉西装,换上了睡衣。等他再回到沙发的时候,发现桌子上

    放着女儿弘美寄来的信。

    信已经拆了封,他打开一看,是给妻子的生日卡片。

    上面写着:“祝福妈妈永远健康,永远美丽。”旁边还写着:“这次,要带三

    十九根蜡烛回来。”

    修平看了这个,才想起再过两天妻子就三十九岁了。

    “再过一年,她也到不惑之年了。”

    修平现在四十六岁,比妻子大七岁。他俩马上就都是四十开外的人了。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他一边喝酒一边想着,忽然觉得妻子有些可怜。

    妻子一直在外面做事,可以说基本上没有谈过像样的恋爱。

    勉强要算的话,也只是和修平订婚的那段日子,前后也不到一年的时间。

    之后就生了孩子,在外工作。虽说是因为自己喜欢而工作的,但是马上就到四

    十岁了,年华老去,修平不禁觉得她很可怜。

    修平之所以会这样想,也是因为今晚和叶子约会了。想到自己只顾玩乐,妻子

    却要工作到很晚,他就感到十分歉疚。“她要是放纵一点就好了……”

    他看着生日卡片这样轻声说道,但是房子不像是会玩乐的人。

    房子身材细长高挑。以中年女子的标准来看,她身材标致,相貌也过得去。两

    个月前两人因事在外面见面的时候,她衣袂飘然的飒爽姿态,让他产生错觉,觉得

    她只有三十五岁。

    说起房子的不足,不在她的外表,正在于她爽朗的性格。她聪明果断,工作出

    色,样样都强过男人,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缺乏情趣。

    不管怎么说,就是不怎么招男人喜欢的类型。

    一面漫无边际地想着妻子的事情,一面喝着威士忌,不知不觉已过了十点钟。

    “是在加班吗?”

    房子若是晚归,一定会提前打招呼。如果她说十点,就会十点钟到家;如果说

    十一点,就会十一点进门。这种太过准时的性格也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

    就这样继续喝着酒,看着电视,时间已是十一点多了。

    可能是因为在情事之后喝酒,酒劲儿很快就上来了。

    刚回到家的时候,还因为妻子不在而安心,现在却生起气来。

    “那我还是先睡吧。”

    他一个人嘟囔着端起酒杯。这时,电话铃响了。

    在冬天的夜晚,这铃声显得分外刺耳。修平摇晃着站起身拿起听筒,男人的声

    音冷不防地在耳边响起:

    “已经到家了吗?”

    “什么?”修平下意识地反问,却只听到“啊”的一声,对方挂断了电话。

    修平一时不明所以,仍侧着头,手里握着已被对方挂断了的电话。

    刚才毫无疑问是男人的声音。

    三十五岁,或者还要年轻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晚上的缘故,声音含糊不清,显得偷偷摸摸的。

    修平想到这里,又回味了一下刚刚挂断的电话。

    “难不成刚才的电话是找妻子的?”

    修平再次坐到沙发上,看了看餐具柜上的时钟,指针已指向十一点二十分。

    他从已快见底的瓶子里又倒了一杯纯威士忌,一口气喝干。

    一股热浪灼烧着喉咙,修平呛了一下。等他平息下来,坐在沙发上再次琢磨起

    刚刚的电话。

    那确实是男人的声音。

    他问了一声“是否已到家”就挂断了电话。

    修平刚开始以为是打错的电话,若是如此,对方道一下歉就可以了。

    但是打电话的人明显很狼狈,不自觉地“啊”了一声就挂断了。

    这种惊慌的样子显得很不寻常。

    如果不是打错了,或者不是我接的,那么就应该是打给妻子的。

    “但是妻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电话?”

    “已经到家了吗?”引申就是妻子和打电话的人刚见过面。见面分别之后,打

    来电话询问,没想到会是修平的声音,因此十分狼狈。想着做错了事,一时惊慌就

    挂断了电话。修平拿起香烟,却把烟头塞进了嘴里,连忙调转过来,点上了火。

    如果刚才的推测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妻子今天晚上是和其他男人约会去了。

    到了十一点半还没有回家,就是这个缘故吗?

    “该不会……”

    修平嘀咕着,随即摇了摇头。

    完全想象不出妻子和其他男人私会的样子。当然,曾经也有过因为工作关系与

    其他男人接触到深夜的情况,作为女编辑这也是无可厚非的。那都是工作上的事,和恋情无关。

    以前,修平曾就这个事情询问过妻子:

    “编辑工作常常要晚上加班,会不会因此而产生不太正常的男女关系?”

    房子愣住了,随即大怒反驳: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么不检点的女人吗!”

    “不是说你,我是在问其他编辑……”

    “别人的事情我不知道!”

    妻子做事确实光明坦荡,甚至会让人觉得太过严肃死板。如果问她去哪里或者

    和什么人见面,她都回答得痛痛快快,不给人以怀疑的余地。

    坦白说,修平当时也曾想过妻子如果稍稍放荡一下会是什么样子。

    平时总是一本正经地出门,严格守时地回家,工作上也是一丝不苟。这些本没

    什么不好,只不过她本就不足的女人味也随之消失了。

    “要是能跟合适的男人适度交往一下,倒也没什么关系……”

    大概是因为自己最近做了亏心事,他居然会这样想。也正因为如此,刚才还在想妻子可能在外水性杨花,现在却一下子没有了真实

    感,甚至觉得像是在看小说上的故事。

    可是妻子还没有回家,一个陌生男人打来过电话,这些都是确凿的事实。那个

    男人说过的话,还有惊慌的样子,都是那么不同寻常。

    “难道只有丈夫被蒙在鼓里……”

    修平小声嘟囔着,脑子里浮现出了妻子的肌肤。

    房子虽是快四十的人了,胸部和腰肢却依然丰盈柔软,年轻的时候要黑瘦一

    些,现在发了点福,皮肤也因此显得更加白皙了。

    这样的肌肤正和其他陌生男人的身体交叠合欢,把她曾经奉献给自己的,也给

    了其他男人。

    这样想着,修平一下子变得急躁起来。他又倒了一杯酒,灌进了喉咙。

    不可思议的是,从怀疑妻子可能在偷情的那一刻起,修平居然怀念起妻子的肌

    肤来。那让他亲昵惯了的、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致的身体,竟然变得新鲜可人起来。

    “真是神经……”

    修平骂了自己一句,赶走了刚才无聊的妄想。他看了看表,快十二点十分了。

    妻子晚归的话,会在出门前事先交代的,若是来不及回家,至少也会打个电话

    回来。可是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修平一下子从妄想中清醒过来,担心起妻子的安危来。

    是突然生病晕倒了,还是遇到了交通事故?

    如果真是和刚才的男人见过面的话,那个男人应该是估算着妻子回来的时间打

    来电话的,也就是说妻子应该已经回来了。但是到现在都不见妻子的踪影,是不是

    和那个人分开之后又遇到了什么事?

    这样想来,刚才那个男人的电话、妻子的红杏出墙,都变得不重要了。“不管怎么说,都希望她现在平安地回来啊!”

    修平再一次看了看表,喝了杯酒。这时,门口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他慌忙把酒杯放回桌子上,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像是妻子终于回来了。修平刚要站起身,却想到门应该是没有锁的。

    妻子也像是立刻就注意到了,很快就开门进来了。

    修平继续背对着门口,抽着他的烟。

    刚才还一直祈祷只要她平安回来就好,现在知道她回来了,却一下子生起气

    来。原本是想在她进门的时候就大发雷霆的,但是在这种时候,沉默似乎更能达到

    震慑的效果。

    修平的烟吸到一半,忽然很想看看妻子会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进屋。

    他把刚刚一直背对着门的身子转了转,偷偷看了看门口。这时,妻子推开客厅

    的门走了进来。

    “啊……”房子轻声叫了一声。

    她身上穿着米色的外套,脖子上的围巾已经取下来了,手里拿着工作时用的肩

    挎黑色皮包。

    “回来比我还早啊。”

    “九点钟回来的。”

    “今天不是说会晚回来的吗?”

    房子把皮包放到电话桌上之后脱掉了外套,里面是墨绿色的套装,和平时没有

    两样。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也就是戴了一条稍显华丽的双层珍珠项链。

    “不是和厂商一起吃饭吗?”“原先是这么约好的,但是……”

    修平后悔一开始就告诉妻子是九点回来的了。原本是想要强调自己等了好久,现在却为妻子反击提供了口实。

    “对方忽然来了急事,所以就只吃了饭。”

    “要是这样,就应该早点跟我讲嘛……”

    “可是当时也不在公司啊。”

    “所以就该在出门前打个电话来呀。”

    “是人家情况有变,我又没有办法!”

    如果是平时,像妻子晚回来这样的事修平是不会生气的。尤其是在和情人约会

    回来的时候,更是降低姿态,连让妻子伺候茶水这样的事都觉得不好意思。

    但是今天不同,妻子回来得很晚,又加上接到那么奇怪的电话,修平毫不掩饰

    地表现出了自己的不满。

    房子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一声不吭地走到卧室去换衣服了。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修平一个人,他又想了想妻子刚才的神态。

    坦白说,妻子的表情里没有一丝惊慌失措。

    但是再仔细想想,妻子在开门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修平已经回来了。从一进门

    看到修平的鞋子知道他回来了,到她走进客厅,有好几分钟的时间让她平复心情,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丈夫。修平每次幽会回来也是这个样子。

    但是不管怎么说,做了亏心事,总该有哪里显得不太自然。连出轨多次的修平

    都还是笨手笨脚的,不曾惯于玩乐的妻子就更不可能没有一丝破绽了。

    倒是有一件事引起了修平的注意:妻子对于她自己迟归这件事,居然没有道

    歉。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坦率地说一声“对不起”,但是今天却显得若无其事。

    也许她暗含的意思是:你自己说要晚回来,现在不打招呼就早回来了,又怎么

    能怪我呢?

    确实,在这一点上,修平是站不住脚的。不管怎么说,自己偷情是千真万确

    的,不可能因为自己早早回来了就可以发脾气逞威风。

    修平一边想一边喝着酒,这时房子出来了。已经是十二点了,原以为她会换上

    睡衣,没想到却换上了一条青色的裙子和一件灰色的毛衣。

    “我泡茶给你喝吧?”

    房子朝修平看了一眼便去泡茶了。修平看着桌上的信对着妻子的背影说道:

    “弘美来的……”

    “这孩子真是的……”

    妻子像是对弘美说的“带三十九支蜡烛回来”很不满意的样子。煤气静静燃

    着,水开了,发出吱吱的声音。等一切安静下来,修平问道:

    “这么晚回来,是去了什么地方吗?”

    “下班后去喝了几杯。”

    房子依然背对着修平,在厨房前的饭桌上泡着茶。

    “这么晚,我很担心你。”

    “又不是小孩子,没关系的。”

    房子把茶碗放到托盘上端了过来。

    “是和大家一起喝酒的吗?”

    “是啊,怎么了?”房子打开电视,和修平一起坐在了沙发上。屏幕上,节目主持人正和以裸露出

    名的女演员说着话。房子并不怎么想要看电视的样子。修平看着她的侧脸说道:

    “刚才有人打电话来。”

    “是谁来的?”

    “没有说名字,是一个男人,问了一句:‘已经到家了吗?’”

    修平偷看了妻子一眼,房子只是直盯着电视。

    “我一说话,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是打错电话了吧?”

    “但是他很慌张地‘啊’了一声。”

    “最近这种恶作剧电话似乎挺多的。”

    “但是声音真的很惊慌。”

    “都说了是打错的嘛,那个人肯定是个冒失鬼。”

    房子微微笑着。单凭妻子这张笑脸,是怎么也怀疑不到她是从外面幽会回来

    的。

    “我有些累了。”

    “那我去铺被子吧。”

    妻子的身影再度消失,走进卧室里去了。

    修平始终都很讨厌睡床。还是在清爽的和式房间里铺上被褥,睡得才舒服。但

    是绝大多数像女儿弘美这样的年轻女孩,都是喜欢睡床的。

    “现在还铺被子睡觉,太老土啦。”弘美这样取笑过。

    但是在修平看来,床不仅占空间大,睡着也不舒服。在工作中,修平接触的腰痛患者,大多是睡了弹性不好的劣质床。如果床的弹

    性不好,腰部就容易陷到里面,这会迫使背部在睡时也保持轻微的弯曲。这种姿势

    不仅加重了脊柱的负担,更有可能将腰痛转化为腰椎间盘突出。当然,如果买的是

    弹性优良、坚实可靠的床,就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长期使用,腰部仍会不可避

    免地形成一定的凹陷。

    如果睡在铺在榻榻米上的被子里,就不必有这样的担心了。

    毕竟和室里的被褥,含有日本人长期孕育出的生活智慧。

    修平就是这样向患者说明的。鉴于此,在搬进现在居住的公寓时,修平没有买

    床。房子知道他的喜好,所以也不曾反对。

    只是女儿弘美抗议说:“如果睡床,妈妈就可以轻松一些了……”

    确实,如果买了床,就可以省掉早晚收拾的工夫了。早上收被子,晚上铺被

    子,这些都是妻子在做,所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女儿的说法。

    但是床是不透气的,像日本这样湿度高的地方,更容易滋生细菌。而且每天收

    铺被子不仅能保持清洁,还能用来划分日子。

    “睡床的话,女人会变懒的。”

    修平这样说了之后,年轻气盛的弘美立刻反驳说:

    “算了,我一定要找一个喜欢睡床的人结婚!”

    刚结婚的时候,修平也考虑过睡床。

    虽说双人床比较浪漫,但是两个人会靠得太近,反而让人不能安心。有时候,只要一想到每天晚上都要和妻子肌肤相亲同枕而眠,他就会感到一丝厌烦。

    实际上,修平的朋友当中就有结婚不到半年,就把双人床换成单人床的。

    理由就是,即使是夫妻,也有偶尔吵架或者想一个人清静的时候。双人床会让

    彼此靠得太近,无法给人逃避的空间。幸好,修平一开始就是铺被子睡觉的,所以从没有陷入过那样的窘境。

    棉被的好处就是即使并排铺在一起,也是彼此独立的。感觉上比较接近单人

    床,但又不是完全隔离的。换言之,就是棉被恰如其分地兼具了双人床的亲近感和

    单人床的距离感。

    棉被的这种优点,也正是日本暧昧文化的一种象征。

    “已经铺好了。”

    “嗯……”

    妻子很快就把桌子上的茶碗端去洗了。

    今天晚上,妻子看起来也很累的样子。

    修平站起身走向卧室。

    六个榻榻米大的和室里,东侧有窗,左侧靠墙排列着和式衣柜、欧式衣柜和梳

    妆台。平行于衣柜的是两床棉被,头朝向窗的方向。枕边的台灯亮着,整个房间显

    出温暖祥和的样子。

    不注意看的话,卧室和平时没有两样。

    但是修平钻到被子里时,却发现和妻子的被子之间有一条小小的缝隙。

    去测量的话,大概有十厘米左右。修平把脚伸过去,立刻就触到了冰冷的榻榻

    米。

    事实上,修平在这之前从没有注意过棉被之间的缝隙。偶尔分开或者偶尔重叠

    一部分,他都不会注意,也就那么钻进去睡了。

    但是为什么偏偏今天在意了呢?

    修平又探了探被子的边缘。

    从上面看,被子彼此重合,所以他没有注意实际上从脚部开始的缝隙一直以同样的宽度延伸到枕边。

    修平一下子把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盯着天花板思索了起来。

    这个缝隙怎么也不像是偶然造成,倒像是妻子刻意拉开的。如果是出于偶然,被子会有弯曲或者重叠的部分,但是现在却是分开的,而且规规整整。

    为什么偏偏今天分开了呢?

    如果确实是妻子有意分开的,那么是在暗示今晚不希望他靠近吗?

    刚才打电话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浮现在修平的脑海里。

    妻子也许真的是和那个男人约会完回来的。铺被子时刻意制造出的缝隙,不正

    是她心里有鬼的表现吗?

    想到这里,修平想起了和叶子说过的一些话。

    “如果今天晚上回家以后,他向你求爱你怎么办?”情事缠绵之后,修平很露

    骨地问道。

    “当然不可能接受了。”

    “但是如果他强烈要求呢?”

    “那就拒绝。”

    “那样不会吵架吗?”

    “可以说‘累了’‘身体不舒服呀’什么的,借口很多的。”

    “那男人就这么算了?”

    “强扭的瓜不甜嘛。”

    修平没有进一步追问,也没有认同叶子的说法。

    有些男人会强求不情愿的女人以获得快感。多数男人虽不至于那么强求,但是往往越是被拒绝,越是执意想要得到。至少,如果修平自己站在那样的立场是绝不

    会轻易放弃的。

    “那一个晚上不是不能得到两个男人了……”

    “快住嘴,居然说这样的话……”叶子颦眉骂道。

    “房子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修平这样安慰着自己,将台灯的亮度调小,闭上了眼睛。

    想要睡觉的时候,却越发精神起来。

    可能是因为和叶子幽会之后又喝了威士忌,平时倒头就睡的他,偏偏今晚毫无

    睡意。

    无奈之际,修平朝着客厅和卧室之间的拉门喊道:

    “喂……”

    没有回音,修平又喊了一次。这时房子回了话:

    “怎么了?”

    “不是累了吗?早点来睡吧。”

    “好。”很简短的回答。

    房间里响起来回走动的声音,这时房子又说道:

    “我洗了澡再睡。”

    他年轻的时候还因为强拉妻子一起洗澡的事情吵过架,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当

    时的气力,就连和妻子亲热的次数也减少了很多。

    一个月顶多两三次。

    尤其是这一年来有了叶子这个情人,和房子一个月里至多亲热一次。不知道房子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她从来没有直接抱怨过。

    修平只当是妻子也很忙,所以没有特别的欲求。

    但如果妻子是靠其他男人满足欲望的话,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怎么老是想这些无聊的事情……”

    修平暗骂了自己一句,打个呵欠,闭上了眼睛。第二章

    春雪午后,雨一直在下。到傍晚的时候,渐渐下起雪来。

    三月的雪没有严冬时的寒冷,总能莫名勾起人恋旧的情怀。

    五点钟,速见修平从医院出来,乘电车前往新宿。

    如果能在和冈部叶子约会的时候遇到雨雪天气,修平就会稍稍放下心来。因为

    即使两个人走在外面,只要把伞往前一倾,就能避开人们的视线。平时总是惹人厌

    烦的雨雪,此刻就像是掩盖私情的屏障。

    但是今晚的约会与外面的天气无关。

    在新宿西口的某家旅馆和叶子碰面,吃饭之后进房间,这些事情都在同一家旅

    馆进行,也就没有外出的必要了。

    即便如此,修平还是因为下了雨而安心——毕竟与他人之妻幽会让他感到心

    虚。

    到了约好的六点钟,修平走进旅馆入口右手边的咖啡室。不到五分钟,叶子便

    出现了。叶子的可爱之处,就是对时间总是拿捏得很准,交往至今都没有一次迟到

    超过十分钟。在健康中心工作要和不同的人约时间,准时似乎也是职业素质的体

    现。

    “等了很久吗?”

    今天的叶子,身穿香奈儿白色套装,戴着珠金项链。才刚刚三月,天气还很

    凉,叶子却连外套都没有穿,显得青春活泼。

    到目前为止,和叶子幽会多是去情人旅店。

    这种旅店的缺陷就是出入时会让人略感难堪。要说没有必要在意,倒也的确没

    什么大不了,但修平还没有脸皮厚到那个地步。而且这种旅店总让人觉得不干净,虽然床单和浴衣像是每天都换洗,但是棉被没什么换过的迹象。

    一般的城市旅馆就会比较干净,两个人一起入住也不会觉得反感。而且它便于等待,只要拿了钥匙就能自由地出入房间。

    但是城市旅馆的缺点是价格偏高。付的是一晚的房费,如果两三个小时就出来

    的话,相比之下还是情人旅店比较合算。而且城市旅馆也没有床透镜和情趣录像带

    那样的特殊设备,它和情人旅店经营的目的不同,没有那些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

    有时还是会让人觉得缺少点什么,无法令人满足。

    不过修平现在已经对那些花样感到厌倦了。

    那种玩意儿确实能在最初给人新鲜感,不过久而久之就会腻烦甚至厌恶。与之

    相比,还是洁净的旅馆素朴宁静,安静详和。

    叶子自然也比较喜欢普通的旅馆。

    “在那里的旅馆……”她指名道姓报出某个旅馆的时候,就是想到那里开房间的

    意思。

    在叶子时间空闲、修平手头也宽裕的时候,两人就会选择城市旅馆。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他们终于可以尽情地享受二人世界了。

    在咖啡室碰面之后,两人径直来到三楼的日本料理店。

    叶子拥有营养师的资格,但实际上是饮食协调师。正因为她要给来健康中心的

    顾客们制订食谱,所以对卡路里相当熟悉。

    叶子坚持认为,日本料理对中老年人的健康很有好处。她自己也偏爱日本料

    理。

    两人在柜台坐下来,点了三月新上市的竹笋。竹笋与裙带菜合炒之后再撒上鱼

    干,吃起来脆脆的,很有嚼劲儿。他们还点了鲷鱼生鱼片和蛤蜊汤。

    有一点很有意思,就是叶子在日本料理店绝对不会点金枪鱼生鱼片和烤鲽鱼。

    “那些东西,不是在家里就能吃到嘛。”

    她和丈夫都工作,所以并不缺钱花,不过在这样的事情上,她一向很精明。在旅馆的餐费确实马虎不得,如果算计得不好,就可能比住宿费还要高。

    像今晚这样,在旅馆就餐并开房的话,起码要花三万日元。

    修平只把基本工资拿出来贴补家用,其他的奖金和津贴全都作为私房钱收进了

    自己的口袋。在妻子出去工作之后,这已经是理所当然并且心照不宣的了。

    得益于此,修平每个月保证能有五六万元的零花钱,再加上其他私人医院的医

    生委托他执刀的酬金,每个月能有十五六万供他自由支配。

    修平算是上班族中比较富有的了,而这也是得益于妻子在外做事。

    吃完饭,两人理所当然地乘电梯前往客房。

    钥匙是在和叶子碰面之前就从服务台那儿领来的。

    幸好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抵达十八层之后,他们走进了右边走廊中间的那

    个房间。

    “好大的双人床啊!”

    叶子很是惊喜,因为平时的双人床都很小。

    “可真是奢侈啊,今天是怎么了?”

    被叶子这样一问,修平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非要说个所以然的话,大概是冒

    雪驱车赶往旅馆的途中,忽然有种感觉,觉得房子也正在什么地方跟情人约会。

    自从一月末接到那通奇怪的电话以来,妻子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确实应该

    把那理解为打错的电话。

    但是,修平还是无法释怀。他一面想着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一面又会觉得自己

    被蒙在了鼓里。

    “今天晚上可以好好享受一番了吧?”

    “十一点就得回去了……”如果十一点从旅馆出去,叶子大概十一点半左右到家吧。

    叶子晚归的时候,她的丈夫在做着什么呢?虽说是别人的家事,修平还是会时

    常感到不安。

    据叶子说,他是个循规蹈矩的男人。是在加班,还是出差了不在家?要不就是

    一直深信自己的妻子在为工作而忙?

    一直到现在,修平也没有追问过叶子家里的事情。

    有几次他也想开口的。若真的问了,两人之间保持的那种微妙的平衡也许就会

    被破坏。还是不要追问,于朦胧中想象,才能相安无事。

    “夜景真是美啊!”

    正在倚窗俯瞰的叶子,匀称窈窕,一时间竟像是画中女子般动人。她个子再高

    一些是可以做模特的,不过她身上洋溢着一种更为健康的美。

    醉心于叶子的美态,修平陶陶然走过去,将手搭在叶子的肩膀上。叶子等待已

    久似的慢慢地回过头,顺势把脸埋进了修平的怀里。

    叶子比妻子略矮,修平抱起来更为顺手。本想就这样轻轻地吻着,然后带到床

    上。

    “等一下……”

    叶子挣脱修平的怀抱,关了灯,自己脱起衣服来。

    修平只要在床上等待,她就会自己迎上来了。

    这方面的干脆爽快也是叶子的优点之一。

    “我把灯稍微打开一点喽。”

    修平让床头灯发出微弱的光,然后将叶子紧紧抱在怀里。

    叶子的体态比想象中还要丰盈。从外面看不出来,其实臀部和胸部都丰满得恰到好处。

    向叶子求欢,修平会吻遍她的全身,然后在她难耐地呻吟着请求时,才慢慢地

    进入主题。这样的行为本身虽然是在主导,但实际上的感觉却更像是在为她效劳。

    与之相比,和房子则比较简单。没有委婉曲折,一本正经地开始,一本正经地

    结束。总而言之,和妻子在一起就像是穿着礼服,正式而且拘谨;和叶子在一起则

    拥有穿着便服的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放荡。

    在情人旅店,那些花哨的装饰和周边环绕的镜子,在欢爱之后仍会残留猥亵暧

    昧的气息。而在整洁的旅馆里,结束之后依然保持着洁净安稳的气氛。

    叶子正慵懒地卧在床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修平。

    “在想什么呢?”

    “嗯……”

    叶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修平想起今早出门时,妻子说的那句:“不回来吃晚饭了吧?”

    这样说来,以前妻子一定会问:“今晚有什么事吗?”最近却没怎么问过,今

    早更是默不作声。

    “刚才舒服吗?”为了甩开妻子的事情,修平这样问道。

    可能是问得太直接了,叶子没有出声,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今晚回去之后,他向你求爱怎么办?”

    “……”

    “拒绝?”

    “我们在家里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关系了。”修平欠了欠上身,就着淡淡的灯光看着叶子的前胸。虽然已年过三十,她的肌

    肤还是那么光滑细腻,胸部也依然圆润紧致。面对这样美的身体,会有不为所动的

    丈夫吗?

    修平用食指揉搓着她的乳头,说道:

    “你在外面有人,他没察觉吗?”

    “我不知道呀。”

    “但是总会有点感觉吧?”

    “可能吧。”

    “那也不在乎吗?”

    “可能是不感兴趣吧。”

    “说得好像不关你的事似的。”

    叶子扑哧一声笑了。门外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像是两

    三个男客走过了房间前面的走廊。

    “我明白了,他是被你迷住了。”

    现在问的是叶子丈夫的事情,本应该清清楚楚地称之为“你先生”或者“你丈

    夫”,但是不知为何修平总说不出口。

    “因为迷恋着你,所以才这样容忍的吧。”

    “可能是吧。”

    叶子竟然轻轻点了点头,这让修平心里生出了一丝妒忌。

    “要是我可没有办法容忍。”

    “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你很爱你的太太。”“不是这么回事,看着妻子红杏出墙而坐视不管是男人的一种耻辱。”

    “女人也不喜欢放任男人在外风流啊!”

    听起来确实挺有道理的,但是修平总觉得两者还是有些不同。

    “你的他还真是伟大啊!”

    “伟不伟大我不知道,不过确实挺温柔的。”

    “在显摆你们俩的事啊?”

    “那倒不是,温柔也有温柔的烦恼。”

    叶子的丈夫像是个老实人,可能家里事情都是叶子一个人做主的。

    “但是也不想跟他分开吧?”

    “要是分开了,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冷不防被叶子这样问,修平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答了。这时,叶子轻轻地笑

    了:

    “算啦,我不过是你的玩伴罢了。”

    “不是的,我只是没想到你是认真的……”

    “我只要能从你身上得到作为女人的乐趣就满足了。”

    修平听了这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并没有生气。

    “你还很年轻呢,还会遇到更好的男人的。”

    “我呀,可能是有点恋父情结。”

    叶子说得这么坦白,修平又不知如何接口了。

    “要是能和年纪再大一些的在一起就好了……”“但是,他还在默默地等着你啊。”

    “没关系,他也有他自己的乐子。”

    “有确凿的证据吗?”

    “男人嘛,根本就不是撒谎的料。他本想蒙混过去呢,其实一眼就能看得出

    来。你太太肯定也知道我们的事情。”

    一下子把话题转到妻子身上,修平立刻把放在叶子胸前的手拿开了。

    “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

    “你太太很聪明,即使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她知道了吗……”

    “如果外面有了女人,男人会变得很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还常会找些借口,或者忽然变得很温柔什么的,反正会有很多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样说来,确实每一条都有迹可循。

    “也就是说,你家那位也是这样的?”

    “我家那位脸皮还没这么厚呢,不过听过别人的故事,觉得好有意思哦!”

    叶子声音明快地说,已经没有了刚刚情事的余韵。

    “我的朋友中也有人在背着丈夫跟别的男人交往,但是她们的丈夫都完全没有

    察觉。”

    “这样的人很多吗?”

    “还不少呢,而且这类人往往自然而然就亲近起来了。”

    “是为了交换情报吗?”“更重要的是,外出的时候如果说是跟谁家的太太一起的话,丈夫不就放心了

    嘛。”

    “挡箭牌啊!”

    在外风流的丈夫们都是单打独斗一个人绞尽脑汁掩饰,妻子们却是利用集体智

    慧,形成了统一战线。

    “我有个朋友,每个月都要去趟名古屋呢。”

    “特意从东京赶过去?”

    “她的情人在大阪,名古屋不是在中间嘛。他们虽然每个月只能见上一面,但

    是听说非常浪漫。”

    “那个人的丈夫也不知道吗?”

    “说是去朋友那里玩,就没关系啦。”

    “可是如果想认真地查一查,不是马上就知道了?”

    “男人不太会做这样的事呀,都觉得自己家太太没问题的。再说,男人的自尊

    心也不允许他们跟踪已经结婚多年的妻子。”

    这倒是真的,虽然修平现在也在怀疑妻子的忠贞,却还没想过马上去托人调

    査。

    “难道真的只有丈夫被蒙在鼓里吗……”

    修平再一次想到了妻子。房子有工作,所以不必特意用女友做借口。如果说今

    天要出差,那不用说名古屋,就是福冈札幌这样的地方,也是想去就可以去的,现

    在也是大概一个月去一次大阪。如果在外过夜,房子都会告知修平旅馆的名字,所

    以修平一直都很放心,不过确实也不能就此断定她没有婚外情。

    “那你也可以离开东京,出去旅游吗?”

    “你是说带我去吗?”叶子把脸扬了起来,继续说道,“一个晚上的话没有问题,不过不能急,得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六月我在札幌有个学会。”

    “要是学会,那就难办了吧?”

    “不会的,没什么难办的。”

    修平和同院的医师以及大学时的同学一起出发去参加这次的学会,不过会议结

    束的最后一晚,就可以跟大家分开自由行动了。

    “如果去,你要找个什么理由?”

    “这个总能想得到的。”

    叶子淘气地笑了笑。在参加医院的宣讲会的时候,叶子是一副严肃又认真的职

    业女性形象,但骨子里,她也天性好玩。年轻男子确实很可能被这样的女人玩弄于

    股掌之中。

    两人起床时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刚进房间的时候,外面的电视塔还是灯火通

    明,现在却只剩几处阑珊的光亮了,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也减了大半。

    “哎,下次要不要去跳舞?”

    叶子一边穿衣服,一边发问。

    “在新宿,有个很不错的地方哦!”

    “迪斯科可不行啊。”

    “不是啦,那地方虽然是舞厅,但是去的人多是些正派的中年情侣,气氛很不

    错哦。”

    修平还是学生的时候,倒是流行过交谊舞,现在早就已经过时了,所以一说起

    跳舞,修平只当是迪斯科。

    “就是说,都是夫妻结伴同行去哪里吗?”“有是有,不过还是以情侣居多吧。同性朋友去也可以的。”

    “这么说,你也在那里跟陌生男人一起跳过舞吧?”

    “朋友带我去的,被人邀请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真是危险啊……”

    叶子身材标致,再加上运动神经发达,跳舞自然也不在话下,这无疑会让她成

    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修平光是听了这些话,就已经感到有些妒忌了。

    “没关系啦,大家都是喜欢跳舞才来的。再说,跳舞也是适当的运动嘛。”

    “不过其中也不乏好色的男人吧?”

    “这个,有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出入那种地方的?”

    “大概半年前吧,不过只去过两次哦。”

    “已经够多了。那里关系暧昧的男女很多吧?”

    “你这么担心的话,那我们一起去好了。那里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各式各样的?”

    “从年轻活泼的孩子到漂亮洒脱的妇人,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过还是我这样欧

    巴桑级别的人多一些。”

    叶子虽然已经年逾三十,但绝不会给人欧巴桑的印象。

    “那里的男人又是什么样子的?”

    “都是很正派的上班族,气氛不会很低俗的。”

    “这么说,到那儿去的男人都是下班之后直接赶过去的吗?”“是的,听说其中还有在皮包里装着舞鞋的呢。”

    修平原以为中年白领下了班之后多会聚到酒吧或者麻将馆,没想到还有人喜欢

    去舞厅。

    “丈夫下班之后到那种地方去,妻子们都不知道吧。”

    “反过来说,丈夫们也不知道妻子们的去处吧。”

    被叶子这么一说,修平也觉得确如此理。

    “是大家都不愿意回家吗?”

    “可能是因为那种地方可以发泄工作上的不满吧。”

    “不过,那种地方总是让人觉得很淫靡。”

    “感觉你在吃醋啊。”

    叶子和修平即使不去舞厅也能各自找到情人,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着一定优

    越感的,所以倒也不是对那种地方没有兴趣。

    “如果在那种地方碰到熟人就不好了。”

    修平一时间想到了妻子在舞厅的样子,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妻子会真的

    出现在那里。

    “好了,我们走吧。”

    修平话一出口便觉得心头一紧。如果是在情人旅馆,只需把钥匙交还服务台,然后结账离开就可以了,但是在城市旅馆订了房间,却在两三个小时之后就离开,实在令人尴尬。大多数来城市旅馆的客人都是要过夜的,这样中途就离开的话,很

    自然就让人想到是来一度春宵的。如果带了大的旅行包的话倒还可以假装成旅客,这样空手来去,开房间的意图是再明白不过的。

    今天修平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除了公文包,还带了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的是主

    任室里的书。本想着什么时候把它带回家的,利用今天这个机会正好也可以撑撑场面,让行李看起来多一些。

    地下恋情总是少不了这样的劳心劳神。

    十一点过后,旅馆的前厅显得格外的冷清。偌大的服务台前,两个服务生无所

    事事地站在一旁。

    修平走到右手边的结账处,交出了钥匙。

    “您要退房了吗?”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的服务生问道。

    “忽然有点急事,麻烦你帮我结账吧。”

    “好的。”

    只要付了钱,旅馆不会在意你是要在这里留宿过夜,还是为了春宵一度。修平

    也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忐忑不安。

    修平拿过账单付过钱之后,服务生彬彬有礼地鞠躬说道:

    “谢谢您的光临。”

    修平抓过账单,匆匆走到出租车停靠站。叶子也已等在那里。

    “下次我们一起去北海道。”

    “嗯,知道了。”

    叶子点了点头,钻进了停在一边的出租车。

    “晚安啦。”

    透过半开的车窗,叶子的笑容清晰可见,但随即隐没在旅馆前方的那一片黑暗

    之中。

    出租车快要到家的时候,修平照例把手摆在了胸前。

    并没有特意调整领带的必要,只不过这样可以顺便想想自己的穿着有没有什么不妥。洗澡出来之后,内衣穿得整齐干净;衬衫上应该也没有留下口红的印记。没

    有任何迹象可以显示他是与叶子幽会之后回来的。

    确定无疑之后,修平下了出租车。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

    已经相当晚了,不过他至少还没有沦为后半夜回家的人。修平装作醉酒的样子

    摇摇晃晃地走到家门前,没有按门铃,自己拿出钥匙开了门。

    拿钥匙开门,摆出一副不开心的模样走进屋里,连句“我回来了”都不说,这

    是修平和叶子幽会之后回家的惯用伎俩。今天他在客厅故伎重演时,却看到放春假

    归来的弘美正背对着他看电视。

    “喂……”

    “啊,爸爸……”

    冷不防被修平这么一叫,弘美像受惊的小鸟般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走进来。”

    “妈妈呢?”

    “出去了啊。”

    一听说妻子不在,修平总算放下心来,随手松了松领带。

    “去哪里了?”

    “因公事出去了吧,刚刚打电话说会晚点回来。”弘美把脸转向电视,不耐烦

    地回答。

    修平走进里屋,脱掉西装换上了睡衣。

    他今早出门说不回家吃饭的时候,妻子只是点了点头,就再也没有过问什么

    了。需要深夜回家的时候,修平会说明理由,比如“和某人一起吃饭”或者“和某

    人会面”。如果只说了“不回家吃饭”,那暗含的意思就是不会回家太晚。

    和妻子并没有对此清晰明确地界定过,这不过是多年相处自然产生的默契。

    “妈妈什么都没有说吗?”修平回到客厅问道。

    “没有……”弘美不耐烦地回答说。

    “去泡杯茶来。”修平拿起了桌上的报纸。

    “爸爸,你今天没有喝酒嘛。”弘美站起身来说。

    “当然没有,怎么了?”

    “可是妈妈说你今天会很晚回来。”

    “妈妈这样说的啊……”

    弘美点了点头便去烧水了。注视着女儿纤细的背影,修平不解地想:

    明明只说了不回家吃饭,她却以为是很晚回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会是听错了吧?这难不成是对我的讽刺?

    修平想起两个月前那个陌生男人打来的电话。

    那次,也是修平和叶子幽会之后很晚回家,而妻子也很迟才回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修平不禁小声嘟哝道。

    正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难不成又是那个男人?修平不安地回过头,却见弘美一边看着他,一边接起电

    话。

    “嗯,是的。您有什么事?”弘美说话的样子很是恭敬客气,看来不是男人来

    的电话。几句话之后,弘美用手捂着听筒对修平说道:

    “你认识一位叫佐藤的小姐吗?”

    “佐藤……”

    “说是爸爸的病人,像是有什么事情要问你。”

    名叫佐藤的人很多,也许自己的病人中真有这么一位佐藤小姐。但是三更半夜

    打电话到家里来,是为了什么呢?

    修平疑惑地接过听筒,耳边立刻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叶子。用了假名不好意思啦,今晚跟你联系是因为我有一样东西落在

    旅馆的房间里了。”

    “落了东西……”

    说到这里,修平慌张地看了看弘美。

    住在公寓里的不便之处,就是打电话会被家人听到。如果独门独院,可以躲在

    房门旁边或者客厅一角;如果电话线拉长一点的话,在走廊里讲话都没有问题。但

    是在公寓就没有合适的避难所了,更何况,今天晚上是弘美接的电话,知道对方是

    个女人,这就让他更难讲话了。

    “喂喂……”

    修平把听筒重新靠近耳边,换了个口气说话。

    “忘了什么东西?”

    “刚才接电话的,是你女儿?”

    “是啊。”

    “你妻子也在吗?”“不,不在。”

    忽然,耳边传来叶子窃笑的声音。

    “女儿在你身边,所以不方便说话吧?”

    叶子说着完全不相干的话,这让修平很是恼火。

    “没那回事,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把手表落在旅馆房间里了。”

    “手表……”

    不小心说漏了嘴,修平赶忙转过头看了一眼弘美,她正背对着自己看电视,看

    样子并不关心这边的电话,不过电视的音量很小,如果她当真想听,也是听得到

    的。

    “我想可能放在床头柜上,你有没有注意到?”

    这么一说,修平似乎也有些印象,不过并不确定。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那是妈妈留给我的遗物……”

    “这是挺伤脑筋的。”

    “能不能麻烦你问一下那个旅馆,他们应该会帮忙保管一下吧。”

    保管应该是会保管的,不过房间登记的是修平的名字,去问里面有没有女式手

    表是很难为情的。

    “其实这电话我也可以自己打的,但是这样会不会太奇怪?”

    确实还是修平来问比较合适。

    “这我知道,有什么特征?”

    “是欧米茄的,表带是咖啡色的。”“知道了。”

    “那你问好了打电话给我吧。”

    “今天晚上吗?”

    “我是没关系的,会一直都在。”

    修平点点头,刚想挂掉电话,听到叶子悄声说道:

    “我不像你们那么美满,所以你不必担心。”

    “……”

    放下听筒,修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叶子怎么会把手表落在旅馆里呢?

    修平听说,有些女人会故意把戒指或者耳环落下,被佣人或者亲人发现之后,逼得男人惊慌失措吵闹一番。其实这是女人对男人心存好感或者妒火中烧时的小伎

    俩,为的就是给男人添点麻烦,突出自己的存在。也有人这样做是为了给自己再到

    男友家创造个借口。实际上,修平在单身的时候就遭遇过第一种情况,自己着实慌

    乱过一次。

    不过,这次是落在了旅馆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在场,所以应该是有所不同的。

    是叶子着急回家的无心之过,还是她的恶作剧呢?

    “如果这也疑心的话,真有些说不过去了。”修平这样劝诫自己。

    不过跟旅馆确定这件事是相当麻烦的。首先就是怎么打电话的问题。弘美就在

    身边,总不能当着她的面询问旅馆有没有女式手表吧?再说妻子也快要回来了。

    但是叶子又在等回音,也不能磨磨蹭蹭的。

    修平呆立在电话前思量着办法,弘美见状问道:“爸爸,怎么了?”

    “没什么……”

    修平含糊应道,随即又改了口。

    “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了,要到哪里去?”

    “是为了病人的事,马上就回来。”

    既然如此,只能去外面打公用电话了,这样也可以安心地给叶子回电话。

    “刚才那个人真的是爸爸的病人吗?”

    “当然……真的是。”

    修平穿上刚刚脱下来的裤子,在敞领衬衫上又添了一件夹克,回到客厅时,看

    到弘美正抱臂而立。

    “不要先叫出租车吗?”

    “在路边拦一辆就可以了。”

    “外面正下着雨呢。”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修平感觉女儿说话的口气跟妻子很是相似。

    “跟妈妈说我会很快回来的。”

    “好吧。”

    弘美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修平已拿着雨伞走了出去。傍晚,下了好一阵子

    雪,现在又下起雨来。

    公寓的前厅就有一部公用电话,不过在那里打太醒目,于是修平走到了公寓入

    口五十米处的电话亭。电话拨通之后,随即有旅馆的服务生应了声。“不好意思,好像有一只表落在房间里了……”

    修平以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说出了房间号和手表的特征,服务生很快就有了答

    复。

    “是咖啡色表带的女式手表吧?”

    “找到了吗?”

    女式手表被这么明确地提了出来,修平对着电话机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我们会代您保管,请问您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再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么我明天一定会去的,非常感谢你。”

    即使对方并不在眼前,修平还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挂断了电话。

    现在总算解决了一件事。修平又掏出了一个十日元硬币,这次是打给叶子。

    以往跟叶子联系,他都是打电话到修养中心,还从没有往她家里打过电话,尤

    其是在这么晚的夜里。修平原想,如果她丈夫在就不好了,不过这通电话是叶子要

    求打的,也就没有必要担心了。这样想着,修平按下了号码,叶子很快就接听了。

    “已经找到了。”

    “那太好了,果真是在床头柜上吗?”

    “那我倒没问。旅馆会代为保管,最好明天就去把它取回来。”

    “要我去吗?”

    “你的东西你最熟悉,不是吗?”

    明天还要去取个女式手表,这样尴尬的事情修平绝对不会做的。“你说你,突然打电话过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你现在在哪儿打电话?”

    “在我家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难怪你刚才说话一本正经的样子呢。”

    “刚才女儿就在身边,说话不方便。”

    “你妻子也在吧?”

    “不是跟你说了吗?不在!”

    修平正说着,一辆汽车从电话亭一侧经过,停在公寓门前。夜色昏暗再加上夜

    雨朦胧,修平看不真切,像是一辆白色轿车。

    “你回到家之后,肯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对不对?”

    “说这些无聊的做什么。”

    “你一回家就把我忘了吧?”

    “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修平噤了声。

    从电话亭里可以看到公寓的入口。四周被夜雨笼罩,漆黑一片,入口处却被一

    盏荧光灯照得雪亮。

    一个女人从轿车里走了出来,站在公寓的走廊上。体态苗条,领子竖起,右手

    拎着大大的手提袋和一把雨伞。

    女人下车回过头时,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喂喂……”

    电话里传来叶子呼唤的声音,修平却浑然不觉,他紧盯着公寓入口。站在走廊上的女人正是妻子房子,跟她说着话的,似乎是个长头发的男人。那

    男人比妻子高一头,大概一米七八的样子。修平在他的斜后方,所以看不真切他的

    脸,不过从他穿着的夹克来看,应该不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男人似乎很是恋恋不舍,话一直说个没完,而女人却似乎很在意周围,时不时

    地左右看看,还对男人频频点头。

    “你怎么啦?”

    电话的另一端再一次传来叶子的声音,而此时,男人伸出了手,女人则紧紧地

    握住了那只手。

    男人依然背对着修平,而妻子却不经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继续仰头看着

    那人。

    修平一时间以为被发现了,慌忙垂下了眼帘,等他再把视线投向公寓门口时,两个人已经放开了手,男人正要回到驾驶座里。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看着他坐

    定之后,走到了车窗前。

    那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最后女人点点头,轻轻地挥了挥手。像是回应一样,轿车喇叭响起,慢慢地驶离公寓。

    “原来如此……”妻子走进公寓之后,修平如此自言自语道。

    此时,他手里拿着的电话听筒里又一次传来叶子的声音。

    “喂喂……”

    “对不起。”

    修平连忙把听筒放回到耳边。

    “刚才是怎么了啊?突然不说话了,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晕倒了呢。”

    “刚看到了奇怪的事情。”

    “是什么事?看到什么了?”“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说清楚嘛,好不好?”

    “以后再说吧,今天就到这儿吧……”

    放下电话,修平一下子感到了疲惫。没做什么事却手心冒汗,心跳加快。

    “果然是这样……”

    修平在电话亭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刚刚亲眼见到的场景,感觉却像是电影里的故事。刚才站

    在门口的女人像是不知哪里来的女演员,而男人则像是刚出道的男演员。

    “原来如此……”

    修平喃喃自语,靠在了电话亭的玻璃壁上。

    雨依然在下,外面漆黑一片。路灯下树影婆娑,看样子是要起风了。

    在这一片黑暗里看着公寓明亮的入口,修平犹豫着要不要回去。

    儿时曾经因为干了坏事,不敢轻易回家。就那样远远地望着家门,想着会被妈

    妈怎样责骂。

    修平现在的心情和那时很是相似,呆呆地站在电话亭里犹豫不决,想着到底要

    不要回家。

    不过修平也不算是干了什么坏事,只不过是到外面公用电话亭打了一个在家里

    不方便打的电话,又恰好看到自己的妻子被别的男人送回家的场景。

    以现在的情形,干了坏事的是妻子。

    从前,每当听说有些女人身为人妻却红杏出墙,修平就会忘记他和叶子之间的

    暧昧关系,为那些丈夫们打抱不平。他们到底在搞些什么?对那些不忠的女人就应该大声斥责,视情况马上离婚就

    好了。男人们辛苦奔波拼命工作,女人却趁机在外偷情寻欢,实在是令人无法容

    忍。

    而一旦自己也身处其中,修平却怎么也做不到旁观者清了。

    现在就这样回家,去质问晚归的妻子其实也并不奇怪。这么晚被男人送回家,又在公寓门口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跑去质问她“那个人是谁?是什么关系?”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修平却呆呆地站在电话亭里,完全不知所措。

    是去质问妻子,还是考虑到自己也做过坏事而大事化小?

    修平干咳了一声。

    倒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如果没看到,就可以坦坦荡荡地回去了;这样不

    经意一瞥,却让自己想回家都难了。

    不过仔细一想,反正回的是自己的家,有什么好犹豫的。

    于是,修平拿起靠在角落里的雨伞走出了电话亭。

    穿过斜飞的雨丝快步走进公寓,在电梯前,修平又停住了脚步。

    现在回去,家里自然是妻子和弘美都在。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们好呢?刚才

    的事让修平不想给妻子好脸色看,但是这和弘美无关啊。

    但是要做到对女儿温柔对妻子冷漠也很难。

    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时,修平正了正衣领,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按响了门

    铃。

    短促的两声铃响之后,屋子里有了动静,随后门开了。

    “哎哟,是你啊……”出来开门的是妻子,看到修平之后立刻蹲下来把门口的鞋子往边上靠了靠。

    最近妻子的态度让修平很是不悦,其中一点就是在修平回家的时候,她连“你

    回来了!”都不说。要么就是像刚才一样“哎哟”一声,要么就简单地点个头敷衍

    了事。

    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再说这些可能会让人觉得是小题大做,不过那种不被重视

    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的。以这种态度来迎接在外辛苦工作了一天的丈夫,未免太不

    敬了。

    尤其是今天晚上,妻子玩到将近十二点才回家。这种时候她还以一声“哎

    哟”敷衍了事,实在是太不知羞耻了。

    修平一下子沉下脸来,一声不吭走进屋里。

    不知弘美有没有跟妻子说过话,她还是盘腿坐在沙发上,跟修平出门前一样。

    纤细的双腿,渐渐丰满的胸部,都显示出她正处于即将成人的青春期。

    修平直接走进卧室换了睡衣,出来之后坐在了弘美旁边的椅子上。

    “给我倒茶!”修平没好气地说。

    妻子立刻拿起水瓶往茶壶里添了些水。

    “很早嘛。”

    “你说什么?”

    “弘美说你有急事去医院了。”

    修平叼上一根烟点上了火。

    “没去吗?”这时妻子又问道。

    “本来要去的,不过半路回来了。”

    “这样没关系吗?”妻子有些先发制人的味道。如果是外出,现在回来确实早了些,不过还是不要

    辩解,顽强应战吧。

    “这么晚出门不方便。”

    “但是病人不是在等你吗?”

    “打电话说过了。”

    弘美用余光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像是察觉到了父母之间的火药味,有些担心。

    修平喝了一口茶。此刻,他实在想说几句难听的话,可是孩子在场不便启齿。

    于是修平转过头对着弘美说:

    “你快去睡觉吧,都过了十二点了!”

    “可是人家放假了嘛。”

    弘美的确是因为放春假才回家的。

    修平抽着香烟,偷偷地观察着坐在前面的妻子。可能是回来之后换过了衣服,淡茶色的毛衣配一条藏青色长裙,头发与平日无异,尤其是脸上没有化妆的痕迹。

    妻子真的是刚才那个跟男人站在公寓入口的女人吗?

    修平深吸了口气,发了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比你稍微早一点。”

    妻子站起身走到餐柜前,像是要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修平对着妻子的背影继续

    发问:

    “怎么这么晚回来?”

    “有人辞职,今天开欢送会。”“你事先不知道吗?”

    “以为很快就会结束,我想反正你也会很晚回家。”

    “为什么我会晚回家?”

    “你不是一向如此吗?”

    妻子似乎有意岔开话题,问弘美:

    “这包裹是什么时候到的?”

    “三点左右吧,当时没找到印章,特麻烦。”

    “不是跟你说过在这里的?你看,在这里面呢。”

    妻子拉出柜子里的一格抽屉给弘美看。修平的话被半路拦下,他又喝了口茶,却发觉味道有些淡。

    “再给我倒杯新茶吧。”

    “可是一会儿就睡了啊。”

    不管睡不睡,喝这样的陈茶总归让人不爽快。修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茶碗

    往妻子面前一推。

    “不管你送别会不送别会的,做事还是不要太过分比较好。”

    “说什么呢……”

    妻子回过头来,修平一下子瞥见她脖颈上若有似无的淡淡红印。正待定睛仔细

    看看,妻子却连忙把脸别了过去。

    今早没有这样的红印吧?不过修平并不确定,毕竟没有认真端详过。修平又看

    了看,可能是灯光的缘故,这次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块,也可能是小皱纹造成的阴

    影吧。修平重拾起信心继续说道:

    “弘美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

    “没什么,我无所谓啦。”

    本想拿孩子做借口,弘美却立刻摇了摇头。

    “妈妈也只有今天晚回来呀。”

    说到底,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母女二人的统一战线很是牢固。不过修平

    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退缩的。

    “这么晚回来已经没电车了吧?”

    “电车还有,不过今天是别人开车送回来的。”

    妻子泡了新茶之后重新坐在了椅子上。这样面对面坐着,修平感到有些不安,不过就此退缩的话就会错失良机。

    “还有人把你送到这里?”

    “有个同事住在高井户,他顺路把我送回来的。”

    “是女的吗?”

    “是个男人。”

    没想到她这样毫不遮掩。

    “高井户到这里不是要绕很远的路吗?”

    “这个时候也花不了很多时间啊。”

    “那个男人没喝酒?”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的,而且送别会之后我们去喝了咖啡。”“在哪儿?”

    “六本木。”

    “就你们两个人?”

    “你怎么了?”

    妻子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修平。修平瞥了一眼妻子的脖颈,发现小皱纹的地方

    确实有淡淡的红印,不过也很难就此断定是吻痕。

    “说话的口气怎么跟警察似的……”

    “我只不过是问问。”

    妻子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修平喝了口新茶,觉得这次茶味浓而香甜。

    这样喝着茶,修平回忆起在电话亭看到的那一幕。

    在明亮的公寓入口,和妻子搭话的男人温文尔雅,而妻子的态度里也有着不同

    于普通朋友的亲密。

    “他这么晚送你回来,你不觉得不合适吗?”

    “只不过是送送我,没关系呀。”

    真的只是送送而已吗?修平克制住想要质问的情绪,继续说道:

    “那么多同事相处,也许会有人说闲话的。”

    “怎么会……”

    妻子不屑似的别过脸去,甩了一句。

    “我们同事里可没有这么无聊的人!”

    “反正不管是不是工作,交往都要有个限度。”“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嘛!”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意思!”

    这最后的一击似乎有了效果,他正在暗自得意时,妻子却忽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

    “你在担心呢。”

    “担心?”

    “担心我啊。”

    “怎么可能……”

    修平连忙摇头否认,可是妻子却戏谑地看着他,连女儿弘美也偷偷地笑起来。

    “我睡了!”

    修平一把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再说下去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效果。相反,情况可能越来越糟。本以为抓住了对

    方的弱点,可以乘胜追击,没想到落得个功败垂成的下场。不管怎么说,还是在外

    花心的事实让自己陷入了困境,不敢越雷池一步。今天还是就此鸣金收兵,他日再

    战吧。

    修平这样告诉自己,站起身来。第三章

    白夜北海道虽没有梅雨季节,但六七月里也会有几天阴雨连绵的日子。札幌的人们

    称之为“虾夷梅雨”。

    修平前往札幌参加学会的那天,天气和这“虾夷梅雨”很是相似,机场上空一

    直压着厚厚的云。

    每次来到北海道,修平都会对这浩瀚的天空感叹不已。极目远眺,目光所及之

    处尽收于苍穹。

    天空宽广自然就突出了云的压迫感。飞机场上空的虽是雨云,但似乎因为高空

    有风,风消云散,使得那远山尽头,厚厚云层的缝隙里泻下万丈金光。

    虾夷梅雨似乎就到那天结束了。

    修平来此的第二天,札幌就恢复了北海道典型的凉爽初夏天气,叶子来的那一

    天更是阳光普照,万里无云。

    修平当天就退掉了原来的旅馆,随后出席学会,下午的演讲只听了一半就搬进

    了中岛公园附近的旅馆。

    原来的旅馆在札幌的中心地带,去学会的会场倒是很方便,不过周日晚上还会

    有不少会员继续住在那里。而且修平的部下染谷医生打算明天到积丹游览一番,所

    以也会在那儿多住一晚。

    在那样的地方,是无法安心和叶子在一起的。

    虽然新搬来的旅馆里也可能住着参加学会的医生们,不过修平对他们并不怎么

    熟悉。

    下午三点,修平到旅馆登记入住后,在房间里稍稍休息了一会儿。

    前些天一直住单人间,这次换成了双人间。窗边摆着一组简单的沙发和茶几。

    从窗子正面望去,可见新绿初上,群山延绵;俯视则见一方清池被翠柳环抱。池塘

    是公园的一部分,常能看到池上泛舟或者柳下信步的人们。比起市中心,这里的旅馆更为安逸。

    修平望了池塘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

    叶子的飞机三点钟到达,从飞机场到札幌市内需要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叶子

    会在四点钟左右到达旅馆。

    到旅馆之后,可以在服务台打电话上来,不过叶子一向喜欢制造惊喜,说不定

    会问了房间号码直接到房间来。

    修平已经完全把学会的事抛在脑后了。

    发表论文已经在上午顺利完成了,之后只需要尽情地享受与叶子的约会就好

    了。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叶子相携远游,之前倒是在大阪约会过一次,但那

    次叶子是为了参加亲戚的结婚典礼,不算是特意为了两人约会出来的。

    但是今天,叶子千真万确是为了修平一个人,不远千里从东京飞过来的。

    修平在感动的同时,也有着些许的不安。

    “这次出来,叶子到底跟丈夫编了什么借口呢?”

    即使没有孩子牵绊,也不能随随便便一声不吭地离开家吧?

    也许他不应该深究此事,但是如果知道自己的妻子追随男人远游札幌,修平是

    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的。不光是修平,这普天下的男人都无法忍受吧。

    难道叶子的丈夫还没有察觉?这次和在东京大阪这样的地方约会可不一样,她

    丈夫肯定会问问出行的原因、时间之类的问题,那时叶子是怎么回答的呢?这样想

    着,修平也渐渐不安了起来。

    正如修平所料,叶子没有打电话,直接敲门进来了。

    “你来了,真好!”修平紧紧地抱住了满面春风扑入怀中的叶子。

    虽然不过一个半小时的飞机,这北海道还是够远的。一想到叶子身为他人之妻

    却远道而来,修平就觉得应该极尽疼爱才好。

    “累了吧?”

    “有点,不过沿途的风景很不错哦!”

    不知是不是为了此次旅行特意添置的新衣,叶子穿了一件白色西装,在领边配

    了一条水蓝色的纱巾。

    “学会已经结束了吗?”

    “今天下午结束的,大部分人都会乘傍晚的飞机回去。”

    “可是还有人留下,不是吗?”

    “这个不用你担心。可以的话,我们休息一会儿就出去吧。”

    修平事先已经跟札幌的医生打听清楚也做好了安排:参观被称为东亚第一的大

    仓山滑雪跳台,从那里俯瞰夕阳中的札幌,然后到旅馆餐厅就餐。

    叶子像是被跳台的宏大气势吓坏了,站在顶上时紧紧抓着修平不停喊怕,而看

    到夕阳西下的黄昏美景时又不住地大声赞叹。

    这第一天的安排似乎很得叶子的心。

    晚餐吃到一半,修平离开座位走到餐厅入口处的电话机旁。虽然已经跟妻子打

    过招呼说今天不回东京,不过还是联系一下比较好。家里倒不会有什么事,不过医

    院可能会打来紧急电话。若是跟叶子回房间之后再联系就不方便说话了,还是趁现

    在解决比较妥当。

    修平插入电话卡拨通了电话,却迟迟没有人接,于是挂断了重打,这次很快就

    有了回应。

    “喂喂……”这是女儿的声音。

    “是弘美吗,你怎么在家?”

    弘美住在湘南的高中宿舍,周末才会回家,周日晚上本应该返校的。

    “明天校庆活动,不用上课。”

    修平想起去年也有过这么一次。

    “让妈妈来接电话吧。”

    “妈妈出去了。”

    “去哪儿了?”

    “大阪……”

    修平是周四下午从东京出发的,妻子却对她的大阪之行只字未提。

    “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早上。爸爸不知道吗?”

    “这个……”

    若是连妻子出去旅行都不知道,怕是连弘美都觉得可笑了,于是修平慌忙含糊

    带过。

    “那她住在哪儿?”

    “不知道啊。”

    “她什么都没有说吗?”

    “我又不是妈妈的跟班。”

    不知是不是故意开玩笑,这孩子居然用这么不敬的口气说话。“那就你一个人在家了?”

    “朋友过来住,没关系的。”

    “那你要好好看家啊。”

    最后一句话倒是带出了些父亲的威严。等他挂断电话回到座位上时,叶子正吃

    着餐后甜点。

    “怎么了?”

    看着修平有些恍惚的神情,叶子担心地问道。

    “没,没什么……”

    修平慌忙喝了口红酒,吃了口牛排,心思却一下子回到了家里。

    “是病人的事吗?”

    叶子只当修平打电话是为了公事。

    妻子出差去大阪到底所为何事?

    修平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房子对于她的大阪之行只字未提。听弘美说是有急

    事,倒也可能是因为那时还没有出行的计划。

    但是她是知道修平在札幌的旅馆。只要她想跟修平联系,出行之前都是办得到

    的,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

    难道她知道了自己跟叶子相会北海道的事,为了报复才跑到大阪去的?

    可是这次旅行只有修平和叶子两个人知道,妻子不可能发觉。虽然说了学会之

    后多留一晚,但也跟她说明了那是为了跟札幌的老朋友见个面,她应该不会怀疑才

    对。

    如此说来,该不会是被某个男人邀请出门的吧?晚餐之后,修平和叶子一起去了地下酒吧,心情却始终无法平静。至今修平都

    没有认真想过妻子外遇的事,可能正是因为来到了遥远的北海道,就越发挂心起

    来。大约三十分钟之后,修平借着去厕所的机会又给东京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这次铃音响了三次,还是弘美。

    “爸爸,怎么了?”

    一个小时之内打了两次电话,这似乎让弘美很惊讶。

    “现在和朋友在一起吗?”

    “是啊,有什么事吗?”

    “刚刚你说妈妈去了大阪,是吧?”

    “妈妈刚刚也打过电话来。”

    这么重要的事这孩子怎么现在才说!修平急忙把听筒贴近耳边问道:

    “那妈妈说了什么?”

    “交代了明天早饭的事情,还问爸爸有没有打电话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啊。”

    “然后呢?”

    “问了旅馆的事情。”

    之前居住的旅馆名早在离家之前就交代清楚了,而今天的旅馆还没有提过。

    “我不知道嘛,就说了不知道。”

    “然后呢?”“只有这些了。”

    真的只有这些吗?修平正在想着,弘美问道:

    “还有事吗?”

    “没什么了……”

    “有什么要转达妈妈的吗?”

    “你知道妈妈住在哪个旅馆吗?”

    “妈妈什么也没说,不过明早可能会再打电话过来,到时候问问她吗?”

    “还是不用了……”

    挂断电话之后,修平不禁叹了口气。

    还真是一对怪夫妻。丈夫和妻子都不知道彼此所在何处,却不约而同给家里的

    女儿打电话。明明很介意对方行踪,却都不愿出手调查。

    “弘美也真是的……”

    父母都不在家还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真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们都在想些什

    么。

    想到这里,修平一下子站定了。

    难不成弘美早就知道父母外遇的事了?就是因为知道了,才故意装出无所谓的

    样子吧。

    弘美原本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以前在修平出差的时候,她总是会说“早点回来

    哦”,修平从出差地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她也总是很兴奋地问:“爸爸,你还好

    吗?”曾经那个极爱撒娇的女儿,现在却变得如此冷漠。

    孩子总是很敏感的。弘美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在家里,即便如此,她也从父

    母言行的细微之处察觉到了什么吧?“搞不懂啊……”

    修平握着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头,回到座位之后,叶子连忙问道:

    “医院的事没问题吧?”

    “没事,不用担心。”

    叶子始终认为修平是担心医院的事才去打电话的。

    “今晚让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吧!”

    两人一起过夜的机会不可多得,如果为了妻子郁郁寡欢虚度春宵,那未免太不

    解风情了。

    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窗下的公园已经隐于墨色之中了,而池边的草坪在路灯

    下却依然青翠可见。刚才俯瞰夜景的那个小山丘连同群山都已被暗夜吞没,只有那

    缆车灯光绵延至山顶,孤独地标榜着山的高远。

    “这里真的是札幌吗?”叶子靠在窗前轻声问道。

    “没错,真真切切的札幌。”

    “这么说,不会有人追到这里来了吧?”

    修平很能体会叶子的心情。的确,来到这里之后,仿佛抛开了东京的所有烦

    恼,这个世界仿佛只有他和叶子两个人。

    “明天有什么安排?”

    “先好好睡一觉,然后到北海道大学和植物园参观一下,回来顺路去支笏湖玩

    一趟,怎么样?”

    “这样时间来得及吗?”

    “只要明天回得了家就行吧。”叶子点了点头,随后像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只住一晚实在意犹未尽呀。还能再住一晚吗?”

    叶子忽然提出要多留一晚,这种大胆让修平很是惊讶。

    “可是明天是周一,再说……”

    “因为要工作所以没办法喽?”

    修平点了点头,自然想到了叶子家里的事情。

    作为一个妻子,她能够连续两个晚上不回家也毫不在乎吗?

    修平很想问问叶子,如果真的问了,这难得的气氛也许就会被破坏。

    为了摆脱这些胡思乱想,修平走到衣柜前,把外出服脱掉,换上了浴衣。

    “你也来换衣服吧。”

    “要睡了吗?”

    “去洗澡啊。一起怎么样?”

    “我过会儿再洗吧。”

    如果是在情人旅馆,修平也许会硬拉她进去,但是在这样朴实安稳的旅馆里,那样就会显得有些轻浮。再说,今晚到明早可以一直在一起,也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修平先去洗了澡。他清清爽爽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叶子正在打电

    话。为了不打扰她,修平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这时叶子说了句“就到这儿吧”立

    刻挂断了电话。修平心想,她是打给家里的吧。不过叶子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微

    笑着站起身来,走进了浴室。

    修平这才拿起毛巾擦着淋湿的头发站到了窗边。对面群山的缆车只剩下山麓处

    依稀几点灯光,窗下的池塘边也早已不见人影。修平喝了口桌上的凉茶,顺势仰面躺到了床上。

    难得来北海道,却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致。

    修平只觉得心里满是烦躁。

    并不是工作或人际关系上出了问题。他在学会上发表的论文,获得颇高的评

    价,在医院里的病人中也颇有人缘。五六月间,几乎各科患者都有减少,唯独修平

    的整形外科有增无减,从表面上来看,他算得上是一帆风顺。

    尽管如此,修平还是觉得心里郁结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烦闷之情,使得他甚至有

    种想要挥拳相向的冲动。

    不可否认,这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妻子最近的所作所为。

    修平总觉得妻子已经红杏出墙,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是这几个月来,这

    种疑虑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对修平来说,他并不想把自己现在的烦躁归结到妻子头上。否则,就意味着他

    承认了自己因为妻子有外遇而自乱阵脚的事实。妻子没有红杏出墙的理由,而且也

    不会有合适的男人,之所以如此轻视,说到底是修平不想看到因为妻子外遇而惊慌

    失措的自己。

    修平一直在努力保持平静,如果现在乱了阵脚,那他只会成为众人的笑柄,他

    只是不想自己那么难堪罢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念头积压在心里,反而让他的焦

    虑与日倶增。

    细想来,他和叶子之间的关系也许正是这种焦虑的发泄方式之一。

    当然,修平和叶子的关系早在怀疑妻子外遇之前就开始了,正是修平自信妻子

    对自己忠贞不贰才接近叶子的。

    也就是说,他是在十分笃定的情况下开始寻花问柳的,不过现在看起来,那份

    笃定已经靠不住了。

    如果妻子真的对修平不忠,那么修平也没必要再为他和叶子的关系感到羞愧了。

    在相信妻子忠贞不二时,修平每次和叶子在一起,心底都会有种负罪感,不过

    现在那种感觉似乎是多余的了。

    也许这次带叶子来北海道就是因为这心底的烦躁吧。正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叶子穿着自己带来的白色内衣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黎明时分,修平起来上了一次厕所。

    回到床上时,他顺便朝窗子望了一眼,窗帘的边角隐隐透出了白光。

    六月的札幌天亮得很早,以天色还未大亮的情况来看,现在大概还不到五点。

    修平闭着眼睛,轻轻把背对自己的叶子的背部和腰部紧贴向自己,双手轻触着

    叶子柔软的胸部。

    就这样感受着叶子的体温,修平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了。修平感觉好像有人在远方喊他,等他醒过来时,才发现是电话铃在响。

    修平缓缓地翻过身,看到窗帘的边角处透进了明亮的阳光,之后拿起了听筒。

    “喂……”

    谁这么早就打电话来啊,修平满是不快地“喂”了一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

    音回应道:

    “你醒了吗?”

    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修平正在纳闷,电话的另一头又问道:

    “还在睡吗?”

    听到这口齿清楚的声音,修平才发觉原来是房子!“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什么……”

    现在到底几点了?修平欠起身想要看看床头柜上的时钟,就在这时,妻子说

    道:

    “现在八点。”

    修平一时间有种被人窥视的错觉,本能地一回头,只见叶子翻了个身,像是醒

    了。

    “有点吃惊吧?”

    与之相比,修平真正在意的是妻子的声音会不会被叶子听到。

    “我问遍了札幌的旅馆才找到你。”

    修平把听筒紧紧地靠在耳边,生怕电话里的声音泄露出来。

    “你还好吧?”

    “嗯……”

    叶子就在身边,修平只能这样回答。

    “你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很好啊。”

    修平的话简短得连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今天回来吗?”

    “嗯……”

    “几点到羽田机场?”“还没决定……”

    “现在说话不方便吗?”

    “不是……”

    修平连忙摇了摇头,试探着问道:

    “你现在在哪儿?”

    “你没问弘美吗?我因为有急事,来大阪了。”

    既然在大阪,为什么不把旅馆名告诉弘美?既然是昨天出发的,不是也可以给

    我之前住的旅馆留个口信吗?修平一肚子的不满意,只是碍于身旁的叶子问不出

    口。

    “如果你现在不方便,那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妻子大概是从房间出来在旅馆大厅打的电话,但是修平却正和叶子一起共享清

    梦,这使修平很是被动。

    “我想尽快把事情办好,乘下午的飞机回去。”

    “……”

    “如果你也方便的话,我们在羽田碰个头怎么样?”

    “在羽田?”

    “弘美不是一个人留在家里吗?她想让我们带她在羽田餐厅吃个晚饭,算作对

    她的犒劳。”

    如果在羽田和妻子碰面,那他和叶子的事势必会穿帮。修平只好在一旁默不作

    声,这时妻子追问:

    “不行吗?”“不是……”

    “那约几点合适呢?”

    “你突然……”

    修平话说到一半,见叶子坐起身来,于是斜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继续说道:

    “现在我还不知道能买到几点的飞机……”

    “你还没有买票吗?”

    “一会儿再去。”

    “那我一会儿再打电话过来,到时请你确定好回来的飞机。”

    “……”

    “那我先挂电话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电话随即就被挂断了。手里握着忙音的听筒,修平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妻子已经察觉到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事实了。当然,刚才的对话不管是

    谁听了都会感到蹊跷:对妻子的喋喋不休,修平只用“嗯”或者“不是”几个字回

    答。现在在床上,又只能用这么几个简单的词敷衍了事,不被怀疑才怪。

    可是房子为什么要这么早打电话来呢?

    嘴上说是要犒劳弘美,其实只不过是想借这个名目探探修平的虚实吧?

    平时总是一副淡泊明理的样子,其实心里也不可避免地深埋着女人的妒心吧。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看那细而有力的光线,便知外面的太阳

    已升得很高了。修平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窗边椅子上,点上了一支烟。

    本以为时间尚早,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才知道已经八点半了。如果平时

    在家,修平这个时候早就起床了,可是妻子刚才却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这无疑是对他的讽刺。

    不对,说到讽刺,应该说刚才电话里满是讽刺。她说那句“现在说话不方便

    吗?”的时候,一定是已经知道了他和叶子在一起的事情。

    “这下完了……”烟雾缭绕中,修平轻声嘟囔道。

    今天早上很明显是被偷袭的修平落了下风。房子的出其不意堪比当年的珍珠港

    突袭啊。

    这个致命的偷袭使得修平如同方寸大乱的舰队溃不成军。看样子敌人不把修平

    击沉是不会罢休的,发动第二波的攻势是迟早的事了。

    如果房子再打电话来,修平应该如何回答呢?

    其实,修平还是没有决定乘几点的飞机回家。学会昨天就结束了,今天又不是

    什么特殊的日子,应该随时都有空位的。再加上叶子也并不着急回去,所以修平打

    算和叶子去支笏湖游玩之后,搭晚班飞机回家。

    如果妻子女儿等在羽田机场,这些计划就都实现不了了。下午四点,最晚五点

    不搭上回程的飞机,就来不及和她们一起吃晚饭了。而且这样的话,也不方便和叶

    子搭同一班飞机,就算是一起回来,也不得不在出口处分别。

    好不容易来一趟北海道,却在回程时各奔东西,这实在有些遗憾。何况,如果

    叶子知道家人来接机,一定会不高兴的。

    “还是果断地拒绝吧。”

    可是,一旦断然拒绝,妻子必定会更加怀疑。搞不好这回不再拐弯抹角地讽刺

    挖苦,而是直截了当劈头就问:“你是不是和其他女人在一起?”

    用旅馆的电话商量这样的事情总觉得很麻烦,尤其是碍于叶子也在房间里,修

    平就更不方便说话了。

    不管怎么说,妻子这一招先发制人,玩得相当漂亮!其实修平原本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昨晚他还打算回东京之后彻底地盘问盘问

    她。谁知,不过一夜的工夫便攻守易位,修平已经毫无招架之力了。

    “要想扳回这一局,果断强硬一点才行啊!”

    修平点点头给自己打气。这时叶子从浴室里走出来,已经穿好衣服,还化了淡

    妆。

    “你怎么现在就换衣服了?”

    “我看你好像很忙嘛。”

    修平本来还想抚摸着叶子柔嫩的肌肤再睡一会儿的。

    “今天几点回东京呀?”

    “几点都没关系。”

    “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吧?”

    叶子似乎略微听到了刚才电话的内容,像是已经对那张床全无留恋,哗啦一声

    拉开了窗帘,初夏的阳光一下子涌进了房间。

    “喂,太亮了!”

    “你也快起来换衣服吧!”

    修平无可奈何地起身走进了浴室。

    可能的话,修平想在浴室里接妻子的电话。这样不用担心被叶子听到,就可以

    无所顾忌地说话了。

    然而事与愿违,洗漱的时候一个电话都没有,出了浴室,刚刚喝了一口叶子泡

    的茶,电话铃就响了。

    “喂……”想是算准了这边的动静,时机刚好。

    “回来的时间,已经确定好了吗?”

    “还没呢。”

    修平感受到背后叶子的目光,毅然决然地说:

    “今天可能会搞到很晚,所以不能一起吃饭了。”

    “有事吗?”

    “嗯……”

    “弘美正盼着呢,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没办法。”

    这样断然拒绝后,妻子什么话都没有说。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修平觉得有些

    过意不去,刚要开口,妻子回了话。

    “我知道了,那算了吧!”

    “没关系吗?”

    “这也没办法啊,你自己小心吧!”

    电话随即被挂断,修平望了一眼手里的听筒才重新放了回去。

    “是你太太的电话吗?”

    修平一回头就听到叶子如此问道。他有些尴尬,把桌上的烟叼在嘴里。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就是无聊!”

    修平抽了支烟,忽然对妻子的做法很是生气。自作主张地一早打来电话,这边说没工夫,她就立刻不高兴了。她自己擅自在外住宿的事一句没提,倒是一个劲儿

    责备他,再怎么不知羞耻也得有个限度吧!

    “怎么回事?”

    叶子直直地盯着修平,那盛满担心的眼神让修平想要一吐为快。

    “她在外面有男人。”

    “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她像是跟男人去了大阪。”

    “不会吧……”

    “不会错的!”

    一旦说出口就不必感到羞愧了,修平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我亲眼见过那男人送她回家。”

    “可能是误会吧?”

    “不是误会,根本就是证据确凿!”

    话题突然变得严肃,让叶子不知所措起来,她那半惊半疑的眼神让修平一下子

    感到了尴尬。

    一个大男人在女人面前坦言自己妻子红杏出墙的事实,这无疑是宣告自己是戴

    了绿帽子的乌龟。

    “真是够荒唐的……”

    修平苦笑着揉熄了手里的烟。这时,叶子慢慢地点头说道:

    “不过,你太太真是幸福呀……”

    “什么意思?”“因为你这么爱她!”

    “我才不爱她。就是因为不爱她,刚才才断然拒绝了。”

    “可是你很生气呀。”

    “当然会生气,他们做了这么过分的事,难道还要我一声不吭吗?!”

    “生气就说明你还爱她。像我家那位,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啊?”

    “难不成是因为太宽容吗?”

    “爱你所以宽容你吧。”

    “也可能是没什么血性吧。”

    “这么说,没准你丈夫和我太太很般配呢。”

    “宽容的丈夫和虚伪的太太?”

    修平一下子想起了换妻的游戏。

    “要是交换一下没准儿也不错呢。”

    “那就这么办吧?”

    “我们倒是没关系,不过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相处得好啊。”

    “这么有新鲜感,不是刚刚好吗?”

    修平忽然觉得很可笑。在早晨明亮的旅馆房间里,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有妇之

    夫居然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换偶的话题。

    “总而言之,男人和女人如果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太久,一定会合不来

    的。”说着,修平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倒了两杯。“在一起会让彼此原形毕露吧。”

    “就变得不能像恋爱的时候那么美好了。”

    “不过我和我家那位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对方。”

    这么严肃的事情,叶子竟然说得这么轻松。

    “如果不喜欢,那为什么结婚?”

    “是啊,为什么呢……”

    若追究起来,修平也并不是因为深爱房子才结婚的,如果叶子反问他同样的问

    题,估计他也说不清楚。

    “我和他现在晚上都是分房睡的。”

    “可是如果他跟你求欢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有那种事的。”

    “万一呢?”

    叶子的丈夫应该比修平小五六岁,这样正值壮年的男子面对叶子这样的妻子竟

    然会无动于衷,真是难以置信。

    “我会用各种理由拒绝的。女人嘛,这样的谎话信手拈来。”

    听叶子这么一说,修平忽然变得不安起来,该不会自己也被妻子欺骗过吧……

    “那他就会同意?”

    “就算他不同意,那种事情如果不是两厢情愿,不是很没意思嘛。”

    叶子确实对丈夫了解得很透彻。修平一口气喝干啤酒,随后又倒了一杯。

    “你太太没这样对付过你吧?”“没有……”

    “那你们还有救。”

    感觉自己像是被叶子看轻了,修平拿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可是像你这样年轻又漂亮的女子,还是有很多的吧?”

    “那倒也是。”

    “你其实也还爱着你的丈夫。”

    “是啊,冲他能给我自由这一点,是个不错的人呢,再加上我还是更喜欢工

    作。”

    听起来也许有些避重就轻的意味,不过修平倒也不是不理解叶子的心情。

    “就算有,也不会影响你们的关系吧?”

    “能从心底里彼此相爱的夫妻,应该没有多少吧。”

    叶子不过三十岁出头,对婚姻的理解却出人意料地透彻。

    “我的朋友们也对婚姻有着各自不同的不满。”

    “是不是太挑剔了?”

    “也许吧……”

    “嘴上虽然挂着牢骚,不是也没有分手吗?”

    “是啊,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嘛……”

    “要是找到合适的人,就会分手吗?”

    “我想如果能找到的话,大家都会分手的。”

    女人还真是出人意料地勇敢,到了紧要关头竟能轻松地抛下一切!至少叶子的心里就蕴藏着这样的力量。

    “听说最近由女方提出的离婚渐渐多了起来。”

    “女人都有洁癖,一旦讨厌一个人就没办法再忍受了。”

    “男人也没办法忍受啊。”

    “不过你不会离婚的。”

    “为什么这么说……”

    “你体贴,而且……”

    叶子戏谑地盯着修平,继续说道:

    “你很爱你太太呀。”

    “喂,不要开玩笑好不好……”

    “但是你不想离婚,不是吗?”

    “你忽然这么问,我……”

    “所以说嘛,你还是很爱她的。”

    夫妻之间分不分手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如果别人问他为何不分手,修平也很

    难立刻作答。

    “这么无聊的话题,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

    一大早就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让修平和叶子都感到了一丝疲惫。叶子声音明

    快地终止了对话,修平只是点点头,望向了窗外。

    这个没有梅雨季节的北国,碧空万里晴朗无云,绿意盎然的青山仿佛近在眼

    前。

    在视野开阔的十二楼日式餐厅吃过饭之后,修平和叶子先去了植物园,之后便去了北海道大学,漫步于绿坪美榆之间。

    中午,他们在山脚下吃了一顿露天烧烤,随后便驱车前往支笏湖。

    途中,在俯瞰湖面的观景台上,他们请司机拍了照片。隔着镜头被人审视的时

    候,修平忽然很想知道司机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两个人年龄相当,说是夫妇倒也并不奇怪,不过举止似乎太过亲昵,是把他们

    当成了恋爱多年才结婚的,还是早就看穿了他们的不伦关系?

    修平刚刚意识到自己的脸色不太自然,司机就恰巧按下了快门。

    “我们走吧。”

    从观景台下来之后,开上那条以半圆状环绕着支笏湖的收费公路,不久便到了

    湖畔。

    两个人在那儿又拍了一些照片,在湖边餐厅稍事休息之后,便前往机场准备出

    发了。

    “要是时间再充裕一点,就可以看到夕阳西下的景色了。”司机这样说道。

    可是再不抓紧时间,就赶不上飞机了。

    修平原本就很担心,如果继续和叶子欣赏夕阳沉湖的话,叶子肯定会要求再多

    住一晚,那就回不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和叶子继续旅行,修平感到了一丝恐惧。两个人旅行当然

    很开心,可是修平觉得自己无法抗拒叶子的吸引力,正一点点陷入无底的深渊。

    车子穿过白桦林,在落日余晖下的草原上驰骋,到达千岁时,已经是六点四十

    分了。

    办完登机手续,来到二楼的候机大厅,修平总算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天的时间真的很不过瘾呀。”透过玻璃窗,看着那晚霞渲染的天空,叶子轻声说道。

    “如果现在再回到支笏湖,那儿的景色一定很棒吧。”

    修平点点头,叼起一支烟。就这样默默地望着夜幕降临的机场,不久,广播里

    传来了东京方向旅客登机的提醒。

    “我们走吧。”

    修平说这话的同时,脑子里浮现出妻子的脸庞。

    还是应该见个面比较好吧?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了。

    飞机起飞已经是七点多钟了。两个人位子连在一起,叶子坐在窗边,修平和她

    并排坐在过道一侧。

    “累了吗?”

    “我还好啦。”

    叶子昨天来今天走,可能正是因为来去匆忙才没有时间理会倦意。然而修平已

    经离家五天了,这期间他又是找旅馆又是准备学会,再加上带叶子在北海道游玩,多少还是感到累了。

    若是在平时,他真想回家之后好好地休息一番。可是这次,想必等在家里的妻

    子一定不会有好脸色。

    “你一会儿直接回家吗?”飞机水平飞行时,修平这样问道。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

    叶子是来跟自己旅行的,却要回到其他男人的家里,修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问可能比较冒昧,不过你回去之后,丈夫应该在家里吧?”“今天周一,会回来比较晚吧。”

    “再怎么晚也要见面吧?”

    “差不多吧。”

    “到时候你怎么解释来札幌的事?”

    叶子忽然咯咯地笑出了声。

    “你还在介意你太太的事情呀。”

    修平一下被击中了要害,慌忙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一般会说是和朋友一起的。”

    “和朋友一起……”

    “嗯,事先想好朋友的名字,到时就说是她邀请去的,不就放心了?”

    “可是给你那个朋友打个电话不就露馅儿了?”

    “不会的。男人嘛,不会给自己太太的朋友打电话的,就算有个万一,那边也

    会帮忙圆谎的,不用担心。”

    “真有这么好的朋友吗?”

    “这是互帮互助嘛。”

    “什么意思?”

    “她跟情人约会的时候也会拜托我的。”

    “原来如此……”

    原本以为只有男人们在为寻花问柳绞尽脑汁,没想到妻子们也为此颇费心机

    呀。“你也要小心一点哦,你太太一旦说出了某个亲密朋友的名字,就表示有蹊跷

    哦。”

    “不过,我家那位都是因公事出差的……”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呢。有工作的人花心才方便呢。”

    修平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猜想,现在被人这么明白地指出来,他就越发放不下心

    来。

    “不过,你还是挺费心思的。”

    “那当然,不然被赶出来不就无家可归了?你又不会收留我。比起无家可归,还是有个家比较方便嘛。”

    修平苦笑着,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这世上的夫妻有很多种。有不少的夫妻看似恩爱,背地里却彼此欺骗彼此憎

    恨,其中不乏那些宁愿继续着貌合神离地生活也不肯离婚的人们。

    “不可思议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修平含糊地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第四章

    骤雨飞机到达羽田的时候已是八点半,比准点晚了十分钟。在北海道登机的时候,肌肤上还能感觉到丝丝凉意,等到了东京,连夜里的温度都超过了十五摄氏度,让

    人觉得有些闷热。

    “玩得很开心,谢谢啦。”

    飞机着陆后,坐在开往机场大厅的巴士里,叶子微微鞠了一躬以示感谢。

    修平点了点头,心想如果坐在身边的是妻子会怎样呢?

    如果是妻子,旅行结束的时候就不会出言道谢了,而且会以一副心安理得的表

    情坐在一边。不过,想必叶子和她丈夫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是一样的冷漠吧。修平正

    这样想着,叶子开口问道:

    “哎,我们要不要分开出去?”

    “为什么?”

    “那样比较保险吧?”

    叶子似乎还在在意今早妻子的电话。

    “没关系的。”

    那么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她应该不会等在羽田门口了。就算等在那里,她自

    己也是玩回来的,我也没必要怕她什么。修平心里虽是这么想,等快到出口的时

    候,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虽然心想她应该不会来,但是万一碰见了就麻烦了。就算擅自等在那里的妻子

    没什么关系,叶子也一定会不高兴的。修平走在叶子前面四五米的地方,装出一副

    独自回来的样子走出出站口,朝四周望了望。

    因为不是节假日,再加上是晚上的飞机,机场大厅里接机的人寥寥无几。修平

    随意晃了一眼,便知道房子和弘美不在。他安心地站在原地,等叶子赶上来。

    “你可以先走,不用担心我啦。”叶子像是看穿了修平的不安。“那我们再约时间。”

    “真的非常感谢你。那我先叫出租车回去啦。”

    “我也乘车回去。”

    要搭出租车,他们必须穿过出口大厅,到前面的候机大厅才可以。就这样和叶

    子并排走到候机大厅中央时,修平忽然感觉到了右边的视线,一下子站定在原地。

    “啊……”修平不觉叫出了声,慌忙别开了头。

    搭同一班飞机回来的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向正门出口,就在前面一点点的地

    方,妻子和女儿弘美正看向这里。她们和修平的距离不过二十米。在这个人影稀疏

    的大厅里,显得尤为突出。

    真的是她们吗?修平战战兢兢地挪回视线,想要看个清楚,这回却跟她们撞了

    个正着。毫无疑问,那确实是房子和弘美!

    “怎么会……”修平想问却发不出声音来。

    叶子像是很快察觉到了异样,看到站定不动的修平以及视线所及的房子和弘

    美,立刻别开脸快步走开了。

    “喂……”修平不禁失声叫她,却立刻感觉到妻女的目光,把刚要抬起的手放了

    下来。

    修平故作镇定地叹了一口气,朝妻子的方向走去。

    “怎么来了?”修平强装平静,声音却颤抖得连自己都感觉得出来。

    “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接你呀。”

    妻子身穿白色套裙,右手拿着旅行时常用的半圆形皮包。

    “不是跟你说过今天会晚回来的吗?”“所以我只和弘美约了见面的啊。”

    修平本就没想到在飞机场碰到房子和弘美两个人,更没有想到她们会出现在候

    机大厅而不是出站大厅。早知如此,就和叶子稍微分开一点距离了,何至于这么突

    然,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修平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你今天从大阪回来的吗?”

    “五点到这里的。”

    “从五点一直等到现在?”

    为了掩饰内心的尴尬,修平故意提高了音调。

    “我们两个人在楼上的餐厅吃了饭。”

    “……”

    “吃过饭之后,想过来看看你是不是会乘这一班飞机回来。”

    刚才明明已经看到叶子了,房子却出乎意料地镇定。

    “为什么没有回家?”

    “不是拜托弘美看家的吗?所以想请她吃个晚饭慰劳一下。”

    弘美面无表情地站在妻子旁边。难得和女儿见面,却让她看到了自己和叶子在

    一起的情形,真是无话可说了。

    “我们走吧!”

    三个人终于慢慢地走向出口。修平心里还在惦记着叶子,不过出租车站台已经

    没有了她的身影。

    “要是你搭前一班飞机回来就好了。”

    “……”“弘美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听着妻子的话,修平只觉得一股怒意冲上心头。

    这次修平出行是为了学会,那可是之前就定好了的,把弘美一个人留在家里还

    不是因为她忽然出门,如果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怎么会让弘美觉得无聊呢?

    “还不是因为你随便出门?”

    “我是有公事要办啊!”

    “还不是要跟男人约会?!”修平强压下想要质问的冲动,咳了一声。

    当着女儿的面争吵是不明智的。心里的埋怨一旦出了口,妻子和自己所有的事

    情都会被抖出来。

    “你们都吃过饭了吧?”

    “嗯,你呢?”

    “我还什么都没吃呢。”

    本想直接回家,让房子做些饭菜吃的,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和叶子去飞机场

    的餐厅吃饭呢。

    “那要不要先去吃个饭?”妻子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可是你们不是吃过了吗?”

    “我们可以陪你喝点咖啡嘛。”

    出租车乘车站台在候机大厅左侧五六十米远的地方,那里也没有叶子的身影。

    “对面的饭店倒是可以开到很晚。”妻子指的是机场大厅对面的饭店。

    “弘美今天要回学校吗?”

    “当然要回去,还是爸爸妈妈两个人去吃吧。”弘美住在湘南高中的学生宿舍,今晚必须回去。如果父母打个电话,也可以稍

    微推迟一下门限,不过看来她是没什么心思留下来了。

    “这里离品川挺近的吧?”

    “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弘美看似无意却话里带刺。

    “那我们先送弘美,之后再找个地方吃饭吧。”

    不知道今天的妻子是怎么了,似乎不怎么想回家的样子。

    “请到品川好吗?”

    出租车来了,修平坐上了副驾驶的位子,妻子和弘美坐在后座。

    “今天是校庆活动吧?”

    车子发动之后,修平跟弘美搭话道。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吧?”

    “是啊。”

    对于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女儿的回答甚是冷淡。

    “昨晚你朋友来过?”

    “嗯……”

    今天弘美的话格外少。是看到自己的爸爸跟陌生女人一起下飞机受到了打击,还是吃惊得没心思说话了呢?

    修平抱着胳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心中再度涌起对妻子的怨怒。

    作为一个母亲,不是应该掩藏起孩子父亲的不妥之处吗?她却特意带弘美到机

    场大厅目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想的!“在北海道过得怎么样?”妻子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应该是北海道最美的时候吧?”

    她亲眼目睹了他和叶子一起的情景,现在却对此只字不提。是真的不当回事还

    是强忍住了怒气?她这种不动声色的态度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晚上车少,羽田到品川用了才不到半个小时。品川车站一到,弘美便拎着

    印有商场标志的购物袋下了车。

    “自己要小心哦,过会儿妈妈会打电话给宿管老师的。”

    说话的是房子,弘美只点了点头转而看了看修平。

    弘美好不容易因为周日和校庆两天连休回了家,修平却始终没有机会跟她面对

    面说话。怀着这样的愧疚,修平沉默着没有吱声。弘美见状一下子转过身,快步走

    向了车站。

    还在生气吗?还是并不关心父母之间的不和?弘美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中了。

    修平呆呆地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这时出租车司机开口问道:

    “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个……”

    如果去餐馆或者寿司店,就得把吃过饭的妻子晾在一边,这显得很不妥当。

    “家里有什么吃的?”

    “有些面包面条之类的,不然就去超市买点别的吧?”

    “反正我肚子饿了。”

    妻子没有再搭话,一副随你便的样子。“请到等等力吧。”

    车子在街灯中穿过,车中的修平很不满地沉默着。他把胳膊抱在胸前直盯着前

    方,故意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

    就算带着女伴到北海道确实是自己不对,但妻子的所作所为也未免太任性了。

    不跟丈夫打声招呼就跑到大阪去,连住宿什么旅馆也不知会一声。如果不是修平昨

    晚打电话回家,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蒙混过去了。而且就算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了,她也不打算说明一下!

    这样想着,修平渐渐怒了起来。迄今为止,他对妻子的那些古怪都是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的,但是唯独今晚的事绝不能原谅!既然你揭我的底,我也不能让你好

    看!

    离家渐近,修平决定豁出去大干一场。

    他们中途去了趟超市,到等等力的公寓时已经十点多了。

    妻子到家便钻进了厨房。把买来的鲑鱼红烧一下,凉豆腐上撒些青葱末,再做

    一碗裙带菜酱汤,一顿像样的饭菜很快便出锅了。不过因为没有时间煮饭,不得已

    用饭团凑合一下。

    房子虽是杂志社里的编辑,做起饭菜来却也相当麻利。

    不过修平并不满意。如果她早点回家,现在他也不必忍受这种凑合出来的饭菜

    了。

    可是嘴里吃着妻子急急忙忙准备好的饭菜,修平心里渐渐生出想要就此罢休的

    念头。与其现在才去追究妻子的婚外情,放大家庭的不和睦,还不如填饱了肚子倒

    头就睡。

    但是,一直以来被妻子蒙骗却沉默不语的滋味也不好过。如果现在不清不楚地

    放任不管,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修平吃过晚饭,喝了一杯茶之后,对正在洗碗的妻子发了话。通常在妻子背对

    自己或者站在身旁时修平才会讲话,面对面的时候,他通常会选择沉默不语。与其说是没有当面对质的勇气,还不如说是因为面对面很难谈论太严肃的话题。

    “昨天去大阪的?”

    洗盘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妻子有了回应。

    “是啊,忽然有工作要出去。”

    “昨天不是周日吗?”

    “周日也会有工作,杂志社不分星期几的。”

    “是什么工作?”

    “去拿大阪一个家庭主妇的手记。”

    “那东西让她送来不就好了?”

    “那样时间会很赶,而且还要当面采访呢。”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妻子开了口。

    “你是在怀疑我吗?”

    “……”

    “我是和驹井一起去的,如果不信你去问她好了。”

    这个驹井是房子同公司的女编辑,和房子同岁,两个人很合得来的样子。修平

    也见过她一次。

    “她也是搭同一班飞机回来的吗?”

    “她在京都还有事,之后又去了京都。”

    修平想起叶子在旅馆里说过的话:女人想要掩饰自己的婚外情时,势必会拿女

    伴做挡箭牌。“你出门之前总应该跟我联系一下吧?”

    “联系过啊!可是那时你已经不在原来那家旅馆了啊!”

    “那天早上还在的。”

    “我是中午才决定要去的!”

    妻子洗盘子的手完全停止了动作,像是已经转过了身盯着修平。感受着背后的

    目光修平继续说道:

    “那倒无所谓了,不过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最好给我就此打住!”

    “见不得人的事?!你什么意思?”

    突然,水龙头传来一阵激烈的流水声。妻子是在洗手还是因为愤怒之极打开了

    水龙头?反正是很奇怪的水声。水流激烈敲打不锈钢水池的声音停止之后,妻子开

    口说:

    “有什么想说的,请你现在讲清楚!”

    “……”

    “见不得人的应该是你吧!”

    忽然感到声音近在耳边,修平一回头,发现房子已经站在了身旁。

    “居然把那个女人叫到了札幌……”

    妻子此言一出,修平便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既然她说到了这一步,自己也只能

    应战到底了。要说作战的证据,自己也掌握得很充分!

    “你也让我说两句吧。”

    为了让自己心平气和,修平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随后开了口:

    “你有相好的男人了吧?”妻子瞬间显出惊恐的神情。

    “有就直说好了,不必遮遮掩掩的。”

    “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修平像是等好了这句话似的点点头,继续说道:

    “这些我本来不打算讲的。先是有男人莫名其妙地打来电话,下雨那天又是男

    人把你送回家,还有……”

    也许是因为被人揭发了罪状而情绪激动,房子握紧的拳头竟微微地颤抖了起

    来。

    “你当我眼睛瞎吗?别把我当个傻瓜!”

    修平一时间感觉自己变成了检察官,把一直以来握在手里的证据一口气全抛出

    来,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只管把她打得落花流水,这等快事可是千载难逢啊!

    正自鸣得意,想要抽口烟,妻子一下子叫了起来:

    “你也别当我是傻瓜!”

    “什么?”

    修平回过头,只见妻子眼里充满了泪水,紧握的双手哆嗦个不停。老实说,修

    平还是第一次看到妻子这么激动。平时的她,总是一副冷静甚至冷淡的样子,现在

    竟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也许妻子之前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吧。

    “你干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那个女人是个有夫之妇,你们每周都会见面,这

    次也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带她去札幌的!……”

    “你住口……”

    修平担心被隔壁邻居听到,房子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才不要!别以为能瞒得了我!”“我没瞒你什么!”

    “明明做了那么多偷偷摸摸的事还说没有?!”

    妻子向前凑了一步,继续数落道:

    “偷偷买机票,偷偷打电话,今天早上明明就在你身边,你还装作没有的样

    子!……”

    现在已经是口不择言了,以战争来说,现在过了扫射的阶段,已经进入肉搏战

    了。

    “你也真是的!把弘美一个人留在家里,还借口有急事,其实是到大阪跟那个

    男人约会去吧?”

    “哪个男人?你在说什么!”

    “打电话的那个男人。瘦瘦的,头发长长的,你要是喜欢那种类型,就跟他在

    一起好了!”

    “你也去和那个脏女人一起吧!”

    “你说谁脏?!”

    “说你!”

    “你才脏!”

    妻子闻言一下子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大哭了起来。呜呜的

    哭声犹如低沉的笛音,肩膀也随之微微地颤抖。

    女人的哭声标志着战争的结束。听着妻子的哭声,修平忽然搞不清楚自己刚才

    到底做了些什么。

    从羽田会面到返回家中,修平一直在为妻子的不忠生气,本打算一鼓作气追究

    到底,不料妻子半路还击,等修平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已经是两败俱伤了。老实说,修平已经感到了疲惫。在追问妻子的时候,就像是宣读罪状的检察官

    一样畅快,等自己的丑事也被揭露出来,便不可思议地沦为了阶下囚。

    修平站起身来走进厕所。如果继续互戳痛处,情况就不可能得到好转了。相互

    诋毁,只会让结果越发惨痛。

    修平小便回来之后,看到妻子一手攥着手帕,鬼魂附体一般目光涣散、表情呆

    滞。是因为被丈夫揭穿了情人的事而发了狂,还是尚未平复激动的心情?不管怎

    样,那都是修平从未见过的可怕表情。

    “不管怎么说……”

    修平嘟囔了一句,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走到水池边喝了杯水。

    “再好好想想今天的事吧。”

    并不是要将其束之高阁,只不过觉得暂时休战更为妥当。再继续战下去,只会

    两败俱伤,让彼此身心俱疲。

    “好不好啊?”

    修平追问了一句,妻子依然呆坐着没有回音。

    “快睡吧……”

    修平刚一出口,便意识到这话跟现在的气氛极不协调,就像是要劝她跟自己上

    床似的。以现在的状况,房子虽不至于错意,可总觉得太不合时宜了。

    修平丢下依然呆坐在椅子上的妻子,一个人进了卧室。

    屋子里果然是一片黑暗,被褥也没有铺好。若在平时,修平还可以叫房子来铺

    被子,不过今天这样的争吵过后,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

    不得已,修平拉开拉门铺上自己的被褥,又换上了睡衣。

    修平摘下手表瞧了一眼,已经十二点多了。漫长而痛苦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了。修平一躺到床上,就抓住被子的一角缩到了墙的一侧。

    这样让开中间的部分,就算妻子也铺上了被子,两个人之间也能保持足够的空

    间。修平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下枕边的台灯,后来觉得还是太亮,便又关了台

    灯,房间随之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旁边的屋子里没有半点动静,妻子还在发呆吗?

    修平仰面躺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不禁叹了口气。

    夫妻之间相互谩骂的结果,不过是互相承认了各自外遇的事实。修平本以为房

    子会稍作反抗掩饰一番的,没想到她那么痛快地承认了。虽然没有明说自己在外有

    了男人,刚刚那句“你也去和那个脏女人一起吧”无异于承认了自己也有外遇。

    “原来如此……”

    修平心里清楚他和房子之间出现了相当严重的问题,可是他却没有一丝力气去

    认真地思考。

    窗外传来阵阵小鸟的啼鸣,夹杂着打高尔夫击球的声音。

    听到窗外的嘈杂声,修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东京。

    昨晚还身处札幌的旅馆,而现在,这里毫无疑问是等等力的公寓卧室。

    这击球的声音是从街道对面的院子里传来的,公寓的主人搭了个球网,正在练

    习高尔夫球。

    枕边的台灯虽是关着的,但从窗子边缝透进来的阳光依然能让房间里的一切清

    晰可见。

    修平仰面躺在地铺上,左边是一面白色墙壁,中间摆着和式衣柜、欧式衣柜,再往前便是梳妆台,它的对面是通往客厅的拉门,而拉门的前面铺着另一床棉被,妻子正背对自己睡在上面。

    看着妻子的背影,修平想起了昨夜的事。昨天从札幌回到家吃了晚饭之后,他和妻子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那不是普通的

    夫妻吵架,而是双方责问彼此有无外遇的严重争吵。

    结婚十七年来,这种赤裸裸的情感冲突还是第一次。

    到最后修平厌烦了那样的自己先来休息的时候,妻子还是醒着的。

    修平不知道妻子何时进房间休息的,看她睡着的样子,大概也没多久吧。

    这清晨寂静的卧室里有着一如既往的安详。非要说出个不同之处的话,便是两

    个人被子中间那近于平时两倍的空当。

    昨晚是修平先睡的,那么留出空当铺被子的便是妻子房子了。

    不过,为了空出间隙,修平是在比平时靠墙的地方铺被子的。

    想来,眼前的这个空隙算得上是昨夜争吵的残痕了。

    看着它,修平的心情渐渐沉重了起来。

    如果妻子也起床的话,昨晚的事便会重提。虽不一定会像昨天一样吵起来,但

    也很难恢复以往的平静了。

    渐渐明亮起来的房间里,修平放轻了呼吸。

    击球的声音仍在继续着,听那鸟儿婉转的鸣叫,现在还不到六点吧。若在平

    时,妻子会把闹钟放在枕边,看时间起床,而今天却没有发现闹钟的踪影。是她本

    就没打算起床,还是太激动忘了摆闹钟?总之,短时间内她是不会起床了。

    妻子鼻息均匀地睡着,修平起身在睡衣的外面披件睡袍,随后走向了书房。中

    途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昨晚吵架时留在桌上的茶碗和茶壶都

    已经收拾起来,洗碗池周围也已经打扫干净。

    走进书房,修平拉开书桌前的窗帘,坐在了椅子上。

    书桌左角的时钟显示时间为六点十分。往常修平会利用现在到早饭的时间看看

    论文,读读杂志,不过今早是没那个兴致了。不得已,他抽了根烟之后走到门口,把报纸取回来随便翻了翻。之后,修平再度把目光投向窗外。听那清脆的鸟鸣声,还以为会是一个好天气,哪知太阳从云缝间露出来没一会儿,天空便再度覆上了梅

    雨云。

    修平把目光收回到报纸上,从第一版开始看起来。并非有意要看报纸,这样不

    知所云地看下来,不过是为了掩饰现在的无聊而已。

    如此看看报纸抽抽烟,偶尔望望窗外,不觉已到了七点。

    平时在这个时间,妻子差不多已经起床,泡了茶或者冲了咖啡送过来了。

    然而隔壁的卧室里现在还没有起床的动静。

    是昨夜睡得很晚,还是在怄气不起床?不管怎样,都不好把正睡着的妻子叫起

    来给自己泡茶喝。

    修平只好自己到水池边喝了水,然后再一次打开了报纸。

    已经快到七点半了,车声和人的嘈杂声通过敞开的窗子传了进来,而刚刚还能

    听到的击球声却消失了。

    抽完第七根烟,修平重重地咳了一声。

    修平平时大概八点多出门,如果妻子还想准备早饭的话,现在实在应该起床

    了。她这样赖着不起,到底打算怎样?

    看着时钟,修平不觉得生起气来。

    妻子这样既不做饭也不打扫,让修平多少有些伤脑筋。不是不明白她在为了昨

    晚的事生气,可是她这样做不就相当于把家事置之不理了吗?总之,修平现在不得

    不去上班了。丈夫心里惦记着工作,她却因这点私事怀恨在心,怠慢本职,这也太

    自私了吧!

    修平突然想冲进房间把妻子怒叱一顿:“你还在磨蹭什么呢!快点起来准备早

    饭!”如果她反驳,他就继续训斥她:“不管发生什么事,做老婆就要有个老婆的

    样子!”因为生气,修平又抽了根烟,在书房里徘徊多次之后,终于听到卧室里有声音

    传来。修平猛地站定,随后靠到门边仔细倾听:卧室真的有动静了,不久便传来了

    水流的声音。

    妻子终于起来了。修平稍稍仰面坐到椅子上。

    既然她已经起床,就没必要着急了,现在最好先不动声色地等一等,观察了对

    方的动静之后再决定对策。于是修平打开刚刚没有读到的报纸,想象着妻子推门进

    来时的表情:是坦率地道歉说声“昨晚对不起”,还是越发不高兴地摆脸色给自己

    看?这最开始的表情是最有看头的。

    修平又是好奇又是焦急,心神不宁地等着妻子进来跟他说话。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妻子还是没有出现。

    快到八点了,马上就到出门的时间了。

    今天是学会归来的第一天,修平本打算早点出门的。值班的医生们在等他,医

    院里肯定也新增了不少病人。在这种时候,本不该摆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架势,可是

    现在修平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对方先来打招呼。

    修平瞄了一眼手表想再等一会儿,可是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她不会不知道他在书房?难道是故意无视他的存在?

    这样下去,别说早饭,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了!

    修平忍不住正要咳一声提个醒,外面终于传来了敲门声。

    修平一下子转过身背对着门,用极不高兴的声音问道:

    “什么事……”

    “早饭做好了。”

    妻子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修平还以为她会赌气什么都不做呢,不过现在看好像

    做了早饭。修平忍住马上冲出去的冲动,把报纸折起来、烟头掐灭之后才慢悠悠地推开了

    书房的门。

    客厅有十个榻榻米宽,他们平时都是在厨房边的餐桌上吃早餐的。修平走来的

    时候,妻子正把烤好的吐司装进盘子。桌上还摆着火腿煎蛋,杯子里盛满了修平每

    天早上必喝的蔬菜汁。

    修平一句话没说,坐在位子上喝起了蔬菜汁。

    妻子从冰箱里取出黄油放到桌子上之后,便一声不响地走进了卧室。

    果然是一句话不说,也不朝修平看一眼。看不出特别生气,态度倒像是已经尽

    了妻子该尽的义务。

    修平喝了杯果汁,吃了点火腿煎蛋和吐司之后便站起了身。

    已经过了八点,修平快来不及了。

    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修平走进卧室换衣服,妻子却像是不愿跟他共处一室似的

    走了出去。

    不过衣柜的前面已经准备好了西装和领带。每天早上,修平都是默默地穿上妻

    子准备好的衣服。只要不是特殊场合,修平是不会自己选衣服的。今早衣柜前挂着

    的是灰色西装和淡红藏青相间的条纹领带。

    修平换好衣服回到客厅,妻子便去阳台给花浇水了。

    修平又去了书房,拿了公文包再度出现在客厅时,妻子依然站在阳台上望着那

    些花草。

    平日出门的时候,修平都会打声招呼说声“再见”,可是今天妻子的背影里有

    着不容接近的强硬。

    于是修平不得不一个人走到门口换鞋子。穿好之后修平轻轻跺了跺脚告诉妻子

    他要出门了,可是阳台上的妻子一点反应都没有。等他稍显粗暴地拉开门,妻子还

    是没有回头。修平故意清了清嗓子,走到走廊用力关上了门。看她意料之外地做了早饭、准备了西装和领带,还以为她心情多少有了好转,谁知恰恰相反,知道自己的丈夫要出门却连头也不回一下,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反抗

    了。看来是修平太乐观了。

    细想来,妻子只是尽了身为人妻最基本的义务而已。

    “搞不懂啊……”修平走在去车站的路上,不觉出声嘟囔道。

    对于昨夜的争吵,妻子到底是怎么看的?

    认为是自己的错,还是丈夫的不对?抑或是两个人都应该检讨?

    今早起床以后,妻子只说了一句话:“早饭做好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开口

    说话,这让修平无法从言语上揣摩她的心思。

    不过以她固守沉默的样子,可以肯定她没有丝毫反省或者道歉的意思。既然如

    此,她若是能单刀直入地挑明倒也好啊。是已经没了动怒的力气还是羞于启齿?不

    管怎样,既然她是这么打算的,那自己也不需要低三下四地降低姿态了。

    修平如此告诫自己,上了电车。

    今天一整天,修平都忙得不可开交。

    因学会离开了六天,回来的时候,医院里新增了很多病人。有人住院,也有人

    拿着新的检查结果等修平的进一步诊断。修平需要对每一个人进行精准的诊断并确

    定今后的治疗方案。而午后更是连续进行了三个因学会延期的手术,等这一切忙

    完,已经是六点钟了。

    不过幸好如此,修平暂时忘记了和妻子之间的不快。

    手术结束洗过澡、回到主任办公室得以喘口气的时候,修平想起了昨夜的争

    吵。

    修平抽着烟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这时昨夜的争吵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坦白说,昨夜还在和妻子争吵的时候,他便认定了妻子会作出让步。或者说,是他希望如此。然而过了一夜,今早她的不悦仍是溢于言表。

    他和别的女人一起下飞机确实不妥,可妻子也是从大阪风流回来的,两人不过

    是半斤八两罢了。

    哦不,夫妇同时出轨则妻子的罪过更为深重,并非五五对半,而是四对六,甚

    至是二对八。

    再怎么想,修平也不认为男女出轨可以等量齐观。

    直接从男女的性行为上看就可以一目了然了。男人的性是释放,女人的性是接

    受。结束之后,男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而女人的体内则会有某种形式的残留。生

    理上如此,情感上说也是女人外遇比男人更过分。简单说,没有爱情男人照样可以

    做爱,而女人没有爱情则无法以身相许。反过来说,女人一旦献身便说明已经心有

    所属。肉体上留痕心灵上出轨,基于此,可以说女人外遇罪孽更为深重。

    修平最终总是能绕到这个结论上去。

    身负如此大的罪过却不低头道歉,这也太傲慢了吧。

    修平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妻子在阳台上料理花草时的背影。

    她穿件碎花洋装,腰上配条黑色皮带,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修平感觉妻子的

    腰部丰满了一些。她原本十分清瘦,胸部也很小,以前总觉得她没有女人味,可是

    最近胸部似乎丰满了起来,皮肤也白皙了不少。

    难道这些都是被其他男人爱恋的结果吗?

    “太过分了……”

    修平忽然觉得自己被那个男人当成了傻瓜,一下子热血沸腾起来。

    “我可是个优秀的医生!”

    陌生人听到可能会一下子笑出声来,不过修平可是认真的。

    “我可不输给你这个装嫩的家伙!”话一出口,修平连忙看了看周围。

    正是因为没人才说出口的,不过万一被人听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还说这样的

    话,估计会被人笑死的。虽说是因为妻子情人的事过于激动,但那还是太令人难堪

    了。

    而且,下班之后还要回到那个阴云笼罩的家,实在是很郁闷的事。

    以往这个时候,修平打电话说一声“我马上回家了”,妻子就会准备好晚饭,不回家吃饭的时候也只需要交代一声“晚点回家”,便可以安心地喝酒去了。

    可是今天,就算回去了也会不得安宁的。一想到还要看妻子的脸色便觉得丧

    气,而且就算她准备了晚饭,如果像早上那样一言不发的话,也会让人食之无味。

    “怎么办才好……”

    想来想去也没个好主意。做了几个手术之后,肚子已经在唱空城计了。

    现在这个时候,医院办公室里的年轻医生们正在喝着小酒,和他们一起喝喝酒

    叫点外卖随便吃吃算了吧。

    话是这么说,修平还是提不起一点儿兴致。

    以往也有做手术到很晚不得不在医院吃饭的时候,这并不是今天才有的事,可

    这叫外卖的想法一出现,心里就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有种孤身一人被遗弃的孤独

    感。

    “还是因为回不了家啊……”

    就这样望着夜色渐浓的窗外,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修平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拿起电话,是叶子的声音。

    “还在医院呀。”

    听到这声音,修平才意识到今天一天都没有想起叶子来。“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刚刚结束……”

    “那你一会儿就直接回家了吧?”叶子似乎话里有话。

    “也不一定。”

    “可是你太太在等着你呀。”

    看样子,叶子还是介意了昨晚在机场碰到妻子的事。修平虽然很想找个借口,可是托昨夜争吵的福,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时候的事。

    “昨晚对不起了。”

    “不用,反正也就那么回事儿。”

    “那么回事儿……”

    “到底还是你们事先约好的吧?”

    “不是的!是她们自己来的,我不可能叫她们来啊。”

    “是吗……”

    “和你一起回来,我怎么可能特意叫她们过来……”

    “我知道啦,不过还真没见过你那么慌张的样子呢。”听筒里忽然传来叶子的

    笑声。

    被她这么一说,修平又是一阵郁闷。

    “不过你太太还是挺爱你的嘛。”

    “为什么……”

    “把孩子夹在中间,看你们夫妻俩还真是般配呢。”对这样的曲解,修平完全不想解释。正觉得心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传

    来:

    “什么妻子有外遇了眼看就要分手了,这话你说过的吧?”

    “这是真的!”

    “请你不要再信口胡说了!我,不是你们的玩物!”

    说到这里,叶子“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修平慢慢地放下听筒,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看来要从此失去妻子和叶子两个女人的信任了。

    对叶子,如果再解释解释也许她会理解的,不过妻子就难办了。

    修平茫然若失地愣了一会儿,随后回过神儿来,把视线投向了窗外。

    先前稍显暮色的庭院已经被暗夜笼罩,只有对面病房的白墙淡淡地浮现在夜色

    中。

    昨天的这个时候,他正和叶子两个人在北海道享受着旅行的余味。然而仅仅一

    天之隔,境遇就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把昨天和今天的同一时刻一对比,简直是一

    个天堂一个地狱。

    “可把我难住了……”

    修平嘟囔着靠到椅子上,仰面望着屋顶。

    叶子固然重要,然而当务之急还是妻子的事。

    要怎么改善昨晚的状况呢?

    如果妻子真的有了中意的男人,应该趁这个机会彻底地盘问妻子的想法。

    可是妻子会坦白交代吗?如果她不交代,那么对方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亲近的,以及平时在哪里幽会等等,这些都必须找家侦探所调查一番才

    行。

    “可是……”

    修平想到这里,又愣了愣。

    让侦探所去调查妻子的行踪,这事说起来也太寒碜了吧。这样就等于是自己承

    认被女人背叛的事实了。

    而且就算调查了,结果也不会改变。昨夜争吵的时候,她已经承认了她外面有

    男人。还是免了那些无用功,直接问问妻子的真实想法就好了。

    她是打算跟那个男人继续保持关系,还是想借这个机会跟他一刀两断呢?

    如果妻子诚恳地道歉,他该怎么做呢?或者恰恰相反,妻子郑重表示不跟他分

    手又该如何?

    何况追问得太紧,她也可能反击:

    “你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打算跟她分手还是继续联系?”

    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回答?说“你分手我就分手”吗?还是让妻子跟那个男人

    了断之后再说?

    无论如何,放任不管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修平又抱了抱肩膀,闭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倒不如跟朋友广濑商量商量。那个家伙跟各式各样的女人都有过交

    往,已经身经百战,没准儿他会有好办法。

    不过就算跟别人商量了,最后做决定的还是自己。

    修平忽然懒得再想下去了。

    现在在这儿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有那个工夫还不如去喝酒,一醉解千愁。实际上,以今早出门时的情形,不喝酒是回不了家的。

    尤其让修平郁闷的是,回家之后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如果女儿在的话,还能

    起到缓冲作用,缓和缓和气氛。不过,今晚是指望不上了。

    既然如此,不管妻子是不是睡了,喝得烂醉后再回去是最佳方案。到时候,不

    管她说什么,自己都直接往被子里钻,只要醉了,倒头就能睡着了。

    “好!”

    今晚的方案既定,修平阔步走向办公室,找那些年轻医生们喝酒去了。第五章

    冷夏速见房子吃过早饭之后收拾了一下房间,看了一眼挂在白色墙壁上的钟表,已

    经十点了。

    每天早上一到这个时候,家的周围就会变得安静起来。先前因上班上学而闹哄

    哄的大街已看不到人影,来往的车辆也渐渐销声匿迹了,不久会有人来换报纸或取

    干洗店的订单,不过那还要再等一会儿。现在正是上午最安静的时候。

    房子每天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家的。

    编辑工作本就没有严格的上班时间。上班途中如果需要去别处取底稿,那么过

    了十二点再去公司也没有关系。不过,晚上经常会搞到很晚。别说七八点,碰到校

    对的日子,过了十一点、十二点才下班的时候也有。

    房子以前是公司的正式员工,现在则属于临时编制,只帮忙做些编辑工作,所

    以搞到很晚的时候并不多,到傍晚,最迟六点左右就可以回家了,如果工作比较赶

    的话,在家里做也没有关系。临时编制在公司虽没什么地位,但是相对比较轻松。

    房子今早本打算十点多出门的。上午报销昨天的差旅费之后下午把录音带上的

    内容写到稿纸上。

    不过现在的房子一点儿也不想出门工作。

    虽然稿子明后天就要交了,但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件事上。

    应该如何处理昨夜和丈夫的争吵呢?房子一想到这件事便心乱如麻。比起工

    作,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

    十点十分的时候,房子拿起了电话。

    来电话的是与房子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驹井由美。由美跟房子同一年进公司,结婚之后继续工作,现在是一份青年杂志的主编。她在公司的地位比房子要高一

    些,不过因为她们从小就彼此熟悉,所以不管是工作的事还是家庭的事,两人总是

    无话不谈。

    昨晚被丈夫追问的时候,房子之所以提起由美的名字,说是一起去大阪的同伴,也是考虑到由美能随机应变比较让人放心。

    事实上,由美昨天非但没有去大阪,而且因为赶着校对杂志,可能加班到很

    晚。

    今天早上房子之所以忍耐到十点多才打电话给她,也是觉得太早把她吵醒不合

    适。

    十点刚过,房子就按捺不住了。就算她现在还在睡,也非得把她吵醒不可。

    房子拨通了由美家的电话。果然不出所料,铃声响了很久,才传来由美的声

    音:

    “怎么了?不是才十点吗?”

    “对不起啦,我遇到了麻烦,想马上跟你谈谈!”

    房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着听筒说了一通之后,开始讲述昨夜争吵的

    经过。

    不知从哪里说起比较好,还是先从丈夫和一个女人一起下飞机说起吧。

    “表面上说是什么学会,实际上是带女人玩去了!你说这是不是很过分!”

    房子本打算冷静地讲述出来,可是越说越激动,昨夜的怒气再一次涌上心头。

    “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和那个女人交往……”

    “所以你就跑去机场了?”

    “两个人果然都大吃了一惊,那个女人做贼似的逃走了。”

    房子想说的是后来回家之后发生的事。那么晚让她做了饭,之后他还叫嚣说让

    她别干见不得人的事,还吓唬她说什么都知道了!这简直就像是无赖的威胁!

    “太委屈了,所以我要还击!”房子一口气说完了他们的争吵,这下由美总算是醒过来了,嘴里说着“然后

    呢”“之后呢”不停地催促她说下去。

    这样前前后后讲了一通之后,房子多少定下心来了。

    “昨天差一点就离家出走去你那里了呢。”

    “你丈夫现在已经出门了吗?”

    “嗯,还给他做了早饭,不过一句话也没说。”

    “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冷战啊!”

    “哪里是冷战,我们怕是要完了……”

    “这可不能随便下结论呀!”

    “可是,如果知道女人有了外遇,男人是不会原谅的吧……”

    “你明明白白地说你在外面有人了吗?”

    “没说,但是……”

    “那不就是还不知道吗?”

    “但是看他那自信的样子,可能已经派侦探调查过了,再加上那个人性子又

    急,很可能会提出离婚的!”

    “你要镇定一点!”

    被由美这么一说,房子不禁想要流泪,赶紧用手指按了按眼角。

    “不会那么容易就离婚的。”

    “还有,你跟松永说过了吗?”由美像是从床上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是想先跟你商量一下的。这件事应该跟他说吗?”“你丈夫知道松永的事吗?”

    “我想多半是不知道吧……”

    “那还是不要告诉松永,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松永的名字一出现,房子的心头又是一紧。

    “把事情搞成这样,我真蠢啊……”

    现在回想起来,到机场接他完全是一个错误。当时她是怀着好奇心,想也许能

    碰巧看到那个女人,甚至不怀好意地想要看看这两个人知道妻女过来迎接时的狼狈

    相。不可否认的是,她内心深处是想要借此来报复一下玩性不改的丈夫。

    然而这哪里是惩罚他们,反倒把自己逼到了走投无路的窘境。虽然已经搞得他

    们够狼狈了,但是事情做过了头,问题一下子变得相当严峻。

    “我实在不应该去机场……”

    “那倒是真的,到那去也不像你的风格。”因为是房子的挚友,由美直言不讳

    地指了出来。

    “就算看到他们在一起也没有一点儿好处。”

    “可是放任不管的话,我不就任由他们欺负了?”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弘美也一起去了吧?”

    “是啊,我想那孩子一定吓呆了。”

    “你实在不应该让孩子见到这样的场面。”

    这么一说,房子也无言以对了。这也确实是房子正在反省的地方。“但是,我

    还是不觉得过分!那两个人那么堂而皇之地肩并肩走出来,看他的样子还像是护着

    那个女人似的。”

    “啊,等一下……”由美那边好像有人来了,房子听到了门铃的声音,电话便暂时中断了。房子手

    里拿着电话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半了。

    从开始打电话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

    “对不起!好了!”再次传来了由美的声音。

    “现在正忙着校对吧?”

    “没关系,昨晚加班到很晚,所以今天大家都是下午才去上班。”

    “男人真是太为所欲为了!”一听说有时间,房子便继续之前的话题。

    “自己在外面随意拈花惹草,妻子稍微玩一玩就大吵大闹!”

    “我家这位也是一样呀!”

    由美的丈夫比修平小一岁,可能是因为没有孩子,看起来要比修平年轻五六

    岁。他在广告公司工作,待人热情且十分健谈,不过由美说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说男人怎么玩都没关系,女人玩就是不行!”

    说着说着,房子又生起气来。

    “一开始还不是因为他不好!”

    和松永约会确实是自己不对,可是最初还不是因为丈夫太为所欲为了!把妻子

    晾在一边,对别的女人鬼迷心窍,看着这样的丈夫,房子不禁也想要试试看。倒不

    是为了报复,只不过丈夫的行为激发了她那种玩玩也无所谓的情绪。当然,不能否

    认她也很想体验一下和丈夫以外的男人沉浸于危险气氛时心跳的感觉。

    “净挑些对自己有利的话说!”

    “他说男人怎么玩都可以?”

    “那借口离奇得很呢!说什么男人外遇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女人一旦红杏出墙

    就会万劫不复,没办法简单收场!”“才没那回事儿呢……”

    “就是嘛!不是也有因为外遇不能自拔的男人嘛!”

    “还有把房子甚至土地抵押出去供女人挥霍,最后被女人甩了自杀的呢……”

    “还有人要挟女的跟他结婚,如果不从就杀了她的……有的即使没到这种程度,也轻易就抛弃了糟糠之妻。这些人一开始不都是随便玩玩的吗?如果女人做了这样

    的事,他们男人就会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大吵大闹。”

    这两个女编辑,平时最恨男权当道,现在谈起这个话题,两个人更是一拍即

    合。

    “女人也会逢场作戏!”

    房子这话一出口,赶紧朝周围看了看。说了这么冒失的话,不管是被谁听到都

    会觉得难为情。当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房子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这时由美问

    道:

    “不过,你和松永只是玩玩吗?”

    “这个……”

    房子的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她确实已经把身子给了他,但是也没想过进一

    步沉沦下去跟他同居或者结婚。这样说来,这确实是“玩玩”,但是要这么斩钉截

    铁地说出口,还是觉得很可惜。

    “应该是所谓的性伴侣吧。”

    这种说法也有点牵强,但总比说成是“玩玩”好一些。

    “你没想过将来和他在一起吗?”

    “怎么会……”

    房子手握着听筒,使劲儿地摇摇头。“那不是很愚蠢嘛!”

    松永是个自由摄影师,在女性杂志的工作很多,由美跟他也比较熟悉。他工作

    认真,摄影技术精湛,但他身上的一些艺术家气质让人觉得他不太好相处。三十八

    岁正是摄影师的鼎盛时期,不过公司里的年轻编辑大多对他敬而远之,唯独房子偏

    爱他掩藏在孤僻个性背后的纤细特质。

    “他和你丈夫是不同类型的吧?”

    由美说得没错。丈夫修平身材魁梧,富有男子气概,但是有些独断专行。作为

    一个医生,他事业上一帆风顺,不曾经历过什么挫折。相比之下,松永瘦长高挑,个性孤僻,感情也比较脆弱,如果不照顾他,他就会让人担心。可以说正因为他是

    与丈夫完全不同的类型,房子才被他吸引。不过话虽如此,也还没到要和他患难与

    共的程度。

    “还真是头疼啊……”由美的话让房子重新意识到她和丈夫激烈争吵的核心问题

    了。

    “那接下来怎么做?”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打电话给你呀。”

    换报纸的叫卖声从窗外传来,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十点五十分了。

    不得不出门了,不过以房子现在的状态,就算到了公司,也没法好好工作。

    “总得想个办法……”

    嘴上嘟囔着也于事无补。本来嘛,争吵的对象是丈夫,不可能和毫无关系的由

    美说说话就能解决问题。不过对由美倾诉了一番之后,心情确实平静了不少。

    “你工作怎么办?”

    “现在必须出门了,要报销差旅费,还要把采访录音写成稿子……”

    “那些在家做不就行了?”由美说得没错,不过如果继续待在家里,她只会越来越消沉。

    “觉得好凄惨呀……”

    “还是不要想得太严重比较好,你丈夫肯定也在后悔呢。”

    “为什么?他会后悔?”

    “还不是因为他花心在先嘛!最根本的缘故还是在他。”

    房子觉得这个理由多少有些牵强,不过这样一想,她的心情也确实轻松了一

    些。

    “他不是那种讲道理的人呀!他觉得男人偷情无所谓,女人就必须守妇道……”

    “这我也知道,不过他心里肯定知道自己不对。”

    由美是个局外人,说起话来自然轻松,不过事情不可能那么乐观。

    “你好好想想,他已经明明白白地指出我在外面有男人了呀。”

    “……”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这样说着,房子忽然觉得自己待在这个屋子里就是个错误。

    “以后到底怎么办才好啊?”

    突然这样问,由美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了。停了一会儿之后,她用教导的语气

    说:

    “无论如何,除了静观其变也没别的办法了。”

    “也就是说,我要待在家里,给他做饭,两个人一声不吭地看电视,晚上还把

    被褥分开背对背睡觉?”

    “用不着那么别扭呀,泡泡茶、谈谈弘美什么的,除了吵架还有很多话题嘛。”

    “这些都要我主动做吗?”

    “既然一起生活,这也是没办法的呀。”

    “可是凭什么要我去讨好他?是他先背叛我的!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和那

    个女人已经相好两年了!他根本就没把我当成是女人,只不过是个佣人而已!我凭

    什么还要去讨好他?”

    房子一口气说下来,由美不得不打断了她:

    “你稍微冷静一下吧。这么激动可不像你。”

    这么一说,房子也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你丈夫背叛了你,你不是也背叛你丈夫了?”

    “我和他可不一样,我只是不甘心,觉得寂寞才……”

    “不管什么理由,既然他知道了你和松永交往的事,就是同样有错吧?”

    房子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样有错,但是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她确实对松永有

    好感。

    “现在再来讨论谁对谁错已经毫无意义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借口,把它们拿

    出来争吵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男女之间的问题终究是双方的问题,这个我不是跟你

    说过了吗?”

    因旁观而轻松,由美冷静得可憎,不过之前她们确实谈过这个问题。

    “你冷静一点,把这件事放一放吧。”

    “可是我们之间有现实存在着呀,今晚他就会回家,我必须和他在一起生活

    呀!”

    “那不好吗?”“你说什么?”

    “你不会为此杀人或者被他杀了吧?”

    “怎么会……”

    “你丈夫心里明白的。”

    “明白什么……”

    “明白是他自己的过错,那么优秀的人嘛。”

    “不是的……”

    房子还想说些什么,这时由美无精打采地发了话。

    “哎,已经十一点了,一会儿再打电话怎么样?”

    “为什么?”

    “想休息一会儿……”

    房子和由美是多年的朋友,说话向来直言不讳,不过有时候也会因此忽略对方

    的感受,看来由美多半是厌倦了这些夫妻吵架的牢骚。

    “对不起,挂电话啦?”

    这对于正在烦恼着的人来说确实有些冷漠,不过这也是由美的爽朗之处。

    “那再见啦。”

    电话“叮”的一声挂断了,房子把听筒放回去,感到一股疲惫袭来,坐在沙发

    上闭上了眼睛。

    洗了洗泪痕满面的脸,房子做好了出门的准备。而此时已经是中午了。看样

    子,到公司就要接近下午一点钟了。

    公司没有明确上班的时间,虽然不必慌张,但还是先打声招呼比较妥当。房子定了定心,给主编打了个电话。

    “昨天从大阪采访回来了。”

    是有关拥有双职工最多社区的报道,那原本是主编的提案。

    “时间不多,我没有办法一一采访,不过已经收集了大部分人的意见。”

    “那很好啊,辛苦你了!”

    主编比房子小两岁,因此跟她说话比较客气。

    房子跟她报告说下午到公司,在一两天之内整理好底稿,之后又问道:

    “还有……”

    “还有什么?”

    “没,没什么……”

    本想问一问照片的事,可是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本来就不是文艺报道,找

    些具有当地特色的社区远景和游乐园,或者主妇们去上班的照片就够了。

    而房子之所以没有说出口,是因为同行的摄影师是松永。

    公司里应该没有人察觉到房子和松永的关系,只知道他们脾气合得来,经常一

    起搭档,但是不会想到他们是男女关系。而且,甚至有的年轻编辑认为房子是看他

    不得人缘,工作又少,基于同情才让他拍照片的。

    只有由美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她不是随便跟人咬耳根的人。

    因此,主编也不太可能知道她和松永的事,但是总觉得一旦提及照片,人家就

    会察觉到昨晚的事,便只能默不作声了。

    挂断电话,拉上阳台的窗帘,房子开始考虑要不要给松永打个电话。

    是现在打,还是到了公司再打呢?今天和松永并没有非见面不可的要紧事,照片的事昨天已经商量好,要明天才

    能弄好。

    可是今早起床的时候房子就想打电话给松永了,坦白说,她首先想到的不是给

    由美,而是给松永打电话。

    可是一旦打通了,要从何说起呢?

    “昨天晚上和丈夫大吵了一架,整夜都没睡好。”“我丈夫已经察觉到你了,他很可能打电话给你。”“我们可能会因此分手。”“这些都怪你。”可能的话,房子真想把这些话一股脑儿说给他听。可是这些话一旦出口,原本可爱的淑女就会

    变成任性自私、只会推卸责任的恶女人。

    拉上阳台和厨房旁边的窗帘,在透过窗帘涌进的阳光中,房间恢复了宁静。

    而房子陷入其中,再度迷茫起来。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能够设身处地地为她排忧解难的只有松永一个人。由美虽

    是情投意合的朋友,但她毕竟是女朋友,到最后还是甩了一句“随你便”严厉地拒

    绝了。

    如果是松永,他会立刻跑过来认真地为她打算。幸好松永四年前离婚了,一个

    人住在高井户的公寓里,所以打电话很方便。

    如果对他说有事要商量,他必定会穿上他那件黑夹克,梳起他的一头长发轻轻

    地靠过来。

    听了她的叙述,松永必定会叹口气,喃喃自语道:“这该怎么办……”

    他不是那种会说出“交给我吧”“不必担心”这些承担责任的话的男人。倒不

    是说他逃避责任,而是他本就没有那样的男子气概。所以在她烦恼的时候,他总能

    成为一个贴心的倾诉对象。他的温柔和周到可能要比由美强上好几个档次。

    实际上,令房子醉心的也正是松永的温和。他那饱经沧桑的优雅,是一生一帆

    风顺的丈夫所不具备的。理所当然的,两个人在一起的契机也是房子主动居多。两人因公出差仙台的那

    个晚上,在旅馆酒吧喝了些酒之后,房子忽然很想撒撒娇,放纵一次,便径直去了

    松永的房间。与其说是恋上了松永,倒不如说是丈夫以外的男人近在身边时,她沉

    浸于那种心跳的感觉不能自拔,不知不觉中放开了自己。

    从那以后,与其说是依赖松永,不如说是她沉醉于那份男性的关怀。

    这一次她也并不认为责任在松永,只不过是想说给他听撒撒娇罢了。

    无论如何,还是告诉他比较好。

    房子刚到门口,又转身走了回来。打电话还是在家里比较方便,如果在公司

    打,她又担心被别人听到。

    房子回到客厅拿起电话听筒。松永说今天到傍晚都没有工作,那么他现在应该

    在家里。

    用手指按下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铃声响了三声之后,松永的声音传来:

    “喂……”

    一听到松永的声音,房子不由自主地把听筒拿离了耳边。

    “喂,这是松永。”

    没有回音,松永似乎有些不耐烦。当他第二次问的时候,房子放下电话长吁了

    口气。

    现在的松永一定正在因为这个无端挂掉的电话而感到莫名其妙。是恶作剧还是

    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敏感的松永一定会明白的。

    房子一厢情愿地坐到沙发上等松永的电话。他也应该知道她丈夫白天不在家。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又过去了,电话铃声依然没有响起。房子一边想着

    自己什么都没有说,松永自然不会打电话过来,一边又渐渐地恨起他的不理不睬。

    我在这里干等着,你就不能打个电话过来吗?真是个没心没肺又自闭的家伙。房子任性地下了这样一个结论后,站起身来,看向了外面。

    透过花边窗帘,初夏晴朗的天空一望无际。低矮的屋顶彼此相连,前方可以看

    到绿网的边缘,那里便是高尔夫球练习场,假日的时候丈夫经常会去那里练习高尔

    夫球。

    想到这里,房子自言自语道:

    “也许没有和松永通电话是明智的。现在就算和他见面商量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徒增他的压力。”

    “坚强一点!”

    房子这样告诉自己,再次拿起皮包走向门口。

    从御茶之水车站向骏河台下面的交叉路口步行五分钟,便是房子的公司。从前

    灰色古旧的大楼,自从两年前改建之后,现在已经翻新成了玻璃墙面的现代化大

    厦。因为一楼是妇女用品商店和咖啡厅,所以有很多人从楼前经过却不知道上面还

    有个出版社。

    大厦的内部格局和外观一样规整,入口处会给人商社或者银行的印象。房子虽

    然欣赏新楼的整洁,但同时也很怀念旧楼杂乱的氛围。

    走廊里贴满各式布告、广告,房间里堆满书籍和底稿,地板上飞扬起散落的纸

    片,还是这样的出版社更让人踏实。大楼翻新,又添置了传真机和打字机,在现代

    化的同时,出版社过去的氛围也消失殆尽了。

    房子所在的《女性月刊》编辑部在大楼的四楼。因大楼纵深细长,这一层楼全

    部都作为女性杂志的编辑部了。

    房子乘咖啡厅旁边的电梯上了四楼,推开前面第二个门走了进去。正式编辑有

    十个人,主编可能有事,不在编辑部。

    房子和他们简短地打了声招呼,便走到右边一排书柜前面的书桌前坐了下来。

    那里并不是房子的办公桌,但是她坐在那里也没有人不满意。这就是所谓的编外编辑的专用办公桌。

    房子刚刚坐下喘了口气,对面的福田立刻搭话:

    “昨天很辛苦吧?”

    房子一时间以为昨夜的夫妻争吵已经众所周知,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不过他说

    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因为主妇们的话总是让人不得要领。”

    他像是从主编那里听说了昨天去采访社区主妇的事情。

    “没有呀,她们很配合。”

    若是有人说她和松永一起共事让她很辛苦,这话反而会让房子心里不痛快。

    和同事的对话到此结束,房子开始写出差报告。

    公司规定,因公事外出的人员,一定要提交费用的明细表。记下交通费、住宿

    费以及中途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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