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日本科技150年(日)山本义隆著；蒋奇武译.——杭

    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9

    ISBN 978-7-213-09436-1

    Ⅰ.①日… Ⅱ.①山… ②蒋… Ⅲ.①科学技术-技

    术史-日本 Ⅳ.①N093.1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87292号

    浙江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章图字：11-2019-128号

    KINDAI NIHON 150-NEN: KAGAKU GIJUTSU SORYOKUSEN

    TAISEI NO HATAN

    by Yoshitaka Yamamoto

    2018 by Yoshitaka Yamamoto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2018 by Iwanami Shoten ，Publishers，Tokyo.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published 2019

    by Zhejiang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Zhejiang

    by arrangement with Iwanami Shoten，Publishers，Tokyo

    through Hanhe International (HK) Co.，Ltd.日本科技150年

    [日]山本义隆 著 蒋奇武 译

    出版发行：浙江人民出版社(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邮编

    310006)

    市场部电话：(0571)85061682 85176516

    策划编辑：赵 霞

    责任编辑：高辰旭

    特约编辑：赵 霞

    责任校对：姚建国

    责任印务：陈 峰 聂绪东

    封面设计：北极光

    电脑制版：北极光

    印 刷：北京阳光印易科技有限公司

    开 本：170毫米×240毫米 116

    印 张：14字 数：190千字

    插 页：1

    版 次：2019年11月第1版

    印 次：2019年11月第1次印刷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市场部联系调换。译者序

    本书作者山本义隆曾就读于东京大学理学部，在1968年的

    日本学生运动中曾担任东京大学的学运领袖。因为这段经历，作者没有进入体制内的学术界，而是去了高考补习学校任职，成为一名物理教师。不过，他在教书之余坚持开展研究活动，不仅出版过多本物理学专著，还编写了不少科学史方面的著

    作。

    正是基于这样的经历和学术背景，身为科学史专家的作者

    虽然无法获取档案馆里的第一手资料，但是通过广泛涉猎科学

    史、技术史、经济史以及政治史领域的诸多资料和文献，并以

    简洁精练的文笔为广大读者提供了这本可读性极强的历史书。

    同时，他还提供了一种与一般历史教科书和科技史专著迥然不

    同的，以能源革命为主线来纵观日本近现代历史的崭新视角。

    作者认为，迫使日本打开国门的黑船——美国海军提督佩

    里的军舰——带来的是一场能源革命，自此日本开启了由国家

    主导、全民参与的近代化之路。虽然在这一过程中，日本拼命

    学习、吸收西方科技，也取得了与欧美相差无几的成果，却未

    曾重视引进西方的政治和社会思想，未能同步吸收自由民主和

    人权等思想。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依然固执地片面追求并

    享受着能源革命和科学技术进步带来的经济增长。然而，福岛

    第一核电站所发生的核泄漏事故却暴露了这种经济发展模式的

    破绽，直接宣告了日本原子能“安全神话”的终结。作者指

    出，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人将战败的原因仅仅归结为“对美科技战的失败”，所以“生产第一、增长第一”的价

    值观在战前和战后不仅没有任何改变，而且还导致了日本对败

    给中国的事实置若罔闻，进而无视侵略亚洲所应承担的政治和

    道德责任。另外，作者还指出，“面对欧美时所抱有的自卑感

    让日本想要尽可能地接近欧美，在那一刻，面对亚洲，这种自

    卑感就转换成了优越感”。

    作者在书中着重探讨并反思了科学技术以及科技研究人员

    在近现代日本社会发展中所扮演的角色。他不断追问，在“殖

    产兴业，富国强兵”这一理念主导下对欧美科技的引进到底给

    日本社会带来了什么？在回答这一问题的过程中，作者首先讲

    述了日本引进欧美科技的背景，即以寻求真理为目的的“科

    学”与基于经验和知识而形成的“技术”，这两个概念在日本

    近代化过程中，最初是以“为技术服务的科学”这种功利主义

    的形式而被引入和为人所接受的。然后，作者以战前、战时、战后的连续性，以及“总体战体制”这一经济的军事化视角，对科学技术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解说。

    作者指出，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日本“产官学一体

    化”的社会构造依旧如故，至今也没有发生根本改变。这在政

    府层面的表现是，在战前和战时，从事军事技术研发的技术人

    员在战后被政府和大公司所重用，并在政府主导的产业发展规

    划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曾经积极参与军事研究的大学教授，战

    后依然享受政府的特殊津贴，直接或间接地参与了军事研发。

    而这一体制导致的负面效果是，在日本各地爆发的公害污染事件中，政府和企业乃至部分大学教授都对事故极力遮掩；袒护

    肇事企业，故意拖延对被害者的救济行动。

    江户时代打开国门之后，日本面对着十分严峻的东亚和世

    界局势。对日本来说，在这样的“乱世”中，如何避免沦为殖

    民地或半殖民地，维持东亚仅有的完全独立国地位的确是一个

    艰难的探索过程。虽然历史证明，这一过程最终以日本的战败

    而告终，但是，日本在这一探索过程中给人类留下的经验和教

    训是值得我们去学习和深思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对于这

    段历史的挖掘颇有深意，为我们多角度地看待和评价历史提供

    了不可多得的资料。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译者衷心地希望本书能给广大读者

    朋友们带来收获。

    2019年8月16日

    蒋奇武序言

    PREFACE

    如果将19世纪中叶，具体来说也就是1868年，作为日本近

    代史开端的话，那么2018年正好是第150年。

    自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经过工业革命，欧美各国的资本

    主义生产方式实现了从家庭手工业向机器大工业的过渡。19世

    纪六七十年代，第二次工业革命中，欧美各国一方面在国内推

    动重化工业的技术创新，另一方面对外以“强国”自居，不断

    拓展海外殖民地。日本被卷入这些国家的竞争中，对西欧近代

    的民主主义思想(政治思想方面)和人权思想(社会思想方

    面)都未能做出充分理解和尊重，却完成了天皇制国家的构

    建。然而，与此同时，日本极其贪婪且高效地引进和吸收着西

    欧的科学技术，在政府的指导和军需的拉动下完成了工业的近

    代化，并于20世纪初成为帝国主义“列强俱乐部”的一员。虽

    然上述历史进程曾因太平洋战争的失败而一度遭遇挫折，但

    是，战后在新宪法之下，日本再次跻身世界经济大国之列。

    一般认为日本近现代史是由大日本帝国宪法时代(从明治

    时期到太平洋战争战败)和战后宪法时代两部分构成。但是，无论是明治时期，还是战前战后，日本都在列强主义、大国主

    义思想的驱使下，不断追求以能源革命和科技进步为支撑的经

    济发展。在这一点上，日本近现代史是一样的。美国海军提督马休·佩里 (1) 率领的美利坚合众国东印度

    舰队迫使德川幕府打开了日本的国门，即“黑船来航”。具有

    象征性意义的事件是，他在1854年第二次“来航”时，赠予幕

    府一座蒸汽机车模型和一台电报机。这些当时最先进的高科技

    发明正是西欧近代能源革命的直接产物。

    一直以来，人类只知道利用人力、畜力、水力、风力驱动

    和抬升物体，将蒸汽动力用于机械的创举引发了人类的动力革

    命。水车和风车只能将一种类型的动能转换为另一种类型的动

    能，与之不同，蒸汽机证明了以前仅用于加热和烹饪的热能也

    具有驱动和抬升物体的能力。这又促使人们发现了能量的概念

    ——可以实现热能与动力相互转换的超级能力。电能不仅可以

    提供动力，还可以用来照明、供暖和通信。随着人类对电能的

    认识不断加深，能量的概念得以明确。因此，蒸汽和电力的使

    用与普及是超越动力革命的能源革命的体现，从这个意义上

    说，人类在19世纪中叶就已经完成了能源革命。

    恰好在这一时期，已经打开国门的日本以实现能源革命为

    目标，开始了近代化的进程。实际上，那时的日本人已经知道

    热能和电能可以在生产、运输、通信、照明领域发挥巨大的作

    用。日本在1867年开通了第一条连接新桥和横滨的铁路，同年

    首座配备完整蒸汽动力的缫丝厂在群马县的富冈落成，1869年

    架设了第一条连接筑地和横滨的电报线，由此拉开了日本走向

    近代化的帷幕。随后，以继承幕府末期的军需工业为形式，以

    绝对服从新政府的军需优先为导向，日本的近代化在重工业、机械工业和化学工业等各个领域正式起步。此后，蒸汽机在运输和生产中普及，电能在工厂和家庭中广泛应用，即通过热能

    和电能的普及实现了近代化的目标——“殖产兴业、富国强

    兵”。

    能源革命的影响直接反映为人口数量的变化。在江户时代

    的260年间，日本的人口一直保持在3000万左右，几乎没有变

    化。然而，明治维新之后，日本的人口迅速增长，至太平洋战

    争结束时，已接近7200万。之后，人口增长势头不减，1970年

    超过1亿，2010年达到巅峰——1.28亿，此后迅速下降。这意味

    着，在1870年之后的140年间，除了战败后的复兴阶段，日本经

    济保持持续增长，同时，能源消耗不断增加。21世纪前十年，迎来转型，目前正处于需对经济发展政策进行重新评估的关键

    时期。历史人口学家鬼头宏指出：

    少子化象征着依赖化石燃料和铀等矿产资源的工业文

    明已经走到尽头，预示着向可持续发展过渡的新时代的到

    来。我们已经迎来了向可再生能源社会转型的时期。

    (《东京新闻》2017年3月25日)

    2011年的福岛核电站事故就是这一转型的标志性事件。它

    预示着一味追求增加能源消耗的模式已经被打破。

    日本从江户时代末期开始关注欧美的科学技术，明治时期

    真正开始对其进行大规模吸收借鉴，这成为日本近代化和经济

    增长的支柱。明治以来的日本近代化进程中，通过中央政府、各行业、军方与帝国大学(为贯彻国家政策而设立)之间的通

    力合作，在提高生产力的基础上实现了经济发展，而科学技术则一直被认为是实现振兴必不可少的。战后的复兴重建也是在

    这一价值的推动下完成的。经历了旨在“建设高度国防国

    家”的战时“总体战体制”之后，“殖产兴业、富国强兵”这

    一明治时期的国家目标，最终在战后被“促进经济增长、增强

    国际竞争”的目标所继承。

    日本这种“官产(军)学”一体化政策的思想根源在

    于，“帝国主义列强的增长意识”把通过经济增长来提升国力

    作为第一要义。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对科技进步无条件地信任

    和不加批判地赞美。自明治以来，“新的科学发现和技术进步

    可以带来生产和经济的增长，由此可以改善人们的生活，促进

    社会的发展和文明的进步”，这样的观念超越阶级立场和思想

    信仰，深入人心，成为全社会的共识。

    对此首次公开提出疑问是在明治维新100年后——20世纪60

    年代。

    1945年的两颗原子弹导致大日本帝国彻底崩溃，日本社会

    也遭到战争的毁灭性打击。战败后，日本的科学家随即表示要

    用科学重建日本，并称赞美国开发的原子弹是“人类的伟业，科技的精华”。媒体也将原子能和宇宙开发描绘成20世纪科学

    技术带给人类的梦想。这一梦想从20世纪50年代后期开始逐渐

    变为现实。1965年发表的《经济白皮书》宣称“现在已不是战

    后了”，日本的资本主义已经恢复，并预言未来资本主义的发

    展将以机械工业和重化工业为核心。这也是对从水力发电到火

    力发电，再到原子能发电的能源更新需求的预言。其中，原子

    能发电尤为重要，它象征着战后世界大国的地位，甚至象征着军事潜力，它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还具有政治和外交意义。

    1954年，日本首次将原子能的研发经费纳入预算；1955年，制

    定《原子能基本法》；1956年，设立原子能委员会和科学技术

    厅；1957年8月，东海村的核反应实验堆首次达到临界状态。

    20世纪，科学作为维持社会发展必不可少的要素，受到国

    家层面的制度性保障。这就是科学史专家广重彻提出的“科学

    的体制化”。从研究层面上讲，这一体制实际是通过官(中央

    政府机关)、产(产业界)、学(大学)，抑或官、产、学、军(军方)之间的通力合作完成的。虽然在研究经费的分配上

    对前沿领域有所侧重，但是在高度工业化的国家，从根本上来

    说，科学的发展取决于产业界和军方的需求以及政府的指导。

    通过1968年、1969年的东大学生运动，人们开始质疑那些

    被纳入国家体系的大学教育和研究工作。

    此外，20世纪60年代末发起的四大公害诉讼(熊本县“水

    俣病诉讼”、新潟县“水俣病诉讼”、富山县“痛痛病诉

    讼”、四日市“公害污染诉讼”)，再加上三里冢的农民为反

    对建设成田国际机场所做的抗争，都表明日本依靠产业发展和

    研发而推进近代化是以农民和渔民的牺牲、社区的解体、自然

    环境的破坏为代价的。这些事件也引发了对只顾科技发展和经

    济增长这一做法的批判。

    20世纪60年代日本出现的“理工热”是战后复兴的资本主

    义进入国际竞争行列的产物。与此同时，前所未有的科技热潮

    也在席卷全球。从1957年苏联成功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旅伴”，到1969年美国通过阿波罗计划成功实现人类首

    次登月，20世纪60年代，美苏的航天航空竞赛在那个年代似乎

    预示了科技无限进步的可能性。

    这场竞赛看起来似乎是战后两大强国的科技之争，但实际

    上，它是以导弹技术优劣之争为核心的军事竞争，同时也是国

    家尊严的激烈交锋。在20世纪后期，科技的强弱往往代表了一

    国工业和文化力量的强弱，同时还代表了军事力量和政治话语

    权的强弱。正是因为这样，肯尼迪总统才下令执行阿波罗计

    划，无论耗资多少，美国必须在登月领域领先苏联。在辉煌的

    航天航空竞赛的背后，由于苏联经济陷入停滞，广大人民群众

    的生活质量和水平都大幅度下降；即便在美国，在投入巨资的

    阿波罗计划的背后，黑人被抛入了遭受歧视和忍受贫困的深

    渊，频繁发起暴动。

    与此同时，20世纪60年代后半期，越南战争(美国侵略越

    南)愈演愈烈，虽然没有使用原子弹，但美国在越南狭窄的土

    地上投下的炸弹相当于其在“二战”期间投放炸弹的好几倍。

    从大型凝固汽油弹、集束炸弹到枯叶剂，这些尖端技术被用于

    摧毁越南贫困的村落、杀戮普通的平民。直至战争结束半个世

    纪后的今天，被枯叶剂摧残的土地上，仍有畸形儿出生，这就

    是20世纪化学技术催生出的剧毒——枯叶剂给人类带来的恐

    惧。从这个意义上讲，其非人道性毫不逊色于核武器。

    枯叶剂最初是由一家美国化学品制造商于1938年开发的。

    它是用于提高农业生产力的一种除草剂，但随着1939年第二次

    世界大战的爆发，它被转而用于军事研究。同样，德国物理学家奥托·哈恩 (2) 和奥地利物理学家莉泽·迈特纳 (3) 在1938

    年发现了核裂变。战争期间的这一发现被用于军事领域。七年

    后，也就是1945年，原子弹被制造出来。战争期间，任何科学

    发现和技术发明都不可避免地成为军事用途的考虑对象。原子

    弹和枯叶剂的效果已远远超出了强化战斗攻击力的层面，达到

    了摧毁人类生存条件的程度。

    美国国内的反越战浪潮中，质疑和谴责的不仅仅是美国军

    队的侵略行径，还有被纳入美国军事战略的美国科学界，以及

    让战争的破坏力更强、使受害者更多的科技进步本身。1968年

    至1969年，美国学生以静坐抗议和占领运动的形式展开反越战

    斗争。他们斗争的对象是以哈佛大学为首的从事军事研究的全

    国各主要大学和研究机构。20世纪60年代后期在反越战和民权

    斗争运动中，美国国内对科学技术的批判逐渐冲破禁锢，人们

    可以公开谈论这一话题了。

    这是向垄断资金、信息和尖端科技的失控的产军学复合体

    (4) 提出的异议。但是，这种产军学复合体以一种比20世纪“科

    学的体制化”更为先进的形式——21世纪的“利维坦”——出

    现在我们面前。在这种情况下，全人类已经开始质疑一直推动

    近代社会发展的价值观，即我们是否还能继续认同科技进步和

    由其带来的经济发展对人类来说都是绝对的好事。

    日本正面临着明治以来的种种巨变：象征科技神话破灭的

    福岛核电站事故，预示着经济增长终结的人口下降，等等。重

    新审视在大国主义思想驱使下走过的日本近代化历程的关键时刻已经到来。基于此，本书主要讲述日本近现代科学技术150年

    的发展历程。

    (1) ?马休·卡尔布莱斯·佩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1794

    —1858)，美国海军将领，因率领舰队迫使锁国时期的日本打开国门而

    闻名于世。

    (2) ?奥托·哈恩(Otto Hahn，1879—1968)，德国放射化学家和

    物理学家。原子核裂变的奠基人，194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3) ?莉泽·迈特纳(Lise Meitner，1878—1968)，奥地利-瑞

    典原子物理学家。

    (4) ?产军学复合体是指产业界、军方和以大学为代表的研究机构

    间形成的利益联盟。“产军学”的紧密关系推动了日本的军事扩张、产

    业发展和大学教育。目 录

    CONTENTS

    译者序

    序言

    第1章 与欧美的相遇

    1 从兰学到西学

    2 遭遇能源革命

    3 文明开化

    4 逆转

    5 物理学热潮

    6 科学的技术

    7 实学热潮

    8 过高的科学技术幻想

    第2章 通往资本主义之路

    1 科学教育的途径2 技术精英的诞生

    3 日本的帝国大学

    4 铁路和通信网的建设

    5 缫丝业和纺织业

    6 “无所不能”的电力

    7 女工的悲惨时代

    8 足尾铜矿矿毒事件

    第3章 帝国主义与科学

    1 福泽谕吉的“脱亚入欧”论

    2 迈向帝国主义

    3 从农业国到工业国

    4 地球物理学与军事

    5 掌握地球物理学命运的人

    6 战争与应用物理学

    第4章 走向总体战体制

    1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冲击2 近代化学工业的诞生

    3 目标是总体战体制

    4 在殖民地的实验

    5 技术官僚的登场

    6 迈向总体战体制

    第5章 战争年代的科学技术

    1 战争年代的科学家

    2 战时的科学动员

    3 科学家的反应

    4 统制与近代化

    5 统制经济

    6 科学技术新体制

    7 总体战与社会的合理化

    8 科学振兴的背后

    第6章 进入战后社会

    1 总体战的遗产2 科学家们所谓的反思

    3 复兴与高速增长

    4 军需产业复兴

    5 经济高速增长与公害

    6 逃避责任

    7 增长幻想的破灭

    第7章 原子能的开发

    1 原子能与物理学家

    2 开发原子能的政治意义

    3 日本开发原子能的波折

    4 大败局

    后记

    参考文献第1章 与欧美的相遇

    1 从兰学到西学

    直到江户末期，日本的统治者才开始关注以物理学为中心

    的西欧近代科学。在此之前，人们学习的所谓“兰学”，实际

    上主要是医学，最多再加上学医时附带学习的本草学和化学，以及用于计算日历的天文学。而且，当时只有少数医生和极少

    数武士是完全出于兴趣而私下学习的。虽然当时的人也知道时

    钟、望远镜和其他西方技术，但是这些高科技对醉心于兰学研

    究的“兰癖大名”和富裕商人来说不过是高级玩具一般的摆设

    而已。

    随着1842年清朝在鸦片战争中战败，日本随即正式开始认

    真学习欧美的科学和技术。“武士的西学”取代了“医师的兰

    学”。当时，欧美列强的舰队频繁靠近日本沿海，再加上公认

    的强国——清朝被装备近代武器的英国军队击败。这些眼前的

    事实除了给日本的统治者留下了欧美军力强大的印象之外，还

    给他们带来了强烈的危机感。

    对此，土佐藩的吉田东洋 (1) 于1852年写道：

    近古以来，物理功夫之精密，不得不推泰西人 (2) 为

    绝妙，而以貌利太妮亚 (3) 为第一。今观其斡旋大舰巨

    炮，神速如风霆，足以知意匠之精妙矣。向者 (4) 支那人

    (5) ，殉俗泥古，慢自尊大，曾无取长补短之心。是以一旦与之角 (6) ，望风骇走，不得一措手也。盖泰西人学艺之

    功夫，日益精。如天文地志历算之术，亦皆古粗今精，以

    今观古，昭昭然如白黑之在目。(福岛成行，《吉田东

    洋》)

    紧接着，在1853年和1854年，美国海军提督马休·佩里率

    领的美利坚合众国东印度舰队抵达日本。强烈的危机感转化为

    现实，日本全境被恐慌的气氛所笼罩。

    面对列强的威胁，幕府于1855年匆忙开办了以国防教育和

    情报收集为主要目标的洋学所(翌年改名为蕃书调所)，主要

    负责收集和翻译欧美的军事技术书籍。与此同时，为建立一支

    西式海军，设立了长崎海军传习所，开始聘请荷兰海军军官教

    授造船和航海技术。这些举动意味着，在学习欧美科学技术

    上，作为幕府官方教育的“武士的西学”取代了作为私人兴趣

    爱好的“医师的兰学”。

    当然，并不仅限于幕府，其他地方各藩也深受影响。在佩

    里来航之后的一年内，实际有多达225位大名向幕府申报铸造大

    炮，总共铸造了1657门大炮。1854年，在绪方洪庵的适塾学习

    荷兰医学的播州医师大鸟圭介 (7) 为了学习西洋兵法而远赴江

    户(东京)。1856年，中津藩的福泽谕吉 (8) 本应继承家业却

    向藩主提出申请，希望学习兰学。结果却被告知，如果是以学

    习炮术之名申请的话，就可以被批准。此事还被写进了《福翁

    自传》(以下简称《自传》)中。如上所述，近代日本完全是从军事技术方面开始学习欧美

    科学技术的。上面提到的“武士的西学”取代“医师的兰

    学”中的“西学”，至少在当时指的就是“兵法”。当时学习

    的主要是技术(军事技术)，只有在学习技术的过程中迫不得

    已才去学习科学。长崎海军传习所也教授相关的数学和物理学

    知识，但并非因为重视数学和物理学本身，而是因为这些知识

    对学习造船和航海技术有益。

    总之，对大部分日本人来说，近代西欧文明的优越性不是

    体现在社会思想和政治思想上，而是体现在科学上，而且这种

    科学又体现在以“黑船”为代表的具备蒸汽动力的坚船利炮，即先进的军事技术上。

    2 遭遇能源革命

    不过，欧美的优越性实际上并不仅限于军事力量。19世纪

    中叶，日本的技术与欧美相比整体存在显著差距。作为献给幕

    府的礼品，佩里在第二次访问日本时带来的蒸汽机车模型和整

    套有线电报在欧美社会已经投入使用。据说这些代表能源革命

    的尖端技术让当时的幕府官员兴奋不已，特别是蒸汽机，它的

    实际应用掀起了一场动力革命。对于当时只知道将人力、畜

    力、水力和风力作为动力的人们而言，蒸汽动力是一种崭新的

    能源。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所有发达的机器都由三个

    本质上不同的部分组成，分别是发动机、传动机构、工具机或工作机”。但这里的机器指的是自中世纪以来使用的机器，例

    如，在农村使用的水力磨粉机和在采矿中使用的马力卷扬机

    等。从18世纪末到19世纪中叶，西方社会发生变化的重点不仅

    在于实现了机械化，还在于机器的动力从水力和畜力变成了以

    蒸汽为代表的热力。基于这一变化，人类摆脱了使用水力和风

    力的地理限制，也突破了使用人力和畜力的体力限制，在资本

    允许的范围内，在任何可调配原材料和劳动力的地方，都可以

    建造大型工厂。由此大规模生产成为可能。

    在日本，首先意识到这一点的是江户末期有机会直接接触

    欧美社会的武士们。

    1860年，幕府使节团乘坐蒸汽船“波瓦坦”号前往美国。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交换《日美友好通商条约》的批准文书和考

    察美国国力。玉虫左太夫 (9) 作为使节团的一员详细记载了此

    次行程，并留下了《航米日录》。从中可以看到，他在出发前

    将美国视为野蛮的“狄夷之国”，随着海上的经历和在美国的

    所见所闻，这种认识发生了变化。同时还能发现，美国人对他

    们毫无歧视、热烈欢迎的态度让他对生活在身份等级制度下的

    日本人的卑屈、自大产生了怀疑和厌恶。在这一点上，《航米

    日录》是本很有趣的读物。不过，在此我想重点关注的是他对

    美国科学技术的印象和感想。

    对于使节团乘坐的蒸汽船、在巴拿马地峡体验的蒸汽机

    车、在美国本土工厂里所见到的各种蒸汽动力的机器或照片以

    及其他的近代技术，玉虫尽可能详尽地记录了它们的外部构造

    和功能。他还反复强调，“对其精密而又奇巧的设计唯有惊叹”，“不能理解其中的精密性”，而对其中的原理却只字未

    提，自始至终压根就没想过要理解它。这种态度在他对避雷针

    的描述中可见一斑：“那个器械针头有15厘米被镀上了金，并

    直立在桅杆顶端，下面连接着垂到海中的铁链。据说这样就能

    避雷。我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原理，但认为这是个非常奇妙的

    方法。”让玉虫产生钦佩的不是驱动这些机器、设备的复杂精

    妙的原理，而是它们所具备的强大生产能力和工作能力。

    实际上，玉虫在美国不仅考察了大型工厂、造船厂等重工

    业，还考察了印刷厂之类的轻工业和酒店之类的服务业。以蒸

    汽为动力的生产机械化的普及有效地节省了劳力，这给他留下

    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对此，他在文中频频提及。以下分别是他

    在造船厂、印刷厂和酒店的见闻：

    (在造船厂)参观其制造，发现整个过程中使用的都

    是以蒸汽为动力的精巧机器，无须人力。一两人即可承担

    一项需上百人方可完成的任务……铸造炮弹和加工木材都

    是利用蒸汽完成的。此外，原本需要百人之力才能完成的

    巨铁的锻造，在这里只需一两个人就可以轻松完成。蒸汽

    带来的便利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卷三)

    (在印刷厂)全都是以蒸汽为动力的精巧机器。机器

    上约有20个齿轮，墙中央有一个大型齿轮，凭借蒸汽机不

    停地旋转，与之连接的几个齿轮也随之转动。凭借机器的

    巧妙设计，纸张的放入和取出、铅字的印刷以及上墨等全

    部工序都能自动完成。仅需一两个小女孩在一旁负责放入

    和取出纸张即可。(在酒店)从酒店的工作到衣物的洗涤都由带蒸汽机

    的机器完成，人力使用得很少。(《日本思想大系66：西

    洋见闻集》，卷四)

    玉虫特别关注的是机器能够节省劳力这一点，即机器所具

    备的强大工作能力。这正是蒸汽机引发的动力革命所带来的成

    果，而这一成果仅通过机械化是绝对无法实现的。从中可以看

    到，通过蒸汽动力实现机械化的美国文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

    象。

    此时，福泽谕吉也乘坐与“波瓦坦”号随行的“咸临

    丸”号一同赴美。他在《见闻报告书》中对美国社会机械化的

    普及做出了同样的描述：“所有费力的事情全都交由蒸汽动力

    装置完成。锯木、制造金属器具、铸造货币、制糖、磨小麦粉

    等所有工作都由相应的蒸汽动力装置进行。”

    然而，与玉虫不同，掌握荷兰语和英语的福泽在自传中表

    达了自己“对理学之事，见多不怪”的从容心境。因为他曾经

    在大阪的适塾学习过当时最先进的法拉第电磁学，福泽多多少

    少对欧美的自然科学有所了解，对电为何物也有一定的理解。

    而且，福泽是幕府末期唯一一位去过欧美三次(两次美国、一

    次西欧)的日本人。从这点来说，他是当时最熟悉欧美社会的

    日本人。

    福泽关注和感叹的对象不仅限于蒸汽动力革命，更有以蒸

    汽即热能的动力转换和电力在通信领域的应用为代表的能源革

    命。1866年福泽的《西洋事情》出版。该书扉页上方赫然印着

    两排大字“蒸汽济人，电气传信”，扉页的中央是一个环绕电

    报线的地球，下方是冒着浓烟的蒸汽船和蒸汽机车。对福泽来

    说，在明治维新即将到来之际，佩里带来的蒸汽机车模型和电

    报机这些当时最先进的发明就是欧美科学技术的代表。

    福泽于1864年就西欧近代所实现的变革，再次发出如下感

    慨：

    19世纪，美国不断研发蒸汽和电信技术，最近三四十

    年以来，随着这些技术的成熟，社会面貌也不断改变。无

    论是军备战争还是工业生产都取决于这些技术。尤其是在

    交通运输方式上，自古以来，以蒸汽发明之日为界，可以

    说其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时事小言》第一编)

    福泽所说的，蒸汽机和电报机出现之后世界发生的“天翻

    地覆”的变化，实际上指的是能源革命这一西欧变革的核心。

    3 文明开化

    基于这些经历，针对与欧美各国的贸易，玉虫左太夫得出

    了明确的教训：

    如果想与所有国家进行贸易，必须将制造能力提高十

    倍。因为人力是有限的，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实现这一目

    标。我国国力羸弱，如果想要改善这一点，与其讨论账面上的盈亏，不如着手制造蒸汽机器，利用它让单人去承担

    百人的工作。

    幕府末期的高级武士位居“士农工商”这一身份等级制度

    的最上层，但他们不仅对欧美社会知之甚少，而且对手工业和

    商业也十分鄙视。对于他们来说，上述玉虫所得出的教训大概

    就是他们访美的直观感受吧。

    明治维新后，新政府的精英们通过对欧美社会的实地考

    察，再次认同了玉虫对于欧美的印象和得到的教训。长州和萨

    摩的藩士们占据新政府的要职，他们是日本唯一拥有与欧美军

    队直接作战经验的人。长州藩在下关战争中与荷、美、英、法

    联军开战，萨摩藩也在萨英战争中与英军有过交锋。结果，萨

    摩藩还算差强人意，但长州藩则以惨败告终。这些亲身经历使

    他们深知欧美军力的优越性，也使得明治新政府的危机感日益

    强烈。

    明治维新后，新政府随即于1871年派出了以特命全权大使

    岩仓具视为首的，包括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等数

    十位政府首脑在内的使节团赴欧美考察。通过近两年的考察，他们毫无遗漏地感受了当地的文化。其中，对各国的制度、法

    律、财政、产业、军事等进行考察是此次出访的目的之一。在

    这方面，使节团收获颇丰。对此，使节团的一员久米邦武提交

    的官方记录《特命全权大使美欧回览实记》(以下简称《实

    记》，下文中引用末尾的数字表示连续的卷号)中有着详尽记

    载。在书的序言中，久米对此次访欧的情况描述道：“坐火车

    抵达一个城市后，去酒店放下行李，就立即开始视察活动了。

    白天，在机器轰鸣、蒸汽弥漫、充斥着铁味和煤烟的工厂中来

    回奔走。傍晚带着满身的烟尘回到房间，刚拂去衣服上的灰

    尘，宴会的时间就到了。仪容端庄地赶去赴宴，之后带着疲

    惫，直到深夜才能上床睡觉。一觉醒来，工厂派来的接待人员

    已经到酒店了。”每到访一个欧美城市，使节团都争分夺秒地

    考察产业、参观工厂。

    在对美国的记述中，占据大量篇幅的是机械化已经普及的

    美国机械工业。其中一段是“在现代采矿业中，无论怎么说，利润最大的肯定是煤和铁……工业生产蓬勃发展的基本条件是

    钢铁工业的繁盛(2)”，“美国人自豪地认定他们在机器领域

    是世界第一(12)”。同样，关于英国，他写道：“英国的财

    富最初来源于采矿业。其国内的铁、煤产量都是世界第一。英

    国人利用这两种资源发明了蒸汽机、蒸汽船和铁路，通过火力

    驱动蒸汽实现了经济增长，并垄断了纺织业和航海业，一跃成

    为世界强国。因此，其蓬勃发展的钢铁工业让我们一行人大为

    吃惊(21)。”之后，他认定并在书中反复指出，英国的工业

    和财富的根基在于铁和煤，且这一结论普遍适用于欧美各国。

    他说：

    当西方人谈论工业时，人们一定会说铁和煤的生产是

    一个国家财富的源泉……铁的优势通过煤呈现出来，而煤

    的价值则通过铁体现出来。在推动工业技术发展和增强国民经济实力上，煤和铁在欧洲着实发挥了巨大的效用。

    (50)

    使节团还发现，正是由于大型机械化工厂实现了商品的大

    量生产才使得欧美的工业和商业拥有了压倒性优势。西欧的工

    业革命，即以铁为原料的机械化制造业和以煤为原料的实用化

    蒸汽机所引发的动力革命带来的强大经济实力给使节团留下了

    直观且深刻的印象。

    当然，发出类似感想的还有别人。因将卢梭及其“天赋人

    权”学说引入日本而闻名的自由民权论者中江笃介，曾作为政

    府公派留学生留法两年(从1872年开始)。他在1888年的《告

    工商诸君》(《日本近代思想大系14：科学与技术》)一文

    中，从生产形态和资本数量上对西欧的工业和日本的制造业进

    行了比较。他写道，西欧的工业是通过“利用大型设备制造商

    品的工业资本家”实现的大规模生产。相比之下，“而我亚

    洲，迄今为止制造货物仅靠修习自然和人的智慧、勤劳，工人

    也大都以住所的一间房为工厂，仅靠自身拥有的少量存款或找

    人借来的稍许钱财为资本，即同时任雇主和雇工。因此，拥有

    大型设备的资本家少之又少”。

    留学前中江曾任职于司法省，所以他是以研修法学的名义

    通过留学选拔的。留法期间，他一直关注文学和思想领域。尽

    管如此，在资本和技术上，以个体手工业(充其量是批发商性

    质的家庭手工业)为主、未经历工业革命的日本，与已经通过

    工业革命实现大型工厂机械化的西欧之间的巨大落差，应该给

    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吧。对此，经济学家在书中写道：“几乎没有任何近代工业的日本与经历了工业革命后发展了几十年，即将向帝国主义阶段过渡的欧美各国之间的差异，在某种意义

    上来说是无限大的。”

    回到《实记》中来，久米指出，虽然“(统治阶级)本应

    重视人们生活的便利、安稳，增强他们的经商能力”，但是包

    括日本在内的亚洲统治阶级却“将关乎民众切实生活的工作视

    为微不足道的卑微小事，丝毫不放在心上(7)”。由此，久米

    得出结论，日本与欧美的差异根本上是由对待商业和贸易的不

    同态度导致的。也就是说，“在欧洲重视商业是人们的共识

    ( 93 ) ” ， “ 欧 美 人 将 贸 易 视 为 他 们 最 重 要 的 工 作

    (4)”，“当今所有的欧洲国家都以其辉煌的文明而自豪，它

    们国力富足、贸易繁盛，并拥有先进的技术……这是由欧洲重

    视商业的传统逐渐形成的(23)”。与之相反，“自古至今，日本人和中国人都不重视贸易”，至少这样的想法在统治阶层

    中是很普遍的(18)。由此，久米和使节团得到的教训是，这

    样的做法在以欧美为中心的国际社会中行不通。

    但是，应该重视并学习的并不仅限于产业和商业发展。福

    泽还对1851年、1855年分别在伦敦和在巴黎举行的世界博览会

    有如下叙述：

    虽说西洋各国建造博物馆收藏世界各地自古以来的物

    品，但是各国的制作工艺日新月异，各种各样的发明创造

    不断推陈出新。因此，昔日的稀世珍品，如今却沦为陈腐

    之物；昨日的利器，如今却成为无用之物，这也是常有的

    事。(《西洋事情》)他在之后的《劝学篇》中写道：“世上无论何事都是这样

    向前推进的，昨天认为便利的，今天便觉笨拙，去年认为新颖

    的，今年便觉陈旧。试看西洋各国的进步，其各种各样的电气

    设备和蒸汽机器，无一不是日新月异竞相改进的。”(九编)

    他还在《时事小言》中写道：“在和平时期会爆发工商业的战

    争。”给福泽留下深刻印象的不仅是由持续不断的技术创新带

    来的工业和经济的持续增长和发展，还有这种增长和发展正在

    各国间展开竞争这一事实。世博会不过是为这些已经实现了进

    步和增长的国家提供了一个一决高下的场所而已。另外，久米

    也关注了西欧各国为技术创新和经济发展而展开的激烈竞争。

    在《实记》中，他将这种竞争称为“太平的战争”，并将其描

    述为“开明之世中最为重要的任务”(82)。

    在欧美各国相继进入帝国主义阶段时，福泽和久米等人不

    仅看到了科学与技术直接相关，是工业发展和军力强大的基本

    要素，而且还看到了国家积极支持科学技术的推广和创新。在

    正式分割世界的大战前夜，福泽和久米准确地掌握了欧美各国

    的情况。于是，随着科学技术和经济增长的齐头并进，日本被

    慢慢地引上了征服世界的近代化之路。

    日本统治者们从幕府末期到明治初期与欧美列强开始接

    触，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军事力量和经济实力上与他们存在巨大

    的差距。“若想不亡国，唯有不断进步、成长”的观念已深入

    他们的脑髓。基于这一观念，久米也对新生的日本的前进方向

    进行了诸多思考。随着海上交通日益发达，当今世界进入了贸易时代、国际关系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为了维护国家权力和利

    益，必须举国上下团结一致，首先尊重财产权，以实现富

    强。(《实记》24)

    确实应该全民团结一致，努力实现国家的富强。不过，这

    绝不是仅仅通过引进西方技术就能实现的，因为它迫切需要从

    根本上改变之前的统治思想。

    4 逆转

    江户时代的日本社会由“士农工商”四个阶级构成，其中

    包括军事在内的政治处于社会最上层，而手工业和商业处于最

    底层。武士作为幕府和各藩的官僚，享受农民、手工业者、商

    人的劳动果实，却认为工匠的手艺活和商人的唯利是图是卑劣

    的，对他们不屑一顾，甚至避而远之。明治之后，虽然大力宣

    扬“四民平等”，社会风气却难有根本性的转变。福泽在1874

    年执笔的《文明论概略》(以下简称《概略》，引用末尾的数

    字表示出自第几章)一书中对此也有记载，“士君子们是绝对

    不会去谈论理财(经济)的，因为他们认为不知者不为耻，知

    者为耻”。(9)出生于豪农之家，曾是幕府和明治政府的官

    员，之后离开大藏省 (10) 进入实业界的涩泽荣一 (11) ，在同

    一时期的谈话中也曾证实，自古以来日本人“以武士为尊，将

    成为政府官吏视为无上荣光，却以成为商人为耻”。1885年，实业家吉田平二在谈及撰写《工业振兴论》的动机时写

    道，“世间的普通人都瞧不起从事手工业的人”，并感慨“虽然世间有很多论客，但为何不见有公然声称要改变手工业和商

    业地位的事情呢”。由此可见，这种偏见根深蒂固。

    在从“士农工商”这种阶级固化的社会向全民团结一致努

    力经营手工业和商业的社会转型的过程中，必须彻底转变之前

    的价值观。为此，日本对从欧美引进的科学技术与传统技术进

    行差别化对待，让前者更值钱、含金量更高。另外，日本统治

    阶层认为，为了实现价值观的改变，有必要建立一种普遍的思

    想观念和社会制度。为此，一方面需要福泽等知识分子参与的

    启蒙运动，另一方面需要国家主导制定的教育制度。尤其是通

    过启蒙运动，让人们产生一种认识(更确切地说，是意识形

    态)：近代西欧的自然科学绝对优于亚洲和日本早已形成的自

    然观。还要让人们接受一种观念(更确切地说是幻想)：欧美

    的技术是有近代科学支撑的科学技术，它拥有合理的体系。然

    后，再将这种认识和观念合二为一，灌输到知识分子以及普通

    民众中。

    “文明化”或称“文明开化”，就是促进和支持这一运动

    的象征。

    明治初期，福泽谕吉最明确地提出将“文明开化”作为明

    治新政府的发展方向。他在1866年出版的《西洋事情》一书中

    写道：“观察历史可知，人虽始于愚昧，但会逐渐走向文明开

    化。”福泽使“文明开化”一词固定下来，并在《概略》中断

    言，“人类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实现文明”(3)，“文明

    既然是人类的规律，那么实现文明，当然是人类的理想”。

    (4)简而言之，福泽的历史哲学观为：人类是按照“野

    蛮”→“半开化”→“文明”的单向过程逐渐进化的。他对当

    时的世界的认识是，非洲处于“野蛮”状态，亚洲各国处

    于“半开化”状态，而大多数欧美国家都已经处于“文明”状

    态了。也就是说，“西洋各国都已经实现了文明，而我日本还

    未达到文明的程度”。日本应该以处在文明最高阶段的西方文

    明为目标，推进日本的“文明化”，并以类似于欧美各国的形

    式实现独立，这就是他得出的结论。而他所向往的“文明

    化”不过是工业和商业的发展而已。反过来说就是，“生产技

    术的落后是我国文明尚不发达的证据”(《概略》10)。从这

    个意义上说，为了实现文明化，必须促进工商业蓬勃发展。

    “求学问要崇尚实用，以奠定发明的基础；日益发达

    的工商业，开辟幸福的源泉；人的智慧似乎不仅能满足当

    时的需要，而且还有余力为将来打算。这就叫作现代文

    明。”(《概略》2)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文明的指标在于有无“科学技

    术”保证巨大的生产力，并获得更大的进步。这一点恰恰正是

    作为“实学”即“有用的学问”的西欧近代科学，尤其是近代

    物理学的特征。对于这一点，福泽在晚年的《福翁百话》中也

    表达了明确的态度：“如果把今天的实学视为文明，将其与日

    本、中国的古代学问进行比较，其唯一的差别在于是否基于物

    理学的原理。”在《自传》中，福泽断言：“如果把东洋的儒

    教主义与西洋的文明主义加以比较，可知东洋所缺乏的是有形

    的数理学和无形的独立心两点。”对他而言，以物理学(作为数理科学)为代表的西欧科学，是绝对优于亚洲和日本之前形

    成的自然观的。

    在《概略》(6)中，他发出了这样的感慨：“有谁能将大

    板车和火车相比，又有谁能将日本刀和洋枪相比较呢？我们这

    里还在流行阴阳五行说的时候，他们已经发现了六十个元素。

    我们还在以天文卜凶吉的时候，他们已经制造了彗星历，进而

    研究了太阳太阴的实质。我们认为人是居住在不动的平地之

    上，而他们已经知道大地是圆的，而且是转动的。”此番感慨

    正是福泽在明治初期率先致力于物理学——当时称为“穷理学

    (12) ”——启蒙的理由。

    5 物理学热潮

    明治初期，在森鸥外的小说里还可以看到这样一段

    话：“用当时流行的话来说，兴许是遭到开化了吧。”就在那

    个时代，的确出现了被称为“穷理热”的西洋科学技术启蒙书

    的出版热潮。掀起此番热潮的是1868年即明治元年出版的福泽

    及其盟友小幡笃次郎撰写的《训蒙穷理图解》和《天变地异》

    两本书。

    福泽的这本《训蒙穷理图解》是对“初等物理学”的介

    绍，实际上是本很薄的物理学入门书。书中的大部分内容早已

    在江户后期的青地林宋、幕府末期的川本幸民等人的兰学书上

    出现过，只不过语言更加通俗化而已。其主要区别在于，兰学书的读者仅限于狭隘的兰学人群，而福泽的书作为“文明开

    化”的传道书却能将兰学知识普及给广大民众。

    虽然福泽的书以扫除人们传承下来的各种迷信的启蒙精神

    为指导，但真正引发高潮的还是绝妙的出版时机。

    国内，德川幕藩体制已经崩溃；国外，近代西方文明正以

    一种未知的强大力量扑面而来。民众被置身于一种模糊且对未

    来一片茫然无知的境地。这种不安的背后，不仅仅是政治与社

    会的变革。

    幕府末期，1854年7月发生了伊贺上野大地震，受害者超过

    15000人。同年12月23日和24日，发生了罕见的双子地震(安政

    东海地震和安政南海地震)，再加上随之引发的大海啸，总共

    造成了数千人死亡。次年1月又发生了安政江户地震(直下型地

    震)，据说死伤者有7000～10000人。此外，1858年4月发生了

    飞越地震，富山、岐阜受灾严重；随后，7月在八户和二户两地

    又接连发生了地震。频频发生的7级、8级大地震使得地动山摇

    成为真实场景并接连上演。这些自然灾害也让广大民众深感不

    安。

    随着幕府权威的丧失，一方面，过去的常识被推翻；另一

    方面，人们面对完全未知的事物和文化而陷入不安，感觉走投

    无路。福泽和小幡开导道：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其

    实“只要发现其中的规律，就没什么好惊讶的”，“天地万物

    都不会脱离其自身的规律”。同时，他们又向民众传播了穷理学以证明这种观点。这些活动时机绝佳，与“文明开化”形成

    了呼应。

    于是，自那以后，穷理学的书籍就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了出

    来。在幕府末期，学过欧美语言并对西学有所了解，但由于幕

    藩体制的崩溃而丢了饭碗的部分文笔好的士族 (13) 们，抑或是

    那些学过已经被翻译成汉语(古汉语)的西方科学书的人们，竞相执笔、翻译“穷理”书籍，将自己的知识倾囊相授，传道

    于民。例如：1872年，土屋政朝翻译的《训蒙穷理余谈》，鸟

    山启的《强说穷理》，永泽克久的《训蒙穷理新编》，后藤达

    三的《训蒙穷理问答》，清原道彦的《穷理智环》；1873年，西尾猛翻译的《穷理训蒙》，中神保译、瓜生政和校订的《穷

    理和解》，尾形一贯的《穷理通》，东井洁全的《穷理日新

    发明记事》；1876年，真山温冶的《穷理一端》等书。这些书

    的内容不仅涉及重力、自然现象、天文现象，还依据初等物理

    学对蒸汽机、电报机、气球等人工机器做了相应的说明。

    此外，记载了气球、摩擦电等内容的《奇机新话》(麻生

    弼吉撰写，1869年出版)；记载了轮轴、杠杆、滑轮、斜面等

    力学基础知识，并论及水车和蒸汽机的《图解机械事始》(田

    代义矩编辑，1872年出版)和《话说电报》(高濑四郎摘译，1873年出版)；还有对静电进行解说的《电气论》(中神保抄

    翻译，1871年出版)之类的书也相继问世。这些书的内容大都

    以机器、蒸气和电力为主题。

    对此，瓜生政和在1873年出版的《素读穷理双纸》一书中

    写道：“近来，穷理之书盛行，尽管这些书的发行量和构成都大同小异，但内容都有根有据，并非凭空捏造，可取之处甚

    多，所以人们都特别喜欢看这类书籍。”据估计，这类书籍实

    际出版的数量应该是上述机器蒸气、电力类图书的10倍。

    实际上，除了1872年的《穷理捷径十二月帖》、1873年的

    《穷理赠答之文》这类冠以“穷理”之名的习字练笔书之外，还有1876年增山守正的《滑稽穷理，脐之西国》之类的落语

    (14) 书。不过，虽说形式上是落语，但内容上多以物理学、化

    学为题材，或以一些物理学、化学的知识为前提，与书名中

    的“穷理”相呼应。名为《原素坊》的落语，讲述了一位僧人

    为保佑孩子长命百岁给孩子起了一个很长的名字的故事。故事

    里，这位僧人给出的名字从“铝”开始，到“钾”，最后一直

    到“锆”，前后讲到的元素名称总共有62个，最后以“造化单

    纯用太郎 (15) ”收场。由此可以看出，福泽所说的“他们(西

    方)已经发现了六十个元素”的知识在日本已经得到了相当程

    度的普及。那时，即使是娱乐使然，零星的关于西方科学的知

    识已经在民众之间口口相传了。

    剧作家假名垣鲁文在《安愚乐锅》(1871年出版)中写

    道：“冥顽不化的家伙们，说什么一旦吃肉就不能合掌面佛，身体会变得不干净，那是因为他们不知穷理学的缘故。真想让

    这帮家伙好好看看福泽谕吉的《肉食之说》。”另外，他在

    1872年出版的《通俗穷理话》一书的卷首写道：“有人在西洋

    式建筑的门口挂上一块写有‘穷理学教授之所’的牌子，并称

    之为‘文明斋开化’。”穷理学正是因为与食肉一同成为开化

    的象征，才引发了此番热潮。不仅如此，此番热潮甚至还通过将穷理学与文明开化的正

    面象征意义相结合，向民众宣扬穷理学(近代物理学)的优越

    性，甚至在社会上形成了一种半强制性的价值导向，即不知穷

    理学的人会被冠以“不正常”的称号。1872年，在青木辅清的

    《画本穷理物语》中，一位城里人为了让儿子学习西学，在拜

    访教授西学的私塾先生时，谈了自身的感受。

    时下，西学盛行，无论是城里人还是农民，只要不学

    西学就难以立足……不过我认为，只要认真钻研学问，便

    有可能获得优于西学的知识，发现更好的新方法，让西方

    人为之震惊。所以此次特地带犬子前来，恳请先生将其收

    入门下，教授洋学，让其能够成为正常之人。(秋田摩纪

    《围绕穷理学盛行的磁场》，收录于《日本思想史学》第

    35号)

    上文中提到的《滑稽穷理，脐之西国》初篇中的《手与指

    相异》一文写道：“在当时文明开化之际，穷理、化学遍及各

    地，甚至在娼楼妓馆的人也不爱金钱爱穷理了。”福泽也在

    1871年写下了近乎恫吓的话：“能看见东西却不知其中原理的

    人就如同睁眼瞎。所以，不读穷理书的人与盲人也并无不

    同。”(《启蒙习字文》)

    这种不寻常的热潮超越启蒙书，由此，江户的“洋学”虽

    然在形式上存在大量的虚夸，却得以普及。其最大的遗产便

    是，“洋学”由幕府禁止的密教变身为新时代的教养。从德川

    幕藩体制崩溃到明治维新完成后不久，整个社会瞬间处于前途

    未卜的失重状态，在此之际，“洋学”让民众接受了西方现代科学思想的洗礼，使他们理性地认识自然，并运用这些知识利

    用自然的力量。即便仅停留在表面，也多多少少让人们建立了

    一点自然观，并懂得了一些与自然相处的方法。

    6 科学的技术

    结合以上所述，本书把日本从幕府末期到明治时期所接触

    的欧美技术，特别是蒸汽机和有线电报装置等统称为“科学技

    术”。这里的“科学技术”指的是基于科学而产生的技术，或

    是经过科学证实的技术。

    然而，实际上，在西方，技术最初并不是在科学理论的基

    础上形成的，技术也没有科学的实证相伴左右。另外，科学研

    究也不是为了技术应用。事实上，科学技术这一称谓，最早也

    只能追溯到18世纪末期，在那之前，科学和技术是截然不同的

    概念。

    以理解和解释世界为目标的科学，是一种可以在学院式氛

    围中讨论的，以哲学或思想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自然观。除了实

    践性很强的医学，人们从未打算将科学用于实际。然而，以制

    造和实际操作为目标的技术，是由多年积累的经验形成的。无

    论是机械制造还是金属提炼，都没有得到相关机械理论或化学

    理论的证实。在人们搞清楚力学定律之前，杠杆和滑轮的原理

    已经被运用于各种工作之中。在炼铁是用碳还原铁矿石中铁的

    氧化物这一理论发现之前，炼铁这一技术也早已存在。最后，这些技术性的知识并没有形成理论，而是通过学徒制在实地传

    授技能的过程中被传承下来。

    原本大学内充满学院风气的学问就是语言和论证的学问，主要的任务就是阅读古代文献以及对其进行解释。即使在中世

    纪末期，英法大学内出现了针对亚里士多德运动理论的批判，但受到质疑的也仅是其逻辑的缜密性而已，没有人尝试通过实

    验来验证该理论的正确与否。甚至在理论与医疗实践紧密结合

    的医学领域，做手术和配药等工作，也是交由大学以外、接受

    过技能教育的“手艺人”——外科医生和药剂师来完成。“手

    艺人”和他们的技术通常是学术界鄙视的对象。

    在中世纪的西方，拉丁文主宰了由文字记载的文化，而这

    种文化又被学术界的学者和宗教界的教会神职人员垄断。直至

    16世纪，随着印刷书籍的出现和伴随宗教改革的俗语国语化运

    动，僧侣和大学知识分子对文字文化的垄断被打破了，“手艺

    人”内部出现了将自身经验写成俗语书的人。这是一场应该被

    称为“16世纪文化革命”的知识界的地壳运动。并且，与之相

    呼应的是，在学术界内部也出现了一批亲自组装实验装置并重

    视观察和测量的新型学者。经过伽利略 (16) 、托里拆利 (17)

    、胡克 (18) 和波义耳 (19) 等人的努力，基于观察和实验的实

    证科学逐渐形成。这就是“17世纪的科学革命”。

    即便如此，科学和技术也是彼此互不相干的。

    在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英国的工业革命中，随着蒸汽机技

    术的发展，动力革命和纺织工业的机械化得以实现。但是牛津和剑桥这两所名校对此毫无贡献。就像詹姆斯·瓦特，以及在

    瓦特之前就研究过蒸汽机的托马斯·塞维利 (20) 、托马斯·纽

    科门 (21) ，在瓦特之后发明了高压蒸汽机的理查德·特里维希

    克 (22) ，对高压蒸汽机进行改进的亚瑟·伍尔夫 (23) ，还有

    将蒸汽机车正式用于交通运输事业的乔治·史蒂芬逊 (24) ，这

    些人都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高压蒸汽机所具备的高效性也是

    凭经验发现的，当时没人知道它的理论依据。另外，发明滑轮

    梭子(俗称飞梭)的约翰·凯 (25) ，发明珍妮纺纱机的詹姆斯

    ·哈格里夫斯 (26) ，发明水力纺织机的理查德·阿克莱特 (27)

    ，还有发明了骡机(又称走锭纺纱机)的塞缪尔·克伦普敦

    (28) ，以及成功实现了骡机自动化的理查德·罗伯茨(29) ，这

    些人也都是通过当学徒，在实地经验中培养出来的工匠。唯独

    发明动力织机的埃德蒙德·卡特赖特(30) 是个例外，他虽毕业

    于牛津大学，但在40岁之前一直从事牧师工作，他的学问与技

    术似乎也并无交集。这些人的改进和发明既没有以力学理论为

    依据，也没有受到力学理论的指导，而是完全基于他们对传统

    技术的使用经验和对现有机器的直接观察。

    包括提炼金属的化学工业也是如此。根据学术书籍记

    载：“回顾早期(19世纪中叶)的化学工业，即使是最熟练的

    专家，他们的化学知识也是极少的。那些没有接受过正规化学

    教育的人，在那个时代能做出如此多的业绩真是令人惊讶。”

    他们的发明热情并不是出于学术兴趣，而是出于热爱制造

    业的本能。同时，那个时代的专利制度已经保证了成功的发明带来财富的可能性，这才是最关键的。处在竞争中的各种技术

    由市场决定谁能胜出。

    1769年，瓦特因改良蒸汽机而获得了他的第一项专利，这

    是基于科学的首次技术创新。虽然瓦特与高等教育没有任何关

    系，但他以科学的方式改进了蒸汽机。即便如此，在那时，技

    术还是领先于科学的。而科学领先于技术并对技术发挥指导性

    作用，最终形成科学技术这一概念则是19世纪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点上，武谷三男对技术做了相当经典的定义，他认

    为，“技术就是人类在生产实践中对客观规律的有意识地应

    用”。这个定义正是笔者所说的“科学技术”。在中世纪之前

    根本就没有“客观规律”一说。甚至在17世纪的科学革命之

    后，直到18世纪末，技术始终独立于研究“客观规律”的大学

    之外。

    18世纪末，伏打电池的发明使电流的研究取得了飞跃性进

    展。1820年电流的磁效应被发现。电与磁相结合的电磁学由此

    产生。在此基础上，19世纪30年代，有线电报被发明了出来。

    可以说，这是纯科学技术的开端，即这是在纯物理学发现的引

    导下最先诞生的实用技术。1831年，英国的迈克尔·法拉第和

    美国的约瑟夫·亨利 (31) 几乎同时发现了电磁感应现象。由

    此，开启了动能转化为电能的新时代，打开了日后电力文明全

    面普及的大门。

    另外，随着19世纪40年代热力学原理(热力学第一和第二

    定律)的发现，能量的概念得以确立。由此，对18世纪就已经投入商用的蒸汽机和内燃机进行物理理论基础上的改良成为可

    能。19世纪末，德国工程师鲁道夫·狄塞尔 (32) 发明的柴油发

    动机标志着原动机工学的诞生。

    1856年，英国的威廉·帕金 (33) 成功合成了苯胺染料，这

    标志着有机合成化学工业的诞生，同时也开启了科学与技术关

    系的新纪元。

    在19世纪后期，英国记者沃尔特·白芝浩 (34) 说过，“在

    人类社会初期，人们不知道利用已有的自然学发明新工具和发

    现新事物，这种想法是在少数欧洲国家中独有的近代观念”。

    哲学家尤尔根·哈贝马斯 (35) 在书中写道，“在19世纪后半期

    之前，学问与技术之间是不存在相互依存关系的”，“而在19

    世纪后半期，科学则被降格为工业社会的生产力了”。(哈贝

    马斯，1970a、1970b)

    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个时代的科学已经完全成为技术的基

    础。科学本身在这个过程中也发生了变化。“在英国，1860

    年，人们才接受将有序的自然现象的重复视为相应条件下产生

    的一定结果(一般将这种条件与结果的关系称为科学定

    律)。”(阿米蒂奇，1972)

    自然学由哲学转变为从自然中寻找规律，对各种现象进行

    预测的学问。由此，作为人类认识和改造自然的指导，自然学

    向科学、技术的转变成为可能。随后，科学被专业化，研究方

    法也被技术化。在这一趋势下，接受专业教育、在相关专业学

    很多物理发明，而且将这些发明实际用于人们工作并获得

    近年来，在西方，学问的进步特别迅猛，不仅出现了

    年，他对此又重复写道：

    业，小到日常生活的各种琐事都离不开物理学的原理。”1883

    准 ， 不 断 发 展 。 大 到 产 品 制 造 、 交 通 运 输 、 农 工 商 等 各 行 各

    理终于获得了发展，人类的各种活动都以客观世界的原理为基

    1881年在《时事小言》中写道：“在欧洲各国，有形之学的物

    泽的主张并不仅限于蒸汽机和有线电报等最先进的技术。他于

    船、火炮、兵器还有电报和瓦斯都来自于此。”在这方面，福

    欧洲的文明无一不是出自物理学。他们发明的蒸汽机车、蒸汽

    学)莫属。福泽于1882年在《物理学之要用》中写道：“近来

    按 照 福 泽 的 说 法 ， 欧 美 技 术 基 础 的 科 学 非 穷 理 学 ( 物 理

    之下。(

    言和符号系统构建起来的系统化知识)来传授欧美技术的背景

    服啊。”而这种情形又发生在明治时期以“工学”(严谨的语

    个欧美国家理工盛行，蒸汽船和蒸汽机车这些东西真是让人佩

    假名垣鲁文的《安愚乐锅》中如实地记载了当时的情形：“整

    明治时期，人们普遍接受：从欧美传来的技术就是科学技术。

    日本也正是在这一时期领悟到欧美技术的强大的。因此，7 实学热潮

    生。

    术 领 域 或 学 术 期 刊 发 表 专 业 论 文 的 职 业 化 “ 科 学 家 ” 应 运 而实益的探究。用于工厂或农耕的这类机器自不必说，甚至

    连日常的浇水、烹饪、煎茶和点火之类的小事都要努力以

    学问上的主义为依据，利用自然规律。

    福泽认为，在西方，包括最简单的技术在内，只要是能称

    得上技术的，都必须建立在科学理论，特别是物理学理论之

    上。对技术的这种理解并不是福泽独有的，而是当时对欧美有

    所了解的日本大多数知识分子的共识。他们经常以此来与日本

    的传统技术进行对比，进而强调两者的不同。

    久米在《实记》(33)中写道：“西方人……发展出了

    理、化、重三个新领域(“理”指的是由热力学和电磁学组成

    的物理学，“化”指的是化学，“重”指的是力学和机械

    学)，并在这些学问的基础上钻研出辅助人力的机器。然后通

    过技术对力进行节省、集中、分散、平均等操作……他们彻底

    地活用这些机器才实现了今日的富强。”久米也认识到欧美技

    术的基础是物理学和化学。所以久米也用这一点来明确地谈论

    欧美技术与日本技术之间的不同：“我国的工业处于原始阶段

    是因为对其原理，即物理、科学、机械工学、测量技术等的无

    知。”中江兆民也在前述著作中表达了相似的见解。他认为西

    方的工业作为“借助19世纪学术之力的工业”可以生产出“源

    自物理学、化学的货物”。与之相比，日本的工业，即“纯粹

    亚洲风格的制造业”，却是“不借助学术之力，仅凭盲目的习

    惯而形成的工业”。

    欧美的技术是被西方科学证实了的科学技术，反过来说，这样的理解意味着，人们对西欧科学的评价是以其具备“实用性学问”的性质为基础的。关于这一点，从下面出自福泽《西

    洋事情》的这段文字中也可以清楚地看到。

    (在自然科学上)直至15世纪……世人都醉心于亚里

    士多德的学问，鼓吹牵强附会、异想天开的学说，无人研

    究有用的实学，这种态势一直延续到17世纪。当时出现了

    弗朗西斯·培根、勒内·笛卡尔 (36) 等人，他们竭力提倡

    实验物理学，排斥自古以来的空头理论。1606年，意大利

    科学家伽利略第一次提出了地动说。1616年，英国医生哈

    维 (37) 揭示了人体内血液循环的规律。由此，世间的学风

    逐渐转向实用主义。

    在这里，福泽通过“牵强附会、异想天开的学说”“自古

    以来的空头理论”与“提倡实验的物理学”的对照比较，来评

    价物理学是“有用的实学”。“基于客观世界原理”的实证性

    几乎等同于实用性。实际上，在以技术为基础的物理学领域，正如“所谓的穷理就是穷尽一切、彻底探究无形的理论，而不

    是去空谈无实之论(《启蒙手习之文》)”的这一定义一

    样，“实学”的“实”和“无实之论”的“实”指的都是《概

    略》中的“求学问要崇尚实用，以奠定发明的基础”的意思。

    对于福泽来说，能够确保源自西欧的科学理论的真理性和优越

    性的，无非就是实际应用的可能性和现实性。在实用性中发现

    价值的这种学术态度，正是日本在明治初期接受西方科学的态

    度。

    于是，明治时期的日本，科学研究被视为技术的辅助。与

    世界观和自然观的涵养相比，日本科学教育中重视实用性的倾向被沿袭了下来。这是日本迅速实现近代化的原因之一，同时

    也是日本近代化根基浅的原因。

    8 过高的科学技术幻想

    明治时代的日本，人们将西欧的技术视为科学技术，认为

    科学是为技术服务的，甚至将科学曲解为产生技术的捷径。反

    过来人们认为技术拥有无限的合理性和超强的有效性，并主动

    或被动地接受了它。

    近代以前的西欧，人们一直认为生命依赖于自然，人类只

    是其中的一部分，与自然和谐共存。于是，人们遵循天意与自

    然共生。那时，人们认为技术肯定逊色于自然，技术只是人对

    自然的模仿，对自然力量的人为再现。虽然在12世纪，人们在

    西方基督教世界中重新发现了古希腊的科学和哲学，但是，很

    早就学习过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学者康奇斯的威廉 (38) 却写

    道：“所有的技能无外乎三种，即造物主的技能、自然的技能

    和模仿自然的工匠的技能。”与“造物主制造出的完美作

    品”相比，“人类的作品是不完美的”。同时期，圣维克多修

    道院的休格 (39) 也认为，“世间只有三种做事的力量，即神

    力、自然力和模仿自然的工匠之力”。那时工匠们制造的东西

    被视为“仿制品”，当然比不上自然之物。13世纪西方文学的

    代表作《玫瑰传奇》中也写道：“‘手艺’就像在自然面前跪

    着的猴子一样，虽然会模仿，却永远无法触及‘自然’的高

    度。”16世纪意大利的工程师万诺乔·比林古乔 (40) 也写道：自然从一切事物的内部发挥作用，并将所有物体从一

    个物体完全转化为另一个物体。与之相比，技术却显得无

    力至极，它既想模仿自然，又要遵从自然，由此只能从外

    部对事物进行表面的改造。(《火法技艺》)

    在这里，模仿自然的技术仍被视为不如自然、无法与自然

    相媲美的东西。当人们坚信技术不可能超越自然的时候，想必

    广大民众都对自然心存敬畏吧。

    在摆脱了中世纪的自然观之后，17世纪近代自然科学在西

    欧诞生了。

    近代的哲学和科学都将人置于自然之外。近代科学是人通

    过从外部观察自然，从外部对自然施加影响来发现自然规律

    的。换句话说，人类已经开始“居高临下地审视”自然了。

    这正是伽利略发现自由落体定律和惯性定律的关键。亚里

    士多德说，重的东西下落得快，轻的东西下落得慢，除非施加

    外力，否则物体保持静止。这就是人们的日常经验。石头哐地

    掉下，而树叶却翩翩飘舞；没有马拉，马车也动不了。但是，伽利略却抛开了这些现实中的经验以及观察到的现象，在大脑

    中对其进行重新构建。他指出，“原本”或者说“真实”的情

    况是物体无论轻重，下落速度都是一样的；运动的物体只要不

    对其施加任何外力，其运动状态将保持不变。这些现象之所以

    在现实中不存在是因为存在空气阻力和摩擦。他认为，不受任

    何阻碍的自由下落才是“原本”的下落，不受任何阻碍的运动才是“原本”的运动，空气阻力和摩擦才是掩盖事实的主要因

    素。

    可是，那时没人见过没有空气的世界。因此，伽利略只能

    人为地创造条件：为了减少随着速度增加而变大的空气阻力，使用斜坡来控制速度带来的影响；为了消除摩擦的影响，对金

    属球进行打磨、让斜坡也变得平滑。在这种接近真空的状态

    下，再测定下落距离和下降时间之间的关系。

    真实的自然中，各种物质错综复杂，多种因素相互作用。

    人们仅将其中某些特定的物质和因素认定为本质的、原本的东

    西，而将其他物质和因素认定为次要的、非本质的东西。最

    终，近代科学仅从自然中挑出必不可少的部分，人为创造出了

    一种原本非自然的理想状态，并从中探寻“自然规律”。18世

    纪的哲学家康德十分欣赏伽利略的自由落体实验，称“近代科

    学肇端于伽利略”。这意味着近代科学研究并非是被自然牵着

    鼻子走，只会一味地接受自然的种种教导，而是作为判官的研

    究主体——人类审问自然，逼迫自然对人提出的问题作出回

    答，物理学理论的合理性、可计算性、可预测性也只有在这种

    情况下才会有保证。

    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人类已经凌驾于自然之

    上。17世纪的思想家们关于科学方法的新立场也由此诞生。例

    如，弗朗西斯·培根曾说过：“自然的秘密在受到技术挑战的

    时候比它在行走的时候更接近原形。”罗伯特·波义耳则

    说：“人类要拷问自然，让自然坦白，这才是研究的正确手

    段。”约瑟夫·格兰维尔 (41) 也说过：“通过了解自然来控制、管理自然，并为人类所用。”笛卡儿根据新科学孕育出

    的“实践的哲学”，信心十足地说：“我们会成为自然的主人

    和拥有者。”他还宣称“知识就是力量”，强烈主张科学应该

    与技术相结合的也正是他。

    由此延伸，人类在近代出现了利用科学技术征服自然的思

    想。事实上，对说过“技术会竭尽全力与自然竞争并获得胜

    利”的培根而言，自然研究的目的也只不过是“在行动中征服

    自然”而已。这段话出自1620年出版的培根的《新工具》一

    书，书中明确提出了凭借“科学与技术”，人类还可以获

    得“支配自然的权利”。

    一般认为，19世纪蒸汽机和电力的广泛使用，即能源革命

    让培根的梦想得以实现。这场革命使许多人相信技术凌驾于自

    然之上。而圣西门 (42) 这位“最初的技术官僚”作为将科学与

    产业结合起来的先驱者，为这一思潮指明了方向。他的思想又

    被在推广蒸汽机的过程中一心想要建设铁路和改造城市的圣西

    门主义者继承。拿破仑三世统治时期的法国官僚米歇尔·舍瓦

    利耶 (43) 就是其中一人，他在1836年曾说：

    自身弱小、贫乏的人类，借助机器的力量可以将手伸

    到无边无际的地球的任何一处，让奔腾的江河、肆虐的狂

    风和海潮的涨落皆为我用。用机器掏出埋在地球内部的燃

    料和金属，征服不愿交出燃料和金属的地下大河。与地球

    相比顶多只是一颗原子的人类，却让地球变成了一个不知

    疲倦、唯命是从地为人类工作的仆人。在主人的监视之

    下，地球变得任劳任怨，为人类做各种艰苦的工作。使人类认识到自己具有如此巨大能力的，无非就是那台为了方

    便人类在铁路上搬运行李而被发明出来的、形状奇怪的蒸

    汽机而已。

    近代科学的立场是人凌驾于自然之上，而19世纪的科学技

    术又是在近代科学的基础上产生的。所以，用技术使自然为人

    类服务，用技术征服自然、掠夺自然这种观念便由此产生。随

    着单纯的技术变为科学技术，人们对技术的看法也发生了变

    化。

    这种对科学技术的幻想在19世纪后半期开始逐渐膨胀。启

    蒙主义者引领大众，让人们抛弃对文明开化不屑一顾的愚昧思

    想。他们不断向人们展示蒸汽船、电报机，还有1869年开通的

    苏伊士运河、1871年完工的位于阿尔卑斯山的仙尼斯峰铁路隧

    道 (44) 等各种文明的杰作。在此期间，以人类战胜愚昧与无知

    为内容的意大利芭蕾舞剧《精益求精》(Excelsior )在法国

    和意大利引起轰动，并持续公演了30多年。阿米蒂奇 (45) 曾说

    过：“要想正确地研究自然，必须确信自然是可以被征服

    的。”这种确信是日后技术官僚崛起的原因之一，给予这种确

    信的则是那个时代。

    日本正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接触欧美的科学技术的。“人的

    精神发展是无止境的，造化的奥秘是有规律的。以无限的精神

    研究固定的道理，终究会把天地间的万事万物，有形的、无形

    的，都毫无遗漏地包罗在人的精神之内。”这段文字出自《概

    略》，它足以表明那时的人们对科学的潜力的绝对信赖。自然

    是完全合乎规律的，人类的精神是无限的，所以科学可以解释一切。这就是人们对近代科学的绝对信任。然而，欧美的技术

    大都来自科学。在这样的背景下，这种绝对的信任又导致人们

    对技术的潜力抱有过高的期望。

    太平洋的波涛虽然险恶，但利用水火而制造出的汽船

    可以横渡；阿尔卑斯山虽然高耸，但辟山开路可以行车；

    避雷针出现之后，雷霆再也不能逞凶；电力虽然可怕，但

    用它可以代替驿马信差……总而言之，人类的智慧已经战

    胜自然并逐渐入侵了自然的领域，揭开了造化的奥秘，控

    制了它的活动，而使其就范，为人类服务。可以说人类智

    慧，天下无敌。既然人能制天，又能使天为人服务，又何

    必恐惧或崇拜它呢？(《概略》7)

    福泽一直生活在这种对科学技术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中，而

    日本也在随后的150年间一直被这种如咒语般的幻想所束缚。

    (1) ?吉田东洋(1816—1862)，幕末政治家、土佐藩参政。

    (2) ?泰西人是古代中国对西欧人的称呼。

    (3) ?不列颠人，此处可理解为英国人。

    (4) ?向者，从开始到现在。

    (5) ?“支那”一词是近代日本侵略者对中国的蔑称。甲午战争中

    清政府失败后，长久以来一直把中国尊为上国的日本人，在震惊之余大

    为陶醉。从此，“支那”一词在日本开始带上了战胜者对于战败者的蔑

    视的色彩。由于此处是整段引用，为了原汁原味地呈现吉田东洋的意

    思，故未做处理。下同。(6) ?角，古代军中乐器。此处可理解为一旦爆发战事。

    (7) ?大鸟圭介(1833—1911)，日本的西洋军事学者、军人、官

    僚、外交官。

    (8) ?福泽谕吉(1835—1901)，日本近代著名的启蒙思想家、明

    治时期杰出的教育家、日本著名私立大学庆应义塾大学的创立者。其头

    像被印在了万元日本纸币上。

    (9) ?玉虫左太夫(1823—1869)，幕末仙台藩藩士。

    (10) ?大藏省是日本自明治维新后直至2000年存在的中央政府财政

    机关，主管日本财政、金融、税收。

    (11) ?涩泽荣一(1840—1931)，日本明治和大正时期的政治家、企业家、教育家、慈善家，拥有“日本企业之父”“日本金融之

    王”“日本近代经济的领路人”“日本资本主义之父”“日本近代实业

    界之父”等诸多头衔。

    (12) ?穷理学也称究理学，是江户后期到明治初期对西方物理学的

    翻译词汇。

    (13) ?士族，1869年天皇收回各大名的领土和辖内臣民后，给予拥

    有旧武士血统的人的身份。士族与贵族不同，法律上不享受任何的优

    待。

    (14) ?落语是一种由相声演员讲述滑稽故事、风俗人情、离奇古怪

    故事的表演艺术。落语书可以理解为故事书。

    (15) ?此处类似相声中的一个包袱，配合押韵，无实际意思。太郎

    是日本男性最常见的名字。(16) ?伽利略·伽利雷(Galileo Galilei，1564—1642)，意大

    利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科学革命的先驱。

    (17) ?埃万杰利斯塔·托里拆利(Evangelista Torricelli，1608

    —1647)，意大利数学家、物理学家。

    (18) ?罗伯特·胡克(Robert Hooke，1635—1703)，英国科学

    家。

    (19) ?罗伯特·波义耳(Robert Boyle，1627—1691)，英国化学

    家。

    (20) ?托马斯·塞维利(Thomas Savery，1650前后—1715)，英

    国发明家和工程师。

    (21) ?托马斯·纽科门(Thomas Newcomen，1664—1729)，英国

    工程师。

    (22) ?理查德·特里维希克(Richard Trevithick，1771—

    1833)，英国工程师、发明家。

    (23) ?亚瑟·伍尔夫(Arthur Woolf，1766—1837)，英国工程

    师。

    (24) ?乔治·史蒂芬逊(George Stephenson，1781—1848)，英

    国发明家。

    (25) ?约翰·凯(John Kay，1704—1780)，英国发明家。

    (26) ?詹姆斯·哈格里夫斯(James Hargreaves，1720—1778)，英国发明家。

    (27) ?理查德·阿克莱特(Sir Richard Arkwright，1732—

    1792)，英国发明家。(28) ?塞缪尔·克伦普敦(Samuel Crompton，1753—1827)，英

    国发明家。

    (29) ?理查德·罗伯茨(Richard Roberts，1789—1864)，英国

    发明家。

    (30) ?埃德蒙德·卡特赖特(Edmund Cartwright，1743—

    1823)，英国牧师、商人、发明家。

    (31) ?约瑟夫·亨利(Joseph Henry，1797—1878)，美国科学

    家。

    (32) ?鲁道夫·狄塞尔(Rudolf Christian Karl Diesel，1858—

    1913)，德国工程师，柴油发动机的发明者。

    (33) ?威廉·帕金(Sir William Henry Perkin，1838—1907)，英国人，化学家和发明家，合成染料的发明者。

    (34) ?沃尔特·白芝浩(Walter Bagehot，1826—1877)，英国经

    济学家、政治社会学家和公法学家。

    (35) ?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1929— )，德国

    当代哲学家。

    (36) ?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1596—1650)，法国哲学

    家、数学家。

    (37) ?威廉·哈维(William Harvey，1567—1657)，英国生理学

    家。

    (38) ?康奇斯的威廉(Guillaume de Conches，1080前后—

    1154)，夏特勒学派作家。(39) ?休格(Hugues de Saint‐Victor，1096—1141)，神学

    者、神秘主义者。

    (40) ?万诺乔·比林古乔(Vannoccio Biringuccio，1480—1539

    前后)，意大利冶金学家。

    (41) ?约瑟夫·格兰维尔(Joseph Glanvill，1636—1680)，英

    国作家、哲学家和牧师。

    (42) ?克劳德·昂列·圣西门(Claude Henri de Rouvroy，comte

    de Saint-Simon，1760—1825)，法国哲学家、经济学家、空想社会主

    义者。

    (43) ?米歇尔·舍瓦利耶(Michel Chevalier，1806—1879)，法

    国工程师、政治家。

    (44) ?仙尼斯峰铁路隧道(Mont Cenis Railway Tunnel)，又译

    作蒙特塞尔隧道，施工花了14年(1857—1871)。在19世纪60年代以

    前，修建隧道都用人工凿孔和黑火药爆破方法施工，该隧道首次应用风

    动凿岩机代替人工凿孔。

    (45) ? 阿 米 蒂 奇 ( Walter Harry Green Armytage ， 1915—

    1998)，谢菲尔德大学社会历史学家和教育史学家，代表作为《技术官

    僚兴起的社会史》(The Rise Of The Technocrats: A Social History)。第2章 通往资本主义之路

    1 科学教育的途径

    1979年，由建国百年纪念文化事业会编集、矢岛佑利和野

    村兼太郎编撰的《明治文化史5：学术》一书将明治的科学史分

    为前、中、后三个时期。书中将“前期”设定到1885年、1886

    年帝国大学诞生。这一时期，日本是通过雇佣外国人来日教

    学，以及组织日本人赴海外留学这两种方式开始学习和引进欧

    美的科学和技术的。

    新生的明治政府的国家目标是建立和发展资本主义经济，并借此成为经济和军事强国。这一点在“殖产兴业、富国强

    兵”的口号上也能体现出来。时任内务卿(相当于后来内阁制

    下的内务大臣)的大久保利通曾致力于实现农业的近代化和扶

    植传统产业。他在向日本政府提交的《关于殖产兴业的建议》

    中写道：“大凡国之强弱，取决于人民之贫富。”让民众致富

    需要兴办产业，而兴办产业是为了国家强大。“国家富强”是

    目的，“人民致富”是手段。虽然大久保利通在1874年明确表

    达了这一点，但在此之前，日本已经推行了这一基本路线。

    事实上，明治新政府在明治维新之后就一直在推行以产业

    的近代化、机械化为目标的工业化政策，急需引进欧美军事技

    术的兵部省 (1) (之后的陆军省、海军省)和以国家富强与利

    用厚生 (2) 为两大政策的工部省是负责这一任务的两大主力。军队接收了幕府和西南强藩设立的兵工厂和造船厂，并将

    其改建为大阪炮兵厂、东京炮兵厂、海军造兵厂、横须贺海军

    工厂等官营性质的军工厂。军工厂的主要目的当然是确保武器

    自给自足。日本近代化的核心是产业的近代化、工业化，以及

    军队的近代化、西化。通常将产业的近代化视为日本的资本主

    义化，不过，军队的近代化在日本的资本主义化过程中发挥了

    极大的作用。“在当时日本的技术全面发展之际，政府的军工

    厂居于发挥部分主导作用的地位。”事实上，军队对军备自给

    自足的渴望，以及造船业的军事需求，是明治时期日本重工

    业、机械工业和化学工业的主要推动力。自上而下地同时推进

    军事和产业的近代化是日本资本主义化的特征。为了满足军方

    对武器自给自足的渴望，日本四处寻找资源，这也使其最终走

    上了侵略亚洲之路。

    另外，工部省先于内务省 (3) 于1870年成立。工部省主要

    负责集中力量发展以铁路、矿山、上木 (4) 、造船、电报、钢

    铁等为中心的实业，完善产业和社会基础，推动工业化。除了

    接收长崎和兵库的造船厂以及幕府和诸藩的矿山之外，工部省

    还在民间资本匮乏的情况下，创办并尝试自主经营一些官营工

    厂，另外还致力于培养发展近代化和工业化所需的技术官僚和

    技术军官。顺便一提，上述事业的资金基本来自地税，即农民

    缴纳的租税。

    在幕府时代的末期，长州藩政府秘密派遣藩士前往英国留

    学，其中被称为“长州五杰”的五位藩士分别是山尾庸三、井

    上馨(志道闻多)、井上胜(野村弥吉)、远藤谨助和伊藤俊辅(博文)。他们在明治前期推动了工部省主导的自上而下的

    工业化政策的执行，并为此兴办教育，以培养技术带头人。其

    中，山尾经过在伦敦大学的学习之后，又在格拉斯哥学习造

    船，于明治维新之前回到日本。他对工部省的设立和明治时期

    的工业教育贡献最大。明治维新以后，山尾就任工部少辅(局

    长)一职，于1871年向政府提议建立培养工业人才的学校和海

    外留学制度，并以此为目的创建了工学寮 (5) 。之后工学寮又

    发展为工部大学校，并成为现在东京大学工学部的前身。山尾

    也于1872年、1880年先后升任工部大辅(副部长)、工部卿 (6)。

    这些事情在很多书中都有记载。不过，关于山尾、伊藤和

    志道等人在秘密离开日本之前所做的事情却鲜有记载。根据大

    佛次郎 (7) 的长篇小说《天皇的世纪》和司马辽太郎的短篇小

    说《大难不死》的叙述，高杉晋作等人于1862年12月潜入品川

    御殿山，烧毁了正在建设中的英国驻日公使馆。八天后，山尾

    和伊藤将塙保己一 (8) 之子，也就是德川幕府家臣、国学家塙

    次郎 (9) 伏击斩杀，理由是他正在寻找强制天皇退位的典籍根

    据。这些人都是高呼攘夷，以实现天皇亲政为目标的“恐怖分

    子”。司马认为实际上斩杀塙次郎的人就是山尾。山尾在前往

    英国、放下攘夷大旗之后，仍是一位矢志不渝地忠于明治天皇

    的尊王主义者、国家主义者。

    山尾在创办工学寮时，对那些认为此举为时尚早的批判反

    驳道：“即使没有工业，只要培养出人才，他们就能发现工

    业。”(高崎，2008)明治初期，在工业振兴之前，为适应未来工业发展的需要，日本开始实施由国家着手培养技术人员的

    教育制度。工学寮就是在“培养熟悉并从事工业的士官”这一

    目标下于1871年创办的。其后，工学寮于1877年升级为以“培

    养在工部省任职的工业人才”为宗旨的工部大学校。该校是一

    所六年制的专科大学，拥有土木工学、机械工学、电报学(电

    气工学)、造家学(建筑学)、实地化学(应用化学)、采矿

    学(矿山学)、熔铸学(冶金学)以及后来增设的造船学等多

    个学科，设置了预科学、专业学、实地学三种课程。该校的教

    授都是英国人，教育方针也是由都检(实际的校长)——格拉

    斯哥大学毕业的25岁青年——亨利·戴尔 (10) 制定的。

    明治时代致力于科学技术教育的另一部门是文部省。

    明治维新之后，新政府于1871年果断实行了废藩置县，着

    手推进国家的近代化。文部省也于同一年成立。1872年的户籍

    调查和1879年颁布的《征兵令》是建设统一的中央集权制国家

    的重要一环。与此同时，还颁布了日本第一部近代学校教育制

    度——《学制》，并创建了师范学校。由此，以培养民族意识

    为目的的教育取代了之前各藩独自施行的以单纯读书、写字、算术为内容的日常教育。因为一直以来民众都必须无条件地忠

    于自己所在的藩，所以，对明治政府来说有必要将民众归属意

    识的对象从各藩转变为国家。此外，将小学教育规定为义务教

    育，通过让所有孩童接受上课前的起立、敬礼、坐下，在规定

    时间内坐着认真听课，期末通过考试取得成绩这一套教育模

    式，让他们遵守规矩，向他们灌输近代工厂和军队中不可或缺

    的集体意识。在向全社会开放教育的同时，将考试制度与学校教育挂钩，以选拔性的考试决定升学与否。这样一来，学制改

    革促进了表面上以“四民平等”为原则的学历秩序的形成；与

    此同时，“士农工商”的身份秩序被逐渐取代。总之，那时文

    部省的首要任务是大力发展小学教育。

    在高等教育方面，文部省在工部大学校成立后不久便创办

    了东京大学。东京大学最早可追溯到蕃书调所 (11) ，之后几经

    变迁，到幕府末期改名为开成所，继续从事洋学研究。后来又

    更名为开成学校、东京开成学校，1877年与原本属于幕府医学

    所的东京医学校合并，日本第一所设有法学、理学、文学、医

    学四个学部 (12) 的综合性国立大学便由此诞生。东京大学理学

    部除了化学科、数学科、物理学、星学科、生物学科之外，还

    设有工学科和地质采矿学科两个工科类学科。第二年，工学科

    又被拆分为机械工学科和土木工学科。可以看出，此时的理学

    部应该更接近理工学部。甚至“理学”这个词也有广泛的含

    义，当试图强调它与工学不同时，人们往往使用与“应用理

    学”相对的“纯正理学”。因为物理学最初就被人们视作为技

    术而生的学问，上述说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实际上，可以从幕府的开成所到东京开成学校、幕府的医

    学所到东京医学校这样的变更来推测，也可以从东京大学理学

    部折中的专业构成来推测，一直以来，文部省在高等教育上除

    了重视用西学取代汉学、国学，以及通过雇用外国人与留学制

    度在各领域培养下一代领导人之外，并没有其他明确的方针。

    在这一点上，可以肯定地说，拥有为推进工业化而培养人才这一明确目标的工部大学校“在培养高级工程师方面，比东京大

    学理学部发挥的作用更大”(中山，1978)。

    1885年太政官制被内阁制取代，同年工部省被废除。与此

    同时，工部大学校被并入东京大学理学部下的工科类学院。由

    此，帝国大学 (13) 诞生，工部大学校成为帝国大学工科大学，也就是现在的东京大学工学部的前身。

    2 技术精英的诞生

    在工部省被废除之前，其创办的官营企业几乎全部陷入困

    境，并被转让给民间。虽然经济学的书中将1886年视为“日本

    工业革命的开端”(石井，2012)，但实际上，承担着将“文

    明开化”这一口号兑现的任务的工部省及其教育机构，在日本

    工业革命开始之际，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至此，这一为近

    代化铺路的时代，可以说是工部省和工部大学校引领的时代，是日本培养近代技术人员的开创期。这个时代也塑造了此后日

    本重视科学技术的社会性格。

    工部省是引进欧美科学技术的核心机关，由它推进的明治

    前期的工业化几乎原封不动地照搬欧美的科学技术。其基本方

    针并不是依靠传统工匠，激励他们改进和发展传统技术，而主

    要是从士族家庭中选拔有能力的人，将其培养成技术士官，然

    后在他们的指导下，将欧美的科学技术原封不动地照搬到在科

    学技术领域几乎空白的日本。这些科学技术指的是，已经被物

    理学证实的，且通过复杂的机器可以为大规模生产、大范围运输和通信提供强大动力储备的技术；抑或是已经被物理学证实

    的，通过复杂的化学反应可以人为地创造出新物质的技术。而

    日本一直以来凭借经验积累而培养出的传统工艺技术则被拒之

    门外。

    工业教育史的专著中写道：“在士农工商身份固定的封建

    社会，工业被视为被统治阶级的职业。作为统治阶级的武士却

    变成发展工业的中坚力量，这是日本工业化的特点之一……在

    日本，工匠依然维持原状、毫无进展，而武士却作为工业化的

    旗手登上了历史舞台。”(三好，1983)事实上，在明治前

    期，能够接受高等教育的几乎都是士族子弟，明治时期的技术

    人员也大多出自士族家庭。德川时代处于“士农工商”身份等

    级制度顶端的士族们，看不起工匠和商人们的工作。为了消除

    士族这种根深蒂固的身份偏见，必须将这些接受教育成长起来

    的技术人才当作技术精英、技术士官与传统工匠区别开来。该

    过程通过将在工部大学校和之后的帝国大学工科大学所学习的

    技术，作为舶来之物抬高身价，或者作为公物施以权威来实

    现。工部大学校的都检戴尔在其著作《大日本》中写

    道：“‘技术人员才是真正的革命家’……因为他们的工作能

    改变社会和经济的形态，与单纯的立法相比，他们能发挥更强

    更广的影响力。”这是戴尔常常用于激励学生的座右铭，他与

    山尾齐心协力，不断地强化学生们的精英意识。

    直至工部大学校和东京大学共存的时代，技术人员教育的

    主流一直都在工部省的工部大学校。六年制的工部大学校，在

    格拉斯哥大学出身的戴尔制定的方针下，一直重视实地教学。格拉斯哥大学因先于英国的其他大学于1840年开设土木工程和

    机械课程而闻名。19世纪格拉斯哥大学培养出的伟大物理学家

    威廉·汤姆森 (14) 高度关心技术的应用，指挥并成功铺设了跨

    大西洋电缆。格拉斯哥大学的学风也同威廉·汤姆森的创举一

    样，与拥有贵族传统的牛津和剑桥有很大的不同。出生于工人

    家庭的戴尔没有接受过“上等人”的高雅教育，他一直追求的

    是一种以培养重视实用性和现场操作的技术人员为目标的教

    育。这种教育与法国的巴黎综合理工学院 (15) ，德国和瑞士的

    高等工业专科学校的教育有几分相似。作为重视技术的高等教

    育机构，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是在法国被反革命同盟包围的情况

    下，为紧急培养技术人员而创建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处于

    列强包围下的明治初期的日本与大革命之后的法国境况相似。

    因此，戴尔制定的方针很好地迎合了日本的需求。

    然而，在工部大学校与东京大学合并之后，新成立的帝国

    大学工科大学的主导权被移交给了文部省。随着学习年限的缩

    短，实地训练的比重也减少了，其结果是在帝国大学工科大

    学，由于“受到帝国大学的其他分科大学的影响，多少已经出

    现了理论优先主义的倾向”。(三好，1979)日本虽然通过在

    高等教育机构中设置工学课程实施欧美技术教育，但对其

    中“学”的部分更为重视，这种认识影响深远。进入20世

    纪，“帝国大学工学部的授课内容从重视实地教育转向了重视

    研究”。(星野，1956)多年以后，大阪帝国大学教授、工学

    博士熊谷三郎在《生产技术的研究》中说：“大学工学部和高

    等工业学校的学生虽然毕业后要作为技术人员在社会上谋职，但是他们在校期间几乎不学技术。因为他们在学校几乎没有学

    习技术的机会。”这是事实吧。

    三好指出，合并所产生的另一个后果与造成“帝国大学的

    官学学术权威和官僚主义的清高等不良风气不无关系”。(三

    好，1979)这与工部大学校时代山尾和戴尔向学生灌输的精英

    意识遥相呼应，使得“官尊民卑”的社会思潮出现在科学技术

    的圈子里。

    总之，秉持忠义伦理观的江户时代的武士实际上担任了幕

    府和各藩的官员。基于此，从根本上说，士族出身的技术人员

    是最顺从主君、忠于组织的一类人，他们与近代国家的官僚有

    天然的亲近感。福泽谕吉于1893年在《实业论》中对许多在校

    大学生都有去政府当官的想法慨叹不已：“(接受过高等教育

    的)原先的士族或非士族中接受过工业化教育的那些人，秉承

    遗风，十有八九都一心只为做官。”这不仅是因为民间的机会

    有限，官员的社会地位极高，还因为士族出身的这些人不屑于

    从事营利性的工作。因此，帝国大学工科大学的毕业生们之后

    作为高级专业技术人员出身的行政官员，即技术官僚，一直都

    遵照当政者的意图，致力于明治国家的近代化建设。

    与之相比，西欧尤其是英国的技术人员是在公民社会形成

    之后的发展过程中，作为技术革新的旗手产生于工匠阶层内部

    的。他们与统治阶级出身，在公民社会形成之前突然被作为工

    业化的旗手，在国家的指导下接受教育的日本技术官僚有着本

    质的不同。日本科学技术初期的这些特点影响至今。日本在赋

    予大学工学部所授知识过多权威的同时，对于从事科学技术工作的人，特别是高级技术人员，一方面塑造了他们过剩的精英

    意识和排外的性格，另一方面塑造了他们顺从国家和组织的官

    僚性格。有人指出，实际上早在明治中期，“在大学校园外，大学毕业拥有学士学位的技术人员与传统工匠之间的冲突已经

    发生……工学学士瞧不起实业，与第一线的工匠之间存在隔

    阂……帝国大学的毕业生早已是官威加身，由他们统治民众的

    社会结构也已经形成”(泷井，2016)。

    在由士族构建起官僚机构的明治时代，江户时代那种武士

    对农民、商人的歧视转换为官员对民众的歧视。与此同时，这

    也让接受过工部大学校和帝国大学工科大学教育的精英技术人

    员获得了优越感，并造成了他们对传统工匠的歧视。

    3 日本的帝国大学

    1886年，帝国大学诞生，这一年是日本工业革命的开端，即日本的资本主义开始取得实质性进展。此时，一直以小学教

    育为工作重点的文部省开始关注高等教育。随着官僚机构的发

    展，系统性培养官僚人才的需求应运而生。1885年，日本开始

    实行内阁制，首届内阁——第一次伊藤博文内阁成立。该内阁

    在成立后的第二年便开始起草《大日本帝国宪法》(即所谓的

    《明治宪法》)，目的之一就是对抗日益高涨的自由民权运

    动，组建一个不受政党势力和议会干预的强有力的强权内阁。

    为此，必须建立一套称职的官僚机构，这才是帝国大学存在的

    首要原因。第一任文部大臣、《帝国大学令》的颁布者森有礼 (16) 在

    1889年明确表示，“要在帝国大学制定统一的教学规划。凡是

    与学术和国家有关的事项，必须把国家放在第一位”(木村，1899)。帝国大学的核心理念是国家第一主义。顺便一提，在

    帝国大学诞生的同一年，教科书审查制度正式确立。为了让教

    育符合国家的目的，文部省对从初等到高等的所有教育进行了

    改革。

    之后，随着1887年官吏任用制度的制定，近代官僚制度初

    步建立。其结果是，一直以来靠关系就任官职的局面被打破，被称为高等文官的干部官僚和普通文官分别需要通过文官高等

    考试和文官普通考试的选拔才能被录用。由于文官高等考试的

    考试委员会由帝国大学的教官 (17) 组成，所以实际上通过考试

    的都是帝大的毕业生。但这仅限于法制官僚(事务官)，而技

    术官僚(技官)只需经过文官高等考试委员会和文官普通考试

    委员会的权衡，即仅需委员会的斟酌就能决定是否录取。这又

    造成了与文官相比，对技术官员的长期差别对待，最终导致了

    技术官僚运动的发生。这点将在下文中详述。

    在上述《明治文化史5：学术》一书中，明治时期的科学史

    被分为前期、中期、后期三个部分。书中指出：

    所谓中期是指从1886年前后到1900年前后大约15年的

    时间。在此期间，虽然一直不断地引进外国科学技术，但

    已经不是单纯地照搬，而是已经开始出现原创，由日本人

    完成的科学成就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上述引用中声称，“已经开始出现原创，由日本人完成的

    科学成就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但实际情形如何呢？根据调

    查，1886年日本建筑学会、1888年日本电气学会、1897年日本

    机械学会、1898年工业化学会分别成立，相应出现了一批专业

    的科学家。可以说，日本的建筑学、电气工程学、机械工程学

    和应用化学由此取得了相对独立的地位。

    在物理学领域，1887年出版了《帝国大学纪要：理科第一

    册》第1号，并于1887年、1889年、1895年连续登载了北尾次郎

    (18) 撰写的《有关大气运动和飓风的理论》(德语)的论文。

    该论文是一篇厚重的数理物理学论文，相比在日本国内，其在

    海外受到的评价更高。对当时的日本来说，北尾在德国学习并

    取得的成就几乎是孤立的奇思妙想。虽然不能以此来评价日本

    的学术水平，但在《明治文化史5：学术》里却对此时的情况写

    道：“从此，几乎所有国人都可以接受教育了，必须说这是一

    个很大的进步。”

    事实上，例如，1888年出版了由物理学译语会编辑的《物

    理学术语：日英法德对译辞典》，其中公布了大约1700多个物

    理学专业术语的统一译词。这件事以及此时日语取代外语成为

    大学授课用语一事，都表明日本的物理教育，甚至所有的自然

    科学教育终于取得了独立地位。虽说取得“独立”，但教学内

    容仍然是欧美的物理学和化学，尽管如此，这一过程还是比较

    顺利的。

    顺利的背后是日本选对了打开国门的时机。在日本开始走

    向近代化的19世纪下半叶，科学研究在西欧各国社会已经制度化，在各自领域从事研究的“科学家(scientist)”也已经诞

    生。因此，日本从一开始就能够将科学作为一种制度化的社会

    机能引入国内，也正因如此，对科学的学习和研究可以在国家

    的框架内系统而有效地进行。

    同时，那个时代也是古典物理学，即以我们所能够触摸或

    直接观察到的宏观世界的物理现象为研究对象的古典力学、电

    磁学、热力学的原理几乎被全部发现的时代。当时的人们一致

    认为，所有的物理现象都可以用相应的原理进行解释。进入20

    世纪，在得知古典物理学不适用于原子和分子的微观世界之

    后，人们甚至认为在物理学领域已经不可能再发现新的原理

    了。因此，此后物理学的研究主要分为两个方向，一个是开发

    基于电磁学的通信技术、发送电技术，改进基于热力学的动力

    装置(热力机)之类的技术应用；另一个是朝着当时被称

    为“行星科学”的地球物理学进军。总之，那个时代，一流的

    物理学大师威廉·汤姆森可以一边指挥铺设跨大西洋电缆，一

    边与人讨论地球年龄。

    与此同时，在西欧，物理学终于可以与落后的神学，以及

    形而上学的外来杂质撇清关系，数学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发

    展。在此基础上，随着社会中科学研究的兴起和培养研究者制

    度的形成，类似教科书的书籍便出现了。由此，即便不懂中世

    纪以来的西方思想尤其是神学思想，也是可以理解物理学的。

    也就是说，物理学在19世纪下半叶变成了只要具备一定的能

    力，再加之努力，便能学习并掌握的知识体系。而且在那时，既没有量子物理学，也没有相对论，以简单易懂的物质表象和常识性的日常空间概念为基础的古典物理学就是物理学的全

    部。从这一点来看，也可以说学习物理学的起点并不高。

    日本正好抓住了这一绝妙的时机，开始引进西欧的科学。

    以此为背景，在下个时代，即20世纪初，日本为世界做出了杰

    出贡献，如长冈半太郎 (19) 提出的原子模型、木村荣在计算极

    移的公式中发现的“Z项”，以及石原纯 (20) 提出的量子化条

    件。日本在打开国门之后经历了不长不短的五十年，在物理学

    上终于追赶上了欧美，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但是仅通过这些“最尖端的成果”是无法对那个时代做出

    正确判断的。

    帝国大学的教育和研究原本就没有什么学术性。曾任工部

    少辅，之后从东京府知事转任帝国大学首任总长 (21) 的渡边洪

    基在就任总长之后不久作了题为“尽力将理化两学所取得的成

    就推广至民间”的讲演，明确表示追求学问的意义在于实用

    性。他断言：“无论何种学科，(学问)都只是实现人类幸福

    和安全这一目的的工具而已。无论多高深的学问，只要没有经

    济效益，就是毫无价值的。”(泷井，2016)思想上以国家第

    一主义为理念的帝国大学，在教育和学问方面的真实取向就是

    实用主义。实际上，在1889年之后五年间的帝国大学毕业生

    中，以实务教育为主的法学313人、医学192人、工学124人、农

    学109人，而以纯理论为主的理学仅39人，文学也仅38人。从这

    一构成也能看出，实用科学在整体上压倒性地占多数。森有礼

    在于19世纪80年代中期撰写的《学政要领》中写道：“学问分

    为两种，一种是纯科学(Pure science)，另一种是应用科学(Applied science)。对国家来说二者都是必不可少的。纯科

    学之门稍开而足矣，但应用科学之门需要大开。”他在此坦

    言，“纯科学”只需稍有即可。

    那么，这种“纯科学”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1889年，信

    奉民族主义的陆羯南 (22) 在谈及“大学的作用”时指出两点

    ——“培养有用的人才”和“谋求学问的进步”。对于前者，不用多说，陆羯南指的是在法学部、医学部、工学部接受的对

    现实社会有用的实务教育。而对于后者他却写道：“说起钻研

    学问的奥妙，发现新事物、新原理对社会是没有什么直接用处

    的，但深思之后发现绝非如此。既然我日本已经在世界上立

    国，事到如今，也就没有必要再讨论要不要保全独立的尊严之

    事了。如此一来，想要保全一国之国格，为世间的学问贡献新

    的发明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大学论》收录于《日本近

    代思想大系10：学问与知识分子》)他最后得出结论——“纯

    科学是立国之本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关于这点，化学家、东京帝国大学教授樱井锭二 (23) 在于1899年所作的题为《国家

    与理学》的演讲中更明确地讲：“理学研究的意义在于提升一

    国的价值，并让国威在海外得以弘扬。”

    在当时的日本，人们将在纯理论领域中获得一些业绩、取

    得一定成果视为近代国家的地位象征。随着大国意识的提升，这种趋势变得愈加强烈。

    4 铁路和通信网的建设与物理学一样，日本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成功引进并学习

    西欧技术的原因之一也在于它的好时机。久米邦武在《实记》

    中反复提到，“尽管东洋和西洋似乎在文明方式上已出现巨大

    的差异，但事实上，即使是最先进的英国和法国，如今的繁荣

    也不过是在最近这五十年里才取得的(33)”，“整个欧洲出

    现的工业技术的显著发展不过是最近十几年的事(23)”。从

    欧美发生以蒸气和电力为标志的能源革命到明治维新，至多半

    个世纪，而追赶先进至少需要半个世纪。

    以蒸汽机为例，从塞维利、纽科门发明常压蒸汽机，到瓦

    特加以改良，到19世纪上半叶在蒸汽机车和蒸汽船等各种领域

    投入使用，经历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摸索。而后起的日本却可

    以越过这一过程，从结果入手，直接掌握它。从这个意义上来

    说，这点对日本是有利的。此外，当时的情况是“发达国家对

    机器出口不设限制，日本……可以自由地从所有发达国家进口

    最新的机器”。(铃木，1996)不仅如此，有人甚至指

    出，“发达国家还热衷于向日本推销已有的机械技术”(内

    田，1974)。

    日本与欧美最大的不同，或者说日本真正落后的是微乎其

    微的民间资本存量。因此，在当时几乎全部是由政治力量推动

    的日本近代化过程中，军方和官僚机构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尤其在电报和铁路上，明治新政府的动作特别迅速。早在

    1869年，工部省前身民部省 (24) 在建立邮政制度的同时就已经

    开始规划了。在电报网的建设上，英国于1839年成功开通了连接帕丁顿

    和西德雷顿的电报线，美国也于1844年成功铺设了连接巴尔的

    摩和华盛顿的电报线。相比之下，日本直到1869年才建成第一

    条连接横滨法院和位于东京筑地的运上所(当时对海关的称

    呼)的电报线，分别比英美晚了30年和25年。不过在此之后，1875年便初步建成了覆盖九州到北海道的主干电报网，1878年

    又在东京木挽町设立了中央电报局，到1879年已经建成112个电

    报局，铺设了总长6000千米的电报线，基本完成了连接日本国

    内主要城市的基础电报网的布局。

    在铁路方面，英国于1825年开通了第一条连接斯托克顿和

    达灵顿的公共铁路，而日本开通第一条连接新桥和横滨的铁路

    却是在47年之后。日本的铁路建设是在工部省的统筹下，通过

    从英国高薪雇用工程师，高薪进口整套机车、车辆和相关材料

    完成的。以这种方式建成的铁路为动力革命引发的近代化提供

    了必不可少的条件。

    乘坐被称为“陆蒸气 (25) ”的火车，从新桥到达横滨只需

    不到一小时，这对当时的人们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幕府末期

    赴英的中村俊雄，因在明治初期以“西国立志编”为名翻译了

    英国作家塞缪尔·斯迈尔斯 (26) 的《自助论 (27) 》而获得了

    很高的声誉。书的第二章《关于制造蒸汽驱动的机械》中写

    道：“蒸汽驱动的机械是机械之王。”假名垣鲁文在《安愚乐

    锅》中也将“蒸汽船、火车”与文明开化的代表性场景“吃

    肉”相提并论。由此可见，真正给明治时期的日本人留下深刻

    印象的并不是普通的机械化，而是动力革命本身带来的冲击。在上文中提到的明治初期的穷理书热潮中，也有很多书谈

    到了蒸汽机。在永泽克久于1872年撰写的《启蒙穷理新编》

    (全三卷)中，从上卷“蒸汽驱动的机械”的历史开始，一直

    到中卷“蒸汽驱动的机械”的构造和工作原理，内容都涉及蒸

    汽机。同样的书还有不少，东井洁全于1873年撰写的《穷理日

    新发明记事》也是其中的代表。这本书总共六卷，内容全都是

    对蒸汽机的说明。书中写道：

    蒸汽来自水，水的沸腾来自热量，热量来自火，火来

    自煤炭燃烧。因此，蒸汽动力的根本是获得了煤炭中来自

    自然的、在此爆发出的膨胀力，而煤炭的这种膨胀力又来

    自太阳的光和热。其实是太阳让世间万物拥有这种力量

    的。(第四章)

    上文准确地指出了蒸汽动力的原理在于能量间的形态转

    换。鉴于德国的迈尔 (28) 是在20世纪40年代才首次提出地球上

    的所有能量都来源于太阳能，不得不惊叹东井能抓住了问题的

    关键，指出煤炭燃烧的热能最终来源于太阳的光和热。

    在该书的开头明确地写道：“想开拓土地，繁盛物产，使

    国家富强，就必须利用蒸汽动力带动机器的运转来节省人力和

    降低成本。”(第一章)这段话表明，蒸汽机的使用奠定

    了“殖产兴业、富国强兵”的物质基础。工部大学校毕业后在

    铁道局任职的杉山辑吉在1882年断言：“有无铁路表明该国开

    不开放，轨道的长度足以预示该国的兴衰。”(《日本铁道延

    线论》，收录于《日本近代思想大系14：科学与技术》)铁路

    本主义的基础，成为其增长和发展的有力推动手段。

    年确立的邮政制度共同促进了国内市场的统一，奠定了日本资

    政运输为主要业务的邮政蒸汽公司(后来的三菱公司)和1872

    建设中的铁路网和建成的电报网，以及1871年组建的以邮

    一的国家了。

    由于铁路已经连接了境内所有的主要城市，日本已经是一个单

    集——《铁道唱歌 (31) 》。这些歌给人们留下的深刻印象是，新桥站”，终于“自从有了火车后，国土好似变狭小”的歌曲

    年，和歌诗人大和田建树 (30) 发表了始于“汽笛一声鸣，驶出

    年，铁路总里程达到6168千米，其中民营的铁路线占75%。同

    的 铺 设 步 伐 。 1889 年 ， 直 达 神 户 的 东 海 道 线 全 线 贯 通 。 1900

    1887年公布的《私设铁道条例》进一步加快了民营铁路线

    就业和管理方面，也为大规模生产的近代工业提供了模板。

    其建设和运营需要大量的资金、劳力以及技术，所以在资金、方式强大，它不仅能极大地促进社会经济的发展，而且，由于

    非仅此而已。由于在运输人员和货物方面，铁路远比传统运输

    然在经济学中常常将其说成产业资本在日本诞生的标志，但绝

    们筹措资金，于1881年以民营性质创办日本铁路公司的事。虽

    路和水路交通。”(石井，2012)这里具体指的是，华族 (29)

    面勃兴是从铁道业的兴起开始的，此后铁路交通逐渐取代了道

    学术书籍中写道：“日本工业革命开始的资本制企业的全

    被 视 为 一 国 文 明 和 富 强 的 标 志 。 5 缫丝业和纺织业

    在引进蒸汽动力上，缫丝业与铁道运输业几乎是同步的。

    缫丝早在江户末期就已经是农村地区的重要副业，在开港后的

    贸易中，制成的生丝曾是日本出口的主打商品。特别是由于其

    原材料——茧是完全国产的，所以从创汇上来说，缫丝对国家

    的贡献非常大。明治新政府在促进缫丝业继续发展壮大的同

    时，也让缫丝业实现了近代化。1887年，引进法国技术(招聘

    技术人员和进口整套机械设备)，拥有200多名女工的大型工厂

    ——富冈缫丝厂的建成正是这一近代化开端的标志。

    缫丝的流程是：先煮茧(将蚕茧放在大锅中煮开)，后缫

    丝(从蚕茧中抽出丝，将其中的几根倍捻在一起)，再复摇

    (将缫好的丝重新卷绕)，最后制成生丝。在之前，缫丝(座

    缫制丝)作为农民的副业，是依靠单人手摇木制锭轮完成上述

    一系列流程的。而富冈缫丝厂则采用蒸汽罐的蒸汽为蚕茧加

    热，并利用蒸汽机让大量金属绕丝线框转动起来，从而解放了

    摇锭轮所需的人力。在此之上，进一步实现了对品质的严格把

    控，最终可以大量生产粗细均匀的标准丝。在这一点上，二者

    毫无可比性。当然，富冈缫丝厂的做法在当时是超前的，因为

    相当一段时间之后，蒸汽动力才在日本得到广泛普及。

    然而，近代日本缫丝业的发展和近代化不完全是因为引进

    了国外技术，也不完全是由政府主导的。直到1885年，虽然以

    座缫制丝为主的家庭手工业和工厂手工业仍占绝大多数，但是

    像六工社 (32) 那样以富冈缫丝厂为模板的机械缫丝厂也已经建成，虽然没有蒸汽动力而依然使用水力，但是它使用锅炉蒸汽

    加热原料。另外，在诹访也建造了许多小型机械缫丝厂，这些

    二三十人的工厂采用先手工抽丝，后利用人力或水力均匀地转

    动相互连接的缫丝线框的方式进行生产。此外，松代的馆三郎

    (33) 于19世纪70年代初设计出了廉价的脚踏式座缫制丝机。这

    些新式机器都随着机械缫丝厂的普及而得到推广，进而使得生

    丝的产量平稳增加。

    19世纪70年代后期，缫丝厂普遍使用机械缫丝机。这些机

    械缫丝厂继铁路之后，也都逐渐采用了蒸汽动力。然而，即使

    在许多配备了锅炉的缫丝厂中，蒸汽在一开始通常也只是被用

    于煮茧，而动力上依旧是使用人力或水力。铃木淳撰写的《明

    治的机械工业》一书记载，随着机械化的普及，在1887年左

    右，蒸汽作为动力得到了迅速推广。在这段时间里“缫丝业获

    得了迅猛发展”。事实上，从1886年开始，十年间年均生丝出

    口量为2554吨，这是1885年之前十年年均值的两倍。(石井，2012)随着机械化和动力革命的进步，缫丝业不断发展，生丝

    出口逐年扩大。根据福泽谕吉撰写的《实业论》一书的记

    载，“蚕丝及蚕棉类”商品的总额分别为1883年约1900万日

    元、1892年约4000万日元，分别占日本出口总值的50%以上和

    45%左右。这与戴尔在《大日本》中所述的“生丝是支撑日本

    对外贸易平衡的关键”的说法完全相符。

    虽然上述文章是戴尔于1904年写的，但大约四十年后，在

    农学博士林治植的文章中有这样一段记载：“自中日爆发战争

    以来，我国深切地认识到创汇的必要性，在长野县及其他养蚕地的缫丝厂里，可怜的少女们在‘生丝就是外汇’……的标语

    下大汗淋漓地工作着。”(《科学PEN》1941年1月)从军事力

    量几乎为零的幕府末期和明治初期，经过快速的近代化，到昭

    和全面战争时期，日本成为与欧美实力相近的军事大国，在这

    一过程中，农村的年轻女性劳动力始终肩负着赚取外汇的重

    任。

    与缫丝业不同，纺织业(棉纱纺织业)是明治中期急速增

    长的行业之一。这种增长是由于工厂使用蒸汽动力和机械化形

    成的规模化生产带来的。在幕府末期，纺织也是农村女孩的一

    项副业。明治时期的机械纺织工业始于政府经营的纺织厂。但

    是，这些建造在河边、依靠木制厂房中的水力转动、2000枚纱

    锭规模的官营工厂全都因经营不善，以失败收场。而机械纺织

    工业的真正发展始于大阪纺织会社。这家公司是由曾经预言消

    费品进口导致的贸易逆差会阻碍日本产业独立的实业家涩泽荣

    一，在西南战争 (34) 后棉制品进口量不断增加的情况下，于

    1882年仅通过民间融资而创办的股份制公司。从英国进口机械

    设备并于1983年开始运营的大阪纺织会社以10500枚纱锭的规

    模，向世人证明了近代化工厂使用蒸汽动力带来的规模化生产

    可以获得丰厚的利润。它的成功与铁路公司的成立，一并成了

    日本工业革命的导火索。

    实际上，经历了松方的通货紧缩财政 (35) ，1886年之后，日本迎来了第一次企业兴盛期，在此期间多家纺织公司相继成

    立。这些公司又通过兼并的方式成为大公司，纺织业也逐渐发

    展并最终成为日本产业资本的象征。并且，通过采用接纳大量大学毕业生对工厂进行管理的这种在英国几乎是天方夜谭的工

    厂运营体系，“早在1890年机制棉纱的产量就已经超过了进口

    量，1897年终于实现了出口大于进口”。这段文字出自石井宽

    治 (36) 的《日本的工业革命》一书，该书还对1890年后发展的

    原因作出了简要描述：

    使用中国、印度产的廉价棉，将沉重的传统走锭纺纱

    机更换为最先进的轻便型环锭纺纱机，让寄居在工厂宿舍

    的年轻“女工”日夜两班轮岗保证机器不停地运转。这些

    所谓的合理的资本主义的经营方针促进了纺织业发展。

    诞生于这一时期的、拥有一万枚纱锭规模的纺织厂，大部

    分都积极引进了美国发明并改进的环锭纺纱机。1889年，环锭

    纺纱机的总数首次超过了走锭纺纱机。凭借走锭纺纱机起家的

    大阪纺织会社于1894年也将机器全部更换为环锭纺纱机。而此

    前领先日本一个世纪的英国，由于走锭纺纱机的普及，导致改

    用环锭纺纱机的过程困难重重。在这一点上，反倒是起步晚的

    日本处于有利地位。

    的确，日本的工业革命是从由民间融资的资本创办的近代

    机械大工业开始的，但是仅凭这些大企业和工部大学校出身的

    杰出技术人员，工业革命是不会发生的。正如“在日本的工业

    革命过程中，照搬引进国外产业和传统产业近代化是同时发生

    的”，传统的手艺人、木匠和铁匠们也在进口技术和传统技术

    的基础上，创造出了融合型或仿制型技术。此时，以卧云辰致和丰出佐吉为代表的“草根发明家”们

    登上了历史舞台。前者因发明部分使用金属零件的木制纺纱机

    (GARA纺纱机)而在1877年的第一届国内劝业博览会中获得一

    等奖；后者出生于木匠家庭，于1897年发明了生产棉织物的丰

    田织机，并使之实现了商业化运营。尽管GARA纺纱机最终被近

    代纺织业淘汰，但在政府经营纺织业的时代，直至1887年前

    后，它一直是支撑国内棉货对抗民间风行的西洋棉货的主力。

    缫丝业也实现了很好的发展，在诹访甚至出现了融合型机械制

    丝业超越照搬引进型近代制丝业的情况。

    话说回来，即便是在像富冈缫丝厂和大阪纺织会社这样的

    最新型机械化工厂，也需要维护机器才能正常运转。而且不仅

    需要在机器发生故障时能够进行维修的工匠或技术人员，为了

    更换受损零件，还必须有一个可以仿制零件的工作场所。当时

    经常有报道称，通过ODA(政府开发援助)提供给发展中国家的

    机器没有得到充分利用，正是因为当地没有维护保养的能力。

    在明治时期的日本，肩负维护保养重任之一的军工厂似乎在这

    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除此之外，小规模的民间工厂也不容忽

    视。事实上，日本国产的锅炉和小型蒸汽机等新设备早已面

    世。

    最终，一方面在军队近代化的牵引下，另一方面在地方城

    市的中小企业的鼎力协助下，日本明治时期的机械工业得到了

    发展。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后者，那些雄心勃勃的传统匠人们，以进口的最新成套设备为模板，制造出人力或水力驱动的、木

    制或部分金属的、相对廉价且易于传统工匠操作的日西合璧的机器；或制造出相对简单、小型化的仿制品。在地方城市中从

    事这种国产机器和进口机器零部件制造的中小企业不在少数。

    6 “无所不能”的电力

    一般说来，继蒸汽机普及之后，近代化能源革命进入了下

    一个更重要的阶段——电气化。美国历史学家托马斯·休斯

    (37) 在其长篇巨著《电力的历史》一书的开头写道：“在19世

    纪伟大的工程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像电力系统那样在技术、经

    济、科学层面给人留下如此强烈的印象，也没有任何东西能产

    生如此巨大的社会影响力。”事实上，电能通常被称为“电

    力”，它的使用和后面即将讲到的内燃机的普及才是近代化的

    真正标志，也将能源革命推向了巅峰。从这个意义上说，1831

    年电磁感应定律(发电机的工作原理)的发现是至关重要的。

    无论是水力、火力还是蒸汽动力，电磁感应定律为它们将动能

    转化为电能奠定了基础，也开启了此后电力文明全面兴盛的新

    纪元。

    电能的运输、控制和分配非常简单，只需架设好连接发电

    厂和消费者的配电网即可。另外，电能还可以广泛用于加热、照明甚至信息通信、化学反应，没有比它更好的能源了。这就

    是电能快速传播的原因，尽管实际上发电所消耗的能源几乎是

    其他能源的三倍。

    虽然电能的实际应用始于19世纪上半叶的电报通信，但此

    后能够产生稳定电流的发电机(dynamo)、电动机(motor)和白炽灯泡的出现，还有大型发电厂及其输配电系统的建成才是

    其得以推广并普及的决定因素。19世纪70年代，水力发电和火

    力发电在欧美投入实际使用，1879年爱迪生发明了白炽灯，19

    世纪80年代，交流发电机和交流电机问世。总而言之，19世纪

    后半期的主要“成果”是电力的飞速发展和能源革命的完成。

    在日本，1883年东京电灯 (38) 成立。同年，年仅20岁的工

    部大学校学生田边朔郎 (39) 提出，将琵琶湖的水引入京都以用

    于水运、灌溉和发电。为此他于1888年赴美考察了美国的电力

    使用情况，并与后来成为京都市议员的高木文平 (40) 共同撰写

    了书面报告。报告中的一节对使用电力的意义和好处做了详细

    说明：

    近来美国的电力使用呈现出惊人的繁盛势头，在此简

    要讲述使用电力给工业带来的各种便利。水火之力转移到

    发电机，通过导线传输至数英里之外的地方，再通过电动

    机将电力用于各种工业，与传统火力相比，其优点不胜枚

    举。第一，不用担心失火，也不存在锅炉爆炸的危险；煤

    烟灰不会四散，也不需要机械工和火夫等；电动机可以足

    够小，甚至无须设置机械室，而且维修费用低廉，还可以

    自由精确地控制马力。如果将此技术引入我国京都的各个

    工厂，可以获得以下诸多便利：大到各公司的工厂，小到

    如西阵的纺织业、缫丝业，粟田、清水的陶瓷拉坯转盘，各印刷所，铁匠、挽物 (41) 工、伐木工，任何工种都可自

    由精准地获得相应的动力。(《琵琶湖疏水水力配置方法报告书》，收录于《日本近代思想大系14：科学与技

    术》)

    1887年，神户电灯、大阪电灯和京都电灯相继成立 (42) 。

    同年，东京电灯在日本桥建立了直流火力发电厂并开始提供商

    业用电。1888年，电气学会脱离工学会。1891年，日本创立了

    以工部省电报部门为母体的递信省 (43) 电气实验所，同年，在

    京都的蹴上建成了使用涡轮发电的水电站。1895年，日本首条

    路面电车在京都诞生。1898年，路面电车在名古屋投入运营。

    1903年，在大阪和东京也分别投入运营。1905年，与《铁道唱

    歌》带来的热潮相呼应，歌唱东京市营电车的《电车唱歌》应

    运而生。1881年，世界上第一条电气化铁路在柏林郊外投入运

    营。由此说来，日本实际开始使用电能的时间最多也就比欧美

    晚了二十年。正如科学技术史专家星野芳郎所说：“日本工业

    的电气化速度要比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快得多。”(星野，1956)

    描述法国电灯照明普及情况的《仙女与女仆——法国社会

    与电力》 (44) 一书的序文中写道：“通过本书可以得知，电力

    是经过了很长时间才取得胜利的。那是因为它与具有压倒性力

    量的煤气灯之间的光明之争耗时长久。另外还因为石油、乙炔

    和合成蜡烛也参与了这场斗争。至少到了20世纪初，白炽灯才

    在法国普及。”当然，对于电灯的推广普及来说，日本没有广

    泛使用煤气灯是件好事。不过，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日

    本工业革命的开始确实比欧美晚了很多，但在实现能源革命上

    却没有晚太多。7 女工的悲惨时代

    在机械化的纺织业和缫丝业中，操作机器的主力是年轻女

    工。当时，为了学习、引进西方技术而创办的官营富冈缫丝厂

    采用的是八小时工作制。出于为以后在各地建造机械化工厂培

    养管理人才这一目的，女工大多从士族家庭中招募。在这方

    面，富冈虽然是模范工厂，但在经营上非常糟糕，一直亏损。

    1880年，明治政府决定出售无利可图的官营企业，却没有企业

    愿意接收业绩上毫无改善的富冈缫丝厂。于是，政府只能不断

    强化富冈缫丝厂的企业属性，延长劳动时间。在从1883年到

    1893年决定出售给三井的十来年间，该厂女工的劳动时间从八

    个半小时被不断延长至近十一个小时。

    此后，私营缫丝厂的女工则大多出自贫困的农民家庭，她

    们的工作条件极其恶劣。1899年出版的横山源之助 (45) 的《日

    本之下层社会》一书中，对中日甲午战争结束后的1896年到

    1897年前后的缫丝业的状况做了详细记载：

    拿工作时间来说，忙碌时，早上起床后立即上班，经

    常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二点。食物由六成麦、四成米构成，卧室如猪圈般简陋，不忍直视。尤其令人惊讶的是，这里

    和乡下一样，在没什么工作的淡季，还要定期出力为工厂

    效劳，收入却被雇主收入囊中。而且，一年支付的工资最

    多不过二十日元。然而，这些女工去缫丝业地区与去纺织

    业地区或纺织工厂的情况相同，都是去的人比招募的人

    多，去了两三年也不知道邻近城镇的名字。这些来自乡下的女孩一旦投身工厂成为女工，就如同陪酒女一般陷入堕

    落的境地。如果要从所有劳动者的境遇中选出值得同情者

    来进行排名的话，缫丝业者应该排在首位。[第三篇、第

    三章、第三节(注：当时大学毕业官员初次上任的月工资

    是40-50日元)]

    即使是这样也还算是稍好的，在1903年由农商务省 (46) 出

    版的《职工事情》中记载道：“有些地方将工作时间延长到晚

    上……采用这种方式，每天的工作时间肯定不会少于十三四个

    小时，也有工作时间长达十七八个小时的情况……特别是在诹

    访地区……生丝工厂的工作时间之长位列全国之首。平均每天

    不少于十五个小时，(旺季的时候)常常达到十八个小时。”

    在残酷剥削女性劳动力方面，始终贯彻“以资本主义的合

    理性为基础的经营方针”的纺织业也毫不逊色。横山源之助在

    上述书中，就女工的年龄写道：“(在纺织女工中)通常年纪

    大的负责粗纺机或穿线机，年纪小的负责精纺机。年纪大的也

    就十六七岁，而负责精纺的通常只有十二岁至十四五岁，有时

    甚至有七八岁的女孩管理精纺机。”(第四篇，第三节)马克

    思在《资本论》中写道：“就机器使肌肉力成为多余的东西来

    说，机器成了一种使用没有肌肉力或身体发育不成熟但四肢比

    较灵活的工人的手段。因此，资本主义使用机器的第一个口号

    就是妇女劳动和儿童劳动!”上述情形就发生在明治时期的日

    本。

    不仅如此，有些地方甚至超出了《资本论》的描述。根据

    细井和喜蔵 (47) 于大正时代写的《女工哀史》一书记载，“大概没有其他地方比纺织厂里被迫劳动的时间更长了”。他尤其

    就十二小时轮班制下女性和年幼者的深夜劳动写道：“这无论

    如何都是近代工业的产物，而且毋庸置疑日本是其始作俑

    者。”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也没有为了提高设备运转率而制定

    的昼夜两班轮岗制。“一句话，亚洲式的低工资与西方先进技

    术的结合构成了日本棉纱竞争力的基础条件。”(高村，1994)于是到1897年，日本国内的棉纱产量终于超过了进口

    量。

    福泽在1893年的《实业论》一书中对此做了详尽的记载。

    原文引用如下：

    我国最重视(纺织)工厂的秩序管理，随着逐渐适

    应，一切都会逐渐顺利，这与英国的工厂相比没有太大差

    异。除此之外，我国的优势在于，工厂机器不舍昼夜连续

    运转，工人们手指灵活、完全能够胜任工作，再加上工资

    低廉，这三点英国不及日本。他们的工厂每天的工作时间

    只有十小时，而且晚上机器也停转。日本不分昼夜，机器

    连续二十四小时运转，其间大约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所

    以在十二小时轮班制下，工人的实际工作时间是十一个小

    时。因此，可以想象两国在每根纺锤棉花的年消耗量上的

    巨大差距。

    就在福泽完成上述文章之后的第三十年，也就是1923年，法国驻日大使保罗·克洛岱尔 (48) 参观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工

    厂——钟渊纺织的神户工厂后，对年轻女工的实际工作条件做了如下简要的记载：“每个班组在两班轮岗制下工作十到十一

    个小时，三十分钟用餐，每三个半小时休息十五分钟。”

    无论是工业领域还是教育领域，日本一直都在拼命努

    力，但进展并不顺利。他们付出了惊人的代价，浸透了无

    数的血汗，才勉强维持与西欧的微小差距而不至变大。夏

    天冒着酷暑通宵达旦，年幼的少女们犹如梦游症患者一样

    附和着走锭纺纱机的运转，前前后后不停地忙碌着。作为

    法国人，我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禁深表同情。(克洛岱尔，1999。注：似乎是将“环锭纺纱机”错认为“走锭纺纱

    机”。)

    虽然历史书上说，1899年制定了禁止女子和未成年者深夜

    工作的工厂法案，但该法案并未被提交给议会。后来放宽限

    制，虽然在1911年该法案由议会通过，但由于纺织公司的反

    对，一直被推迟到1916年才真正实施。然而现实正如克洛岱尔

    的书中所描述：“日本纺织业的深夜劳动……直到昭和初

    期……在全日本的纺织工厂都很普遍。”(星野，1956)即便

    如此，面对同样的现实，福泽和克洛岱尔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可以说，这暴露出了福泽文明观中的急切性。因为福泽将这种

    非人的劳动状况视为日本在国际竞争中的优势。

    这些女工年纪轻轻就离开父母，被迫住在如拘留所般的宿

    舍里，在恶劣的工作环境中从事长时间的繁重劳作。她们消耗

    着自己的身体，即便逃出工厂，也没有返回故乡的旅费，很多

    人沦落为陪酒女或娼妓。即使回到故乡也有不少人因患上肺结

    核而病逝。在明治末期，女工结核病已成为一大社会问题。对此，《职工事情》中记载道：“在纺织女工中，肺结核患者极

    多，其原因是吸入棉尘、通宵夜班。对此，工厂的管理人员也

    是心知肚明的。”虽然日本原本就有结核病，但是由于当时工

    厂和宿舍的集体生活不卫生，让结核病成了一个社会问题。作

    为明治时期出口创汇优等生的缫丝业和代表日本工业革命的纺

    织业，起码在明治时代的后半期都是“超级黑心企业”。

    顺便一提，如果是环锭纺纱机的发明使年轻女性能够从事

    纺织工作的话，那么电灯的发明就是让工作时间延长至深夜和

    昼夜两班轮岗制的罪魁祸首。纺织厂里棉尘多，一旦着火就有

    可能造成大型火灾，因而用油灯进行夜间照明的危险性太大。

    而恰恰是在1887年，工厂安装了爱迪生电灯公司的发电机和白

    炽灯，大阪纺织会社才正式开始实施深夜工作制。

    始于大阪纺织会社的日本纺织业的成功主要得益于低廉的

    劳动力和能源革命的推动。后者具体指的是由蒸汽动力带动

    的、最新式的大型生产设备，以及电力照明带来的劳动时间的

    延长。

    日本工人运动先驱之一高野房太郎 (49) 于1890年写道：

    当今，19世纪的文明对世界劳动者的影响巨大，特别

    是机器的发明对劳动者的影响尤为显著……我们都知道机

    器的发明对整个社会而言是非常有益的。但是，作为社会

    成员之一的劳动者，其失去的远比其得到的多……机器的

    发明让资本家收益颇丰，而劳动者却从中受益甚少。久米的《实记》(11)也记载了1790年前后因棉纺机的发

    明而导致的美国南部各州黑奴解放被推迟的事情。

    仅凭机械化，绝对不会减轻人力劳动。

    8 足尾铜矿矿毒事件

    一般认为，明治时期古河矿业引发的“足尾铜矿矿毒事

    件”是日本公害问题的起源。因其导致的受害程度之严重，引

    发的农民斗争之激烈，以及田中正造 (50) 这个非同一般的人而

    被众所周知。1901年田中正造在直接上书天皇的诉状中写

    道：“东京以北四十里有座足尾铜矿山，近年来随着不断引进

    西方矿业机器，其毒害日益严重。采矿制铜时所产生的毒水和

    毒屑被埋入山谷，流入溪流，汇入渡良濑川奔流而下，沿岸百

    姓深受其害。”正如上述所言，矿毒公害伴随着足尾铜矿的近

    代化和机械化，而且日益严重。

    福泽在《实业论》中称这座足尾铜矿是日本最早使用电力

    的铜矿。实际上，1890年建成水力发电站后，足尾矿井中便用

    电进行抽水、卷扬和照明了；1892年前后，在矿上建设的日本

    第一条电气化铁路，连接足尾铜山至冶炼厂区段的轨道完成铺

    设；1895年用于采矿的卷扬机全部实现了电气化；1897年电解

    精炼铜在日本首获成功。“当时足尾铜矿能如此迅速地实现电

    气化在世界范围内也是值得一提的。”(星野，1956)实际

    上，日本工厂的主要动力从水力和蒸汽变为电力是在20世纪之

    后。具体来说，在使用原动机的工厂中，直到1910年左右电动机的马力数才超过总马力数的一半，煤矿上也大致相同。由此

    可以看出古河矿业的经营是极具开创性的。

    作为小野组 (51) 的二掌柜，即中层管理人员的古河市兵卫

    (52) 最初从事的是生丝贸易，但在小野组破产后，他在涩泽荣

    一的援助下涉足采矿业，并于1877年接手足尾铜矿。之后他充

    分认识到技术的重要性并率先引进近代技术。从这个意义上

    说，古河是推动了日本向近代化转型的、能代表明治时期日本

    的“出类拔萃的产业资本家”。

    正如1872年山尾庸三撰写的建白书 (53) 所述，“铜作为帝

    国的特产，在对外贸易中一直都是最受欢迎的商品”。明治初

    期，铜与生丝同是日本主要的出口商品，也是推动日本近代化

    的原动力之一。即使到了明治末期，铜在出口中的重要性也几

    乎没有发生变化。铜一般被认为“与生丝和大米并驾齐驱，在

    1880年代铜和煤的出口也实现了大幅增长”，但同样在19世纪

    80年代，古河足尾铜矿的铜产量大幅提高，超过住友的别子铜

    矿成为日本最大的铜矿，其1885—1895年的铜产量已经占据了

    国内市场的四成以上。

    由于铜具有良好的导电性且质地柔软、易于加工，所以是

    制造导线的绝佳金属。随着电力的普及，对铜的需求也不断扩

    大。正如戴尔在《大日本》一书中所言，“日本生产的铜品质

    高，不含杂质，因此非常适合用于电力相关的领域”。足尾铜

    矿提供了满足新兴电力行业需求的高品质铜，能源革命推动了

    足尾的近代化，与此同时，足尾的近代化也推动了能源革命的

    发展。然而，足尾铜矿也正是造成明治时期最严重公害的元凶。

    在电解精炼铜的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硫等废气四散至周边

    的山林，同时，过度砍伐木材以用作精炼的燃料导致矿场附近

    的山林植被遭到严重破坏。1908年在报纸上连载的夏目漱石的

    《矿工》就是一本根据在足尾铜矿工作过的职工的真实经历写

    成的小说。书中就矿山的环境写道：“环顾四周全部是山，且

    山体上鲜有草木，一片贫瘠。要是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想必

    会让人产生一种置身于红色的山体之中的感觉，即使身处深山

    之中，也会让人感到酷热难耐吧。”

    有毒气体引起公害的情况同样也发生在爱媛的别子铜矿，并且随着技术创新带来的规模化生产，问题日益严重。对此，在这里研修的帝国大学工科冶金专业的学生今泉嘉一郎 (54) 写

    道：“对于像日本这样山多平地少且在房屋和其他领域对木材

    需求极大的国家，培育山林也是一项重要任务。然而，深入各

    地的铜矿附近，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连草根都不长的死寂景

    象，更别说山林了。这种情形在别子这样的老矿区尤为严

    重。”(《伊予矿山论》，收录于《日本近代思想大系14：科

    学与技术》)

    在采矿和精炼的过程中，特别是由于生产硫酸铜时产生的

    酸性废水，以及矿渣、矿石粉等废弃物导致足尾的渡良濑川被

    有毒重金属污染。1878年前后，开始是在河里泡过的人出现脚

    趾缝溃烂的症状，最后河面上出现大量的死鱼。这种受污染的

    水被用于灌溉，污染了下游的农田。另外，由于铜矿山的植被

    丧失了蓄水能力，导致以铜矿周围的山林为水源地的渡良濑川频频泛滥，这些都给沿岸农田造成了巨大损失，并摧毁了下游

    的农业。当时的报道称：“田地荒芜，五谷不收，家畜毙死，病蜷者不计其数。”拥有当时最先进设备的足尾铜矿将气体、液体、固体等各种有害废弃物全都直接排放、丢弃了。

    上文多处提及污染对农业上造成的损害，所以笔者在此谈

    谈现在根本无法想象的沿岸渔业所遭受的损失。在古河1877年

    10月接手足尾铜矿的前一年，根据沿岸捕鱼量的相关记

    载：“桐原村——香鱼3万条，大间间町——香鱼80万

    条……”在被污染之前，渡良濑川曾被人们描述为“在关东地

    区渔业收益首屈一指的……特别是香鱼的香味和肥厚令多摩、长柄难以望其项背的”渔业资源丰富的河流。仅两年之后却出

    现了“明治12年夏，渡良濑川无故出现数万条死鱼浮于河

    面”的记载。之后，1890年1月27日的《邮便报知新闻》刊载了

    《渡良濑川鱼类灭绝》一文，直接宣告沿岸渔业已经崩溃。报

    道中称：“自明治10年东京富商古河市兵卫先生，借得该河水

    源地的足尾铜矿进行制铜以来，奇怪之事层出不穷，河中鱼类

    不断减少，至今已经完全绝迹，为此，沿岸渔夫等纷纷失去生

    计。”

    同年8月，大洪水使矿毒受害范围扩大，足尾铜矿的矿毒问

    题一举成为备受关注的社会问题。此后，1896年的大洪水又使

    污染蔓延到枥木、群马、埼玉、茨城、千叶和东京，这让矿毒

    问题成为举世瞩目的重大社会问题。次年，由木县选举产生的

    众议院议员田中正造在帝国议会上提出了关停足尾铜矿的要

    求。但是，政府一直站在企业的立场上，对要求停止开采的农民和渔民的请愿运动进行了暴力镇压。农民们前后四次集体上

    京请愿都被警察镇压。其中，1900年爆发的川俣事件 (55) 中，政府甚至将事件定性为“凶徒啸聚事件”并抓捕了大批民众。

    历史书中对此记载道：“在长期贸易逆差形成的巨额赤字之

    下，占出口总额5%以上的制铜业是重要的创汇产业，政府并未

    对号称拥有日本最大产铜量的足尾铜矿采取关停措施。”(饭

    冢，2016)

    1905年1月23日，农商务省矿山局长田中隆三 (56) 向众议

    院矿业法案委员会明确表示：“矿业被视为国家的公益事业之

    一，其事业发展给他人多多少少带来点麻烦是在所难免

    的。”1907年政府不顾村民的反对，以治理矿毒沉积和渡良濑

    川的洪水为借口，决定将谷中村作为蓄水池，并强行遣散村

    民，致使村庄消亡。为了追求官民一致的“国家利益”，少数

    者的牺牲在所难免，这样的理论一直被沿用至今，并被水俣、三里冢、冲绳乃至日本各地发生的诸多事实所证实，导致牺牲

    弱者的惨剧一幕幕重复上演。

    经济学著作称：“日本产业的快速近代化可以说是这种殖

    产兴业政策的结果。可以说它在世界上也几乎是绝无仅有的成

    功案例，这就是它时常被称为奇迹的原因。”(大岛、加藤、大内，1974)日本能够“成功”，“迅速”地走上资本主义发

    展道路的原因有很多：上述打开国门和开始学习近代科学技术

    的良好时机；强有力的国家指导；有强烈进取心的经营者；江

    户时代以来民众的高识字率；让有能力、有意愿的士族子弟能

    够施展才华的有效教育制度；来自传统工匠阶层的“草根发明家”，等等。但不得不指出，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对农村劳动

    力的残酷剥削和对农村共同体的无情破坏。

    (1) ?兵部省是明治初期的军令、军政机关，随着1872年陆军、海

    军两省的设置而被废止。

    (2) ?利用厚生指的是改善民生，物尽其用。

    (3) ?内务省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管理警察、地方行政等民政事务

    的中央官厅之一，是明治政府的实质性中枢机关，由劝业、警保、户

    籍、驿递、土木、地理等各寮组成，是一个推行民政和殖产兴业政策的

    机构。其首任内务卿是大久保利通。

    (4) ?上木指的是倒装木材等工作。

    (5) ?工学寮是由工部省于1871年创办的培养工业人才的学校。

    1877年改为工部大学校。

    (6) ?工部卿是工部省的长官，类似于工信部部长一职。

    (7) ?大佛次郎(1897—1973)，日本小说家，1965年获文化勋

    章。代表作《归乡》。

    (8) ?塙保己一(1746—1821)，江户时期的国学家。代表作《群

    书类从》等。

    (9) ?塙忠宝(1808—1863)，幕末、明治时期的国学家，人称塙

    次郎，塙保己一的四子。代表作《史料》《武家名目抄》《续群书类

    从》等。

    (10) ?亨利·戴尔(Henry Dyer，1848—1918)，苏格兰工程师、技术教育者。在明治时期为日本引进欧美技术教育做出过巨大贡献。(11) ?蕃书调所也称蕃书取调所、洋书调所，是德川幕府的外交文

    书翻译局及洋学教育研究机关。1855年(安政二年)作为洋学校设立于

    江户。1857年开学，称蕃书调所。

    (12) ?学部和学科大致相当于中国现在的学院和系。

    (13) ?这里所说的“帝国大学”是个专有名词，指的是于1886年成

    立的采取分科大学制的帝国大学。帝国大学一般由法科大学、理科大

    学、文科大学、医科大学和工科大学组成。1890年，东京农林学校(原

    驹场农学校和东京山林学校)作为农科大学被编入帝国大学行列。成立

    于1877年的东京大学，之后不断更名为帝国大学(1886)、东京帝国大

    学(1897)和东京大学(1947)。1919年东京帝国大学由分科制变为学

    部制。但此处不做区别，多数情况使用东大或工学部这样的略称。

    (14) ?威廉·汤姆森(William Thomson，1824—1907)，又称开

    尔文勋爵(Lord Kelvin)，英国数学物理学家、工程师，也是热力学温

    标的发明人，被称为热力学之父。

    (15) ?巴黎综合理工学院(école Polytechnique)，又译作巴黎

    综合理工大学，是位于法国巴黎的高等教育和研究机构。

    (16) ?森有礼(1847—1889)，日本明治时期的政治家、外交家、教育家、启蒙思想家，日本初代文部大臣，曾任日本驻华公使。

    (17) ?教官是具有公务员身份，在国立的学校和研究机构从事教育

    和研究工作的人。

    (18) ?北尾次郎(1853—1907)，日本气象学家、物理学家。

    (19) ?长冈半太郎(1865—1950)，日本物理学家。提出了土星结

    构的原子模型。第一代大阪帝国大学校长，帝国学士院院长。(20) ?石原纯(1881—1947)，日本物理学家和诗人，也是把相对

    论传播到东方的第一人。

    (21) ?总长是国立综合大学校长的旧称。

    (22) ?陆羯南(1857—1907)，日本明治时期著名的报人和思想

    家。

    (23) ?樱井锭二(1858—1939)，化学家，东京大学教授，日本学

    士院院长。

    (24) ?民部省是明治初期的中央官厅之一，管理户籍、租税、通

    信、矿山、济贫、养老等事务。工部省成立后，其一部分事务移交工部

    省管辖。民部省于1871年废除，所管事务由大藏省和后来的内务省接

    管。

    (25) ?火车的俗称，明治早期的用语。相对于蒸汽船，由于火车在

    陆地奔跑，故称为陆蒸气。

    (26) ?塞缪尔·斯迈尔斯(Samuel Smiles，1812—1904)，19世

    纪英国著名作家。

    (27) ?《自助论》英文原名为Self Help，又译为《自己拯救自

    己》《自助力》。

    (28) ?迈尔(Julius Robert von Mayer，1814—1878)，德国物

    理学家，能量守恒定律的发现者之一，热力学与生物物理学的先驱。

    (29) ?华族是日本于明治维新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间存在的贵

    族阶层。

    (30) ?大和田建树(1857—1910)，日本诗人、作词家、国文学

    者、语言学家、和歌作家，东京高等师范学校(现筑波大学)教授。代表作有《铁道唱歌》《故乡的天》《青叶之笛》《新体诗学》等。

    (31) ?这里的唱歌指的是出现在音乐课教材中的歌曲。

    (32) ?六工社是由松代藩士大里忠一郎等人于1874年模仿官营富冈

    缫丝厂在长野市松代町西条创办的首家民营蒸汽缫丝厂。

    (33) ?馆三郎(1825—1906)，松代藩士、医师，养蚕、制丝的技

    术人员。

    (34) ?西南战争指的是1877年以西乡隆盛为盟主的九州士族的武装

    叛乱，也是至今(2019年)为止日本国内最后的内战。

    (35) ?松方的通货紧缩财政又称松方财政，指的是19世纪80年代大

    藏卿松方正义推行的财政政策。明治14年(1881年)10月，松方就任大

    藏卿，企图通过整顿纸币、建立兑换制度、创办日本银行，整顿近代信

    用制度和建立天皇制国家的财政。特别是在西南战争后，松方针对大隈

    财政下出现的通货膨胀而采取通货紧缩政策，并强行扩充军备，引起物

    价和利率低落，商业性农业和农村工业受到压迫，农民破产，或流入城

    市，或走上佃农化的道路，为确立产业资本创造了前提条件。自由党左

    派的地方党员与困民党、借金党等联合起来，以受打击最重的养蚕、缫

    丝地区为中心，不断引发过激事件和反对偿还债务的骚乱。1886年1月开

    始进行兑换、整顿纸币的措施，紧缩财政告一段落。1888年出现兴办企

    业的热潮，情况好转。

    (36) ?石井宽治(1938— )，日本经济学家、历史学家，东京大

    学名誉教授。

    (37) ?托马斯·休斯(Thomas P.Hughes，1923—2014)，美国技

    术史学家。

    (38) ?东京电灯，全称为东京电灯株式会社，日本第一家电力公

    司，现东京电力公司的前身。(39) ?田边朔郎(1861—1944)，土木工程师。在其指挥下完成的

    琵琶湖引水工程，是日本土木工学史上一项非常重要的大工程，对近代

    京都的基本发展框架有重大影响。

    (40) ?高木文平(1843—1910)，京都商工会议所的首任会长，创

    办日本首家城市电车公司——京都电气铁道会社，曾任京都市议员、京

    都府议员，为创办立命馆大学贡献良多。

    (41) ?挽物是将木材固定在轱辘或车床上，使用刀刃刨削表面的加

    工技术而制成的碗盆等原形制品。

    (42) ?神户电灯、大阪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