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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塔日记.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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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595KB,270页)。

     象牙塔日记是作者季羡林写的日记合集,主要讲述了作者在清华两年求学期间的生活,以及德国留学回国之后的生活记录,从文字之中能感受到季老的文笔和人格的魅力。

    象牙塔日记内容介绍

    本书分上下两卷,收录了季羡林两个重要人生阶段的日记,上卷即引起巨大关注的《清华园日记》,记录了作者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清华大学读书期间的两年(1932年8月—1934年8月);下卷则是近年首次整理出版的留德归国后的日记,在时间上接续《留德十年》,记录了作者学成回国、受聘为北大教授并组建北大东语系的时期(1946年9月一1947年10月)。

    作者介绍

    季羡林(1911—2009),字希逋,又字齐奘,山东临清人,语言学家、东方文化研究专家、散文家,被称为“学界泰斗”。1934年毕业于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翌年作为交换研究生赴德国哥廷根大学学习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等,1941年获哲学博士学位。1946年归国,任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主任,开拓中国东方学学术园地。曾任北大副校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南亚研究所所长等职。

    书籍目录

    卷上清华园日记

    引言

    自序

    第一册

    第二册

    第三册

    卷下北大日记

    1946年9月21日—1947年7月15日

    1947年9月2日—1947年10月5日

    在线

    戏是晚七点开演,演者有萧长华、尚和玉、王凤卿、程继仙等。因没有买到头排,在后排有时就仿佛看电影似的。但是这是我第一次在北京看旧剧,而北京旧剧又为全国之冠,所以觉得特别好。最末一出是梅的黛玉,配角有姜妙香等。在开台之前,先休息几分钟,黄锦幕落下,开幕时全台焕然一新,平常拉胡琴等皆在台上,台下人皆看得到,我以为不很好,应改良。在梅剧里果然改良了。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压着似的,在期待梅的出现。我双目注视着右边的门(出门),全球闻名伶界大王就会在那里出现,我真觉得有点奇迹似的。终于,出现了,我的眼一晃,又狠命一睁,到现在我脑里还清清楚楚画着当时的他的像。果然名不虚传,唱音高而清,做功稳而柔,切合身份,亦天才也。我对旧剧是门外汉,我觉着今晚唱得最好的是梅和姜妙香(名小生),我仿佛重[中]了魔似的,我还要再看他的戏呢。

    剧后,坐洋车返西城。车经八大胡同,对我又一奇迹也。宿于静轩处。

    今天总之是很充实的,很富于变化和刺戟[激]的:天桥第一次去,梅第一次看,八大胡同第一次走,对我无一不是奇迹。是今总之是很充实的。(二十九日晚补记)

    二十九日昨晚一时才睡,今天老早就给同寓念英文的吵起来。

    因为北平大今天出榜,静轩只是沉不住气。八点钟我同刘君到中南海北平大校长办公处去看了〈一〉次,还没出,而等候的已大有人在。因为觉得等着太无聊,便到中南海公园去绕了一周,这还是第一次呢。里面果然好,荷花早已过时了,但残留的一朵一朵,红似血,却更有韵致。东边是故宫,耀眼的黄瓦在绿树堆顶上露出来,北边白塔高高地静默地伫立着。

    绕了出来,仍没出,只好回去。顺路到美大书屋买了两张画片——Tolstoi大的一张,Beethoven,Rodin小的各一张,里面有石膏的statue,非常好。十二点,我个人又去中南海,榜张出来了,却没有静轩的名。静轩最后的希望完了,他要怎样难过呢?我简直想不出怎样对他说。果然他听了以后,又拍床,又要回家……我只好劝他冷静,拖他到东安市场吃了一顿饭,解解忧。

    出市场到印其处等车,四点半回校。

    晚访姜春华闲谈。在长之处看到柏寒的信,说大概要休学一年,噫!

    晚早睡。(三十日晨补记)

    三十日起得很晚,只读了法文。因为听岷源说,吴雨僧先生有找我们帮他办《大公报·文学副刊》的意思,我冲动地很想试一试。据岷源说,从前浦江清、毕树棠、张荫麟等帮他办,每周一个meeting,讨论下周应登的东西,每人指定看几种外国文学杂〈志〉,把书评和消息译了出来,因为他这个副刊主要的就是要这种材料。想帮他办,第一是没有稿子,因为这刊物偏重theory和叙述方面,不大喜欢创造。我想了半天,才想到从前译过一篇RunoFrancke的《从Marlowe到Goethe浮士德传说之演变》,今天正是Goethe百年祭,所以便想拿它当敲门砖,请吴先生看一看。于是立刻找出来,立刻跑到图书馆,从破烂的架子里(正在粉刷西文部)钻过去,把GermanClassics第二本找出来,同译稿仔细对了一早晨。吃了饭就抄,一抄抄了一过午,六点半才抄完。给长之看了看,他说我的译文里面没虚字,我实在地怕虚字,尤其是口旁的,尤其是“哟”。

    象牙塔日记截图

    象牙塔日记:精装珍藏版

    作 者:季羡林

    责任编辑 马方方

    责任校对 张志疆 陈 春

    ISBN:9787213069833

    品 牌:磨铁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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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发行、传播等行为,禁止私自用于商业用途,违者版权方将

    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目 录

    做真实的自己(代序)

    卷上 清华园日记

    引言

    自序

    第一册

    第二册

    第三册

    卷下 北大日记

    1946年9月21日—1947年7月15日

    1947年9月2日—1947年10月5日做真实的自己(代序)

    在人的一生中,思想感情的变化总是难免的。连寿命比较短的人都无不如此,何况像我这样寿登耄耋的老人!

    我们舞笔弄墨的所谓“文人”,这种变化必然表现在文章中。到了老年,如果

    想出文集的话,怎样来处理这样一些思想感情前后有矛盾,甚至天翻地覆的矛盾的

    文章呢?这里就有两种办法。在过去,有一些文人,悔其少作,竭力掩盖自己幼年

    挂屁股帘的形象,尽量删削年轻时的文章,使自己成为一个一生一贯正确、思想感

    情总是前后一致的人。

    我个人不赞成这种做法,认为这有点作伪的嫌疑。我主张,一个人一生是什么

    样子,年轻时怎样,中年怎样,老年又怎样,都应该如实地表达出来。在某一阶段

    上,自己的思想感情有了偏颇,甚至错误,绝不应加以掩饰,而应该堂堂正正地承

    认。这样的文章绝不应任意删削或者干脆抽掉,而应该完整地加以保留,以存真

    相。

    在我的散文和杂文中,我的思想感情前后矛盾的现象,是颇能找出一些来的。

    比如对中国社会某一个阶段的歌颂,对某一个人的崇拜与歌颂,在写作的当时,我

    是真诚的;后来感到一点失望,我也是真诚的。这些文章,我都毫不加以删改,统

    统保留下来。不管现在看起来是多么幼稚,甚至多么荒谬,我都不加掩饰,目的仍

    然是存真。

    像我这样性格的一个人,我是颇有点自知之明的。我离一个社会活动家,是有

    相当大的距离的。我本来希望像我的老师陈寅恪先生那样,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

    远,不求闻达,毕生从事学术研究,又绝不是不关心国家大事,绝不是不爱国,那

    不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然而阴差阳错,我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人。应景文章不能

    不写,写序也推托不掉,“春花秋月何时了,开会知多少”,会也不得不开。事与

    愿违,尘根难断,自己已垂垂老矣,改弦更张,只有俟诸来生了。卷上 清华园日记

    引言

    我从来没有认真地想写什么《自传》。可是也曾想到过:如果写的话,就把一

    生分为八段,《留德十年》是其中一段,《牛棚杂忆》是其中另一段,这都已写成

    出版了。如果再写的话,就是清华求学的四年,因为我自己的成长是与清华分不开

    的。但也只是想了想,并没有真正动笔,一直到了今天。

    到了今天,想把已经出过二十四卷的《季羡林文集》继续编纂下去,准备先编

    四五本。我已经把《学海泛槎》(学术回忆录)交给了江西教育出版社的责任编辑

    吴明华先生。但此书只有十几万字,如编为一卷,显得太单薄。我于是想到了清华

    求学的四年。我原来是想动手写的,再写上十几万字,二者凑齐了,可得三十余万

    字,成为一卷,像个样子了。

    我找出了“文革”抄家时被抄走的后来又还回来的日记,把前四本拿了出来,仔细看了看,面生可疑,好像不是出于自己之手。大概七十多年前日记写出来后从

    未再看过。我虽然携它走遍了半个地球,却是携而不读。今天读起来,才知道,我

    记日记自1928年起,当时我十七岁,正值日寇占领了济南,我失学家居。到了次

    年,我考上了山东省立济南高中,日记就中止了。1930年,我高中毕业,到北平

    来,考入清华大学。入学后前两年,也没有记日记。为什么写日记?我说不出。为

    什么又停写?我说不出。为什么又提笔开始写?我也说不出。好在这些都是无关紧

    要的与国家大事无关的事情,就让它成为一笔糊涂账吧。

    可是现在却成了问题。我要写回忆清华读书四年的经历,日记却缺了前两年

    的,成了一只无头的蜻蜓。虽然这两年的事情我还能回忆起来,而且自信还能相当

    准确,我还没有患上老年痴呆症;可是时间的细节却无从回忆了。这是颇令人感到

    遗憾的事。

    我仔细读了读这两年的日记,觉得比我最近若干年写的日记要好得多。后者仿佛记流水账似的,刻板可厌,间有写自己的感情和感觉的地方,但不是太多。前者

    却写得丰满,比较生动,心中毫无顾忌,真正是畅所欲言。我有点喜欢上了这一些

    将近七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毛头小伙子时写的东西。我当时已在全国

    第一流的文学杂志和报纸上发表了一些散文和书评之类的文章,颇获得几个文坛上

    名人的青睐。但是,那些东西是写给别人看的,难免在有意无意间有点忸怩作态,有点做作。日记却是写给自己看的,并没有像李越缦写日记时的那些想法。我写日

    记,有感即发,文不加点,速度极快,从文字上来看,有时难免有披头散发之感,却有一种真情流贯其中,与那种峨冠博带式的文章迥异其趣。我爱上了这些粗糙但

    却自然无雕饰的东西。

    这一爱不打紧,它动摇了我原来的想法。我原来是想用现在的笔,把清华四年

    求学的经历,连同感情和牢骚,有头有尾地,前后一贯地,精雕细琢地,像《留德

    十年》和《牛棚杂忆》那样,写成一本十几万字的小册子,算是我的《自传》的又

    一段。现在我改变了主意,我不想再写了。我想就把我的日记原文奉献给读者,让

    读者看一看我写文章的另一面。这样会更能加深读者对我的了解,对读者,甚至对

    我自己都是有好处的。我把我这个想法告诉了李玉洁和吴明华,他们也都表示同

    意。这更增强了我的信心。

    但是,这里又来了问题。在过去,奉献日记有两种做法,一种是把日记全文抄

    出,像别的书稿那样,交出版社排印出版。把原文中的错字、别字都加以改正,漏

    掉的则加以补充。换句话说,就是稍稍涂点脂抹点粉,穿着整齐,然后出台亮相。

    另一种做法是把原文照相影印,错别字无法改,漏掉的字无法填,这就等于赤条条

    地走上舞台,对作者是有些不利的。我经过反复考虑,决定采用后者,目的是向读

    者献上一份真诚。至于错别字,我写了一辈子文章,到了今天已经寿登耄耋,一不

    小心,还会出错。七十年前,写上几个错别字,有什么可怪呢?古人说:“君子之

    过也,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我想做一下“君子”。

    可我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当年还没有现在这样的简化字,写的都是繁体,今

    天的青年读起来恐怕有些困难。但是,我一向认为,今天的青年,如果想提高自己

    的文化修养,特别是如果想做一点学问的话,则必须能认识繁体字。某人说的“识

    繁写简”一句话是极有道理的。因为,无论把简化字推广到什么程度,绝不能把中

    国浩如烟海的古籍都简体化了,那是无法想象的事。读点繁体字的书是事出必要、理有固然的。我的日记在这方面对青年们或许有点帮助的。以上就是我影印日记的根由。自序

    在本书“引言”中,我已经交代清楚,我之所以想出版此书,完全是为了给

    《季羡林文集》做补充。有没有出单行本的想法呢?朦朦胧胧中似乎闪过这样一个

    念头,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没有认真去抓。

    前几天,清华大学徐林旗先生驾临寒舍,商谈出版拙作的问题。我无意中谈到

    我的《清华园日记》,不料徐先生竟极感兴趣,愿意帮助出版。我同李玉洁女士商

    议了一下,觉得这是个极其美妙的办法,立即表示同意。我是清华出身,我的研究

    工作发轫之地是清华,送我到德国留学的也是清华。回国后半个多世纪以来,自己

    虽然不在清华工作,但是始终同清华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我的《清华园日记》能由

    清华人帮助出版,还能有比这更恰当的吗?

    我这一册日记写于1932—1934年,前后共有两年。当时我在清华读大学三年级

    和四年级,是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到了今天,我已经活过了九十。有

    道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九十岂易言哉!我的同级活着的大概也不会太多了。即

    使还能活着,记日记的恐怕也凤毛麟角。俗话说:“物以稀为贵。”那么,我这一

    册日记,不管多么庸陋,也自有其可贵之处了。

    我的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能够出版是当时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我看到什么就

    写什么,想到什么就记什么,一片天真,毫无谎言。今天研究清华大学的历史,有

    充足的档案资料,并无困难。但是,七十年前活的清华是什么样子,恐怕是非身历

    其境者难以说明白的。我自己是身历其境的人,说的又都是实话,这对了解当年的

    清华是会有极大的帮助的。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校清华大学。

    2001年11月23日第一册

    我生平一共记过两次日记:这以前是日记的开始,这以后是日记的复活。

    我尝想,日记是最具体的生命的痕迹的记录。以后看起来,不但可以在里面找

    到以前的我的真面目,而且也可以发现我之所以成了现在的我的原因——就因为这

    点简单的理由,我把以前偶尔冲动而记的日记保存起来,同时后悔为什么不继续下

    来;我又把日记复活了,希望一直到我非停止记不行的时候。

    是的,这些日记实在不成东西,这我比谁都知道得清楚。但是这些日记所占的

    分量却在我生活史上是再重要没有的了。这以前我不曾记过什么日记,这以后也不

    曾,却单在这时候来冲动地记了一下,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了。在这期间,五三惨

    案刚过,我精神是受刺戟[激]萎靡到极致了。又失学一年(生平未曾失过学),在

    家里蜷伏着。同时,使我最不能忘的(永远不能忘的)是我的H.竟然(经过种种甜

    蜜的阶段)使我得到der schmerz的真味。我现在想起来仍然心里突突地跳——虽

    然不成的东西,也终于成了东西了。

    一九三二,九,十三,晚九时自记

    清华园

    以上的这些日记,我始终认为是我生命史中顶有意义的一页。到了无聊到极点

    的时候,我便取出来看看,使回忆的丝缕牵住了过去的时光,对我,至少对我,是

    再痛快没有的事了。

    一九三三,五,二八

    在清华园

    时日兵迫城,校内逃避几空。大考延期,百无聊赖。

    室外天色阴沉,雷声殷殷。

    Resurrection of My DiaryBeginning from August,1932

    in Tsing Hua Yuan,Peiping

    二十一年 八月二十二日 日记刚复活了,第一天就忘记了去记,真该打!总

    说一句,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很恬静,而且也很机械(不如说单调)——早晨读

    点法文、德文。读外国文本来是件苦事情,但在这个时候却不苦。一方面读着,一

    方面听窗外风在树里面走路的声音,小鸟的叫声……声音无论如何嘈杂,但总是含有

    诗意的。过午,感到疲倦了,就睡一觉,在曳长的蝉声里蒙眬地爬起来,开始翻译

    近代的小品文。晚上再读点德国诗,我真想不到再有比这好的生活了。

    二十三日

    真混蛋,今天又忘记了。

    同昨天差不多,仍是做那些事情。

    把用不着的棉衣寄到家里去。

    晚上长之来访,说刚从城里回来,并且买了许多画片。他接到大千的来信,信

    上说柏寒有失学的可能。我们同样是经济压迫下的呻吟者,能不悚然吗?长之说,最好多做点东西卖钱,把经济权抓到自己手里。家庭之所以供给我们上学,也

    〈不〉过像做买卖似的。我们经济能独立,才可以脱离家庭的压迫。我想也是这

    样。

    接到梅城姐的信,说彭家爷爷于八月十五日(我起身来平的第二日)死去了。

    人生如梦,可叹!

    二十四日 星期三 寄璧恒公司十元,订购《歌德全集》。

    今天究竟又忘了,这种浑浑的脑筋又有什么办法呢?许久没运动了,今天同岷

    源去体育馆跑了十五圈。从前一跑二十一圈也不怎样吃力,现在只跑十五圈就感到

    很大的困难,兴念及此,能不悚然!以后还得运动呵!

    晚饭后同岷源到校外绕了个圈子。回屋后译完Robert Lynd的Silence,译这

    篇短文已经费了我三四天的工夫了。今天忽然想到买William Blake的诗集,共约一镑十先令,是刊在Rare Books

    上。

    晚九点钟后到长之屋闲谈。我总觉得长之prejudice极大,从对杨丙辰先生的

    态度看来就很明显了。杨先生是十足的好人,但说他有思想我则不敢相信。

    二十五日 以前我老觉得学生生活的高贵,尤其是入了清华,简直有腚上长尾

    巴的神气,绝不想到毕业后找职业的困难。今年暑假回家,仿佛触到一点现实似

    的。一方面又受了大千老兄(美国留学生)找职业碰壁的刺戟[激]——忽然醒过来

    了,这一醒不打紧,却出了一身冷汗。我对学生生活起了反感,因为学生(生活)

    在学校里求不到学问,出了校门碰壁。我看了这些摇头摆尾的先生,我真觉得可怜

    呵!

    我对学问也起了怀疑,也或者我这种观念是错误的。

    现在常浮现到我眼前的幻景是——我在社会上能抢到一只饭碗(不择手段)。

    我的书斋总得弄得像个样——Easy chairs,玻璃书橱子,成行的洋书,白天办

    公,晚上看书或翻译。我的书斋或者就在东屋,一面是叔父的。婚姻问题,我以前

    觉得不可以马虎,现在又觉得可以马虎下去了。

    我时常想到故乡里的母亲。

    (补)早晨的生活同昨天差不多。午饭后访杨丙辰先生,杨先生早已进城了

    (刚才长之去访他来)。回来后,又忽然想到发奋读德文,并翻译点东西给杨先生

    去改。第一个想到的是J.Wassermann,但是他的短篇小说太长。于是又读

    H?lderlin的Ein Wort tiber die lliade,里面有句话:Jeder hat seine

    eigene Vortrefflichkeit und dabeiseinen eigenen Mangel。午饭前,刚同

    长之谈杨丙辰、徐志摩,长之说:“杨先生攻击徐志摩是真性的表现,他捧孙毓棠

    是假的,因为人在高傲的时候,才是真性的表现,并且人都有他的好处和怀[坏]

    处……”他刚走了,我就读到这一句。我简直有点儿ecstatic了!

    杨丙辰攻击志摩,我总觉得有点偏。

    杨丙辰——忠诚,热心,说话夸大,肯帮人,没有大小长短等的观念。阅报见姚锦新(我们系同班女士,钢琴家)出洋,忽然发生了点异样的感觉。

    晚访王炳文,请他说替找的宿舍能否一定。

    忽然想到翻译Die Entstehung von Also Sprach Zarathustra,是

    Nietzsche的妹妹Elizabeth F?rster Nietzsche作的,据说最能了解他的。岷

    借去十元。

    二十六日 昨天同岷源约今日同往图书馆,找沈先生托往英国购William

    Blake:Songs of Lnnocenceof Experience(一镑十先令)。今晨往访岷,竟

    不遇,心中忐忑不安,盖余若决意办某事不达目的,心中总是不安的。刚才岷来找

    我,我们去找了沈先生,大约二月后书就可以到了。到时,经济或发生困难也未可

    知,反正不要紧,不必管它。(上午九时)

    午饭时遇长之于食堂,他说他借我的《新月》“志摩纪念号”看完了,他做一

    篇文,分析里面所载的十几篇纪念志摩的文章,大意是骂他们。不过,我对他这举

    〈动〉,颇不以为然。杨丙辰先生骂徐纯是杨个人的偏见——也可以说是谬见,他

    并不了解徐。我承认,最少徐在中国新诗的过程上的功绩是不可泯的。长之也承

    认,他近来对杨先生戴的有色眼镜太厉害了。杨不是坏人,但不能因为这一点,就

    一切都好。长之不该为他张目,难道为的在《鞭策》上登一篇稿子就这样做吗?

    刚吃完饭,长之又来找我谈,谈的仍是徐志摩。他说自徐死后,这些纪念文字

    都没谈徐在文坛的价值。我想这也难怪,因为纪念徐志摩的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蓦地一个亲爱的朋友死了,他们在感情上是怎样大的创伤呵!他们的感悼还写不完

    呢,谈他的价值,是以后的事了。比如,我们一个朋友死了,我们做文章纪念他,这文章登出去,别人一样拿来当艺术品(自然够不上)读,我们这死朋友不必在文

    坛上或什么坛上有多大价值。长之说,这样还不如印荣哀录或挽联录。这话仍是他

    的偏见。

    后来,他又说,要组织一个德国文学研究会,请杨丙辰做指导。

    晚饭后,姜春华君来访,他才从山东回来。谈许久,他说要以后常谈谈。

    过午睡了一过午,晚间还是困,真不〈得〉了。写致遇牧、剑芬信。

    理想不管怎样简单,只要肯干,就能成功,“干”能胜过一切困难,一切偏见

    ——这是我读《新月》“志摩纪念号”和任鸿隽译的《爱迪生》起的感想,长之释

    之曰:干者,生命力强之谓也。

    二十七日 今天是孔子的诞日,偶然从长之的谈话里我才知道的。

    近几日来,大概因为吃东西太多太杂,总觉得胸口里仿佛有东西梗着似的。今

    天尤其厉害,弄得一天不舒〈服〉,以后吃东西非要小心不可。这几天来天总是阴

    沉沉的,今天过午又忽淋淋地下起雨来。我觉得非常寂寞,因为岷源进了城了。我

    跑阅报室跑了好几趟。内田发表狂谬的演说,汪精卫、张学良演的戏……都引不起我

    的兴趣。我对所谓报屁股或社会新闻(尤其是《上海报》,最近我才开始看《上海

    报》)倒很感兴趣。

    早晨仍是读法、德文。过午用了一过午的工夫把Don Marquis的《一个守财奴

    的自传》的序译完。我译东西,无论多短,很少一气译完的,这还是第一次。

    晚间,躺在床上看《新月》,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风在树里走路声。

    最近我老感到过得太慢,我希望日子过得快一点,好早叫我看到William

    Blake的诗。

    二十八日 昨天受了一天寂寞的压迫,今天忽然想到进城。一起来,天色仍阴

    沉沉的,昨天晚上也似乎没断地下着雨。

    先到了静轩兄(坐bus)处。吃过了饭(西来顺),就同静轩同访印其。因为我

    昨天看到今天梅兰芳在开明演《黛玉葬花》,想揩他的油,叫他请我的客。他允

    了。因为必事先购票,所以我俩两点就开拔往前门外买好了票,时间尚早,乃同往

    琉璃厂徘徊,以消磨时间。然而时间却越发显得长。

    吃晚饭在五点。我不高兴女招待,所以便找没女招待的铺子,然而结果却仍是

    有。只一个,十五六岁,在生命的重担下做出种种不愿做的举动,真可怜呵!

    晚饭完时间仍早,乃同往天桥。到天桥来我还是第一次。各种玩意儿全有,热

    好劝他冷静,拖他到东安市场吃了一顿饭,解解忧。

    样难过呢?我简直想不出怎样对他说。果然他听了以后,又拍床,又要回家……我只

    我个人又去中南海,榜张出来了,却没有静轩的名。静轩最后的希望完了,他要怎

    的一张,Beethoven,Rodin小的各一张,里面有石膏的statue,非常好。十二点,绕了出来,仍没出,只好回去。顺路到美大书屋买了两张画片——Tolstoi大

    出来,北边白塔高高地静默地伫立着。

    残留的一朵一朵,红似血,却更有韵致。东边是故宫,耀眼的黄瓦在绿树堆顶上露

    便到中南海公园去绕了一周,这还是第一次呢。里面果然好,荷花早已过时了,但

    长办公处去看了〈一〉次,还没出,而等候的已大有人在。因为觉得等着太无聊,因为北平大今天出榜,静轩只是沉不住气。八点钟我同刘君到中南海北平大校

    二十九日 昨晚一时才睡,今天老早就给同寓念英文的吵起来。

    补记)

    看,八大胡同第一次走,对我无一不是奇迹。是今总之是很充实的。(二十九日晚

    今天总之是很充实的,很富于变化和刺戟[激]的:天桥第一次去,梅第一次

    剧后,坐洋车返西城。车经八大胡同,对我又一奇迹也。宿于静轩处。

    还要再看他的戏呢。

    汉,我觉着今晚唱得最好的是梅和姜妙香(名小生),我仿佛重[中]了魔似的,我

    然名不虚传,唱音高而清,做功稳而柔,切合身份,亦天才也。我对旧剧是门外

    现了,我的眼一晃,又狠命一睁,到现在我脑里还清清楚楚画着当时的他的像。果

    (出门),全球闻名伶界大王就会在那里出现,我真觉得有点奇迹似的。终于,出

    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压着似的,在期待梅的出现。我双目注视着右边的门 上,台下人皆看得到,我以为不很好,应改良。在梅剧里果然改良了。我心里有一

    之前,先休息几分钟,黄锦幕落下,开幕时全台焕然一新,平常拉胡琴等皆在台

    又为全国之冠,所以觉得特别好。最末一出是梅的黛玉,配角有姜妙香等。在开台

    排,在后排有时就仿佛看电影似的。但是这是我第一次在北京看旧剧,而北京旧剧

    戏是晚七点开演,演者有萧长华、尚和玉、王凤卿、程继仙等。因没有买到头

    等社会的exhibition。

    闹非常,每人都在人生的重压下,戴了面具,做出种种的怪形。真配称一个大的下

    色彩。即如这一篇,骂犹太人贪财,但是许多人何尝不这样。而且在这里面还能看

    Marquis的传,译了附在文后。Marquis是诗人、剧作家,而所写的东西总有幽默的

    三十一日 早晨起来仍继续抄Don Marquis,到图书馆查了《大英百科全书》

    两小时作为德文之用。

    自来对德文就有兴趣,然而干了两年,仍是一塌糊涂,可恨至极,是后每天以

    第一次吃广东的什锦月饼,还不坏。

    来,快哉。

    今天早晨,替柏寒打听能不能用津贴,然而我的津贴来了(二十五元),领出

    叶”。

    晚上仍抄,抄Don Marquis的《一个守财奴的自传》的序,预备投“华北副

    他约好,已将一年,而现在撇开我。访王炳文不遇,为房子问题。

    长之说他已经找好了房子了(张文华替他找的),我心里总觉得不痛快,我同

    地怕虚字,尤其是口旁的,尤其是“哟”。

    抄抄了一过午,六点半才抄完。给长之看了看,他说我的译文里面没虚字,我实在

    去,把German Classics第二本找出来,同译稿仔细对了一早晨。吃了饭就抄,一

    看。于是立刻找出来,立刻跑到图书馆,从破烂的架子里(正在粉刷西文部)钻过

    德传说之演变》,今天正是Goethe百年祭,所以便想拿它当敲门砖,请吴先生看一

    造。我想了半天,才想到从前译过一篇Runo Francke的《从Marlowe到Goethe浮士

    料。想帮他办,第一是没有稿子,因为这刊物偏重theory和叙述方面,不大喜欢创

    外国文学杂〈志〉,把书评和消息译了出来,因为他这个副刊主要的就是要这种材

    棠、张荫麟等帮他办,每周一个meeting,讨论下周应登的东西,每人指定看几种

    《大公报·文学副刊》的意思,我冲动地很想试一试。据岷源说,从前浦江清、毕树

    三十日 起得很晚,只读了法文。因为听岷源说,吴雨僧先生有找我们帮他办 晚早睡。(三十日晨补记)

    晚访姜春华闲谈。在长之处看到柏寒的信,说大概要休学一年,噫!

    出市场到印其处等车,四点半回校。

    挂上了。

    安。在大楼和二院之间来往了三四次,每次去都带一点东西,把Tolstoi像也带去

    来,因为我的东西只搬了一部分,想念的书都还在二院。心悬两地,只是坐立不

    蒙着白雪(塞外)——绿树衬着白雪,你想是什么景色呢?起来后,我仍到二院

    处的蓊郁绿树却显得〈更〉蓊郁了。在这层雾的上边,露着一片连山的山头,顶是

    一片蒙〈蒙〉的朝雾,似无却有,似淡却浓,散布开去,一直到极远的地方。而近

    九月三[二]日 昨晚通宵失眠,起得又特别早,当我推开朝北的窗子的时候,现在同学占房子简直像军阀占地盘一般地热烈。

    晚饭后,访吴宓未遇。

    一换地方,心里只是不安全,几乎半夜没睡着,又听到北边的枪声。

    略为整理,晚上就睡在那里。

    车搬了一部分去。

    半天,他才又同意允许把东西移出去,还是我住。我回来后,赶快把东〈西〉用洋

    看,才〈知〉是我在大楼定的房间又叫人(熊大缜、崔兴亚)占了,我同他交涉了

    午饭后,当我正在屋里坐着默思的时候,忽然宿舍办公室来找我。到了那里一

    (以下二日补记)早晨仍读德、法文。

    九月一日 寄友忱信,寄《华北日报》副叶稿。

    岷源借五元。寄行健信。

    我对长之总不满意,某人要对他好,他总捧他,我还是说他prejudice太大。

    防人占。房子问题算放了心了。

    (听娄说)江世煦还在杭州。同工友说好了,又跑了一趟拿一床毯子铺在床上,以

    晚上到长之屋里看了看。大千替找的350号房子听说开着门,我去看了看。原来 读法文。饭后读德文。

    出来,人们(是)对特有的一件事的沾执(长之说)。过午接到璧恒公司的信,说钱已收接,已向德国代订Goethe,六星期可到,我

    非常欢喜。

    写致梅城姐信,托Herr王索要目录信。昨晚读了一本《幻灭》,今日又借了达

    夫《薇葳集》和《莫斯科印象记》来读。

    晚访吴宓(同Herr王),室内先有客在。在外等候多时,坐荷花池畔,听鱼跃

    声,绿叶亭亭,依稀可辨,星光共灯光,飘然似有诗意。

    冒险叩门,约以明晚来访。

    归眠于大楼。(三日补记)

    三日

    发梅姐信,要目录信:

    Tsing Hua Yuan,Peiping

    Sept.2,1932

    Maggs Bros

    3435 Conduit Street

    London W.

    一起就跑到二院。其实也无所事事,不过总有点舍不了似的。洗脸回来,看到

    岷源留的字,约我去散步,访之同出。到注册部看了看用的书,只近代小说一样就

    占了四本,小说又有五本,真要命呵。归后又携一部分书返新大楼,顺路在北京图

    书公司买了本Madame Bovary。

    过午我忽然觉得这样两下里跑毫不能念书,于是决心都迁了过来,并且换了张

    桌子。晚饭后访吴宓,已进城,共访彼三次矣。

    晚整理东西,大汗。听长之说,《大公报·现代思潮》归张崧年接办,改称《世界思潮》,精彩已

    极,对张的发刊辞,大加捧。彼自今日起定《大公报》。

    晚读《莫斯科印象记》。觉得苏俄真是天堂,但吾在中国洋八股先生手里,天

    堂是早不敢希望的,恐怕比地狱还……罢。(补记四日)

    四日 早晨读法文。仍然觉得不安定。

    过午,大千来校,同长之往彼屋闲谈,在座者并有熊迪之大少爷等。回屋以

    后,刘玉衡君来访,言已把东西搬了来。李秀洁、张延举同来。于是跑出大门把他

    们接进来,先住在二院104号,谈了半天。

    晚上一同吃饭。

    本来约定同访吴雨生先生,因大千约我替他搬东西,故又急急赶回新楼。在长

    之屋遇见他,他不搬了,谈了半天。

    又到我屋里谈了半天。

    九点,约岷源访吴先生,在。从系里的功课谈《文学副刊》,我允许看London

    Times:Literary Supplement,并把稿子交给他。吴先生说话非常frank,实在

    令人钦佩。据说,他也非常whimsicalnervous。他屋挂着黄节写的“藤影荷声之

    馆”,实在确切。阅报见张宗昌在济南被郑金声侄及一陈某刺死,有说不出的感

    觉。

    长之总是有prejudice——王肇裕为例。(补记)

    五日 早晨,什么也没读。

    帮着大千搬家,累了个不亦乐乎。大千现移至310号与长之斜对门,我们都在三

    层楼上。午饭与大千同吃。

    过午本约与岷源同进城,嗣觉天气太热,延〈迟〉不欲,乃止。同李秀洁等沐

    浴。

    晚饭后,领他们逛了逛。回屋后长之来访。他拿了他的近作《一只小鸡儿》给我看,到[倒]确能表现出

    他的意思来。我以前初次看他的诗的时候,我觉得真好,例如《思峻岑》《懈弛》

    《我思想这个》《深秋的雨》,都是我所极喜欢的。说也怪,当时我觉得,即便与

    所谓成名的诗人的诗放在一块儿,也不但不会有愧色,而且还要强些。

    他现在的诗,我觉得涩化了,同时也深刻化了。《第四十一》(拉甫列涅夫

    作,曹靖华译)读完了。很好,表现法是新的,里面有种别的书里没有的生命力。

    岷借五元。(六日补记)

    六日 晨起坐洋车进城,主要就是想买双鞋。先至静轩处,他已搬了家,搬至

    白庙胡同21号,并得见沛三、连璧、菊岩等。出至琉璃厂,想把Contemporary

    Novel全买了,却一本也没有,只买了本H.Belloc的FirstLast。

    至市场吃饭、买鞋,至新月买(替长之)《现代伦理学》,至马神庙景山书社

    预约郑振铎《中国文学史》。

    乘洋车归,遇梁兴义、严懋垣于校门口。回屋后,吕宝东自城内来,亦移来新

    楼,闲扯至晚饭。

    饭后同李秀洁等至大千室闲谈。

    读《西游补》(董若雨作,施蛰存校点)。

    七日 今天是新同学入校办理手续的第一天,挺胸歪帽不顺眼者颇不乏人。体

    育馆内大行其Toss,共有十三项之多。

    早晨导李秀洁等赴注册部,由八点至十一点始得完毕,可见拥挤之甚。又至医

    院。午饭归来,一觉黄粱,二时半始醒,盖早晨往来于体育馆注册部者不下三次

    矣。

    午饭前,在大千室与长之谈话,彼以反对Toss未成,颇有意气用事之状!

    李等对Toss颇形踌躇,最后乃决心pass毕。缴费注册赴宿舍办公室,一人一抽

    签,真正其[岂]有此理,争之不可,吵之不可,乃抽。李秀洁住三72(与人对移至

    55),刘玉衡住三62,张彦超住二67,张延举住63。晚一梦至十点半。

    《西游补》读完,我觉得这是非常非常好的一部书,完全以幻想为骨干,利用

    旧的材料,写来如行云流水,捉摸不定,写幻想至此,叹观止矣。其中卖弄才情,乃文人结习,不足深怪。

    八日 早晨读了点法文。

    在长之屋遇梁兴义、严懋垣、郭骞云三人,说刚访我未遇。领他们检查身体,一同午餐。

    饭后大睡。

    Herr施自天津来,伴之赴洗衣房。

    晚饭后,领李秀洁等赴大同成衣铺。

    在我认识的西洋文学系同班中,我没有一个看得上的。Herr王脾气太神经质,注意的范围极小。Herr施简直是劣根性,这种劣根性今天又大发作。

    晚姜春华、大千、长之同来我一屋讨论请求增加津贴名额。

    张露薇又同长之来,大骂赵景深。

    九日 早晨除了读了点法文以外,可以说什么也没干。我老早就想到阅报室里

    去,因为我老希望早些看到我的文章登出来。每天带着一颗渴望的心,到阅报室去

    看自己的文章登出来没有,在一方面说,虽然也是乐趣,但是也真是一种负担呵。

    午饭后Herr武来室内送书,他躺在床上看《西游补》,我不好意思去睡,于是

    伏在桌上哈息连天,真难过啊。好歹他走了,于是一梦黄粱。

    晚饭后访李等。在合作社遇梁、严、郭,说刚找我没找到。跟着他们巡视一

    周,回室又无所事事了。

    这几天因学校正是混乱时期,我的心也终日萍似的漂流着。

    十日 昨夜,在朦胧的梦里,听唰唰的声音,风呢?雨呢?不管它,又睡去了。

    今天起来,果然下了雨了,而且还很大。雨水顺着墙流到窗子上,一滴滴往下

    滴,溅得满桌子是水。最近多时不下雨,心里也有点望雨,不意移居后的第一次

    雨,就闹水灾。

    水灾没完,接着是饥荒。早晨心里仿佛塞满了云似的,飘飘的,不能读书,看

    着窗外云气苍茫一片浓翠色的乡园,如有诗意。午饭时候,仍不停。叫工友买面

    包,又没有,饿了个不亦乐乎!

    过午到Herr王处闲扯。

    回来坐在窗前,看烟笼着的远树,白云一片片在山腰里飞。雨过了,山色本来

    是苍翠有点近于黑的,衬上白云,云越显得白,山也越显得黑了。

    晚上找Herr施闲扯,遇小左,大扯一气。Herr施劣性大发,没出息。

    十一日 (星期)今天晨间天空又下起雨来。

    我冒雨到图书馆去看报,我的稿子还没登出,妈的。

    又到邮政局去寄袜子(上元街),星期不寄。发致梅姐信。

    翻江君书,翻到两本凫公的《人海微澜》,有吴宓序,作得还不坏。今天全部

    时间都消磨在读这本小说上了。

    过午,施、王、武三君来室闲扯,竹杠满天飞,终于谁也没敲着。一同访

    Winter,碰橡皮钉一枚。

    今天早晨功课表出来了,我一共四十二学分。

    今天买了本Faust英译本,一元五。

    十二日 长之成见之深,无与伦比,每发怪论以自得。今日硬说选英文以陈福

    田组为最好,张文华及[极]力诋其非,彼无言,言语仍坚持,真没道理。

    又言北大选修之自由,予颇不以为然。选修自由有过于清华者乎?北大的确有北大的好处,但也不能盲目地瞎捧。理想是理想,外表上看得尤不可靠,一与现

    实,就另是一回事了。长之也未必深切了解北大。(晚八时)

    早晨就跑到二院,先缴费(16.2),后注册,再选课。我选的是三年德文、两

    年法文、文艺复兴、中世纪、莎士比亚、现代文学、近代戏曲、西洋小说、四十学

    分。我还想旁听Ecke的Greek和杨丙辰的Faust。今年一定要大忙一气的。

    干了一早晨,头也昏了。吃饭多吃了几个馒头。饭后,梁、严二君来找,严君

    要转北大,没意见!替梁筹划好了课程。

    回来刚要睡觉,江世煦同大千来,江君刚回来。过了一会儿,又要睡觉,Herr

    崔来,蘑菇了半天。

    Herr陈今天来校,我看见他这副神气,我就讨厌。Herr吕也够讨厌的。

    今天一过午,心里不安定,不敢〈一〉直待在屋里,恐怕碍(耽搁)江君的

    事,不能〈不〉出去走走,又没处去。

    今晨把袜子寄把[给]秋妹。过午接到叔父的来信,叫送李宅奠仪五元。

    十三日 昨晚在床上读茅盾的《宿莽》。

    今早起来,只温习了几个法文不规则动字的变化,就到二院去找了梁兴义、严

    懋垣,又遇到孔庆铃,帮助他们选好了课到主任处缴了,直累得口干舌燥。购

    SonsLovers和Swann's Way。

    饭后同施、王二君出校闲逛,买水果数斤来我屋共啖。

    浴时逢田德望邀来室一谈。

    晚饭后访王、施两次,皆未遇。北京图书公司言五时可有新书到,来往该处数

    次,皆无人。又往工字厅访杨丙辰先生,尚未来,累了个不〈得〉了。

    十四日 今天早上行开学典礼,老早跑到二院,却不到时候。我又折回来取了

    注册证领借书证。图书馆实行绝对封锁主义,或者对我们也不很便利。十时举行典礼,首由梅校长致辞,继有Winter、朱自清、郭彬和、萧公权、金

    岳霖、顾毓琇、燕树棠、〈□□□〉等之演说,使我们知道了许多不知道的事情。

    Winter说的完全希望(?)敷衍的话,谈到欧洲的经济恐〈慌〉,谈到罗马,谈到

    Moscow。朱自清也说到经济恐慌,欧洲人简直不知有中国,总以为你是日本人,说

    了是中国人以后,脸上立刻露出不可形容的神气,真难过。又说到欧洲艺术,说现

    在欧洲艺术倾向形式方面,比如图画,不管所表示的意思是什么,只看颜色配合得

    调和与否。郭彬和想给清华灵魂。萧公权面子话,很简单。金岳霖最好。他说他在

    巴黎看了一剧,描写一病人(象征各国国民),有许多医生围着他看,有的说是心

    病,有的说是肺病,有的主张“左倾”,有的主张右倾,纷纭莫衷一是。这表示各

    种学说都是看到现在世界危机而想起的一种救济办法,但也终没办法。他又说在动

    物园里有各种各样的动物,而猴子偏最小气,最不安静。人偏与猴子有关系,语意

    含蓄。结论是人类不亡,是无天理。他一看就是个怪物。经济系新请的□某最混(自

    燕大来的),主张团结以谋出路,简直就是主张结党营私。燕树棠自认是老大哥,连呼小弟弟不止。

    饭后便忙着上课,一上法文弄了个乱七八糟,结果是没有教授。再上体育,只

    有人五枚。三上德文而艾克不至。于是乃走访杨丙辰先生,送我一本《鞭策周

    刊》,有他从德文译出的RomeoJuliet。坐了一会儿,长之、露薇继至,杨先生约

    我们到合作社南号喝咖啡,弄了一桌子月饼。吃完,他又提议到燕京去玩,于是载

    谈载行到了燕大。一进门第一印象就是秃,但是到了女生宿舍部分却幽雅极了,庭

    院幽夐,绿叶蔓墙,真是洞天福地。由燕大至蔚秀园,林木深邃,颇有野趣。杨先

    生赞叹不止,说现在人都提倡接近自然,中国古人早知接近自然了。游至七时,才

    在黄昏的微光里走回来,东边已经升上月亮,血黄红,如大气球,明天就是中秋节

    了。

    晚上在大千〈处〉遇许振英、老钱。回屋后,鼻涕大流。我一年总有三百六十

    次感冒,今天却特别厉害,乃蒙头大睡。(以上两节十五日补记)

    十五日 今天是旧历的八月十五。早晨跑到一院去旁听Greek,只有一个女生在

    教室里,我没好意思进去,Ecke也终于没来。上Drama,王文显只说了两句话,说

    他太忙就走了。过午,杨丙辰的Faust昨天就说不上,我回到屋里一睡,醒了后

    Pollard的Medieval已上过了。回来读了点法文,吃了晚饭就到武那里一直谈到九

    点半。Herr王真没出息,眼光如豆,具女人风。

    昨天同杨先生上燕大,走了成府,在一个小庙前面看见一条狗,撒完了尿以

    后,正〈□〉着腚抓土。我想它的意思(或者是遗传下来的习惯)是想把尿埋了,然

    而它所抓的土量极少,而方向也不对——这也是形式主义了。

    今天一天弄得难过,一方面因功课关系,一方面因心情不好。三年德文只有两

    人选,明年只有我一个人,倘若不能开班,毕不了业,岂不殆哉。

    十六日 今天下了一天雨,弄得满地泥泞。到三院等着去上课,却终无教授。

    今年现代文学一科弄得简直乱七八糟。好歹Novel,Pollard上课了,Renaissance,Winter也上课了,讲的话很多。过午我去旁听了一班俄文,字母三

    十二,陈作福(俄人)教授只把字母念了两遍,就写出字来叫别人念,字写得又不

    大清楚,弄得我头昏眼花。

    晚上买了本Shakespeare's Complete Works,四元半。

    施、武、王三君来游,十点钟即寝。(前十七日记,后十八日记)

    十七日 早起来,上了班法文,Holland泼剌[辣]如故,我还没决定是否选她

    的,她已经承认我是她的学生了,我只好决意选她的。

    课后,到图书馆,今天是第一天借书的日子,挤得很厉害。遇王、施、武三

    君,我本想检阅杂志,忽然想到可以去趟西山,征求施、武同意后,乃拖王出。赁

    自行车三辆,王乘洋车往焉。初次颇舒适,过玉泉山后,泥泞载途,车行极其困

    难。但是,远望云笼山头,树影迷离,真仙境也。到后先休息后进餐,吃时,遇见

    一个洋人(德国人),他向我说德文,我给他说了两句,手忙足乱。后来知道他能

    说英文,乃同他说英文。

    饭后先到碧云寺,到石塔上一望,平原无际,目尽处唯烟云缭绕而已。塔后长

    松遮天。在树中我最爱松树,因无论大小,它总不俗,在许多乱杂的树中,只要有

    一松,即能立刻看见。下塔至水泉院,清泉自石隙出,缓流而下,声潺潺。院内清

    幽可爱。来碧云寺已两次,皆未来此院,惜哉。

    出碧云寺至香山,循山路上,道路苍松成列,泉声时断时闻。上次来香山,竟未闻水声,颇是失望,今次乃闻,或因近来雨多之故欤。至双清别墅,熊希龄住处

    也。院内布置幽雅,水池一泓,白鹅游其中。又一小水池,满蓄红鱼,林林总总来

    往不辍,但皆无所谓,与人世何殊,颇有所感。循水池而上,至水源,状如一井而

    浅,底铺各色石卵,泉由石口出,波光荡漾,衬以石子之五色,迷离恍惚,不知究

    为何色,颇是佳妙。但究有artificial气,为美中不足。至双清至香山饭店,门前

    有听法松。下山乘自行车至卧佛寺。这里我还是初次来,金碧辉煌,仿佛刚刷过似

    的。此寺以卧佛出名,但殿门加锁,出钱始开。佛较想象者为小,但有庄严气,院

    内有娑罗树一棵,灵种也,折一叶归以作纪念。

    出卧佛寺乃归校。

    饭后至Herr施屋闲扯,又来我屋闲扯。吕、长之继之,走后已十时半,铃摇后

    始眠。

    十八日 今天是“九一八”的周年纪念日。回想这一年来所经的变化,真有不

    胜今昔之感。我这一年来感情的起伏也真不轻。但是到了现在,国际情形日趋险

    恶,人类睁着眼往末路上走,我对国家的观念也淡到零点。

    早晨在礼堂举行纪念典礼,这种行[形]式主义的纪念,我也真不高兴去参加。

    一早晨只坐在图书馆里检阅杂志,作了一篇介绍德国近代小说(Kaiser等)的文坛

    消息(从Saturday Review of Literature)。过午也在图书馆。

    今天一天阴沉沉的,晚上竟下起雨来。半夜叫雨声惊醒了。

    十九日 阴,一天只是蒙蒙地似断似续地落着雨。早晨只上了一班法文,大部

    分时间都用在读俄文上。俄文的确真难,兼之没有课本,陈作福字又写得倍儿不清

    楚,弄得头晕脑浑,仍弄不清楚。过午上俄文,大瞪其眼。

    过午大部分时间仍在读俄文。

    到图书馆新阅览室看了看,西洋文学系的assignment倍儿虎。

    我译的《Faust传说》,听说是今天给登出来,但是没有,真不痛快。抄文坛消

    息。二十日 仍然是一天阴沉沉的。第一班法文,下了班就读俄文。接着又上班。

    过午第一堂是俄文,瞪的眼比昨天少。俄文有许多字母同英文一样,但是读法却大

    不相同。所以我虽然拼上命读,仍然是弄混了,结果一个字也记不住。几天来,头

    都读晕了,真难。

    德文艾克来了,决定用Keller的Romeo und Julia auf dem Dorfe。

    抄文坛消息,预备明天寄给吴宓。

    又下起雨来了。

    二十一日 早晨仍然下雨,透过窗子,仍然可以看见蒙蒙的灰云笼住远山近

    树,但为功课所迫,没那么些闲情逸致。

    我以为老叶不上班,他却上了,我没去,不知放了些什么屁。

    小说,吴可读说得倍儿快,心稍纵即听不清楚。

    俄文没去,因为太费时间。今年课特别重,再加上俄文实在干不了,马马虎虎

    地干也没意思。

    买了一本Chief Modern Poets,老叶的课本,九元七角,据说是学校order

    的,这价钱是打过七折的,印得非常好。

    今天我忽然想到,我真是个书迷了。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总想倘若这里有一架

    书,该多好呢!比如游西山,我就常想到,这样幽美的地方,再有一架书相随,简

    直是再好没有了。

    过午读Keller,生字太多,非加油不行。

    日记是在摇曳的烛光里记的。

    二十二日 今天一天没工夫,日记是二十三〈日〉补记的。

    没有什么可记的事情,虽然是补记。早晨上班,过午仍然上班。因为到注册部

    去交退课单,看见布告,说请朱子桥〈即朱庆澜〉演讲,我便去听了听。说话声音洪亮,时常杂了许多新名词,但都用得不当。Broken expression,他自以为人家

    明白了,但人家却须去费力猜——总之,是粗人的演说,是军人的演说。

    他讲完了,又是查勉仲演〈讲〉,是学界出身,但说话也断续,无头绪。晚上

    睡得很早。

    二十三日 早晨只是上班,坐得腚都痛了。

    过午,第二次Ecke开始进行功课。Keller文章写得不坏。

    在下了课回屋的时候,我接到秋妹的一封信。报告了三个消息,一个是小宝死

    了,据说是中毒死的。这么乖巧的一个小孩儿竟死了,我还有什么话说呢。一个是

    王妈死了,我真难过,她这坎坷的一生,也尽够她受的了。早年丧夫(秀才),晚

    年丧子,一生在人家佣工,为何上帝造人竟这样不平等呢?竟这样不客气。自去年

    我听到她病了回家以后,我只是难过,但仍然希望她不至于死,或者可以再见一

    面,然而现在绝望了,我真欲哭无泪啊!回想我小的时候,她替我扇蚊子,我有什

    么好处对她呢?

    ——王妈死了,一个好人——

    自去年因家中多故,又兼“六亲同运”,我仿佛眼前忽然开朗了,仿佛去了一

    层网似的,我对人生似乎更认识了。

    三是报告德华有喜。我简直不知道是喜是悲。一方面我希望这不会是真的,一

    方面我又希望。I don't know myself whether I am happy or sorry。我的

    思想时常转到性欲上去,我这时的心情,我个人也不能描写了,我相信,也没有人

    能够描写的。

    晚上杨丙辰先生请客,在座的有巴金(李芾甘),真想不到今天会同他见一

    面。自我读他的《灭亡》后,就对他很留心。后来听到王岷源谈到他,才知道他是

    四川人。无论怎样,他是很有希望的一个作家。

    吃了个大饱,日记是在摇曳的烛光下记的。

    二十四日 星期六早晨上了一班法文,到书库里去检阅了一次。四月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排列的次序也变,手续复杂了,总觉得不方便,大概无论什么事情才

    开始都有的现象吧。

    过午读Keller。

    晚上开同乡会,新同乡与旧同乡数目相等,不算很少了。食品丰富。这种会本

    来没有什么意〈义〉,太形式化了。

    明天本打算进城,散会后同遂千到车铺去租车,却已经没了,sorry。

    今天听梁兴义〈说〉,颐和园淹死了一个燕大学生,他俩本在昆明湖游泳,但

    是给水草绊住了脚,于是着了慌,满嘴里大喊“help”。中国普通人哪懂英文,以

    为他们说着鬼子话玩,岂知就真的淹死了。燕大劣根性,叫你说英文。

    二十五日 星期阴沉。本想进城,未赁到自行车,作罢。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读

    德文上。德文只是生字太多,倘若都查出来,句子也就懂了。

    晚上,到大千屋闲谈,大千令兄在,于是胡扯一气,直到十点又回来读法文,因为明天第一课就是法文,弄得日记也没能记,是星期一补记的。

    二十六日 晚上蒙眬地醒来,外面是潇潇的雨声。对床大千正在拼命咬牙,声

    音吃吃然,初听还听不出是什么声音呢。

    本来我星期一只一课,现在七改八改弄得第三年德文也成了今天上,杨丙辰先

    生Faust也今天上,忙起来了。

    早起法文完了,就读德文。到书库去了一趟,看见架上的法文书,如La

    Fontaine,Flaubert……真是倍儿棒,不禁羡慕之至,弄得一天只是想买善本书。

    午饭后仍读德文。

    晚上杨先生Faust改至下星期上课。到田德望屋。去看Homeric Grammar,我

    想买一本。我对希腊文本就有很大的趣味,我老以为希腊文学是人的文学,非学希

    腊文不行。

    二十七日 最近我愈加对长之感到讨厌。昨天他忽然对我说,他要联络同乡,以据得某种权利,而与“南方小子”斗争,真没出息。说实话,以前我一向以他为

    畏友,不意他的劣根性也极深,主观太深,思想不清楚,对不懂的事情妄加解释,又复任性使气(Toss为例),真是出乎意料呵!

    除了上课以外,只是忙着看德文。生字太多了,看来非常费事。

    过午看足、篮球挑选手。

    晚上仍是读德文。头晕脑涨,开始看Swann's Way。

    二十八日 晴今天上叶公超现代诗,人很多,我觉得他讲得还不坏。他在黑板

    上写了E.E.Cummings的一首诗,非常好,字极少,而给人一个很深的回忆。不过,interpretations可以多到无数,然而这也没关系。我总主张,诗是不可解释,即

    便叫诗人自己解释也解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似有似无,这么一种幻觉写到纸上而

    已。据他说,Cummings是Harvard毕业生,有人称他为“最大诗人”,有人骂他。

    过午仍读德文。现在德文上课时间一改,(星〈期〉一、星〈期〉三),觉得

    非常忙迫,不过一礼拜以后便可以松一点。

    晚上译法文。

    真出乎我意料,我的《守财奴自传序》竟给登出来了,我以为他不给登了哩。

    二十九日 今天一天实在没有可记的事情。

    早上班,晚上班。

    Drama同Shakespeare实在有点儿受不住,坐在那儿简直等于抄写机器。

    过午中世纪(Medieval)也够要命的。

    Herr王的书来了,其中以Faust为最好,可惜是日本纸,未免太vulgar。

    R.Browning诗集有美国气。

    晚上读Emma三十页,抄Rare Books,预备买两本,我也知道,Rare Books太

    贵,但是总想买,真奇怪。三十日 现在上起班来,生活实在觉得太单调。

    早晨一早晨班,屁股都坐痛了。

    过午检查身体,累了个不亦乐乎,回屋来就大睡其觉,一直到Herr田同Herr陈

    进来才醒。

    晚上也没有什么东西,懒病大发,瞪着眼看桌子,却只是不愿意看书。

    十月一日今天只有一班法文,下课后,乘汽车进城,同行者有Herr Chen。先

    到东安市场看旧书,结果一本也没买,有一本Story of Philosophy,给他四元还

    不卖。出市场至荫祺处,乃同赴东城找鸿高等,途中午餐炮羊肉。至蚂螂胡同,鸿

    高东西已移至东颂年胡同六号,房主云尚未回平。乃往六号访贯一,至则贯一未在

    而梁叔训、森堂在,大谈一阵。据森堂云,鸿高定今日返平,已而鸿高果至,真可

    谓巧矣。

    后又至北大二院景山书社取书(郑著文学史,共六本)。

    由北大至白庙胡同访静轩,开门则见一Miss卧榻上,颇不恶,余大惊,连呼

    sorry不止。盖静轩已移至李阁老胡同,而余不知也,真是一件荒唐事。

    乘汽车返校,晚间施、王、武三君来屋闲聊,施发现余之文学史内有错页,乃

    托彼往换。

    二日 星期连日大风,颇觉不适。

    早晨随长之到门外买烤白薯。又至民众学校图书馆,已移至楼上学生会办公

    室。

    归读德文Keller。

    午饭后仍读Keller,单字太多,非加油不行。

    晚预备法文。

    焚烛读鲁迅《三闲集》,此老倔强如故,不妥协如故,所谓“左倾”者,实皆他人造谣。

    三日 风,阴沉。

    国联调查团报告出来了——哼,一纸空文,承认东三省变像[相]独立,中国政

    府倚靠国联!当头一棒,痛快!

    早晨上了一班法文。即读Shakespeare的Love's Labour's Lost,非常难

    懂。

    过午读Keller一直到上班。因Barge头痛,我乃大吃其亏。一译译了两页,confused至极。德文非加油不行。最近我因为有种种的感触,先想到加油德文,又

    法文,又英文——都得加油了,有时又先想到加油法文,次德文,次英——仍然都

    得加油。总而言之,三者都加油,同时也还想学Greek。

    晚上杨丙辰先生Faust第一次上课,挤了一堂,纵的方面,一、二、三、四年级

    研究院,横的方面,工程系、心理系,而特别与生物系有缘,该系往听者,以我所

    知而论共三人。杨先生大发议论,宇宙问题,人天问题,谈锋极健,说来亦生气勃

    勃——这是以前不知道的,亦能自圆其说,不过我总觉得,rather

    byintuition,他的思想不健康。

    写信家去要四十元。

    四日 晴忽然决意想买Robert Browning,共约二百元。今学期储最少二十

    元,下学期一百元,明年暑假后即可买到。

    早晨一早晨班,我最怕Quincy和Urquert,他俩是真要命,今天一班Drama、一班Shakespeare就足够我受的了。

    晚上预备德文,头痛脑晕。

    五日 我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Contemporary Poetry这个Course,但今天老

    叶讲得确不高明。

    紧接着Novel又是要命的课。下午旁听第三年英文,盖受人诱惑也。Winter教,教的是R.Browning的诗,还

    不坏。

    德文又弄了个一塌糊涂。

    今晚饭Herr施请客,共吃肘子一个,颇香,肚皮几乎撑破了。

    今天功课多而重,头觉得有点痛,早睡。

    六日 早晨上法文,预备错了,急了个不亦乐乎,幸亏只问了一句,也还翻得

    不坏。Holland,peevish而obstinate,不过还卖力气。

    过午上了班Medieval,说下星期四要考。

    又觉得没有事做了。长之来谈一过午,说星期六要回济一行。因其父有病(脑

    膜炎),非常凶,济南医生几乎请遍了,现在虽然危险期已过,但家中来信闪砾

    [烁]其辞,终不放心,须回家去看看。家中一生病,连带着发生的便是经济问题,与去年我的情形差不多。

    晚上看Swann's Way。

    今日读《中国新文学的源流》。我总觉得周作人的意见,不以奇特虎[唬]人,中庸而健康。

    七日 大风。早晨一早晨班,屁股坐痛了。

    午饭后,长之来屋,说他就要回济南。我送他上汽车,黄风大作,沙土扬起来

    往嘴里钻。

    过午头上堂我旁听英文,Winter讲得的确不坏。在图书馆里检阅,想做篇文章

    寄给吴宓,终于没能找得到。

    晚上开级会,到会人数极少,一进门就嚷着吃茶点。所谓讨论会务简直是胡诌

    八扯。终于茶点吃到了,于是一哄而散,不混蛋者何其少也。

    八日 星期六即旧历重九因为明天是星期,后天又放假,所以心情格外觉得轻松。早晨在图书馆检阅杂志,看Masaryk和Lunachasky论Goethe。

    饭后同王、武两君到校东永安观去玩,到了才知道王有几个同乡住在那里。殿

    宇倾圮,庭生蔓草,与王君同乡屋内相比,实相天渊,盖屋内整理异常清洁。据王

    君说住在那里念书。为什么来这样一个偏僻小村去住,真怪。

    过午读叶公超先生指定杂志,不觉对Modern Poetry感到很大的趣味。我想把

    他指定的都读读,然后作一篇关于Modern Poetry的论文。

    晚上仍然读。

    九日 早晨本想多在床上躺一会儿,但因昨晚喝豆浆太多,半夜就想撒尿,现

    在实在不能再忍了,于是乃起来。

    到图书馆看Tendency towards pure peotry,昨晚未看完,今完之,并做笔

    记。

    过午看R.Graves的State of Poetry,不得要领。在American Mercury上发

    现Faust又有Prof.Priest的新译本,乃作一篇小文,拟投文副。

    晚上看Emma,写致印其信。看Keller。在图书馆又发现也是American

    Mercury,U.Sinclair的新作American Outpost,作一文。

    十日 今天是国庆日,然而像这样的国庆日也尽够人受的了,政府现通令禁止

    庆祝,各报也无颜再说什么吉庆话。

    早晨作文坛消息两篇,一关于Faust英译本,一关于U.Sinclair近著American

    Outpost。读Keller。过午读Medieval,文副稿子还没登出来,真急煞人也。访吴

    宓,只谈几句话。

    晚上读法文,拟作一文批评周作人《中国新文学源流》。

    十一日 早晨上班,王文显仍然要命。

    过午,旁听英文,Winter讲得不坏。在图书馆看Medieval。

    找吴宓关于请Winter演讲事。

    晚上读Confessions。

    今天长之回来了,晚饭一块吃的。谈到我要作一篇文评周作人《文学源流》

    时,我们讨论了多时,结果发见周作人承认文学是不进化的,我作文的大前提却是

    承认文学是进化的,但是大前提事前并没觉到,只感觉到好像应该是这样。经长之

    一说,我倒不敢觉到应该是这样了,这个问题我还得想一想。

    最近我想到——实在是直觉地觉到——诗是不可了解的。我以为诗人所表现的

    是himself,而长之则承认诗是可以了解的,他说诗人所表现的是人类共同的感

    情。

    十二日 倘若诗表现共同的感情,诗人是不是还有个性?

    我对于近代诗忽然发生兴趣,今天老叶讲得似乎特别好。

    过午看德文,觉得比以前容易了。

    旁听英文,Winter讲得真好,吴老宓再读十年书也讲不到这样。今天讲的是

    Victor Ignatus。

    晚上预备中世文学,因明天有考也。

    十三日 阴冷。几天以来,枫叶已经红了。今天接到荫祺的信说星期六来找我

    到西山去玩。

    早晨接到家里的信,并大洋四十元。说二姐已经搬到高都司巷去了。襄城哥十

    月十三日结婚,倘若是国历的话,岂不就是今天吗?我想恐怕是阴历的。

    过午考中世纪,一塌糊涂。

    听胡适之先生演讲。这还是第一次见胡先生。讲题是文化冲突的问题。说中国

    文明是唯物的,不能胜过物质环境,西洋是精神的,能胜过物质环境。普通所谓西洋物质东洋精神是错的。西洋文明侵入中国,有的部分接受了,有的不接受,是部

    分的冲突。我们虽享受西洋文明,但总觉得我们背后有所谓精神文明可以自傲,譬

    如最近班禅主持□轮金刚法会,就是这种意思的表现。Better is the enemy of

    good。我们觉着我们good enough,岂是[其实]并不。说话态度、声音都好。不

    过,也许为时间所限。帽子太大,匆匆收束,反不成东西,而无系统。我总觉得胡

    先生(大不敬!)浅薄,无论读他的文字还是听他说话。但是,他的眼光远大,常

    站在时代前面我是承认的。我们看西洋,领导一派新思潮的人,自己的思想常常不

    深刻,胡先生也或者是这样吧。

    过午又接家中寄来棉袍。

    昨天郭佩苍来请我做民众学校教员。固辞不获,只担任一点钟。不过为好奇心

    而已。

    十四日 早晨上课。

    过午仍旁听英文,Winter讲得的确好。

    今天该到民众学校去上课,心颇忐忑,真没出息。因为这是生平第一次上讲台

    去教人,或者也是不能免的现象吧。

    先到民众学校办事处,会见唐品三、佩苍,课本是《农民千字课》。

    学生一共十个,三个不到。活泼天真,叫人觉得亲近。叫他们念,他们都争着

    念,喧哗跳跃,这正是他们富于生命力的表现。先前自己还觉得在讲台上应当

    formal,serious,然而一见他们,什么都没了。

    晚上看法文。

    十五日 早晨上法文,练习做得太坏,非加油不行。

    Holland又叫我们作文,她用法文说了两遍。我没听懂,下班再问,她就不说

    了。真老混蛋。

    梁作友(所谓义士者)终究是个纸老虎。我早就看透了。午饭同王、武、施三君骑车在大礼堂前徘徊多时。读Keller,较前为易。

    荫祺说今天来,然而七点汽车进校,却没有他。我回到屋里以后,梁兴义来,长之、荫祺亦来。

    十六日 早晨去赁自行车,已经没有了,只好坐洋车到西山。

    刚过了玉泉山,就隐约地看到山上红红的一片,从山顶延长下来,似朝霞,然

    而又不像。朝霞是炫眼了,这只是殷殷的一点红。

    由香山一直上去,连双清别墅都没去。顺小径爬上去,忽然发现了一丛红叶,仿佛哥伦布发现美洲似的快乐。再往上看,一片血斑似的布满了半山。乃努力往上

    跑去,一直到红叶深处——近处的显得特别鲜艳,尤其当逼视的时候,简直分不出

    哪片红哪片不红。远处却只有霞光似的闪烁着,一片,一片,一丛,一丛。

    我们在树下大吃一顿。一边是鬼见愁,高高地立着,下面蒙蒙的烟霭里,近的

    一点是玉泉山,远的一点是万寿山,再远,苍茫一片,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

    下山后,又到碧云寺去玩了一趟。

    早晨天本来很好,刚要上时,仿佛要下雨,一会儿太阳又出来了。然而当我们

    在往碧云寺的路上走的时候,风又吹起来了。

    我们喝了一路风才回到学校。

    荫祺五点半走。

    十七日 早晨法文考了一下,一塌糊涂。

    过午因Ecke没来,据说有病。往杨丙辰先生处,谈许久。

    晚上旁听杨先生讲Faust。这次讲的是民间传说的Faust的历史的演进。关于这

    个题目,我曾译过一篇Francke的东西,然而同杨先生讲的一比,差远了。从前我

    对杨先生得了一个极不好的印象,以后只要他说的,我总以为带点夸大,不客气地

    说,就是不很通。然而今晚讲的材料极多而极好。今天文副稿子登了一部分。

    好,以后千万不要对人轻易地得印象。

    十八日 星〈期〉二早晨法文发考卷,成绩不很好,非加油法文、德文不成。

    读Euripidēs’Medea完。

    过午在图书馆读French Reader。

    晚上看Emma。

    最近天气忽然冷起来了。昨晚尤其冷得厉害,不得已把棉袍穿上。同时又觉得

    过早,然而实在也撑不住了。

    十九日 早晨上班。

    过午体育,跑百米,standard是十四秒五分之二,而我跑了十五秒。我真够

    了,我很〈想〉改选国术。德文Ecke来了,只上了一点assignment就完了。

    晚上,做法文。做法文,这还是第一次。不过实在说不上是做,实在是抄。

    二十日 早晨上课。

    过午到图书馆看Modern Poetry,A.Huxley的Vulgarity in Literature,主

    要意思是写Allan Poe,没有什么意思。

    我已决意买Dante全集(Temple Classics十二元),Chaucer和Rubaiyat,我本想不买此书,因为已经决定买R.Browning了。但是一时冲动,没办法,非买不

    行。我自己做了个预算,这学年买书费不得超过五十元了。

    晚上看Swann's Way,真够complex的。

    二十一日 星期五昨天一天大风,今天天气冷极了。

    早晨三班,近代小说、西洋小说、文艺复兴,简直等于受禁。过午,体育,跳高standard是四尺,我只跳三尺七(大约三尺九能过去,因为

    太累了)。

    今天民众学校送来三个借书证。又去上了一班。学生只来了五个,程度不齐。

    晚访遂千闲谈。看法文。看《小说月报·最近二十年德国文学》。

    二十二日 星期六天气冷,整天风。

    昨晚躺在床上吃栗子,颇妙。

    早晨在图书馆看Aristophanes的Frogs,只看了一半,我觉得这剧颇有点像中

    国剧。

    过午读Keller,抄近代德国文人的名字。

    借《出了象牙之塔》看。

    问长之,他说,他因为生物实验做不好,对生物有点灰心。他说,人家看见

    的,他看不见,人家做得快,他做得慢。他又说,《世界日报》副刊艾君骂他,说

    他只学了点生物学的皮毛来唬人,自己未必真懂。他笑着说,他或者真成了这样。

    其实我就以为他是这样了。他对每件事都有意见,这当然很好,不过他的“扯

    力”也真大,他能在一种事情里发现别的原理,然而大多不通,他自己说得却天花

    乱坠。譬如他作《歌德童话》那篇文,凡是他那一个期间读的书全扯进去了——歌

    德与王阳明发生了关系,歌德与生物学某一部分发生了关系,都是他自己在头脑里

    制成的。他的主观太深,坚持自己的意见。

    他又说某英人研究藻类,出书汗牛充栋,然而又有什么用处,普通人不看,科

    学家不见——他自己说这是对科学起了反叛。不过,我想,科学的目的是得一种彻

    底的了解。对生命的了解,对宇宙的了解。因为能力的关系,各人不能全部研究,范围愈小,愈易精到。等到把宇宙各部分全研究过了,这种了解就或者可以得到

    了。这位英人至少把宇宙的一部分研究了。比如堆山,他至少已经堆了一块石头

    了,哪能说没用处呢?

    二十三日 星期大风。昨晚在床上预备了许多书,预备今天晚起看的。然而因为昨晚喝水太多,又吃

    梨,刚一醒就想撒尿,虽然竭力忍耐着,在床上躺下去,终于不行。

    读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我在他骂日本人的毛病里,发现了中国人的

    白村的思想,我总觉得很moderate的,与中国的周作人先生相似。

    读Medea和Keller。

    过午大睡一通,醒后颇难过。

    晚饭后与长之长谈,我看他有转入哲学的倾向。

    预备法文。

    我的同屋陈兆祊君,这朋友我真不能交——没热情,没思想,死木头一块,没

    有生命力,丝毫也没有。

    吕宝东更是混蛋一个,没人味。

    二十四日 早晨读Swann's Way。

    《华北日报》才登启事叫去取稿费。

    过午因Ecke请假,只旁听一堂Winter。Ecke真是岂有此理,据说害痢疾,大概

    又是懒病发作了吧。

    同施、王、武三君访Winter(过午四点),商议演讲问题,他的意思不愿意公

    开演讲,又因一时想不出题目,所以定以后再谈。在他那里喝了杯茶,吃了几块

    cakes,大聊一阵。Winter谈锋颇健,只一引头便大谈不休,从文学谈到人生政

    治……他又拿出他的Stendhal全集来,他说他喜欢A.Gide,Thomas Mann。我坐得

    靠近火(他屋里已经有了火),头痛,因为烤得太厉害,老想走,但是他却老说不

    完,从四点到六点才得脱身,他指给我们他画的一张铁拐李,真能!

    晚上读Emma,法文,《出了象牙之塔》。

    二十五日 过午在图书馆看London Times:LiterarySupplement,Saturday Review of Literature,又有几个文坛消息可作。

    今天主要工作就在读Swann's Way。晚上睡了一觉,只看了二十页。

    读傅东华译《奥德赛》,我想骂他一顿。一方面,他的译文既像歌谣,又像鼓

    儿词,然而什么又都不像;一方面,这样大的工作,应该由会希腊文的来译。翻译

    已经是极勉强的事,转了再转,结果恐怕与原文相去太远。

    二十六日 今天早晨老叶叫作paper。

    过午上体育,跳远勉强及格;棒球掷远,差得多。读Swann's Way。

    作文坛消息两则,一〈是〉T.S.Eliot赴美就哈佛诗学教授,一〈是〉

    G.K.Chesterton又出版新书:Sidelegtes or Newer LondonNew YorkOther

    Essays。

    晚上誊出,看法文。

    《华北日报》稿费到,共二元八角。

    老想写点文章,只是思想不具体、不集中。奈何!

    二十七日 早晨仍是无聊地上班。

    过午,听平教会教育部主任汤茂如先生演讲,题为视察广西感想,大捧李宗

    仁、白崇禧。他说广西当局现已觉悟,实行平民教育,广西政界非常朴素,薪俸很

    少,只够过简单生活。教育界颇受优待,全省交通利用汽车路,治安很好,非他省

    所可及。教育形式方面都有,唯内容不行。平民生活亦颇安定,女人劳动,而男人

    闲逸,与他省正相反。不过因没有优美的家庭生活,所以犯罪的加多,赌盛行,现

    省当局预定两年计划,训练民团二百万,并组织政治实验区,在这方面因需平教

    会,所以特别约汤先生视察,总之他的视察印象很好。

    我再说我对汤的印象:第一印象,我觉得他是个官僚。第二个印象,我觉得他

    很能,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晚间读Swann's Way,Herr王来闲谈,铃摇始走。长之生日。二十八日 早晨连上两班吴可读的课,真正要命已极,吴可读怎么能从Oxford

    毕业呢,真笑天下之大话。

    过午跑一千六百米,共四圈,因为缺少练习,跑到第二圈上就想下来,好歹携

    着两条重腿跑下来,头也晕,眼也花,也想吐,一切毛病全来。澡没洗好,就赶快

    回到屋里来,大睡。

    又到民众学校上课。又难办,学生程度不齐,而设备又不够。

    今天我用所得的稿费请客——肥鸭一只。

    晚上东北同乡开募捐游艺会,我的票送柏寒,没去。同长之闲扯,我觉得他是

    从感情到理智进行着的,他不能写小说,然而他不服气。

    同访杨丙辰,谈少顷即回屋。

    预备法文。第二册

    (1932年10月29日—1933年10月31日)

    二十一年 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不觉已经记完了一本,我现在愈加感觉到

    日记的需要,以后大概不会再间断了吧。

    我今天一天都在想进城,九点钟没走。一点没有,三点又没有,终于没有。主

    要原因就是我并没什么事,所以便一直迟疑下来。

    看Plautus的Captive。

    过午看徐霞村的《古国的人们》,是小说,不太坏。不过所得的印象总是头大

    腚小。

    从三点钟起,作Pearl Buck的新小说Sons的review——与其说是作,不如说

    是译。Buck对中国很熟悉,她的丈夫是金陵大学的农科主任,自小说The Good

    Earth出名,已成为一个很popular的作家了。

    晚上仍继续作。

    三十日 昨天一天想着进城,今天终于成行了。坐的是九点的汽车,下车后,即赴盐务访印其,已移至北大三院,又去访之,在。

    谈了半天,又到市场看旧书。有De Musset的诗集,我很想买,但因为索价过

    昂,没能买成。结果,买了一本Heine的诗,一本Schiller的诗,装订都还讲究,唯因当时未能够把价议妥,吃饭后,心里只是惦念,终于回去买了,所以价钱不免

    贵一点(4.0)。

    从市场到消防球场看赛足球,汇文对三育,两边踢〈得〉都还好,不过风太

    大,一阵阵的沙土往嘴里送,实在受不了——当时我真恨北平的怪天气呢。

    出球场到李阁老胡同访静轩,一直谈到吃晚饭,并与高耀西、薛德昌等会面。

    七点钟返校。本来同长之同时进城,他已经回来了。他是去找瞿冰森的。他说瞿与乃兄一模一样,极似一个,理发,态度木僵而谈话坦白有豪气。

    三十一日 早晨只上了一班法文,其余的时间都用在抄关于Buck的消息稿,完

    了,寄了去。过午预备德文。

    晚上上杨丙辰先生的班,讲的是Faust的结构。因为伤风太厉害,早睡。伤风几

    乎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几乎每天有,不知是什么原因。

    昨天日记忘记了几件事要写——第一,我买了几〈本〉旧书(其实昨天没忘,是我现在忘了,又重写一遍);第二,我坐汽车进城的时候,我观察到几乎每个人

    头上都有顶毡帽,然而又都非常难看。在车窗外面,猛一闪我又看见了一个戴瓜皮

    帽的。因此想到,毡帽实在是西洋的东西,现在是被中国采用了。同时又有瓜皮帽

    存在着,实在是一种不调和。就这种不调和实在是人生一切悲剧的起因,再进一步

    说一句,不调和就是人生,人生就是不调和的。

    十一月一日 一天伤风,好打喷嚏,真不痛快。早晨上三班,读Captive完。

    过午看崇德对清华足球赛,清华球队今年实力大减。

    预备Keller,晚上仍读Keller。

    二日 机械般地,早晨仍然上班,老叶胡诌八扯,吴可读简只[直]要命,温德

    也莫名其妙拜堂。

    过午上体育,打篮球笑话百出。球一到手,立刻眼前发黑,分不清东西南北乱

    投一气。

    德文因艾克病还不好,没上。

    晚饭时,施、王两君因开玩笑冲突,简只[直]孩子气。到校外去买栗子,又到

    合作社去大吃一通。

    到遂千处去还柏寒书,他〈在〉新日本买了两本书,日金只合中币一元零一

    分,可谓便宜。我也不禁跃跃欲试,去到丸善去买几本书。借到周作人《看云

    集》,读Swann's Way。三日 从前就热了暖气管,这几天来天气暖到可以在露天只穿背心短裤而不觉

    得冷,你想,能受住受不住?

    仍是机械地上班。

    过午看汇文对清华足篮球赛。足球汇文踢得比清华实在强得多,然而结果是二

    比二,汇文还几乎输了呢!篮球清华差得太远。

    晚上忽然刮起风来,大得不得了,而屋里又觉得气闷,真不能看书。

    读完《看云集》。周作人先生所〈描〉写的东西,在平常实在引不起我的趣

    味,然而经他一写,都仿佛有了诗意,栩栩如生起来。周作人先生素来主张中国文

    学有两大思潮,言志与载道,互相消长。白话文的兴趣是言志的(见《中国新文学

    源流》),然而目前洋八股又有载道的倾向,长之同Herr施〈反〉对这样说。《看

    云集》里面有一篇《金鱼》,在结尾周先生也表示了同样的意见。

    四日 现在一天大都[部]分时间,都在无聊地上班。倘若不记,这一天也实在

    没有什么可记,记起来又觉得很单调,真没办法。无已,还是记吧——

    今晨仍是机械似的上班。

    过午体育打篮球。

    吹了一天风,晚来天气有点冷了。

    我向上海璧恒公司预订的《歌德全集》,计算着早该来了,然而一直到现在不

    见到。我每天上班回来,看见桌上没有信,真颇有点惘然之感呢。

    今天又托图书馆买了两本书,一是Herbert Read的Phases of English

    Poetry,一是Robert Graves的。

    五日 早晨只上了一班法文。今天第一次下雪。

    预定今天作完现代诗的paper,早晨在图书馆看Present State of Poetry。

    午饭后接到荫祺来信,借大洋十五元。我立刻写了封信,钱也同时汇了去。不过,《歌德全集》来了的时候,又有我的蜡烛坐呢。

    大千来谈,古今上下谈了一下午。李秀洁等四位来谈,同往吃饭。他们不常来

    我这里,岂知这次来还别有用意呢。到了二院食堂,他们一叫叫了一桌子菜(十五

    样),是请我的客。叫我真难过。菜太多了,只好退回几样存着。大概因为入学时

    我替他们办了几件事,这算酬厚意吧。

    饭后又到李秀洁屋闲谈。

    回屋后又到长之屋闲谈。我开始觉得,我现在才为多思苦,都是受长之的影

    响。然而,每次冥想一个问题,总是因牵扯过多,得不到结论。于是我又想到no

    prejudice,no opinion。我对长之说,一个哲学家无所谓系统思想,除非他死前

    最后一句话是系统思想。因为思想根据知识,而知识是无限的,非到你不能再思

    索,再得知识,就是死了,你不能决定你的什么观。

    六日 早晨躺在被窝里,只是不愿意起,拿了现代诗的notes,想写paper的材

    料。

    起来就开始写,一写写了夺〈一〉早晨,弄得头晕眼花,才只写了两页。

    过午仍继续写,好歹算是完篇了。

    晚上早睡。

    七日 早晨,法文下了课,到图书馆去整理昨天作的paper。结果费了一早晨的

    工夫才算整理得有点头绪。

    过午预备德文,清华与三育赛足球,只看十几分钟,因为还有德文。两方踢得

    都乱七八糟。

    图书馆新来杂志不少,《新月》亦来,有胡适《四十自述·我怎样到外国去》。

    原来他做学生的时候,家境也够他受的。先前我以为他家还很阔哩。

    晚读Maupassant的L’Aventure de Walter Schnaffs,还不难懂。

    今天又到书库里去。我每次去,看见那几部法文书,总羡慕得馋涎欲滴,总觉得个人那点书的渺小。我最近对书仿佛生了极大的爱情(其实以前也这样,不过轻

    点罢了)。同班中也有几个书迷,见面时,大部分总是谈到书。就如我本学期,买

    书费占总费用的三分之二强,不能不算多了。

    八日 日子过得真快呵,一瞬间这个月又过了八天了。

    早晨上了三班,过午上了两班。

    其余的时间都用在抄老叶的paper上。早晨一点钟只抄了半页,过午伏案两小

    时,澡也没能洗,与英兵赛足球也只看了几分钟,所得的结果是多抄了二页,头痛

    不止。抄比作还难哩,因为有许多话,在作的时候,觉得还不坏,一至抄起才发现

    或者前边已经说过了,或者与前边矛盾。

    晚上仍在抄,好歹抄完。

    又读Keller一页,头昏昏矣。睡。

    九日 今天晚上写信到日本买H?lderlin的Life。

    又把抄的现代诗paper对了一遍,交上去。后天要考小说,所以今天小说无课。

    然而虽然说这点钟是留给我们预备,我却仍不能预备。因为前两天的空时间都给作

    现代诗paper占去了,没有时间预备德文,再不预备今天过午就非刷Ecke不行了。

    过午体育踢足球,非常累而有趣。

    晚上看法文及小说(Western Novel)。

    十日 法文下后看杂志。Shakespeare我没去。

    午饭后,我〈在〉Herr王屋完[玩]骨牌,不觉已经一点半钟,我觉得时间过得

    再快也不比“能赌博”。

    过午看小说,晚上看小说——结果又是头昏眼花。我近来常感觉到肩上仿佛多

    了点东西——就是平常所说的担子吗?倘若可能的话,我还想大学毕业后再做进一

    步的研究。我总觉得大学毕业平常人以为该是做事的时候,我却不以为然。大学毕

    业是很不容易的,毕业不能继续研究,比中学毕业还难堪!我有个偏见,中学是培养职业人才的地方,大学是培养研究人才的地方。

    十一日 今天考小说,题目多而容易。满满写了四张,颇觉满意。今年我们功

    课虽多,而预备极容易。

    过午,英文没上。体育打篮球。

    到民众学校去上课。一共十几个人,然而程度相差,可分为七八级,教着真

    难。

    民众学校送来电影票一张。凡在民众学校服务的同学每星期都有享受看电影的

    便宜,也不错。今天演的是金焰、王人美合演的《野玫瑰》,前半部分还不坏,最

    后扯上国难,结果一齐加入义勇军。这是最近小说、电影一个tendency,总得扯上

    国难,然而大半都非常生硬。我并不反对宣传,然而我总觉得这种宣传仍是劳而无

    功。

    明天放假,后天又是星期,心境颇优适。

    十二日 昨夜大千来我屋里睡,不知为什么大谈其[起]来,横的各国,纵的各

    代,艺术体育,没有没谈到的,一直谈到约莫有早晨五点钟,听远处村里鸡鸣,看

    窗外朦胧淡灰色的天光——生平尚是第一次。

    六点钟时始渐渐睡去,然而到八时就给人吵起来,再也睡不着,头也有点痛,爬起来,昏昏沉沉的一早晨,把H?lderlin的Die Eichbaume找出,想再译一遍,只译了两句,又住了。

    午饭后同施、王、武到校外去逛,因为天气实在太好了。信步至海淀,渴甚,至一卖豆浆之铺,乃污秽不能入口,咄咄怪事(燕大对门)。

    归后,实不能支,乃眠。

    晚饭后仍睡。

    今天报载Nobel文学奖金已经给了John Galsworthy,不知确否,但

    Galsworthy究竟是过去的人物了。十三日 早晨到图书馆读Terence:Phormio,未完。

    过午看德文Keller,然而又昏昏想睡。自从星期五晚一夜未睡后,这两天来只

    是昏昏的,真是太乏了。

    晚上预备法文,读Keller,又昏昏睡去。醒时,灯已熄,在黑暗中摸索,收拾

    被子,再正式睡。

    今天读鲁迅《二心集》(其实从昨天就读起了)。在这集里,鲁迅

    是“左”了。不过,《三闲集》的序是最近作的,对左边的颇有不满,仍是冷嘲热

    讽,这集的文章在《三闲》序前,却称其[起]同志来了。真叫人莫名其妙。

    十四日 大风通夜。半夜蒙眬中摇窗震屋,杂声齐作。上法文后,读Phormio

    及Maupassant的Walter Schnaffs,过午预备Keller。

    晚上听杨丙辰先生讲Faust。今天讲的是《奉献》(Zueignung郭译“献

    诗”),讲得非常好,完全从Goethe的life方面来了解这诗。

    昨天长之同我谈到要想出一个刊物,名《创作与批评》,自己出钱,以他、我、张文华为基本。他说中国文学现在缺乏主潮,要在这方面提醒别人。我非常赞

    成。

    最近我才觉得我的兴趣是倾向象征的唯美的方面的。我在德国作家中喜欢

    H?lderlin,法国喜欢Verlaine,Baudelaire,英国Blake,Keats以至其他唯美派

    诗人。不过这些诗人的作品我读得并不是很多,我所谓喜欢者大半都是by

    intuition。然而即便如此,他们的天才总是能觉得到的。我主张诗要有形式(与

    其说是形式,不如说有metre,有rhyme)。以前有一个时期,我曾主张内容重于形

    式,现在以为是不对的。散文(尤其是抒情的)不要内容吗?中国新诗人只有徐志

    摩试用metre。不过这在中国是非常难的。不过无论难不难,中国诗总应当向这方面

    走。这是我所以对徐志摩有相当崇拜的原因,无论别人怎样骂他。我觉得诗之所以

    动人,一大部分是在它的音乐成分。本来拿文字来express感情是再笨不过的了。

    感情是虚无缥缈的,音乐也是虚无缥缈的。感情有natural harmony,音乐也有。

    所以——最少我以为——音乐表示感情是比文字好的。倘若不用文字,则无所谓诗

    了,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在诗里多加入音乐成分。十五日 今天接到静轩的信,说没有图章不能领贷费,我赶快给他写了一封

    信,请他替我刻一图章寄去。

    亏了《歌德全集》还没来,不然又得坐蜡,大概借钱总是免不了的了。

    早晨上DramaShakespeare,做了一早晨Typewriter,真要命。

    过午读Keller。

    晚上读Keller。看Swinburne的诗。

    读希腊文。我近来有一个野心,想把希腊文弄好。我总觉得希腊文学是世界上

    最人性的文学。

    十六日 早晨现代诗讲Swinburne,还不坏。

    过午未上英文,预备德文,因为今天同美兵赛篮球,美兵是北平最棒的队,很

    想一看。下了体育恐怕没有工夫预备,所以牺牲英文。

    看的人非常多。美兵似乎并不怎样好,也或者不是第一队吧。

    只看了三个quarter,就急忙赶着去上德文。晚上预备法文,读希腊文。

    十七日 最近报上载着狮子星座放射流星,每三十三年一次,上次为一八九九

    年,今年适为三十三年。每年都在十一月中旬,尤以十六、十七两日为最好,古人

    所说“星陨如雨”者是。我为好奇心所鼓动,半夜里爬起来,其他同学起来也大有

    人在。同长之到气象台下去等着看,天气简直冷得要命,我急忙中没穿袜子,尤其

    觉得冷。刚走到气象台下空场上,忽然天上一闪——是一个流星,然而这一闪别梦

    还依稀,只我一人注意到了,于是就倚在台下等着。还有其他同学数十人。朦胧的

    月色,使一切东〈西〉都仿佛浸在牛乳里似的。蓦地两边又一闪——是一颗流星。

    然而谁都不以为这就是所等着、渴望地等着的奇迹,都以为还有更大的奇迹出现,最少也得像玩盒子灯般地下一阵星雨。然而结果是失望——仍是隔半天天空里一

    闪,一颗流星飞过去,赶着去幻灭。

    我实在支持不了,跑回来加了衣裳又出去。朦胧里游移着一个个的黑影,也到

    [倒]颇有意思。抬头看着天,满天星都在眨眼,一花眼,看着它们要飞似的,然而它们却仍站着不动,眨着眼。

    终于因为太冷,没等奇迹出现就回来了。白天才听说,所谓奇迹者就是那半天

    一跑的流星——奇迹终于被我见了。

    早晨上了一早晨班,很觉得疲乏。过午小睡两点钟。

    晚上Winter讲演,题目是André Gide,讲得很好,可惜人甚少(不到二十

    人),未免煞风景,不过他这种题目也实在不是一般人可以了解的。他一讲讲了两

    个钟头,我手不停地做笔记,头痛极了。回屋后,因为明天头一堂有法文,还没预

    备好,焚烛加油。这篇日记也是在烛影摇曳中记的。

    十八日 星期六第一堂的法文移在今天,所以我早晨有四堂课要上,但是我只

    上三堂,因为我实在有点累了——被刷的是Winter。

    过午英文又刷。

    到民众学校去上课,今天考他们,大半都不会写字。晚饭后访李秀洁谈半点

    钟。又访长之,他仍然同我谈到出刊物问题。我向他谈了谈我对新诗的意见,就是

    ——诗之所以感人,我以为,大半都在音乐成分。中国新诗在这方面完全忽略了。

    外国诗有rhyme,这在中国诗可以办得到。但也有metre,而且这metre随着感情而

    变化,非常重要。譬如Browning的As I ride一首,不懂英文的,又要听别人一

    念,也会感到是骑在马上的一颠一簸的情绪。不过中国文是单音字的,要来讲metre

    是非常难的。对这一问题我想了好几天,忽然想到论理学上有一章,名字是忘了,譬如“我吃饭”一句话,重读“我”就表示“我”吃饭不是“你”吃饭,重

    读“吃”就表示我“吃”饭不是我“拉”饭,以此类推。在中国旧诗里也有把主要

    字放在末尾的(长之补充的)。倘若我们以重读来代表英文的高音,按照个人情绪

    的不同,把主要字放在前面或后面,重读了,形成iambic或trochaic……来表示不

    同的感情,也未始不可的——这意见,我自己也知道,自然是很荒谬的。不过,还

    有老话,没偏见没意见,也总是不失为一种偏见吧。长之给我很多的鼓励,我向这

    方面研究的心更大了。

    九点半后,访杨丙辰先生。谈到出刊物的问题,他对我们谈到他自己的根本思

    想。他说,几千年来,人类都走错了路了。现在应该猛醒,用和平方法来消除武力,世界大同,废止战争。无论什么主义,即如共产主义,这是人类同情心最大的

    表现,然而到后来,同别的主义一样,变成不人道的了。我们所需的是真正的人道

    主义。

    谈至十二点始返宿舍。

    十九日 早晨读SonsLovers。

    到书库去查A.Symons的Symbolism和杨丙辰先生介绍的两本书,一是Kant的

    Critic of Judgement,一是Schiller的哲学论文,结果只借到Kant的一本。

    过午清华同燕大赛足、篮球,我没去看。结果足球4:1,篮球17:15,清华大

    腾,真侮辱。

    我最近忽然对新诗的音节问题发生了兴趣。午饭后同长之到民众图书馆,借了

    一本民〈国〉十五年的《晨报诗刊》,晚饭后又借了Herr施的两本最近的诗刊。

    晚上看电影,是贾波林[卓别林]的Big Adventure,不很高明。

    二十日 今天进城。先访静轩,他说我的领贷费的图章丢了,今年恐怕领不到

    ——不胜焦急。我本预算着可以有四十元,所以才大胆去order书,现在中途发生

    变故,又只好向家里要钱去了。

    同静轩到东安市场,看旧书,没有什么好的。饭后我到朝阳去访鸿高,他不

    在。又访贯一,他也不在。其他人我又不知道住在什么地方,只好淡然地往回走。

    到青年会时才一点钟。又到市场去逛,无聊地来回地跑。二时余,又回到青年

    会,等三点的汽车。回校后,觉得非常累,澡也没洗,懒懒地过了一下午。晚上好

    歹预备了法文,又读了点Keller。

    今天接到Mags Bros寄来的Rare Books目录。

    读到《论语》第五期,有林玉堂《论美国大学》。呵,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

    本来对美国留学生就没信仰,现在是更怀疑了。

    二十一日 早晨下了法文就预备德文。过午第一点英文旁听,脑袋仿佛要破裂似的,迷迷糊糊的一点钟。下了英文仍

    是预备德文。在上德文前到杨丙辰先生处送杂志。上德文脑袋痛极了,好歹上下

    来。

    晚上又预备法文,脑袋痛得实在有点撑不住。杨丙辰先生讲Faust,讲得真好。

    比看中译英译本明白得多,不过脑袋仍然痛——今天实在用它用得太过了。没办

    法,睡觉。

    长之对哲学发生了兴趣,简直是个奇迹。他才入清华时,根本不承认哲学的存

    在,只有科学。现在对生物学感到厌倦(我想,大部分原因是他干生物,他自己

    说,吃力也没有成绩,不相近),然而也可以证明他以前对哲学并不认识,只是无

    聊地prejudicially攻击。前天他曾同我谈到这问题,他说他要转系——哲学系,今天果然转了。以前他只要谈到生物系,总是比别的系好,无论什么都好。现在刚

    转哲学系,于是哲学系又变得好了——我想,他的这种倾向是非常显著的。只要他

    认识的朋友,也不许别人说半句坏话,虽然那个朋友满是缺点,在别人眼中。

    二十二日 今天同星期四是我最怕的一天,因为有王Quincy的课,上他的课,做抄写机,真比上吴可读的课都讨厌。过午中世纪文学,说下星期又要考,真混

    蛋。

    读Keller。今天是只用一点钟(5—6)就预备完了,这也是新纪录,在图书馆

    里也的确比屋里静。

    晚上读Swinburne,Emma。焚烛读H?lderlin's Leben。

    今天接到叔父的信,非常高兴。

    刚才我焚烛读H?lderlin——万籁俱寂,尘念全无,在摇曳的烛光中,一字字

    细读下去,真有白天万没有的乐趣。这还是第一次亲切地感到。以后我预备做的

    H?lderlin就打算全部在烛光里完成。每天在这时候读几页所喜欢读的书,将一天

    压迫全驱净了,然后再躺下大睡,这也是生平快事吧。

    夜十二时,记,摇曳烛光中。

    二十三日 早晨上课三堂。过午,午饭后在Herr王屋打骨牌。

    体育后预备Keller,急急跑着去上德文。今天本定清华对中大赛球,因故不能

    举行,不然德文又有不上的可能,球瘾实在太大了。

    今天读《苦闷的象征》。以前也读过,大概因为难懂没读完,而且董秋芳先生

    在高中时还特别开了一班讲这书,我似乎也不大能了解,现在读起来真觉得好,话

    的确应当这样说,中国只要有个白村就够了。

    因这本书而对精神分析学感到兴趣,太想明了一下。最近我自体验得到,无论

    读什么书,总给我很深的印象,而使我觉得自己太空虚了,空虚得有点儿可怜了。

    而且,我对任何问题都感到兴趣,兴趣的方面加多了,精力也愈觉得不够省——这

    或者也是很好的现象吧。今天Herr王同我说,瞿冰森托曹葆华作一篇关于

    Galsworthy的文章,曹诗人不愿意作,转托他,他又转托我,我本来正作

    H?lderlin,不想应——然而终于应了。晚上大部分时间是用在读参考书上,结果

    是头痛。

    二十四日 今天寄家信要五十元。

    头午只上了法文,别人一律大刷。在图书馆看关于Galsworthy的书。

    忽然不见了借书证,我以为掉了呢,大贴布告,又因为急切地想到书库去查

    书,同图书馆打了半天麻烦,才准许进去。结果找了几本书。

    吃午饭时才知道借书证忘在Herr王那里了。

    过午仍在图书馆加油,一瞬间,已经到了晚饭的时候了——工作紧张的时候,真的不觉时间的逝去的。

    晚上预备法文。听Winter讲Gide。

    今天工作顶紧张了。几年来没这样了,也颇有趣。

    二十五日 星期五早晨仍然只上法文,别人一律大刷,仍然看关于Galsworthy

    的参考书。过午上体育,下来仍然看。

    因为明天没班了,晚上更放心大胆地看Galsworthy。工作紧张的态度同昨天差

    不多,头有点痛了。

    以上几天的日记,和以下三天的都是二十九日补记的,做这篇Galsworthy,直

    费了我五整天的工夫,参考书十余本,五天之内读千数页的书,而且又读好几遍,又得写,这还是以往没有的纪录。这几天每天几乎都到下一点睡,早晨醒得又极

    早,只有Galsworthy盘桓在我脑子里。我觉到这种刺激非常有趣。在近几天以内,我又要开始做H?lderlin了。

    二十九日晨写

    二十六日 今天开始做Galsworthy的生平和著作(二十五日做的),过午做戏

    剧家的Galsworthy和为长篇小说家的Galsworthy。不过,这所谓做,并不是定

    稿,不过把书上的材料摘下来。至于前后次序,那是抄的时候的功夫了。

    晚上头颇痛,需要休息。民众学校送来电影票,去看电影以解困。片子是《招

    请国王》,一塌糊涂,坏极了。

    电影完后,点蜡,作为短篇小说家、小品文家和诗人的Galsworthy和一篇附

    尾。睡觉时下一点。

    二十七日 星期日昨天虽然睡得晚,但今天一早就醒了——Galsworthy把我催

    醒的。

    我开始抄,这抄的功夫也真正要命。又要顾到是否前后重复或冲突,又要顾到

    文字。有时因为一两行费半点钟的工夫。头也因而更痛了。

    过午仍继续抄,终于没抄完。

    二十八日 早晨上法文,也是心不在焉。

    下课后,又抄,至十一点完——这可完了。总共费了五天的工夫,坐卧不宁。

    自己重看了一遍,交给曹诗人,他答应写信。因为明天还要考中世纪文学,今天Holland又催作文,真要命。德文没去上。

    做法文,读中世纪笔记,又是要命的事。而且还要预备明天的法文。

    晚上终于又点了蜡。

    二十九日 早晨仍只上法文,别人一律大刷,看中世纪也。过午中世纪考得倍

    儿坏,然而也没关系,总是过去了。今天接到丸善来信,说H?lderlin没有了。我

    最近买书的运气一向不佳。前两天接到璧恒公司回信说,《歌德全集》卖完了,今

    天又接到这信,真不痛快。

    晚上看Keller和Emma。

    最近做了这篇Galsworthy以后,本来懒于动笔的我,现在却老是跃跃欲试了。

    我计划写一篇H?lderlin介绍和一篇新诗的形式问题。后一篇我是想发起点波澜

    的。

    三十日 早晨上了三班,老叶是胡诌八扯。

    过午体育打篮球。

    赶着上德文,但是我却预备错了。我上次没去,我以为已经把上一次

    assignment讲了哩,但是星期一张、朱二位也没去,班没上成。今天讲的仍是上星

    期三的assignment。

    因为最近才感到多思苦,所以想写点东西,总名就想叫“梦话”,就是因为自

    己也不清楚的意思。晚上预备法文。

    十二月一日星期四今天早晨上三班。又叫王文显念了一通,我干抄了一遍,结

    果手痛了。

    过午看同志成中学赛足球和女子篮球。所谓看女子篮球者实在就是去看大腿。

    说真的,不然的话,谁还去看呢?

    听人说班禅大法师来游清华,并且还向同学“训”了十分钟的话。我竟失之交

    臂,没见这个大法宝、大怪物,实在可惜。晚上听Winter演讲,不精彩,有点进了要命的意思。读完《创造十年》,我第

    一就觉得郭沫若态度不好,完全骂人。哪有历史性的文章呢?又读《春醪集》。

    二日 今天Holland忽然在班上dictate,弄得一塌糊涂。

    现代小说没上,其余两堂上了。

    过午体育测验,单腿闭眼站二十二秒钟,起初觉着很易,然而做起来却极难,不过,终于pass了,别人没pass的还多着哩。

    又测引身向下五下,也pass了。

    回来写《茧》——小品文。

    到民众学校上课。

    晚饭后,到Herr王屋去打牌。本想理发,人多未能挤上。回屋大睡。

    三日 早晨到图书馆去读Spanish Tragedy,倍儿长,没读完,又读

    H?lderlin's Leben。

    过午仍到图书馆去读Spanish Tragedy,仍未读完,因为心急去看足球。

    足球是师大对清华。

    看球后同Herr施闲聊,长之及长楫来。

    晚饭后,理发,到Herr施屋闲聊,目的是在等到八点钟看电影。七点半过,就

    到大礼堂去,一看没有灯亮。施说:“已经开演了。”我乃大慌,跑到门前一看,门关着,没有人。又回到二院布告一看,是星期日。笑话。

    晚上读Keller,盛成的《海外工读十年纪实》。

    四日 早晨到图书馆,本想借Drama,但是已经给人借净,只好看Emma。还

    好,一点半钟,看了五十页。

    过午洗澡,到图书馆去,看完了Spanish Tragedy。晚上看电影。《火山情血》,开头很好,愈来愈糟。我看了几部中国片子,全

    是这一个毛病——《野玫瑰》亦其一。我真奇怪,有些地方,简直可笑。

    在看电影的期间,想到——Turgenev说Hamlet代表人的怀疑,Don Quixote

    代表人勇往直前的精神。阿Q这两样全有。

    在烛下写给芬妹信。

    五日 早晨法文。

    下来到图书公司,本想〈买〉法文字典,卖完了,只买了本Everyman's

    Library的Conversation with Eckermann of Goethe。

    到图书馆去看Emma。

    过午预备Keller,看Marlowe。上Ecke班。

    晚上到一院去上浮士德,等了半天没人来,下来一看,杨先生请假——真怒,大风天白跑了一趟。

    预备法文。读Emma。

    头午天阴,过午晴。一天大风,颇冷。

    六日 今天寄信到丸善去买Kleist,Lenau,Novalis全集,不知能寄来否。

    早晨上三班。

    过午上一班,洗澡。

    晚上看Emma和H?lderlin's Leben。

    长之来谈,灯熄后,继之以烛,兴会淋漓。

    七日 大风,飞沙走石。

    老叶请假,不亦乐乎。过午预备德文,上体育。忽然决定再托图书馆买书,同时,又决定买

    H?lderlin全集。下德文后,问Ecke,他说,Hellingrath和Seebass合辑的全集

    已绝版,但能买到second hand,晚上遂写信到MaxH?ssler问是否可以代买。

    看法文及Comedy of Errors。大千借十元。

    八日 早晨上三班。

    过午一班。看华北与清华足球赛。

    今天本来想再托沈先生买书,但据云图书馆八月间所order之书现尚未来,不久

    即打电报去问,先叫我们等一等。

    接到家信,并五十元。

    接到瞿冰森信,言稿子稍缓即登。

    看李达译《辩证法唯物论教程》,比看英文还费力。这是最近译新社会科学书

    的一个通病。据鲁迅说,日文也同样难懂(这些书多半从日文转译的)。这是中国

    文字的毛病。但是我从这本书看出来,用叫人懂的文字并非不能把意思全表达出

    来,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用这种天书似的文字呢?

    晚上读法文,SonsLovers,Emma。

    九日 早晨本来有四堂课,上了三堂就已经太累了,所以只好再刷Winter(文

    艺复兴)。

    回到屋里——呀!又有挂号信。去领,是清平吕仲岩先生代领的贷费。我这两

    天真是财运亨通,昨天接到五十,今天又接到四十。

    过午体育。看大一与大四赛球。

    到民众学校上课。

    晚上大千来谈。我本预定看SonsLovers到一百四十页,看到一百三十页时,施、武二君来谈,直至十一点始走,我决定非看完不行。幸亏今天演昆曲,因未完场,电灯晚熄。终于看完了,而且还多看了几页。然而眼苦矣。睡。

    十日 今天一天没课,然而颇加油。

    早晨看SonsLovers六十页,The Star of Seville。

    过午看Keller,看完The Star of Seville。

    晚上看SonsLovers四十页。

    自从看了林语堂一篇文章,我对教授(尤其是美国留学生)总感到轻蔑。他们

    穿的是虎皮,皮里是狗是猫,那有谁知道呢?只觉得他们穿的是虎皮而已。有信仰

    就好说,即便信仰而到了“迷”信也不打紧,最苦的是对任何事都失了信仰的人。

    十一日 今天九点钟进城。

    半夜里给风震醒,早晨风势愈加大了。下了车一直到盐务去找印其,他还没

    来,满眼是沙子。

    同印其坐电车到前门,至琉璃厂,买了三本Everyman's Library——

    Euripidēs两本,Aeschylos一本。由前门到东安市场,风凶得不得了,满眼是沙

    子。

    逛旧书摊看到Scott全集,Reuter全集。我买了一本De la Mare的短篇小说

    集,四元,印的装的都非常讲究,原价是美金三元五角。

    到真光去看电影——《兽男子》,Busk Keaton主演,是有声的。这是生平第

    一次听有声电影,片子还不坏。不过不深刻,趣味极低。

    五点散场,到盐务。风在窗外的暗夜里狂奔,震得窗纸响。我一想到还有四十

    里的路去走,回学校,仿佛有索然之感呢。

    七点回校,冷甚。

    预备法文。长之来谈,烛继电。

    接到鲍芳园借钱的信,真讨厌,我能借给他吗?十二日 仍大风,一夜没停。

    早晨一堂,由四院至一院,为御风而行。

    预备Keller。

    过午仍读Keller,蒙眬睡去。

    上德文,钟打十分钟后无Ecke,于是便去找杨丙辰闲扯。回屋问Herr陈,才知

    道今天Ecke来了。但是我们的班他为什么不去呢?去晚了吗?晚上听杨丙辰讲

    Faust,讲得仍然极好。唯废话太多,时间未免不经济。

    回屋预备法文。

    十三日 早晨仍大风,颇冷。

    上王文显的班真是相当地讨厌,把手都抄痛了。

    过午看Emma。

    在图书馆看到许多杂志,如《大法》《平明》等,都可以寄篇稿去试一试。心

    中跃跃欲试,但想不起写什么,自己也空虚得够劲了。第一想到写的是France的文

    学批评论,我想到日本去买他的LifeLetters。晚上看Shakespeare的

    RomeoJuliet,对照徐志摩译文。

    十四日 天气真怪,前两天大风,颇有些冷,今天又热得在屋里直出汗。雪也

    不下了。

    早晨现代诗,老叶胡诌八扯。

    Renaissance,Winter讲的是要命。不过今天讲的是Montaigne,我觉得很

    好。非买他的全集看看不行。

    接到挂号信的通知单——我愕然了,怎么又有挂号信。取出来一看,是璧恒寄

    来的书,只一本Thomas Mann的Der Tod in Venedig,Eichendorff,大概又须向

    德国去订了。我真没想到能来得这样快。看女子篮球赛,对翊教。但因为德文,只看了一个quarter就赶快跑了。

    晚上看Shakespeare's RomeoJuliet,法文。

    今天报载中俄复交了。真出人意料。孙科、陈友仁主张中俄复交,不成而去。

    现在却终于实现,咄咄怪事。

    十五日 早晨三班。

    今天我的高斯桑绥剧[居]然登出来了。我真没想到能这样快,虽然已经不算快

    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北晨《学园》发表东西,颇有点飘飘然呢。

    接到璧恒公司的信,Eichendorff到德国买去了。说八星期可到,其实最少须

    用三个月。

    今天天气太好了。没风、和暖。过午下了课,简直不愿在屋里坐着。一听说一

    二年级赛球,非看不行。归后读SonsLovers。

    晚上读法文,SonsLovers。

    十六日 几天来,天气真太暖了。

    早晨四班,刷吴可读一班。

    过午看SonsLovers。到民众学校去上课。

    晚上吴宓请客,居然不是一毛五的客饭,真也算稀有。他请客的意义,大约就

    是我们都帮他办《大公报·文学副刊》。其实我最近对文副也真有点反感呢。

    吴先生遇见盛成。真够个怪物,谈话极多,最奇怪的是面部表情。两倒[道]眉

    毛,一高一低,变幻莫测,真可谓眉飞色舞了。

    回屋后看SonsLovers,今天一共读了一百页。

    十七日 今天本来预定看的书极多,然而结果等于零。原因是——

    早晨正预备看书,长之拿了一份Monde,上面有Henter Barbusse作的一篇论Zola,叫我翻译,是张文华的《文学周报》上要。Barbusse“左倾”,张这周报,据我看也有点“左倾”,我之所以答应去译,并不是我喜欢“左”,也并不是我喜

    欢Barbusse,实在因为我学一年半法文,还没有译过东西,有这机会来试一试也不

    坏——所以就答应。然而就有了苦吃——生字多。

    过午同辅仁赛篮足球,我还能在屋里安坐吗?站了一过午,结果清华两路人马

    败北。

    晚上更忙了。民众学校送来电影票,片子是Shadow,还能不去吗?去了,结果

    是失意。乱七八糟,莫名其妙,加入了两个中国人,怪头怪脑。又杂了传教,我从

    来没有看过这样坏的片子。

    十八日 星期日看完RomeoJuliet。看Life is Dream。

    有暇则翻译Barbusse论Zola。

    看SonsLovers。

    看Keller。

    晚上预备法文。

    十九日 早晨上了一班法文。

    看Keller。翻译Barbusse论Zola。法文其实非常简单,然而一句都不懂。

    过午看Emma,看《超人哲学浅谈》。

    上德文。

    晚上上杨丙辰先生Faust,讲得仍然很好,他在班上又提到我那篇

    Galsworthy。

    看Maupassant的L’Aventure de Waiter Schnaffs。现在一想,这四年真

    不能学什么东西。我们现在书看得倒不少,可惜,都生吞活剥地往肚里填,等于不

    读。真可叹。二十日 这两天,天气又返暖。新搭的冰棚,然而冰结不了,不能溜冰,真怪

    事。

    早晨三班。

    过午,吴可读请假。

    看Emma。借Der Tod in Venedig英译本,我打算翻译这本书。

    复校所译Zola。这篇文章,简直不成东西,真叫人头痛。我潦草地抄出来(只

    一半)交给长之,叫他再看一遍。

    晚上看Emma。

    二十一日 今天接到秋妹的信、璧恒公司的信。

    璧恒公司的信上说:H?lderlin全集或能代我买到,但是须先寄二十元去——

    接到信,就立刻写了封信,寄了二十元去。大约明年三月书可到,倘若买到的话,还不知道价钱是若干呢。

    早晨现代诗,讲Yeats,才知他的老婆是个下神的,而Yeats本人也是个大怪

    物。

    过午德文,颇形疏散。看清华对附中女子篮球赛。说实话,看女人打篮球,其

    实不是去看篮〈球〉,是在看大腿。附中女同学大腿倍儿黑,只看半场而返。

    晚上看法文,整理书籍。

    二十二日 快要考了,早晨Holland将这学期所念的节数全写了出来,以便预

    备——我想,最好把别的课全drop了,只选Holland的一样,才能念那样多。真岂

    有此理!过午看铁大与清华赛足、篮球,足球两方都太泄气,结果是五比一,清华

    胜。篮球他们打得不坏,结果仍是清华胜。

    又翻译Barbusse论Zola,简直是受罪。

    晚上看法文。最近有个毛病,晚上老好睡觉,颇荒废时间,非改不行。曹诗人来,闲聊,摇铃后始走。

    点烛看Mrs.Dallowy。

    二十三日 山东教育厅津贴发下,又领到二十五元。

    早晨上了一早晨班。

    过午看Emma五十页。

    到杨丙辰先生处,告诉他我要翻译Thomas Mann的Der Tod in Venedig。他

    说,他能帮我的忙。

    到民众学校,真讨厌。真没办法,要认真教,一班五六十人,程度不齐,从哪

    里教起呢?要不认真教,又对不住学生。

    晚上看法文,是温习。

    二十四日 早晨看Emma五十页。译了一点Zola。

    过午看球,共三场——女子篮球,师大对清华锦标赛,男子足、篮球,清华对

    潞河,结果是两路大胜。看完Emma。

    晚上看电影,德国乌发公司《曼侬》,是法国小说家A.Prévost的Manon

    Lescaut的改制,原书情节,删去大半,与原〈书〉几全不符,原书好处,也丢尽

    了。而且片子也有十年以上的历〈史〉,破痕甚多,光线暗淡。清华真不演好片

    子。

    回屋后,翻译Zola。

    点烛仍读《春醪集》。

    二十五日 星期日早晨看Keller。

    本来打算多看点书,然而过午一点书也没看,先是王红豆来约出校一走,从新

    开的门出去,从新开的门回来,到化学馆新宿舍看了看。回屋后,正预备看Swann's Way,长之同张露薇来找,谈了一会儿,又约我出

    去走走,出的仍是新开的门,在校外徘徊多时,溜了一会儿冰,从西门回来,已五

    点矣。

    晚上预备法文。

    二十六日 早晨法文过后,抄翻译的Zola。翻完了仍是莫名其妙拜堂,真苦极

    了。

    过午看Keller。上德文时同Ecke谈到明年是H?lderlin的死后九十年纪念,我

    希望他能写点东西,我替他译成中文。他说,他不敢写H?lderlin,因为

    H?lderlin是这样地崇高,他写也写不出。他介绍给我Stefan George的东西,说

    Steinen那儿有。

    一晚上听杨丙辰先生Faust。

    看法文。

    二十七日 早晨上三课。

    过午吴可读中世纪没课,乐哉。

    抄Zola翻译。

    看Keller。

    晚上仍抄。念法文。

    二十八日 早晨吴可读忘带讲义,不能lecture,小说又没上。

    过午Ecke没来,于是乃放心大胆地去看清华同税务赛篮球。

    Zola抄完。

    同长之畅谈。

    我觉得我所认识的朋友够了解我的实在太少了。人们为什么一天天戴着面具呢?我感觉到窒息。我要求痛快。我并〈不〉是天才,然而人们照样不了解我,这

    我还说什么呢?我大笑呢,我还是大哭呢?

    晚上念法文。

    前几天济南又有假皇帝案件,我想到他们这般人是可以同情的,我想用Freud解

    释梦的说法来解释这些下等社会的迷信宗教团体。

    二十九日 早晨忽考法文,结果一塌糊涂,真是岂有此理。

    戏剧结束了,王文显说,非将所有指定戏本看完不行。过午中世纪文学也结束

    了。

    吴宓的稿费发给了我——我真想不到,竟能得十元大洋。因为法文答得不好,一天不痛快,非加油不行。

    三十日 今天早晨又结果了一样——现代小说。吴可读先生好容易敷衍了一学

    期,我们也真受够了。

    过午体育已经考过了,没有课。看Swann's Way。看SonsLovers,一点钟可

    以看四十页,这书最多也不过看三十页,真够讨厌的。

    到民众学校上课。

    晚上仍看Swann's Way。

    三十一日 从今天起四天没课,然而心里实在觉不出轻松,因为需要看的东西

    实在太多。

    早晨给叔父写信。

    看A Woman Killed with Kindness,这篇剧也够长的,拼了一早晨的命好歹

    看完了。

    过午看清华对新学足、篮球赛。篮球清华相差还甚,新学沈聿功是龙腾虎跃、矫健非凡,结果清华当然大“腾”。晚上看电影——《冒充女婿》,还不坏。

    看Swann's Way六十页。

    二十二年(1933年)一月一日又过了一年了——在我说来也太泄气,还不感到

    是过了一年。我脑筋还是给旧历年占据着。我丝毫感受不到过年的滋味。在中国,无论什么事情都变为形式主义了。过年——多么可爱的名词!也变为形式主义了。

    元旦似乎该有什么“元旦试笔”之类的东西,不过,我的笔却有点怪,元旦,一整天,没向我脑袋里跑,只好不去试了。

    晨九点钟的时候,Herr施急匆匆地跑了来,说是要进城。我也急匆匆地收拾了

    收拾,随他走了。汽车已经没有了,只好坐洋车。非常冷,施、武、我,共三人。

    今天进城的唯一任务,就是Herr施要请客——请吃烧鸭,所以一进城,先

    〈奔〉宣外便宜坊。吃烧鸭,我这还是第一次。印象还不坏,不过油太多。

    由便宜坊到东安市场,我买了一本G.K.Chesterton的The Ballad of the

    White Horse。是诗,还是第一版呢(1911)。非常高兴。

    到光陆去看电影——《金发爱神》。还不坏,主角忘记了是什么名字了,倍儿

    迷人。

    放场后已经五点了。又到盐务去访荫祺,不在。又到朝阳访贯一、鸿高,又不

    在。返回来赶汽车,遇见长之。回校后,乏极,大睡。

    二日 早晨看完Love's Labour's Lost。真不易,然而眼受不了矣。

    过午看Mrs.Dalloway和Swann's Way。

    晚上仍看Swann's Way。

    到张露薇处拿了一张《文学周刊》。

    三日 过午看报,榆关战启。晚上就听人说,榆关失守了。于是,一般人——

    在享乐完了以后——又谈到日本了。这所谓“谈”者,不过骂两句该死的日本鬼子,把自己的兽性借端发一发,以后,仍然去享乐。

    我怎么也同他们一样呢?这些混蛋,我能同他们一样吗?沪战正酣的时候,我

    曾一度紧张。过后,又恢复了常态,因为刺戟[激]拿掉了。现在刺戟[激]又摆在你

    面前,我又只好同他们一样地想到了日本了,又紧张了。

    这样的人生,又是这样的我,还能活下去吗?还配活着吗?

    早晨看Alchemist。

    过午看完Alchemist。

    看Swann's Way五十页。

    Mrs. Dalloway一百页。

    ——结果眼痛。

    四日 接到璧恒公司信,说二十元已经收到了,我希望他能替我买到

    H?lderlin。

    早晨现代诗结束了,没有考。

    过午看Swann's Way五十页。

    看清华校友对燕大校友足球赛。

    上德文。

    报载,山海关失守,安营全营殉亡。平津指日将有大变。心乱如麻。日本此

    举,本不为得平津,目的只是在拿热河。然而即便不想得,也够我们受的了。

    五日 拼命预备考试,同时又感到现在处境的不安定,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下,糊涂地过了一天。

    人类是再没出息的了,尤其是在现在这个严重的时期。一有谣言总相信,于是

    感到不安定。听了谣言总再传给别人,加上了自己的渲染,于是别的同我们一样的人也感到更大的不安定。就这样,不安定扩大了开去。于是无事自扰,于是有了机

    会,于是又有人来利用这机会,傻蛋于是被别人耍弄,变得更傻了。

    我的原理是——非个人看见的,一切不相〈信〉。

    晚上又听了许多,心绪纷乱。半夜失眠。

    六日 想看书,其实又不能不看,然而又坐不住。

    昨晚听说代表会议请求学校停课,学校否认了,但是办法却没有。

    我最近发现了,在自己内心潜藏着一个“自私自利”的灵魂,开口总说:“为

    什么不抵抗呢?”也就等于说:“别人为什么不去死呢?”自己则时时刻刻想往后

    退。有时觉得这种心要不得,然而立刻又有大串的理由浮起来,总觉得自己不能

    死,这真是没办法。

    熄灯后,到大千屋闲谈,后又到长之屋。谈的当然不外乎现在平津安危的问

    题。结论是这件事情非常严重。长之预备明天回家。

    忘了一件事——今天晚上开级会,本来请梅校长报告,因事未果,张子高代

    表。大意说,学生请求停课,不接受。但是倘若想走,请假学校也批准。

    七日 这几天来,一方面忙,一方面又心里不安定,日记也没记。

    这以下几天都是九日晚补记的。

    今天早晨长之走,只拿了几本书。其余一切,都托我处理。游魂似的,各处漂

    流,坐不稳,书也不能看。

    八日 今天进城。

    访荫祺,已回家。北大走得很多。

    访鸿高,在子正处遇,闲聊半天。又赴市场,无心看旧书矣。因为我现在所挂

    心者只是这几本破书。以前只嫌少,现在又嫌多了。

    九日 顾宪良走,又托我替他寄书,却之不好。于是我便成了311号留守司令、善后督办。

    忙了一天,替长之寄书。

    十日 一天各处漂流,坐不稳,立不定。

    人们见了就问:“你考不考?”头几天问:“你走不走?”我烦了。然而我见

    了人也想问:“你考不考?”

    晚上有许多同乡来闲谈。

    十一日 今天果然有许多人去考。

    我一方面——感情方面,觉得他们不应当考,一方面又觉得我没理由去责备他

    们——矛盾的内心的冲突得不到解决,再掺入些别的混乱的心情,难过极了。

    于是提笔大写道:

    一切不谈!

    一切不信!

    接到叔父的信,预备最近回家。

    图画表示的是感情的结晶——感情的型。因为它是固定的。文字、音乐表示的

    感情,可以进展、变化。

    十二日 早晨很晚才起。

    到图书馆看Philaster。

    过午闲扯。

    晚上看Philaster。

    宏告送了我一本他著的《诺贝尔文学奖金》,我打算替他吹一吹。

    最近交战于心中的是什么时候回家的问题,再进而乃走与不走的问题。本来很容易解决,然而却老是解决不了。我现在才知道有决断的难。

    晚上一夜大风,寒风砭骨。今天好点了。听说昨晚到零下十三度半。今天零下

    十二度。

    十三日 一天过的仍然是漂流无定的生活。

    交战于心中的是——走呢,不走呢?

    十四日 今天早晨到城里去。先到北平晨报社领稿费,结果没领到,因为下午

    三点才办公。

    出来北晨社,到朝阳访鸿高。冷极了,尤其脚受不了。在鸿高处一直待到下午

    两点,又到市场,又到北晨报社领到了——十元。

    回校后,晚餐。

    大睡,疲极矣。

    十五日 在清华。

    十六日 在清华。

    十七日 决定走。同行者甚多。大千等。

    下午一点进城,住鸿高处。

    十八日 早出购物。

    过午登车,五点十分开。不算很挤。

    至天津,登车者多。乃大挤,有挤在门外不能进内者,亦云苦矣。

    十九日 下午两点始到济南,误三点矣。

    看到叔父信,说十九日晚车抵济。乃赶往车站去接,接到了。与叔父一别又年

    余矣。二月二日在火车里真难过,总睡不好。

    十一点到北平。

    乘洋车到青年会,坐十二点的汽车回校,乏极矣。

    睡。晚上仍是睡。

    三日 知道先考Drama,一早起便看Drama。

    到校后,心里面酸甜苦辣咸的滋味全有。幸而我不是慌慌张张地逃走的,不然

    更觉得滑稽了。无论怎样,心里总不能安稳。

    四日 早晨读完Drama。

    过午看中世纪。晚上看文艺复兴。

    今年暑假回清平。

    五日 还是预备功课。

    在济南听到母亲身体不好,心里的难过和不安非笔墨所可形容,这几天总想到

    回清平。

    六日 今天仍然拼命看书,因为明天就要考试了。学期的成绩就全仗这两天

    挣,现在更感到考试无用与无聊。

    七日 今天第一次有考。戏曲,只一个题,预备的全没用。

    八日 今天考三样。晚来头痛身疲,如乘三日火车者然。

    九日 今天考两样。完全是临时乱抓,预备的全用不上。

    十日 今天休息一天。看法文。

    十一日 今天考法文。早知道Holland的题目一定要“绝”不可言。果然,又

    有dictation,又有translation,又有conjugation,又有composition,仓促答完,已两点有半矣。过午一时进城,先到市场。

    到鸿高处,又复到市场吃涮羊肉。买Tennyson一本。宿鸿高处。

    十二日 过午一时,与鸿高同赴天桥。游览一过,趣味不减上次。又到大森

    里,据鸿高云,此处昔日为树艳帜之所,当日车水马龙,今则移于八埠,而此地荒

    凉矣。又畅游八埠,但没进去。到琉璃厂,买Milton一本。

    到横源吃饭。

    晚仍宿鸿高处。

    十三日 今天是上课的第一天,第一堂就是法文,我住在城里只好大刷。

    记得是十点有汽车,然而记错了,是十二点。没办法,只好到市场大逛。

    返校后,洗澡。

    晚上大睡。

    十四日 又开始过notes-taker的生活,真无聊。

    同王红豆到校外一游,看了许久牛。

    长之来找,出去走了半天,谈的是他正读的《红楼梦》,他读后的感想。

    这学期我也想正正经经地读点书。

    十五日 开始看Richard The Third和Old Goriot。

    近来对一切人都感到讨厌,对一切事情都感到空虚,想好好地念点书,又静不

    下心。

    接到叔父的信,说已就小清河水文站长,颇慰。买Baudelaire:Fleur du

    Mal一本,是用Papier de Hollande印的。

    十六日 上班。看Goriot。

    近日时局又不好,心不免又慌起来了。但归根结底,还是自私自利的心作祟。

    十七日 早晨四堂课,颇疲倦。

    过午体育是棒球。大汗,颇有意思。

    看Richard The Third和Goriot。

    十八日 这几天极暖。昨天过午大风,今天竟下起雪来了。

    过午雪晴,同王、武、施三君到校外闲逛。

    读张天翼的《小彼得》和胡也频的《活珠子》。从胡到张,白话文显然有进

    步。张并不像一般人所说的那样好,不过文字颇疏朗,表现法也新。

    晚上忽诗兴大发,作诗一首。

    十九日 今天进城。

    到盐务访荫祺,一同到东安市场闲逛。到琉璃厂,买了本Spenser。

    到真光去看电影——《裙带累》,不好。

    晚七时回校。

    今天张学良发出通电,决心抗日,心中颇忐忑。

    二十日 近几日来,心中颇空虚而不安。有烦闷,然而说不出,颇想放纵一个

    时期。

    我讨厌一切人,人们都这样平凡。我讨厌自己,因为自己更平凡。

    晚上长之要稿。他刚就任《周刊》文艺栏主任。

    二十一日 抄笔记如故。决心做H?lderlin。

    把《代替一篇春歌》交给长之。

    二十二日 今天最值得记的事情就是接到母亲的信,自从自〈己〉出来以后,接到她老人家的信这还是第一次。我真想亲亲这信,我真想哭,我快乐得有点儿悲

    哀了……的确母亲的爱是最可贵的呵!

    读Wilhelm Dilthey的Erlebnis und Dichtung。

    二十三日 今天借到Steinen的Tage und Taten,因为里面有篇文章讲到

    H?lderlin。Steinen说这篇文章非常难懂。

    借回来后就抄,因为他急着要还回去。

    二十四日 今天下午听伯希和演讲。用英文,其实说得并不算坏,然而很刺

    耳,因为调子还是法国的。映了许多照片,还不坏。

    晚间,同长之访毕树棠,不在。

    二十五日 今天一天没课。

    早晨到图书馆看Stefan George。

    过午——呵,没刮风,天气实在太好了,在屋里怎样也坐不住,同H.施出去遛

    弯。

    最近穆时英派的文章颇为流行,我看,他的特点就在只有名词,没有copula。

    从一方面说,现在文明进步了,速率也进步了,我们受到刺激,不容易发生反响。

    一个个都发生反响,而且刺激也太多。但是我们却看到许多东西,所以用这种法子

    写也未始不可。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以为那派文章是受未来派诗的影响而产生的。

    有人批评未来派诗说:最好也不过是一幅低级的油画。我想,也可以拿来送给这一

    派的文章。

    二十六日 星期日早晨看Stefan George和RichardⅡ。几天来都没刮风,真乃天老爷开恩。饭后骑自行车遛了一圈,真是lovely

    weather(Jameson语)。

    开始译George的文章。

    二十七日 开头考了个法文,弄得一塌糊涂。

    看Nietzsche。

    过午Ecke第一次上课。我问了他许多关于S.George的问题。

    晚上听杨丙辰先生Faust。

    几天来,老叶的Faust老在脑子里转,大有非买不行之概。今天晚上又托许大

    千,转托老常买。

    二十八日 早晨做notes-taker数小时。

    近日报载,热河我军屡退,瞻顾前途,不禁感慨系之。

    晚上Faust竟然买到了,欣喜若狂。这书真是相当地magnificence。

    三月一日寄家信要四十元。

    回来心绪不好,总不能安定。看《红楼梦》。

    二日 今天接到叔父的信,说婶母的意思诸事宜从〈俭〉,附注说:“此汝自

    招之也。”我看了,真有说不出的难过。这种事,我经两次了。自己的老人既是这

    样脾气,自己再偏混蛋,不是“自招”是什么呢?我看到将来,我战栗了。总有一

    天,使婶母更失望的。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生竟是这样的吗?!

    三日 这几天心绪坏极了——人生反正不过这么一回事,只有苦痛、苦痛。到

    头也是无所谓。说我悲观厌世吗?我却还愿意活下去。什么原因呢?不明了。

    家庭,论理应该是很甜蜜。然而我的家庭,不甜不蜜也罢,却只是我的负担。物质上,当然了,灵魂上的负担却受不了。

    四日 九点进城。先访静轩,真也巧,他刚从清平回来。又访鸿高。森堂、贯

    一都回来了。

    同鸿高到真光去看电影——《战地二孤女》,胡珊主演,有声的,不过还不如

    无声好。说话简直像破锣,像演新剧。

    前方紧急,抓汽车运输,街上无一汽车,凄凉现象。

    宿鸿高处。

    五日 赶十二点汽车,又记错了钟点——是下午三点。没法,只好到印其处。

    报载承德失守,呜呼!

    同印其到市场一逛,三点回校。

    心绪坏极,不能静心读书。

    六日 应景上课。

    七日 应景上课,心绪乱极。我真看腻了一般人的死沉麻木的脸。

    八日 今天清华汽车因怕被抓停驶。因为同自己有了切身的直接的关系,数日

    来麻木死僵的空气才有点激动。

    九日 应景上课。麻木,麻木,麻木。

    十日 上课——麻木,非见血不会激动了。

    十一日 一天没课,颇觉闲散。在强制的无可奈何的镇静下,又要想做点事情

    了。于是想到了H?lderlin。到图书馆借了几本德国文学史。

    十二日 看德国文学史,用笔记下来。

    今天荫祺本来说找我逛西山,昨天打了电话来说不来了。不知为什么。十三日 早晨看德文。

    晚上听杨丙辰先生Faust。讲的是Studierzimmer一幕,讲得非常精彩,这说

    明Goethe同Spinoza是不同的。

    杨先生说,古北口丢了——我不信。

    看晚报——真丢了。

    心里有许多感想,而且感情也颇激动。但是是喜呢,是悲呢?写不出来也说不

    出,反正“有”就完了。但是,我在自己内心的深处发现了一个大的“自私”。

    十四日 读《南唐二主全集》,后主词真好极了。我尤爱读“帘外雨潺潺”一

    首,我真想哭呢。

    我最近发现个人的感情太容易激动了——我看孙殿英(以前我顶恨的)的战

    报,宋哲元的战报,我想哭。报上只要说一句动感情的话,我就想哭。

    十五日 连日报上警告蒋王八蛋不要为李鸿章第二,今天晚报又有妥协消息,无怪罗文干连日奔走。

    我兴奋极了,我恨一切人,我恨自己。你有热血吗?为什么不上前线去杀日本

    人。没有热血吗?为什么看见别人麻木就生气。我解决不了。我想死。

    十六日 经过一阵感情的激动以后,我镇定了——于是想到念书。昨天Ecke介

    绍许多德文书,可惜我的德文泄气,不能看得快,非加油不行。

    十七日 机械般地上课。真无聊。

    晚上精神大为萎靡,真没出息,刺戟[激]刚拿来就不能振作了。

    十八日 星期六没课,颇觉得闲散。

    早晨看Ibsen的Doll's House,看Dante。看Dante别的倒没觉出来,只觉得

    味很厚。

    昨晚同Herr陈谈到李义山,说到他是中国象征诗人。我的趣味是趋于象征的、唯美的,所以便把他的全集借了来。

    过午看《红楼》。原来看到宝玉、宝钗提亲便不忍再看了。我看到林黛玉的孤

    独,别人的瞒她,总动感情。我这次再接着看,是拿看刽子手杀人的决心看下去

    的。但终于把九十七回——黛玉死——隔了过去。

    同长之谈到佛教。

    非读书不行。

    晚上看《苦闷的象征》。还想过我对H?lderlin的认识。

    今天本学期《周刊》第一期出版,有我的一篇译文《代替一篇春歌》。我在

    《周刊》发表文字,这还是第一次。

    十九日 星期日早晨读H?lderlin的诗。

    二十日 法文下后,看Nietzsche。

    Nietzsche的文章绝不像哲学家的文章,有生命力,有感情,我宁可说他是诗

    人。

    二十一日 一想到明天考小说,今天似乎又忙了起来。又想看R.Haym的Die

    Romantische Schule,又不能不看Old Goriot,真难过。结果还是先看Old

    Goriot。

    二十二日 早晨躺在被里——满屋里特别亮。下雪了吗?抬头一看,真的下雪

    了。今年北平本有点怪,冬天不下雪,春天却大下。这次雪又有点怪,特别大而松

    软。树枝上满是雪,远处的上[山]也没了,只有一片似雾似烟的白汽,停滞在天

    边。近处的树像一树梨花,远处的只是淡淡的黑影,像中国旧画上的。远处的树,衬了朦胧乳白的背境,真是一片诗境。

    我站在窗前,仿佛有点inspiration,又仿佛用力捉了来的。于是,我怀疑所

    谓感情的真实(平常都说感情是顶真实的)性。面对着这一幅图画,不去领略,却

    呆想,我于是笑了。二十三日 今天一天除了上班外都在忙着看Romantische Schule,生字太

    多,颇是讨厌。学三年德文,而泄气的是,我已经下了决心非master德文不行,此

    后的一年我定它为德文年。

    今天财运亨通,领到山东省津贴五十元,又领到稿费二元二角。说不定贷费这

    几天内还领得到呢。

    二十四日 今天早晨上四堂,简直有点儿讨厌。

    过午打排球,颇是痛怪[快]。不过我的技术坏到不可开交,终于把手指(?)

    了一下。

    明天没课,晚上可以大看Romantic School。

    二十六日 早晨看了一早晨Die Romantische Schule,对我的确有很大的帮

    助,不过太难。

    吴宓叫作Sara Teasdale纪念文,到图书馆找参考书,借了两本New

    Republic。

    过午仍看德文。

    二十七日 早晨仍看《德国浪漫派文学》。

    到书库去找旧杂志。

    过午把Living Authors上关于Sara Teasdale的一条译抄下来。

    晚上听杨丙辰Faust。

    二十八日 今天整个下午没课。费了一下午的工夫,把Sara Teasdale纪念文

    写起来。

    明天放假,晚上颇觉得轻松,于是想到做H?lderlin。抱着头硬想,只是想不

    出什么东西,外面也或者因为明天没课,人声、笑声似乎特别加多了——真讨厌!

    拼命地在床上想了一晚上,好歹想起了个头,但也不曾〈怎〉样满意。而今才知道做文章的难。做不出文章,心里终放不下,半夜里醒来,终于又点蜡写了一

    点。

    二十九日 今天革命先烈纪念日,放假。

    昨天同长之约定进城。早晨到他那里去,看了一篇校刊的投稿,是旧诗,用

    了“宫柳”等term的佳作,只写了个别号,地址是西院十号。于是在去赶汽车的当

    儿,顺便去访了这诗人。然而,结果只知道他姓胡,别的再也打听不出了。

    进城,先到琉璃厂,几乎每个书铺都检阅到了。我买了几本书。

    又到市场,看旧书,我买了一本Longfellow译的Divine Comedy。

    回校后,看到璧恒公司的信——我tremble了,我订的H?lderlin准没有了,我想。然而,不然,却有了——我是怎样喜欢呢?我想跳,我想跑,我不知所措

    了。我不敢相信,我顶喜欢的诗人,而且又绝了版的,竟能买得到。我不知所以

    了。

    长之(昨天)说,他要组织一个文学社。我赞成。

    三十日 因为下星期是春假,所以心总有点“野”,不大能安心念书。

    三十一日 今天晚上,长之在工字厅请客,算是召集这次他发起的文学社的社

    员。我真想不到,他请的全到了,除了两个实在不能到的以外。

    谈到十点才完,定名为清华文学社。

    印象还不坏。

    四月一日今天Herr武请客,在城里。

    十点坐洋车进城。到绒线胡同予且川菜馆吃饭。

    饭后,到平安去看电影——《大饭店》。因为许久以前就开始宣传了,所以三

    点钟开演,两点钟座就满了。七大明星合演的,有Garbow等。Garbow的片子我还是

    第一次看,真不坏。十点回校。H?lderlin全集,剧[居]然来了,因为太晚不能取。Sorry之至。

    二日 今天同武、王、左登金、蔡淳去逛颐和园。

    走了去,因为我去的次数比较多,我于〈是〉成了向导了。先上山,后逛排云

    殿,又坐船到龙王庙。逛的人非常多,但是总觉得没什么意思——尤其玉兰花不

    开,更令人失望。

    不过,今天天气终归是太好了。没有太阳,也没有风。我穿了棉袍来,却糟天

    下之糕——因为太热。

    过午又去逛玉泉山。出颐和园,坐洋车。玉泉山军事训练时期(三星期)来过

    一趟,但没能够上山顶,这次上了山顶了,而且还上了塔的最高顶——呵,just

    marvelous。能看到多远呵。你想,在山顶上再建上塔,够多高呢。

    晚上我在合作社请客。

    三日 一天都在做H?lderlin。限今天做完他的life。

    四日 限今天做完我对他的认识。果然——没做完,然而究竟也差不多。

    五日 早晨把文章做完了。本预备今天进城,早晨天阴,又因同大千谈话,起

    晚了,早晨没走。

    过去[午]又下雨——然而终于进城了。

    先到静轩处,因为接到清平寄来的贷费,寄错了,把我应得的款寄给静轩,我

    去同他说。

    仍是蒙蒙的小雨。

    又到鸿高处。七点回校,把书箱拿了回去。

    六日 天阴,微雨。

    开始抄H?lderlin,抄比做还费劲。埋头抄了一天,还不到一半,真悲观。七日 天仍阴。

    前人说“沾衣欲湿杏花雨”,似乎很有诗意的境界。然而连绵的阴雨,却只叫

    人感到腻。“这春假又完了”——我老这样想。倘若(没)有工作占着身,说不定

    要怎样难过呢。杏花刚开了,可怜雨一打,便凋零了。也或者因为最近心情不好,因而连自然的风景也影响坏了。

    八日 今天才抄完。

    天气仍阴沉。

    九日 今天早晨看了一点Ibsen。

    同施、武到海淀去玩,买了许多荸荠、甘蔗回来,大吃一通。

    十日 今天又上课了——昨天一想到上课,颇不痛快,总觉得春假过得太快

    了,今天一上课,也觉不出怎样。上德文,把H?lderlin拿给Ecke看,他大高兴。

    十一日 又开作dictator,真倒霉!

    晚上H?lderlin稿子送了来校对,德文居然排得很不错,也真不容易——当初

    写文章的时候,看着,不如说觉得还不坏。抄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儿坏了。这次校

    稿,简直觉得坏得不可救药,我真就这样泄气吗?

    能有这么一部H?lderlin全集,也真算幸福,我最近觉得。无怪乎昨天Ecke

    说:“你大概是中国第一个有这么一部书的人。”

    十二日 今天西苑演习高射炮,大刷而去。清华同学最少去了一半,但结果颇

    不满意。炮名是高射机关枪,一九三〇年法国,构造极复杂。但悲观的是,不少小

    兵(他们只会放)不懂怎样精密计算,官不懂,连大队长也不懂。呜呼。

    我的感想是——以前我真以为大刀可以杀日本人,但是我现在才看这新式武器

    (其实已经不能算怎样新了),构造那样精密,不用说我们中国没有,就算有,一

    般军官、士兵的程度,远在能去用之下。大刀能对付这样的武器吗?

    回到学校,刚吃过饭,听说早晨吴可读因为上课人太少,要礼拜五考MadameBovary,大惊,因为我只看了二十页,于是拼命看——头也晕,眼也痛,但也得

    看,不然看不完。

    十三日 今天主要工作就是看Madame Bovary,无论怎样,总得今天看完——

    眼更痛,头更晕,但我也更往下看,终于完了。不禁大快,但也骂吴可读。

    十四日 今天考,题容易。

    过午下体育后同吕、陈打Handball,颇有趣,自运动以来,未有如是之累者。

    十五日 早晨看Le Cid完。

    过午又去打Handball,同吕,比昨天更累,后来,连臂都不能抬了。浑身痛,腰也不能直。

    几天来前方情形不佳,连日败退,不知伊于胡底也,呜呼。

    十六日 早晨开始看Paradise Lost,颇难懂。又看Molière的Tartuffe一

    半。

    过午出外遛弯。

    晚预备作文。

    十七日 早晨Herr陈买了网球,于是大打网球。

    十八日 这几天因为前方后退,心境总不安定。看书实在看不下去,上课更是

    难过。

    下午下了中世纪又打网球。

    晚上谈天,睡觉。

    十九日 早晨大刷打牌,前方更紧了。老想走,但是走了,回了家更难过。

    过午又打网〈球〉。这一星期来,几乎每天运动,而且还最少延长三小时,开

    有生之纪录。二十日 一夜细雨潇潇,晨间雨更大,起来时已八时,而误为七时半,吃早点

    后,始知,法文乃不得上。

    云气朦胧中,远树迷离,近者愈苍翠欲滴。

    过午又打手球。

    二十一日 早晨上四班,颇忙。

    过午因不能打网球,颇觉无聊。

    今天中国文学系请顾随演讲,本拟去听,而下体育后一觉黄粱,乃不得往,怅。

    二十二日 早晨包扎书籍。

    今天过午七八级对抗运动会,看了一过午。

    又抽暇与武、施打手球,晚与何其芳见面。

    二十三日 今晚仍与何其芳见面,曹诗人请客。

    他的诗我颇喜欢,美是美了,不过没内容。

    二十四日 吃了午饭出去走着玩,忽然王红豆说,他听别人说城里太庙飞来了

    许多鹤——这真是奇迹。去见,于是我们三人,我、武、王便坐洋车走了。已经两

    点,到了,果然有许多鹤,它们叫作灰鹤,都在太庙南边松树上筑巢。据说每年来

    去是定时。鸣声高亢,时在云际盘〈旋〉,亦奇观也。比鹤小一点。又到市场,我

    买一本Charles Lamb全集,是一八六七年版,颇满意。

    七点回校。

    几天来,心仿佛漂在水上似的,不能安定,想寄书,又怕寄坏了。然而终于没

    寄。

    晚上上Faust。二十五日 早晨上课。

    过午还是上课。

    晚上大睡。

    二十六日 从昨天来,日本兵忽然大退,不知什么原因,向前进是normal的,不叫人觉得惊奇,向后退却有点令〈人〉摸不着头脑。

    与第五级赛排球,我们级胜。

    天雨土,黄澄澄的。

    二十七日 近来日记好〈久〉不按天记,以后补记起来非常费劲。就说今天,也是五月一日补记的,因为事情早已忘了,所以拿几句闲话来凑热闹。

    二十八日 星期五上课颇勤。

    二十九日 今天是本校二十二周年纪念日。

    校友回校的很多,外人来的也不少,热闹极了。

    早晨在大礼堂开会,有邵元冲演讲,我没去听,同王、武等各处逛。因为女生

    宿舍开放,特别去看了一遍。一大半都不在屋里。

    会开过后是夺旗,非常有意思。

    过午毕业同学与在校同学球类赛,凑热闹而已。级歌校歌级争比赛,亮开喉咙

    唱了半天,结果一个锦标也没得,泄天下之大气。

    晚上音乐会。

    三十日 早晨看书。

    过午忽然想进城,便去了。一访静轩不遇。访荫祺,也不遇。在盐务遇之。访

    鸿高,候半小时,只会森堂。要买一个Handball,终于没买到,因为没有。

    七点回校。

    五月一日刮天下之大风,大得有点奇怪,仿佛一切东西,无论树木、房屋都要

    随了风跑走似的。过午稍停。

    二日 今天又刮风,天气也有点冷。

    过午去打Handball。

    看了一天Dante的Inferno,想作中世纪文学论文。

    晚上仍在看。

    三日 除了上班以外,仍然看Inferno。

    过午跑四百米,大累。

    晚饭后同蔡淳出校去take a walk。蔡极天真,有小孩气,颇可爱。

    四日 以下五天日记都是八日晚补记的——

    今天忘了做了些什么事。

    五日 今天放假,为什么忘了,大概不外乎什么纪念日之类吧。

    想把中世纪paper作完,但未能。

    六日 今天开运动会。本不想看,但是外面报告员一声大喊,却把我喊出来

    了。

    我对运动样样泄气,但颇有看别人运动的兴趣。

    零零碎碎地终于把paper写完了。

    七日 今天荫祺同璧如来。领他们在学校各处走了一趟。

    过午到圆明园去,天太热,不可当。昨天,据说比去年的昨天温度高十度。

    晚上做法文。

    八日 天热甚。

    看德文。

    过午去上德文,而Ecke不至,乃走。其实心里正记挂着工字厅后面荷花池捕

    鱼,合[和]与大一赛排球。

    九日 天仍热,上班则沉沉欲睡。

    过午本想上中世纪文学,但未往。

    打网球及手球,汗下如雨。

    晚抄paper(中世纪文学)。大诌一通。

    读《两地书》(鲁迅与景宋通信)完,颇别致。

    十日 天仍热。

    早晨上现代诗,讲T.S.Eliot。

    过午swim,打Handball。

    最近写日记老慌,一想没事,就想打住,其实再想还有许多。我最近发现,自

    己不只写日记好慌,无论做什么事总想早做完,不知什么毛病。

    十一日 仍然是呆板的生活。

    今天早晨有日本飞机来北平巡视,据云并没有掷弹。我最近发现,自己实在太

    麻木了,听了日本飞机也没有什么回响。

    十二日 六点钟起就听到轰轰的飞机声,是日本的吗?一打听,果然。晚上看晚报知道城里颇为惊慌,在清华园却看不出怎样。

    十三日 早晨进城。坐洋车,同行者有长之、Herr施。

    先到崇效寺,牡丹早已谢了,只余残红满地,并不像传闻的那样好。

    又同长之到中山公园,牡丹也已谢,但尚余数朵,以我看似乎比崇效寺强,虽

    然听人说,不如崇效寺种类多。

    又到太庙,主要目的仍在看灰鹤。访静轩不遇。访荫祺,晚同访璧如、鸿高、贯一。

    宿盐务学校。

    十四日 本来今天想早走。吃过了午饭,璧如忽出外购戏票,吉祥,荀慧生

    演。

    一点戏开,出颇多。荀演两出,一是《探亲》,一是《战宛城》,以我论以时

    慧宝为最好,年已老,而嗓音洪亮。

    《战宛城》未能看完,因赶汽车。荀身高,做派颇attractive,再不客气地说

    就是“浪”,唱得不好。

    七点回校。

    十五日 昨晚北平情形颇严重,各路口、马路皆堆麻袋,据云今晚恐有暴动。

    心颇忐忑。

    昨日访静轩主要目的即在要钱,未遇。囊空如洗,怅怅。归校后,第一即见到

    秋妹信,言家中近日尚不能寄钱,德华生一女。心颇急,精神靡颓。乃写信致鸿高

    借钱。头堂考法文,头晕体乏,难过已极。

    长之定今日回济,十一时即乘洋车赴平。

    过午因精神不佳刷德文。

    十六日 今天听王宗贝说,鸿高已于昨日回鲁,借钱不到,奈何。上课也只是敷衍。

    十七日 今天请黄杰师长演讲南天门作战经过。黄极年轻,颇奕奕有英风。

    现代诗因演讲停止。

    过午打Handball。

    十八日 我自己真泄气,开口向别人借钱,又有什么大不了,何必这样在心里

    思量呢。

    精神坏极。

    十九日 早晨四堂课,只上三堂。回屋一看,有挂号信,钱来了,喜极。

    过午体育,打Handball。

    接到长之的信。自从黄郛到平以后,空气已大和缓,妥协是没有问题的了。

    过午出校散步,有许多兵过,一打听是黄杰的兵。我心里难过极了——据说黄

    的兵在南天门牺牲了三分之二,这些回来的都是百战余生了。我们为民应当怎样对

    他表示欣喜感谢呢?然而一般人却都旁观者似的站着看,漠不关心。又往前走,看

    见一个农人牵着骡子仓仓促促地藏躲。哎呀,中国人!

    中国兵为谁而死呢?连他们个人也有点渺茫。我心里太矛盾,对什么事情不敢

    想,不敢想。

    二十日 寄长之信。

    看Return of Native。

    过午清华、燕京一二年级对抗运动,看了一回,又打Handball。

    晚饭后同吕、武去看黄杰部兵士掘战壕,妥协看来是没有问题,但空气又颇紧

    张。今天有十一架飞机飞平示威,难道故意作样给人看吗?

    二十一日 五点起,因为同王、武、蔡约好打网球。因为昨天太累,昨晚又没睡好,所以打完网球吃过早点即行大睡。

    过午看完Hamlet。看Return of Native,觉得不好,描写dull,既笨拙又毫

    无艺术技巧。

    晚上看Return of Native。

    二十二日 这几天空气又有点紧张起来。在路上走,随便就可以听到各种各样

    的谣言。

    过午三点,校长忽然召集全体同学在大礼堂讲话——不好。果然是不好,他接

    到北平军事当局的通知,说倘若学生要走,现在就可以走了。

    于是,人心大慌,见面总离不了——“走不走?”

    全校大混乱。

    二十三日 一早起来去赶汽车,想到城里去看看风色。汽车在西院就被人占满

    了。刚从城里开来一辆汽车,应该到大门下车,然而在西院候车者都不放汽车走

    (其中最勇敢的是曹诗人),汽车又偏要走,于是都攀援到车上想被带到大门,一

    个tragi-comedy——终于汽车没走。我也拼命挤了上去,天空飞着日本飞机。

    先到北大,印其已走。又到朝阳,璧如也走。自己到市场买了只箱子,坐洋车

    回来。

    然而消息又好了——据说英、法公使从中调停,先停战,《北平晚报》大出号

    外。真的吗?

    又打Handball。

    二十四日 看报证明消息是真的。于是又上课,然而大部分同学却都跑光了。

    教授提了皮包,昂昂然上讲台,然而不到一分钟,又淡淡然走回来,因为没人,真

    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几天生活虽然在confusion中过去,然而却刻板单调。晚上大睡,早晨晚

    起,上课是捧教授场,下课聊天,喝柠檬水,晚饭后出去遛弯,真也无聊。过午又打手球。

    二十五日 消息渐渐好起来,虽然还不敢保险。上了堂法文,只我一个人。

    仍然是睡觉,打Handball,喝柠檬水,遛弯,聊天,仍然是刻板的生活,也真

    无聊。

    二十六日 今天学校出布告,大考延至下学期。

    我还想再在学校里住两天,玩个痛快,济南真没有好地方。

    图书馆代买的书来了,真想不到这样快。亏了昨天郑康祺同校长交涉,山东同

    乡向学校给每人借了五十元,以津贴作抵押,我也领到五十元,不然干了。

    二十七日 夜里淅淅沥沥地响,下雨了。

    生活仍然是照样单调。把新买的书从图书馆里取出来,颇满意。

    过午又打Handball。

    借了几部小说。今天只看了《绿野仙踪》,不甚高明。

    二十八日 想回家,今天写家信要二十元。

    今天Baseball在本校try-out,因为实在太无聊了,出去看了看,也没有什么

    意思。

    今天是旧历端午节。去年这时候我已经在家里了,但今年却无聊地守在这儿。

    古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因为太糊涂了,根本没想到佳节,亲也更无从思了。

    二十九日 昨夜雷电交加,大雨如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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