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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6735
证言【上海译文出品!加拿大“文学女王”首次披露基列国背后的秘闻】.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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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女的故事》语言凝练、意味隽永,营造出一种混沌、绝望和和阴郁的情绪,而这部续作《证言》则像一盏缓缓点燃的明灯。正如她在谈及写作时所言:“写作或许有关黑暗,有关一种想要进入黑暗的欲望甚至强迫感,并且,幸运的话,可以照亮那黑暗,从中带些什么回到亮处。”

    内容简介

    “亲爱的读者们:你们曾多次向我提问,关于基列国极其内部运作的细节。这些疑问都成了这本书的灵感来源。而另一部分的灵感来源则是我们正身处其间的这个世界。”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使女的故事》结局十五年后,基列国的统治从内部显露出衰腐的迹象。在巨变将临的关键时刻,三位不同身份背景的女性的命运开始交错,进而引发了颠覆性的后果。她们从各自的视角见证了历史的变迁,三种不同的叙事声音构建起一个更宏大、更开阔的时空,首度披露了基列国倾覆背后的秘闻。过去与未来在讲述中逐渐交叠,真相以令人惊叹的面貌呈现在读者眼前。

    作者简介

    被誉为“加拿大文学女王”的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是一位勤奋多产的作家,也是二十世纪加拿大文坛为数不多享有国际声誉的诗人。现居多伦多。

    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起,阿特伍德便以持久旺盛的创作力不给评论界任何淡忘她的机会。她获得过除诺贝尔文学奖之外的大多数重量级国际文学奖,并被多伦多大学等十多所院校授予荣誉博士学位。她的作品已被译成三十多种文字。2017年,阿特伍德获卡夫卡奖和德国书业和平奖。2019年,阿特伍德凭借《证言》再度问鼎布克奖。

    精彩书评

    “这部小说并不像出自一位处于写作生涯晚期的作家之手,相反更像是她的巅峰之作,这一点着实令人惊叹。”——布克奖评委丽兹?考尔德

    “我一直认为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很快就能获诺贝尔奖,且我现在仍这么想,仍希望她得奖。”——石黑一雄

    “她一向超前。不管是她的哪部小说,读者定会在半小时内沉迷其中。”——资深出版人卡门?卡里尔

    “如果哪一位小说家能够证明创作一本续作是正确选择的话,就非阿特伍德莫属了。”

    ——《卫报》

    不只是谈女性主义,也是人类共同的命运

    《使女的故事》发生在基列共和国,一个以神权统治为基础的国家。环境恶化、生态破坏等原因导致国家生育率暴跌。为了维持人类的繁衍,有生育能力的女性被集合起来,成为“生育机器”。由于小说最后留下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局,三十多年来,读者们始终在追问关于基列国及其内部运作的细节,以及女主人公的命运发展。对此,阿特伍德表示:“这些疑问都成了这本书的灵感来源。而另一部分的灵感来源则是我们正身处其间的这个世界。”

    《证言》将时间设置在前作结局十五年后,通过三个不同的女性角色的经历和视角,拨开前作留下的重重迷雾,讲述了基列国倾覆背后的真相。作为近年来最受瞩目的美剧《使女的故事》原著小说的续集,《证言》一经发布就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大量关注,作家阿特伍德也因此获得了布克奖。美剧《使女的故事》第一季首播后,立刻成为播出平台史上观看人数最多的剧集,并在全球范围内不断刷新着同类型剧集的观看纪录。

    在2017年的艾美奖上,《使女的故事》包揽了五项大奖,目前播出的三季在豆瓣的平均分高达8.8分,第四季已经预定会在2021年上线,《证言》也将被改编为电视剧集。希望两者间的延续性,以及小说和影剧的联动效应能给带给读者和观众更多的惊喜。

    细节来自于历史

    阿特伍德写《使女的故事》时提到,“这本书的细节都来自于历史。”换句话说,她不是为了写未来而编造细节,创造一个未来世界,她是基于人类的历史谈论未来。对此,赵松解释:“人类的特点,历史感和历史经验教训伴随曲折的发展,尽管我们不能用进步和乐观的发展概括这个世界。事实上历史的艺术还是在的,正是因为有历史的艺术在,阿特伍德在书的最后留了一丝希望,有拯救的可能性,当然她把拯救的可能性放在女性,她认为女性会成为拯救世界的人。”

    杨懿晶觉得,阿特伍德这本书之所以跟今天的读者产生这么大的共鸣,正是因为作者选择的材料都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情。阿特伍德做了大量的资料搜集 ......

    书名:证言

    作者:〔加〕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译者:于是

    责任编辑:杨懿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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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garet Atwood

    THE TESTA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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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我们致力于将优质的资源送到读者手中。我们会不断努力,做体验

    更好、设计更好的电子书,加油!

    上海译文出版社|Digital Lab所有女人都该有同一套动机,否则就是怪物。

    ——乔治·艾略特《丹尼尔·德龙达》

    “正视彼此的面容时,我们不只是看到一张我们讨厌的脸

    ——不,我们就是在照镜子……难道您没有在我们之中认出自

    己吗……?”

    ——瓦西里·格罗斯曼《生活与命运》,一级突击队长利

    斯对老布尔什维克莫斯托夫斯科伊说的话

    “自由是沉重的负荷,一种由精神承担的伟大又奇异的重

    负……自由不是别人给的礼物,而是你做出的选择,并可能是

    个艰难的选择。”

    ——厄休拉·勒古恩《地海传奇》目 录

    第一章 雕像

    第二章 珍稀的花朵

    第三章 圣歌

    第四章 寻衣猎犬

    第五章 货车

    第六章 六死掉

    第七章 体育馆

    第八章 卡纳芬

    第九章 感恩牢

    第十章 春绿色

    第十一章 粗布衣

    第十二章 舒毯

    第十三章 修枝剪

    第十四章 阿杜瓦堂

    第十五章 狐狸和猫

    第十六章 珍珠女孩

    第十七章 完美的牙齿

    第十八章 阅览室

    第十九章 书房

    第二十章 血缘

    第二十一章 狂跳

    第二十二章 当胸一拳

    第二十三章 高墙

    第二十四章 内莉·J.班克斯

    第二十五章 醒来

    第二十六章 登陆

    第二十七章 辞别

    第十三届研讨会

    鸣谢

    译后记第一章

    雕像阿杜瓦堂手记

    1

    只有死人才能有雕像,但我还健在时就被塑成了雕像。活着的我就

    已被石化了。

    这尊雕像凝聚了国人对我所做的诸多贡献的赞赏与感谢,维达拉嬷

    嬷当众宣读的嘉奖令是这么说的。她是被我们的上级长官指派去宣读

    的,她可没有一星半点的谢意。我尽可能表现得谦逊,谢过她,然后一

    拉绳子,扯下那块披裹在我身上的布;盖布掀起波动,翻滚落地,露出

    了矗立的我。我们嬷嬷通常不会在阿杜瓦堂欢呼喝彩,但这时响起了几

    下谨慎的掌声。我也颔首示意。

    我的雕像比真人高大,所有的雕像都有这种倾向,而且把我雕刻得

    更年轻、更苗条,我的体形都好些年没那么匀称了。我站得笔直,肩膀

    往后挺,唇角上翘成一个坚定但亲善的微笑。我的眼神固定在时空里的

    某个点,可以理解为代表我的理想主义、毫无畏惧的忠于职守、克服一

    切阻碍向前挺进的决心。这倒不是说我的雕像能望见天空中的种种景

    象,因为它被安置在阿杜瓦堂门前步道边的一丛郁郁的矮树和灌木里。

    即便变成石头,我们嬷嬷也决不能太狂妄。

    紧攥着我左手的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她用信赖的眼神举目望着我。

    蹲在我身边的是位使女,我的右手搭在她的头上,她的头发被遮盖起

    来,抬起的眼神透出一种或可解读为畏怯,或可理解为感恩的神情。她

    身后是我的一个珍珠女孩,准备启程履行她的传教使命。悬挂在腰带下

    的是我的电击枪。这件武器让我牢记自己的诸多过失:若能更有成效,我根本用不着这种工具。用我言语的说服力本该足矣。

    就群像而言,这个作品不算太成功:太拥挤了。我倒是希望自己更

    突出一点。但至少我看上去是理智的。这个雕像完全有可能是另一副尊

    容,因为那个上了年纪的女雕塑家——她去世后被追认为真信徒——惯

    于让她作品中的人物双目鼓凸,以此表现人物狂热的虔诚。她做的海伦

    娜嬷嬷的半身像看似暴怒,维达拉嬷嬷的那尊像是甲亢患者,伊丽莎白

    嬷嬷的则像随时都会爆炸。揭幕时,女雕塑家很紧张。她对我的刻画雕琢足以传递出奉承之意

    吗?我会赞许吗?我的赞许会是有目共睹的吗?我玩味过一个念头:在

    盖布滑下来时皱起眉头,但三思后决定不那样做,我并非没有同情心。

    于是我说:“很生动。”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的雕像历经沧桑:鸽群不遗余力

    地点缀我,苔藓从我潮湿的裂隙里滋长蔓生。崇拜者们在我脚下留下供

    品:鸡蛋象征繁育,橘子代表妊娠圆满,羊角面包对应月相。面包类的

    东西我都置之不顾——通常都会被雨淋湿——但我会把橘子揣进口袋。

    橘子是多么让人神清气爽啊。

    我是在阿杜瓦堂的私人书房里写下这些的——在我国各处兴起热情

    万丈的焚书运动后,只有屈指可数的图书馆得以保存下来,阿杜瓦堂就

    是其中之一。为了给即定到来、道德上清白无辜的新一代创建一个洁净

    的空间,过去留下的一切腐朽、沾血的指印必须被抹除殆尽。理论上是

    这样的。

    但其中也有我们自己留下的血手印,那可没那么容易抹除。这些年

    来,我埋葬了许多尸骨;现在我要把它们重新挖出来——哪怕只是为了

    让你,我不知名的读者,有所启迪。如果你正在看,说明这份手稿好歹

    是保住了。虽然这可能只是我的白日梦;也许,我终将没有一个读者。

    也许,我终将只是对墙自语(1)

    ,无论是字面意思还是引申意义。

    今天写得够多了。我的手痛,背也痛,每晚一杯的热牛奶还在等着

    我呢。我要把这份啰里啰嗦的东西塞进它的藏身地,避开监控镜头——

    我知道它们在哪里,因为都是我亲自部署的。虽说这么小心,我还是很

    清楚自己在冒多大的风险:写下来,就会招致危险。会有怎样的背叛、又会有怎样的公开谴责在等待我?阿杜瓦堂内就会有好些人巴不得搞到

    这些纸页呢。

    再等等,我会无声地给予她们忠告: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呢。

    (1)这句话也有被忽视,无人倾听的意思。第二章

    珍稀的花朵证人证言副本369A

    2

    你让我说说,我在基列长大是怎样的情形。你说那会很有帮助,我

    当然希望能帮上忙。我猜想,除了恐怖,你什么都想象不出来,但事实

    上和别处一样,基列的很多孩子都是有人爱的,被当作宝贝;也和在别

    处一样,许多基列的成年人是善良的,尽管难免犯错。

    我也希望你记得,我们都会对儿时得到的关爱有所怀缅,哪怕在别

    人看来那种童年的生存环境非常怪异。我认同你所说的,基列理应消失

    ——那个国家有太多的错误,太多的虚伪,太多显然违背上帝意愿的事

    情——但你必须容许我哀悼那些随之消逝的善意。

    在我们学校,粉红色属于春天和夏天,紫红色属于秋天和冬天,白

    色属于特殊的日子:礼拜日和节庆日。双臂要遮起来,头发也要遮起

    来,未满五岁女童的裙摆要长及膝盖,超过五岁的就不能让裙摆高于脚

    踝两英寸,因为男性的冲动很可怕,必需加以规避。男人的眼光总在这

    儿那儿游走,就像老虎的眼睛,搜寻中的探照灯,而我们的诱惑当真会

    让他们失去判断力——我们或纤瘦或肥壮、形状姣好的双腿,或优美或

    骨感或丰润的双臂,或白里透红或斑斑点点的肌肤,或鬈曲或闪亮的头

    发,或毛糙蓬乱或如枯草般的细发辫——是什么样的诱惑无关紧要,但

    必须遮挡起来,不被那些眼睛看到。不管我们的体型或五官是什么样

    子,反正都是陷阱,都是诱惑,哪怕我们并不想那样;我们清白无辜又

    无可指摘,但我们生而就有的天性就是让男人沉醉于欲望的根源,令他

    们醉到踉跄、蹒跚、乃至越界——但是什么样的界线?我们想不出来。

    像悬崖的边界吗——裹着火焰一头栽下,如同被愤怒的上帝之手投掷出

    来、用燃烧的硫磺做成的火球吗?我们是保管人,看护着存在于我们体

    内无形却无价的珍宝;我们是珍稀的花朵,必须安全地保养在玻璃温室

    中,要不然就会遭到突袭,我们的花瓣会被扯下,我们的珍宝会被掠

    走,我们会被贪婪的男人们践踏、撕扯得支离破碎;在外面那个罪孽肆

    虐、险象环生的广阔世界里,他们可能潜伏在任何角落。

    我们在学校里做点绣时,鼻涕不断的维达拉嬷嬷就会跟我们讲这种

    事;绣片是给手帕、脚凳和相框做的:花瓶里的花、碗里的水果是最受欢迎的图样。但我们最喜欢的老师,埃斯蒂嬷嬷,说维达拉嬷嬷有点言

    过其实,没必要把我们吓得六神无主,毕竟,给我们灌注这种厌恶感可

    能对我们未来的婚姻生活产生消极影响。

    “姑娘们,不是所有男人都像那样的,”她会用宽慰的语气说,“好

    男人会有高尚的品格。有些正人君子很有自制力。等你们结婚了,就会

    觉得事情完全不是那样的,没那么吓人。”这倒不是说她很了解这回

    事,因为嬷嬷们都没有结婚,法律不允许她们嫁人。正因如此,她们才

    能读书写字。

    “等时机到了,我们和你们的父亲、母亲会明智地帮你们挑选丈

    夫,”埃斯蒂嬷嬷会这样说,“所以,你们不需要害怕,只管好好上课,信任长辈们会做出最好的选择,一切该是什么样儿,就会是什么样儿。

    我会为此祈祷的。”

    虽然埃斯蒂嬷嬷有酒窝和亲切的微笑,但维达拉嬷嬷的版本还是赢

    了,甚至出现在我的噩梦里:玻璃温室粉碎了,然后是撕扯和践踏,我

    变成粉色、白色和紫红色的碎片散落在地。我一想到长大就很恐惧——

    长大到可以结婚的年龄。我对嬷嬷们的明智选择毫无信心:我害怕自己

    最终会嫁给一头着火的山羊。

    粉色、白色和紫红色的裙子规定是我们这些背景特殊的女孩穿的。

    经济家庭出身的普通女孩始终只穿一种衣物——那种难看的杂色条纹长

    裙和灰底斗篷,和她们的母亲穿的一样。她们甚至不学点绣或钩针,只

    学普通的缝纫、做纸花和其他这类杂务。她们和我们不一样,她们不会

    成为最优秀的男性——“雅各之子智囊团”成员、其他大主教或他们的儿

    子——优先选择的结婚对象;不过,假如她们够漂亮,长大了也可能被

    挑中。

    没有人挑明这一点。你不可以因为自己长得美就洋洋自得,那是不

    谦逊的;你也不可以留意别人的美貌。其实我们女生都知道真相:长得

    美总比长得丑要好。就连嬷嬷们都会更关注漂亮的女孩们。不过,假如

    你已经是优选的对象了,漂不漂亮也没那么重要。

    我不像赫尔达那样有一只眼睛斜视,或像舒拉蜜那样天生就有眉间

    的川字纹,也不像贝卡那样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还没长开呢。

    我的脸蛋像生面团,很像我最喜欢的马大——泽拉——专门给我做的小

    饼干,上面有葡萄干做的眼睛、南瓜子做的牙齿。不过,哪怕不算特别

    漂亮,我却是毋庸置疑的被选中的人——确切地说是被选中了两次:除

    了优选为某个大主教的新娘,还要算上一开始的那次:被塔比莎,也就是我的母亲选中了。

    塔比莎以前常给我讲这个故事:“我去森林里散步,走到了一个被

    魔法诅咒的城堡,许多小女孩被关在那座城堡里,她们都没有妈妈,还

    被邪恶的巫婆下了咒语。我有一只魔戒,可以打开锁住的城堡,但我只

    能救出一个小女孩。所以,我非常仔细地端详她们,一个一个看过来,最后,在所有的女孩里,我选中了你!”

    “那其他人呢?”我会这样问,“别的小女孩呢?”

    “会有别的妈妈把她们救出来的。”她会这样答。

    “她们也有魔戒吗?”

    “当然啦,我亲爱的。要当上妈妈,你就得有一只魔戒。”

    “那只魔戒在哪里?”我会这样问,“现在在哪里?”

    “就在我的手指上呀。”她会这样答,还把她左手的无名指跷起来,她说那根手指是连着心的,“但我的魔戒只能满足一个愿望,我把它用

    在你身上了。所以,现在它只是妈妈们日常戴的普通戒指了。”

    说到这里,我就可以要求戴一戴,那枚戒指是金子做的,镶了三颗

    钻石:一颗大的在中间,两侧是两颗小的。看起来挺像有过魔力的。

    “你把我抱起来了吗,抱在怀里吗?”我会问,“抱着我走出了森

    林?”这个故事我都能背出来了,但还是想听她再讲一遍。

    “不,我最亲爱的,你已经很大了,没法抱着走了。要是我抱着

    你,我就会咳嗽,我们的踪迹就会被巫婆们听到的。”我能看出来这故

    事是真的:她确实经常咳嗽。“所以我就拉着你的手,我们悄悄地走出

    城堡,不让巫婆们听见。我们两个都用手指说:嘘!”——说到这儿,她伸出食指竖在唇间,我也竖起手指,很开心地做出嘘的样子——“后

    来我们必须在树林里飞快地跑,跑出邪恶的巫婆们的领地,因为有个巫

    婆看到我们溜出了大门。我们跑啊跑啊,然后躲进了一棵大树的树洞。

    那可真险啊!”

    我确实有一段模糊的记忆,记得我在森林里奔跑,有人拉着我的

    手。我有没有藏在树洞里?我觉得我应该是藏在什么地方了。所以这大

    概是真的。

    “后来呢?”我会这样问。

    “后来我就把你带回这个漂亮的家了。你在这儿不是很幸福吗?我

    们都很爱你,每个人都好爱你!我选中了你,我们两个是不是都很幸

    运?”我会团起身来凑近她,窝在她的臂弯里,头枕在她瘦巴巴的身子

    上,我能感受到她胸肋沉重的起伏。我会把耳朵压在她胸前,听得到她

    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越跳越快,在我想来,她是在等待我说点

    什么。我知道我的答案是有力量的:我可以让她笑,或不笑。

    除了是的、是的,我还能说什么呢?是的,我很幸福。是的,我很

    幸运。无论如何,这是真心话。3

    那时我多大?大概六七岁吧。那之前的记忆太模糊了,所以我很难

    知道真相。

    我很爱很爱塔比莎。她那么瘦,却那么美,她愿意花几个小时陪我

    玩。我们有一个和自己家很像的娃娃屋,屋里有起居室、餐厅和给马大

    们用的大厨房,爸爸的书房里有书桌和书架。书架上的假书非常小,书

    页都是空白的。我问过,为什么书里空无一字——我隐约觉得书页上应

    该有些内容的——我妈妈说那些书都是装饰品,就像插着花束的花瓶。

    为了我好,她讲了多少谎话啊!就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但她做得很

    好。她很有创造力。

    娃娃屋的二楼有几间漂亮的大卧室,窗帘、壁纸和挂画一应俱全

    ——画上的水果、鲜花都很好看,三楼有几间小卧室,上上下下共有五

    个洗手间,但其中一间是化妆间——为什么有这种称呼呢?“化妆”是什

    么?再有就是放杂物的地下室。

    娃娃屋会用到的所有玩偶我们都有:穿蓝裙子的妈妈玩偶,代表大

    主教夫人;有三种颜色的裙子的小女孩玩偶——粉色,白色和紫红色,和我的裙子颜色一样;三个马大玩偶都穿暗绿色裙子,系围裙;一个戴

    帽子的信念护卫负责开车和修剪草坪;两个立在门口的天使军士手持迷

    你塑料枪,不许任何人闯入、伤害我们;还有一个爸爸玩偶,穿着挺括

    的大主教制服。他从不多说什么,但他常常走来走去,坐在餐桌的一

    头,马大们用托盘把他要的东西送过去,然后他就会走进他的书房,关

    上房门。

    在这一点上,大主教玩偶很像我爸爸,凯尔大主教,他会笑眯眯地

    问我乖不乖,然后就消失了。二者的区别在于,我可以看到大主教玩偶

    在他的书房里做什么,也就是坐在书桌边,紧挨着电子通话器和一叠

    纸,但我没法知道现实中我爸爸在干什么,他的书房是绝对不能进去

    的。

    据说,我爸爸在书房里做的事极其重要——男人们做的大事情,非

    常重要,女人们不能插手,教我们宗教课的维达拉嬷嬷说,这是因为女

    人的大脑比男人的大脑小,无力思考那些重大的想法。那就好比教一只

    猫做钩针的活儿,教我们女红的埃斯蒂嬷嬷是这样说的,我们都会被逗乐,因为想到那场景就觉得太好笑了!猫咪连手指头都没有呀!

    所以,男人的脑袋里有些类似手指的东西,而女孩们没有那种手

    指。维达拉嬷嬷说,那足以解释一切,我们对此不该再有任何疑问。她

    闭上嘴巴不再说了,把别的未尽之辞都锁在嘴里。我知道,肯定还有些

    话没说出来,甚至那个关于猫的讲法也不尽然正确。猫又不想做钩针。

    而且,我们也不是猫。

    被禁止的事情会在幻想中畅行无阻。维达拉嬷嬷说,这就是夏娃吃

    掉智慧果的原因:空想过度。所以,有些事最好不要知道。否则,你们

    的花瓣会被扯得四分五散。

    整套娃娃屋玩具里,还有一个穿红裙的使女玩偶,肚皮鼓鼓的,戴

    一顶遮住脸孔的白帽子,不过妈妈说,因为我们家已经有我了,所以不

    需要使女,人不该太贪心,有一个女儿就该知足。所以,我们把使女玩

    偶包在纸巾里,塔比莎说我以后可以把它送给别的没有这样漂亮的玩具

    屋的小女孩,让别人好好利用这个使女玩偶。

    能把使女玩偶放进盒子里让我很高兴,因为真正的使女让我紧张。

    学校组织外出时会遇到她们,我们两人一排往前走,每一列前后都有一

    个嬷嬷带队,有时会从她们身边经过。外出是为了去教堂,或是去公

    园,我们可以在公园里围成一圈做游戏,或是看看池塘里的鸭群。再大

    一点,学校就允许我们穿上白裙、戴好头巾去参加挽救大会和祈祷大

    典,看别人被吊死或结婚,但埃斯蒂嬷嬷说,我们还不够成熟,不该看

    那种场面。

    公园里有秋千,但因为我们穿的是裙子,裙子会被风吹起,裙下的

    光景就会被看到,所以我们想都别想自由自在地荡秋千。只有男孩才能

    体验那种自由的滋味;只有他们可以荡得高高的再飞扑下来;只有他们

    可以乘风飞扬。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荡过秋千。这仍是我的心愿之一。

    我们沿街步行时,使女们也会两人一排地走过去,挽着她们的购物

    篮。她们不会朝我们看,至少不会多看,也不会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也

    不许朝她们看,因为盯着她们看是无礼之举,埃斯蒂嬷嬷说过,就好像

    盯着跛足或别的与众不同的人那样。我们也不可以提出关于使女的任何

    问题。

    “等你们长大了,就会了解那一切的。”维达拉嬷嬷这样说。那一

    切:使女是那一切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某种坏东西:有损害性的,或被损坏的东西,可能都是一码事。使女们也曾像我们这样,有白色、粉

    色和紫红色的裙子吗?她们是不是一时马虎,露出了诱惑他人的部位?

    现在,你不太能看到使女了。你甚至看不到她们的脸,因为她们都

    戴那种白帽子。她们看起来全都一个样儿。

    我们家的娃娃屋里还有一个嬷嬷玩偶,哪怕她不算这个家里的人:

    她是学校里的老师,或者算是阿杜瓦堂的人,据说嬷嬷们都住在那里。

    我独自玩娃娃屋的时候,总会把嬷嬷玩偶锁在地下室里,我挺不厚道

    的。她会砰砰敲响地下室的门,高声喊着“让我出去”,女孩玩偶和马大

    玩偶明明可以帮她出来,却都不理她,有时还会笑出声来。

    重述这种残酷的玩法并不会让我有自得其乐的感觉,哪怕那种残酷

    只是针对一个玩偶的。我的天性里有报复心,遗憾的是,我没能完全克

    制那一面。但就这一点而言,最好还是直面自己的不足,在别的所有事

    情上也一样要谨言慎行。否则,没有人会理解你为什么做出这样那样的

    决定。

    塔比莎教会了我对自己诚实,考虑到她对我讲了多少谎话,这未免

    有点讽刺。公正地说,她或许对她自己是诚实的。我相信,在当时的情

    况下,她已尽其所能地去做一个好人。

    每天晚上给我讲完故事后,她会帮我掖好被子,把我最喜欢的动物

    玩具塞进我的被窝,那是一只填充的鲸鱼——因为上帝造出了鲸鱼,让

    它们在海里嬉戏,所以让鲸鱼当你的玩伴是妥当的——然后我们会祷

    告。

    祷告就是一首歌,我们一起唱:

    此刻我躺下,想要安睡,我向上帝祈祷,让我的灵魂安在;

    如果我还没醒来就已死去,我向上帝祈祷,接纳我的灵魂。

    围着我的床,四名天使站立,双脚两边各一个,脑袋两边各一个;

    一个观望,一个祈祷,还有两个带走我的灵魂。塔比莎的歌喉十分美妙,如银色长笛那般。有些夜里,我慢慢地飘

    向梦乡后,似乎还能听见她的歌声。

    这首祷告歌里有几个地方让我很困扰。首先是天使。我知道,他们

    应该是身穿白色长袍、羽翼翻飞的那种天使,但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天使

    并不是那样的。我把他们想象成我们身边的天使军:一身黑色制服的男

    人,布做的翅膀缝在后背,都带着枪。一想到我睡着时,有四个配枪的

    天使站在我床边,我就欢喜不起来,毕竟,他们都是男人,万一我的什

    么部位从被子下面伸出去了可怎么办?比方说,我的脚。那会不会激发

    他们的冲动?肯定会的,没有别的可能。所以,四名天使的画面真不让

    人安心。

    其次,祈祷自己在睡梦中死去实在让人振奋不起来。我认为我不会

    那样死,但万一真的死在睡梦中了呢?还有,我的灵魂是什么样的——

    天使们带走的究竟是什么呢?塔比莎说,灵魂是精神性的,就算你的身

    体死了,灵魂也不会死,这应该算是让人欢欣的念头吧。

    但它到底是什么模样呢,我的灵魂?我幻想它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要小很多;就像我的娃娃屋里的女孩玩偶那么小。它在我的身体

    里,所以,它可能就是维达拉嬷嬷提到过的无价之宝:我们必须悉心守

    护的珍宝。维达拉嬷嬷边擤鼻涕边说过,你有可能把自己的灵魂弄丢,它就会一下子冲出边界,飞也似的往下坠,无止境地坠落,然后开始燃

    烧,就像那些纵欲的好色男人们一样。这是我格外希望能避免的一件

    事。4

    接下去要描述的那段日子开始时,我肯定已满八岁,甚至可能九岁

    了。我能记住这些事的场面,但不记得自己确切的年龄。很难记住日历

    上的日子,更何况我们根本没有日历。但我会尽我所能地讲下去。

    那时候,我的名字是艾格尼丝·耶米玛。我妈妈塔比莎告诉过我,艾格尼丝的意思是“羊羔”。她还会念一句诗:

    小羊羔,你出自谁之手?

    你知道是谁缔造了你吗?

    还有别的诗句,但我都忘了。

    耶米玛这个名字取自《圣经》里的一个故事。耶米玛是个非常特殊

    的小女孩,因为她的父亲是约伯,上帝为了试炼约伯,只降给他厄运,但最坏的莫过于让约伯的孩子全部丧命。他所有的儿子们、女儿们,都

    死了!每次我听到这个段落都会不寒而栗。当约伯得知这种厄运时,肯

    定感觉很恐怖吧。

    但是约伯通过了试炼,于是,上帝再赐他子嗣——有几个儿子,还

    有三个女儿——于是约伯重获幸福。耶米玛就是三个女儿之一。“上帝

    把她给了约伯,就像上帝把你给了我们。”我妈妈这样说。

    “你有过厄运吗?在你选中我之前?”

    “是的,我有过。”她微笑着,回答了我。

    “你通过试炼了吗?”

    “我肯定通过了,”我妈妈说,“要不然我怎么能挑到你这么完美的

    女儿呢。”

    我对这个故事很满意。后来我才会去深思:约伯怎么会允许上帝用

    一群新孩子来哄骗自己,指望他假装那些死去的孩子们不再重要了?

    不在学校、也不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喜欢待在厨房里,看马

    大做面包、饼干、派、蛋糕、汤和炖肉。我和妈妈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了,因为她待在楼上的时间越来越多:躺在床上,做着马大们称之

    为“休养”的事情。马大们就叫马大,因为她们只是马大,都穿一模一样的衣服,但每个马大也有一个名字。我们家的马大分别叫:薇拉,罗

    莎,泽拉;我们有三个马大,因为我爸爸是很重要的人物。我最喜欢泽

    拉,因为她讲起话来非常轻柔,而薇拉的嗓音很粗哑,罗莎总是一脸怒

    色。但那不是她的错,她的脸生来就长那样。三个马大里,她的年纪最

    大。

    “我可以帮忙吗?”我会问马大。她们会从生面团上揪下一点儿给我

    玩,我就用面团捏出人形,她们还会把它放进烤炉里,也不管炉子里在

    烤什么。我捏的面团人一直都是男人,从没捏过女面团人,因为烤好了

    之后,我会把面团人吃掉,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得到了一种比男人更强大

    的秘密力量。虽然按照维达拉嬷嬷的说法,我能激起男人的冲动,但我

    也渐渐明白了一点:我没有能力凌驾于他们之上。

    “我可以从和面开始做面包吗?”有一天,泽拉刚把碗拿出来准备和

    面,我就提出了要求。我总是在一旁看她们和面,所以很自信知道怎么

    做。

    “你用不着费那个工夫。”罗莎说道,脸色比平日里更阴沉。

    “为什么?”我问。

    薇拉粗声粗气地笑起来。“等他们给你挑到一个肥美的好丈夫,你

    就会有马大帮你做这些事啊。”她说。

    “他不会肥的。”我不想有个肥胖的丈夫。

    “当然不会啦。那只是一种说法。”泽拉说。

    “你也不需要去采购,”罗莎接着说,“你的马大会帮你买。或是让

    使女去买,假如你需要一个使女的话。”

    “她可能不需要,”薇拉说,“毕竟她妈妈——”

    “别说那个。”泽拉说。

    “什么?”我问,“我妈妈怎么了?”我知道关于妈妈有个秘密——肯

    定和她们说的“休养”有关——那让我害怕。

    “没什么,就是你妈妈能有自己的孩子,”泽拉用宽慰的语气说

    道,“所以我敢肯定你也可以。你会想要宝宝的,对吗,亲爱的?”

    “是的,”我说,“但我不想要丈夫。我觉得他们都很恶心。”她们三

    个齐声大笑。

    “不是所有人都恶心啦,”泽拉说,“你爸爸就是个丈夫呀。”关于这

    点,我无言以对。“他们会确保你的那个还不错,”罗莎说,“不会是随便哪个老先

    生。”

    “他们会维护自己的尊贵,”薇拉说,“不会把你下嫁给谁,那是一

    定的。”

    我不想再考虑丈夫的事了。“可是,如果我想呢?”我说,“想做面

    包?”我感到内心受到了伤害:好像她们围成了一个圈,把我挡在外面

    了。“如果我想自己做面包怎么办?”

    “那当然可以啦,你的马大必须让你做,”泽拉说,“你将是家里的

    女主人。但你要自己做面包的话,她们就会小看你。她们还会觉得你要

    把她们从正当的职位上赶走。抢走她们最拿手的活计。你不会希望她们

    对你有这种想法,对吗,亲爱的?”

    “你的丈夫也不会喜欢的,”薇拉又刺耳地笑了一声,“那会伤手。

    瞧瞧我的!”她伸出双手:指节凸出,皮肤粗糙,指甲很短,死皮参差

    不齐——和我妈妈那双优雅纤细、戴着魔戒的手截然不同。“粗活——

    特别容易伤手。他才不希望你闻起来有生面团的味道。”

    “或是漂白剂,”罗莎说,“擦地板要用的。”

    “他想要你绣绣花,顶多就这些了。”薇拉说。

    “点绣。”罗莎跟了一句,话里有种嘲弄的腔调。

    刺绣不是我的强项。老师总是批评我会漏针、绣得太松散。“我讨

    厌点绣。我想做面包。”

    “我们不能总做自己想做的事,”泽拉轻声说道,“就算是你也不

    行。”

    “有时候我们必须去做自己讨厌的事,”薇拉说道,“就算是你也一

    样。”

    “那就别让我做!”我说,“你们太坏了!”说完我就奔出了厨房。

    这时我哭了起来。虽然她们都嘱咐我别去打扰妈妈,但我还是蹑手

    蹑脚地上了楼,进了她的房间。她躺在精美的、白底蓝花的床罩下闭目

    养神。但她肯定听见我进来了,因为她睁开了眼睛。每一次我见到她,那双眼睛都似乎变得更大、更亮了。

    “怎么了,我亲爱的?”她说。

    我钻到床罩下面,紧挨着她蜷缩起来。她身上真暖和啊。

    “这不公平,”我抽噎着说道,“我不想结婚!为什么我必须嫁人?”她没有像维达拉嬷嬷那样说因为这是你的责任,也没有像埃斯蒂嬷

    嬷那样说,到时候你就想了。一开始,她什么都没说,而是拥住我,轻

    抚我的头发。

    “记住我是怎么选中你的,”她说,“在所有人之中。”

    但我那时不小了,不会再相信那个选中我的故事:封锁的城堡,有

    魔法的戒指,好多巫婆,逃跑。“那只是个童话,”我说,“我是从你肚

    子里出来的,和别的宝宝一样。”她没有予以肯定。她什么都没说。出

    于某种原因,那让我觉得恐慌。

    “我是的!是不是?”我问道,“舒拉蜜跟我说的。在学校里。说了

    肚子的事。”

    我妈妈把我搂得更紧了。“不管发生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

    道,“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一直非常非常地爱你。”5

    你大概能猜到我接下去要告诉你什么,完全不是开心的事。

    我妈妈要死了。除了我,别人都知道。

    我是从舒拉蜜口中得知的,她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其实不能

    有好朋友。埃斯蒂嬷嬷说,缔结亲密的小圈子没好处,会让别的女生感

    到自己被排斥了,我们应该互相帮助,让每个人都尽量成为最完美的女

    孩。

    维达拉嬷嬷说,有好朋友就会讲悄悄话、暗中勾结、掩藏秘密,而

    勾结和秘密就会导致违背上帝,违背又会导致叛乱,有叛心的女孩就会

    变成有叛心的女人,女人有叛心比男人有叛心更恶劣,因为男人一反抗

    就变叛徒,而女人一反抗就成淫妇。

    后来,贝卡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轻轻提问:淫妇是什么?我们都很惊

    讶,因为贝卡几乎从不发问。她和我们全都不同,她爸爸不是大主教,只是个牙医——最好的牙医,我们这类人家都在他那儿看牙齿,正因为

    这样,贝卡才被允许上我们这所学校。但这意味着别的女生会看低她,也指望她遵从我们。

    贝卡就坐在我旁边——只要舒拉蜜不用胳膊把她顶开,她就总想坐

    在我边上——我当时都能感觉到她在颤抖。我担心维达拉嬷嬷会因为无

    礼提问而惩罚她,但任何人,哪怕是维达拉嬷嬷,都很难指摘贝卡无

    礼。

    舒拉蜜隔着我,悄声对贝卡说:别犯傻了!维达拉嬷嬷露出微笑,是她一贯的标准笑容,然后说她希望贝卡永远不会经由个人体验找到这

    个问题的答案,因为那些找到答案的人都成了淫妇,下场都是被石头砸

    死,或头罩布袋被吊死。埃斯蒂嬷嬷说,没必要让女孩们太受惊吓,说

    完,她又微笑着说我们是珍稀的花朵,谁曾听闻哪朵小花会造反呢?

    我们看着她,都拼命瞪大眼睛,以此表明我们的天真无邪,还点头

    示意我们都赞同她。这儿没有造反的花朵!

    舒拉蜜家只有一个马大,我家有三个,所以我爸爸比她爸爸更重

    要。我现在明白了,这是她想和我成为好朋友的原因。她是个矮矮胖胖

    的小姑娘,梳着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让我很嫉妒,因为我自己的辫子又细又短,而且,黑色的眉毛让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成熟。她是个争

    强好胜的人,但只会在嬷嬷们看不见的时候才表现出来。当我们有所争

    论时,她总是要当正确的那一方。如果你和她唱反调,她就会把她最初

    的观点再讲一遍,只不过更大声。她对很多女生都挺粗鲁的,尤其是对

    贝卡,我不得不羞愧地告诉你:我太软弱了,不敢驳斥她。应对同龄的

    女孩时,我总显得很弱势,但在家里,马大们又说我倔头倔脑。

    “你妈妈快死了,是不是?”有天吃午餐时,舒拉蜜悄悄在我耳边问

    道。

    “没有的事,她不会死,”我也悄声回答,“她只是有些特殊状

    况!”马大们就是这样说的:你妈妈有些特殊状况。因为有状况,她才

    需要长久地休养,才会咳嗽。最近,马大们开始把托盘端上楼,送到她

    的房间;那些托盘被端回来的时候,盘子里的吃食几乎都没被碰过。

    大人们不许我再频繁地探望她了。我去的时候,她的房间总是非常

    昏暗。闻起来也不像她了,以前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甜蜜的气息,好

    像我家花园里盛放的玉簪花,但现在好像有个又脏又臭的陌生人潜入了

    她的房间,藏在了床底下。

    妈妈蜷缩在绣蓝花的床罩下面,我会坐在她身边,握住她戴着魔戒

    的干瘦的左手,问她的特殊状况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她会说她一直在祈

    祷病痛能快点终结。听她那样说,我就放下心来:那意味着她将会好

    转。随后,她会问我是不是听话,是不是开心,我都说是的,她就捏捏

    我的手,要我和她一起祈祷,我们会唱起那支天使站立在她床边的祷告

    歌。然后她会说谢谢你,表明那天的探望到此为止。

    “她真的要死了,”舒拉蜜凑在我耳边说道,“那就是她的状况。要

    死了!”

    “那不是真的,”我也凑在她耳边,但说得太大声了,“她会好起来

    的。她的病痛很快就会终结。她为这事祈祷的。”

    “姑娘们,”埃斯蒂嬷嬷说道,“午餐时,我们的嘴巴是用来吃东西

    的,我们不能一边交谈一边咀嚼。有这么可口的美食,我们不是很幸运

    吗?”午餐是鸡蛋三明治,我平常还挺喜欢的。但那个时刻,三明治的

    味道却让我犯恶心。

    “我听我们家马大说的,”等埃斯蒂嬷嬷的注意力转向别处时,舒拉

    蜜又凑过来说,“是你们家的马大告诉她的。所以是真的。”

    “哪个马大?”我问。我不相信我们家有哪个马大会这么不守信义,竟会造谣说我妈妈快死了——就连整天虎着脸的罗莎都不会这么做。“我怎么知道是谁?她们就是马大嘛。”舒拉蜜说着,把她那又粗又

    长的辫子甩到身后去了。

    那天下午放学,我们家的护卫开车送我回家后,我直奔厨房。泽拉

    在揉面,要做派;薇拉在分切一只鸡。炉灶上,文火炖着一锅汤:切好

    的鸡块就是要放进汤里去的,还有各种蔬菜杂碎和骨头。我们家的马大

    在食物方面很讲求实惠,决不浪费各种配给。

    罗莎俯身在两只大水槽前洗盘子。我们有洗碗机,但除了大主教晚

    宴在我们家举办那天,马大们平时都不用它,因为太费电了,薇拉说,因为在打仗,电力供应短缺。有时候,马大们会说这是场心急的仗,因

    为心一急,锅永远开不了;要不然就说是以西结之轮(1)

    大战,因为以西

    结看到的大轮子到处滚动,却是哪儿都到不了;不过她们只在私底下这

    么说说。

    “舒拉蜜说你们中有人跟她家马大说我妈妈快死了,”我脱口而

    出,“是谁说的?这是胡说!”

    她们三人全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好像我挥动了魔杖,将她们瞬间

    冻结在了原地:泽拉手拿擀面杖,薇拉一手举着切肉刀,另一只手攥着

    一条又长又白的鸡脖子,罗莎拿着浅盘和洗碗布。然后,她们面面相

    觑。

    “我们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泽拉的语气柔缓,“我们以为你妈妈跟

    你说过了。”

    “或是你爸爸说的。”薇拉说。那么说太蠢了,因为他哪有什么时间

    跟我说这些?最近,他几乎都不着家,就算回家了,要么独自在餐厅吃

    晚餐,要么就关在他的书房里做重要的大事情。

    “我们很抱歉,”罗莎说,“你妈妈是个好女人。”

    “模范夫人,”薇拉说,“她受了很多苦,却毫无怨言。”这时候我已

    经撑不住了,趴倒在厨台上,双手捂住脸哭起来。

    “我们都必须忍耐降临在我们身上的痛苦,”泽拉说,“我们必须继

    续抱有希望。”

    希望什么?我心想。还剩下什么可以希望的?我的眼前只有一片漆

    黑失落。

    过了两晚,我妈妈去世了,但我直到早上才知道。我很气,气她病

    得那么重,还气她不告诉我——其实她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了:她祈祷的

    是病痛尽快终结,而她的祷告也确实得到了应验。等我不再生气了,就觉得有一部分的自己被割除了——心的一部

    分,现在显然也死了。我希望围绕她床边的四名天使终究是真的,希望

    他们照看她,并带走她的灵魂,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我试着去幻想那幅

    画面:他们把她抬升再抬升,直到升入一团金色的云朵。但我实在没法

    相信那会是真的。

    (1)《圣经·以西结书》中以色列地方的先知,在经文中提到自己看到的许多异象,轮子是其中之

    一。第三章

    圣歌阿杜瓦堂手记

    6

    昨晚准备上床时,我取下发叉,放下所剩无多的头发。在几年前给

    嬷嬷们做的一次励志布道中,我说教的主题是反对虚荣,虽然我们嬷嬷

    严苛自律,虚荣还是会潜入人心。“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头发。”那时的我

    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这样说过。话是没错,但头发又确实和生命力有关。

    那是肉身之烛的火苗,火苗渐弱渐熄,肉身也随之萎缩、消融。我以前

    的发量很多,在流行高发髻的年代里,足够在头顶盘个髻;到了适合低

    发髻的年纪,也足以盘个低髻。但现在,我的头发就像阿杜瓦堂供应的

    伙食:稀稀拉拉,分量不足。我生命的火苗正在衰微,可能看起来比我

    身边的某些人老得慢一些,但实际上,我老得比她们以为得更快。

    我审视自己镜中的映象。发明镜子的人没给我们任何人带来好处:

    在我们知道自己的模样之前,人类肯定更幸福。我对自己说,情况是可

    能更糟的:至少我的面容没有暴露出任何软弱的迹象。这张脸仍有皮革

    的质感,下巴上仍留着那颗标志性的黑痣,熟悉的线条如蚀刻般坚毅。

    我从来就没有那种轻浮的美貌,但我也曾很俊秀:如今已不能再这么说

    了。大概最好用威严来形容吧。

    我会有怎样的结局?我思忖着。我会活成一把老骨头吗,渐渐被人

    遗忘,日益僵化?我会变成那尊受人尊崇的雕像吗?还是说,我会和这

    个政体一起崩塌,我的翻版石像也会随我而去,沦为猎奇的目标、草坪

    饰物或恐怖的媚俗艺术品被拖走、被售出吗?

    或是被当成一个怪物公开受审,然后被行刑队乱枪射死、悬尸示

    众?我会被一群暴徒撕成碎片,我的脑袋会被插在一根木棍上,让他们

    游街示众,尽情嘲笑?想到那种情形,我不由得怒火中烧。

    眼下,我仍有一些选择。不是死或不死的问题,而在于什么时候

    死、怎么死。这不就是某种自由吗?

    哦,还有我要拖谁下水。我已经列好名单了。

    我的读者,我很清楚你会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但前提是我的声名

    在我死后仍有流传,而你已经破解了我现在是谁、我曾经是谁。在我所处的当下,我就是传奇,活着却非肉身凡胎,死了却永生不

    灭。我是挂在相框里、悬在教室后墙上的一个头像,在一群出身够好、所以有教室可坐的小女孩们身后冷酷地微笑,沉默地警告。我是马大们

    吓唬孩子们时最常用的大妖怪——要是你不乖,丽迪亚嬷嬷就会来把你

    抓走!我也是人人都要看齐的完美道德典范——丽迪亚嬷嬷会希望你怎

    么做呢?还是法官,人们想象中蒙昧不清的宗教裁判所里的仲裁者——

    丽迪亚嬷嬷会对此事如何评断?

    我有大权在握,没错,但也因此变得面目模糊——无形无状,千变

    万化。不管我身在何处,我都无处不在:甚至在大主教们的头脑里,我

    也投下了一片令人不安的阴影。我怎样才能重新成为我自己?怎样才能

    缩回到我的正常大小,变回普通女人的尺寸?

    不过,也许已经太晚了。你迈出了第一步,为了让自己免受其后

    果,你又迈出了第二步。在我们这个时代,只有两个方向:要么向上,要么坠落。

    今天是三月二十一日后的满月。在世上的其他地区,被宰杀的羊羔

    已经祭了五脏庙;和某位象征生生不息、却没人能记住的新石器时代女

    神有关的复活节彩蛋也被享用了。

    在阿杜瓦堂,我们省略了羊羔肉的环节,但保留了彩蛋。我允许大

    家染蛋,权当一种特殊待遇,你可以把蛋染成浅粉色和浅蓝色。你绝对

    想象不到这能给聚在食堂里共进晚餐的嬷嬷们和恳请者们带去多少喜

    悦!我们的菜单太单调了,哪怕一丁点儿的花样都会受欢迎,就算只是

    变变颜色也好。

    端上几大碗彩蛋让大家欣赏一番后,还要由我在贫瘠的节日大餐开

    始前带头念诵谢饭祷告——谢主开恩赐予供奉节日的食物,许我们行在

    神的正途——接着是专为复活节的春分祈祷:

    开春时分,愿我们随之舒展心扉;祝福我们的女儿们,祝

    福我们的夫人们,祝福我们的嬷嬷和恳请者们,祝福我们在国

    外履行使命的珍珠女孩们,也愿慈父般的恩典降临我们堕落的

    使女姐妹们,令她们依主的意愿献祭身体、生儿育女以得救

    赎。

    祝福妮可宝宝,她被不忠不义的使女母亲偷走并藏匿于无

    神眷顾的加拿大;也祝福妮可宝宝代表的所有无辜的孩子,可

    怜她们只能被腐化堕落的人养育长大。我们的念想和祈祷与他

    们同在。我们祈祷,愿妮可宝宝重返我们身边;愿主恩赐,将她送返。

    月循苦旅,生生不息(1)。阿门。

    我很满意自己编出了如此狡猾的训言。阿杜瓦(Ardua)代表的

    是“苦难”还是“女性的生育力”?所循的月事(Estrus)到底和荷尔蒙有

    关,还是和异教徒的春季仪式有关?住在阿杜瓦堂的女人们不求甚解,也不在乎。她们按照既定的顺序念诵既定的词组,反复念叨就能自保平

    安。

    还有妮可宝宝。我祈祷她能返回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照

    片上,照片就挂在我身后的墙上。妮可宝宝太好用了:她鞭策信徒,她

    激起群愤以同仇敌忾,她见证了基列国内的背叛能到什么程度,也实证

    了使女们会有多么阴险狡猾,多么不择手段,因而决不能轻信她们。而

    且,她的用处绝不应止于此,我想过了:只要落入我手——假设她落入

    我手——妮可宝宝就将有光明的未来。

    这就是圣歌唱到最后一段时盘桓在我脑海里的念头。年轻的恳请者

    们组成了三重唱,她们的歌声纯净清澈,和声美妙谐调,我们都听入迷

    了。我亲爱的读者,不管你怎么想,基列还是有美好的存在。我们为什

    么不希望拥有美好的东西呢?那时我们也终究是人啊。

    我注意到了:谈及我们时,我用的是过去时态。

    配乐的旋律来自一首古老的赞美诗,但我们改写了歌词:

    愿主明察,我们的真理之光闪耀四射,我们能看见一切罪恶;

    我们能留意你的离去,你的归来。

    我们万众一心,扼制暗藏的罪行,在祈祷和泪水中判定牺牲。

    信誓服从,我们遵从不违,我们决不背弃!

    直面严酷的使命,我们勇于援手助力,我们立誓侍奉。

    所有闲情逸趣,所有享乐遐思,我们都须抑止,我们放弃小我,驻守无私大业。

    唱词乏味,毫无吸引力:我可以这么说,因为这歌词就是我本人写

    的。不过,本来也没打算把这种圣歌写成诗篇。它们只意在提醒唱歌的

    人:若偏离既定的正轨,她们将付出惨重的代价。在阿杜瓦堂,我们不

    宽恕别人的过失。

    唱完圣歌就开始吃大餐了。我注意到伊丽莎白嬷嬷多拿了一只彩

    蛋,每个人都有限额,所以海伦娜嬷嬷就少拿了一只,并确保所有人都

    看到她少了一只蛋。维达拉嬷嬷捂着餐巾擤鼻子,眼圈发红,我看到那

    双眼睛从一个人扫视到另一个人,然后看向我。她在打什么鬼主意?猫

    会突然往哪个方向跳(2)?

    微不足道的庆典结束后,我在夜色中漫步:沿着月光下、万籁俱寂

    的过道,走过我那尊蒙在阴影里的雕像,走向厅堂尽头的希尔德加德图

    书馆。我走进去,问候了值夜班的图书管理员,穿过公用阅览区,有三

    个恳请者还在那儿埋头苦读,完成最近布置给她们的功课。我又穿过了

    需要高级权限才能使用的专用阅览室,就是在这里,很多本《圣经》沉

    冥在黑暗之中,在上锁的箱子里释放出神秘的能量。

    随后,我打开一扇上锁的门,穿行在机密的血缘谱系档案柜之间。

    记录谁和谁有血亲关系是极其重要的,不仅包括法定的亲缘关系,还有

    事实上的血缘关系:因有使女体系的运作,一对夫妻的孩子或许和名义

    上的母亲,甚至和名义上的父亲都没有血缘关系,因为一个绝望的使女

    会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怀孕。我们的职责就是掌握这类事实,因为必须防

    范乱伦的现象:已经有太多非正常婴儿了。不遗余力地守护这些信息也

    是阿杜瓦堂的使命所在:这些档案好比是阿杜瓦堂跳动的心脏。

    我终于到了自己的密室,独属于我的圣所,就在世界文学禁书区域

    的最深处。我在私人书架上摆放了一些自己挑选出来的禁书,都是低权

    限的人看不到的。《简·爱》《安娜·卡列尼娜》《德伯家的苔丝》《失

    乐园》《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若是流传出去,被恳请者们看到,无论哪本都会引发道德恐慌!在这个书架上,我还藏着另一组只有极少

    数人能看到的档案:我视其为基列的秘史。那些溃烂的脓疮不是金子,但可以当作另一种流通货币换取利益:信息就是权力,尤其是毁人名誉

    的信息。我不是第一个认识到这种价值,甚或瞄准机会以此兑现利益的

    人:全世界的情报机关都一向深谙此道。

    隐入密室后,我将新近动笔的这部手稿从藏身地取出来——我选中的是一本X级别的禁书:红衣主教纽曼的《为人生辩护》,再在书里挖

    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洞。现在没人读这本砖头似的大部头了,天主教已被

    定论为异教,和伏都教(3)

    不相上下,所以不会有人愿意打开这本书瞧上

    一眼。不过,只要有人翻开它,就等于将一颗子弹射入我的脑袋——来

    得太早的子弹,因为我还完全没准备好离开人世。如果我要死,我可要

    好好闹出一番比子弹更大的动静来。

    我是经过周密考虑才选中这本书的,因为我在这里所做的不就是为

    我的人生辩护吗?我一步步走到至今的人生。我曾告诫自己:我别无选

    择,只有把这人生走下去。如今的政体出现之前,我不曾想过要捍卫我

    的人生。那时的我觉得没这个必要。我曾是家事法庭上的法官,那个职

    位是我凭借数十年辛勤学习、在业界力争上游才得到的,我始终尽一己

    所能公正地履行职责。我相信世界可以变得更好,因而在职业范围内致

    力于改善世界。我为慈善事业做出了贡献,也在联邦选举和市政选举中

    投票,我所持的观点是有价值的。我曾以为自己活得很有德性,也以为

    自己的美德会得到适当的赞许。

    然而,就在我被捕的那一天,我已意识到自己错得多离谱,不只是

    美德这一点,在别的很多事情上也都大错特错。

    (1)原文为拉丁文:Per Ardua Cum Estrus。

    (2)这句话也有静待不动,伺机而行的意思。

    (3)又译“圣毒教”,由拉丁文Voodoo音译而来,是糅合祖先崇拜,万物有灵论,通灵术的原始宗

    教。第四章

    寻衣猎犬证人证言副本369B

    7

    他们说我会永远带着创伤,但我好像已经好点了;所以,是的,我

    认为我够坚强,现在就可以做这件事了。你们希望我告诉你们我是如何

    卷进这整起事件的,那我就试着讲清楚;虽然很难确定该从何说起。

    我决定从我生日前一天开始,或者该说我曾经以为的那个生日。尼

    尔和梅兰妮在这件事上骗了我:他们有充分的理由那样做,真的是出于

    好心,但当我第一次发现他们骗我时,我还是气炸了。但要保持对他们

    的怒气却很难,因为那时候他们都已经死了。你可以对死人发火,但你

    永远不能和他们交谈,谈谈他们生前做了什么,当然,你也可以单方面

    地自言自语。我不只是愤怒,还感到愧疚,因为他们是被杀害的,那时

    我相信他们的死要归咎于我。

    据说我快十六岁了。我最期盼的是拿到驾照。我觉得十六岁还办生

    日派对太孩子气了,但梅兰妮每年都会给我准备蛋糕和冰淇淋,还要

    唱“黛西,黛西,把正确答案告诉我”,那是我小时候很喜欢的老歌,但

    现在听到会超尴尬的。后来我的确得到了蛋糕——巧克力蛋糕,香草冰

    淇淋,都是我最爱的——但那时我已吃不下了。那时,梅兰妮已不在

    了。

    就在那年的生日,我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也许不该说骗

    人,好像蹩脚的魔法师那种骗法;而该说是个冒牌货,像一件赝品古

    董。我是伪造出来的,被人故意造假。那时候我还很小——好像也就是

    一眨眼之前——但我现在不是小孩了。改头换面真的不用很久:像雕刻

    木头那样重塑面容,塑出强硬坚定的线条。我不再是那个瞪大眼睛做白

    日梦的小孩了。我变得更犀利,更专注。我变得精干了。

    尼尔和梅兰妮是我的父母;他们经营了一家名叫“寻衣猎犬”的小

    店。卖的基本上都是二手衣物:梅兰妮称之为“喜欢过的旧东西”,因为

    她说“用过的”就意味着“被善加利用过了”。店外的招牌上画着一只笑眯

    眯的粉色贵宾犬,身上套着蓬蓬裙,头顶一只粉色蝴蝶结,手上还挽着

    购物袋。狗狗下面是斜体加引号的广告语:“你绝对想不到!”这话的意思是,店里的二手衣服质量很好,你绝对想不到是穿过的旧衣服,但这

    广告完全不属实,因为大部分衣服都很破旧。

    梅兰妮说“寻衣猎犬”是从她外婆手里继承来的。她还说,她知道招

    牌过时了,但大家都看惯了,现在换掉好像不太有人情味儿。

    我们家的小店在皇后西街,梅兰妮说,这儿好几条街上都曾是这类

    店铺——卖布料的,卖纽扣和花边的,卖平价亚麻布的,还有好多一元

    店。但现在这一带变高级了:进驻了几家崇尚公平贸易的有机咖啡馆,几家大品牌连锁店,小众精品店。为了顺应潮流,梅兰妮在窗口挂了一

    块牌子,写着:穿戴艺术。其实呢,你决不会把店里塞满的各式衣服称

    为可穿戴的艺术品。是有一个角落展示类似设计师款的东西,但事实上

    任何值钱的尖货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寻衣猎犬”店内。除此之外全是大

    路货。进进出出的客人五花八门:年轻的,年老的,想捡便宜的,想淘

    宝贝的,也有随便看看的。还有来卖衣服的:就连流浪汉都想拿他们从

    垃圾箱里捡来的T恤换几块钱。

    梅兰妮在店里工作。她喜欢穿亮丽的颜色,像是橘色或艳粉色,因

    为她说这类颜色能带动出积极的、有活力的氛围,反正,她打骨子里就

    有一点吉卜赛人的性格。她总是微笑着,动作轻快,其实那是为了眼观

    六路,以免有人顺手牵羊。结束营业后,她会给衣服分类、打包:这包

    是当慈善品免费赠送的,那包当抹布,这些都留下来作为穿戴艺术品。

    分拣衣物的时候,她会哼唱音乐剧里的曲子——都是很久以前的老歌。

    她最喜欢的一首唱道“哦!多么美好的早晨”,还有一首是“当你走在暴

    风雨中”。她一唱老歌我就烦;现在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有时候,她实在没辙了:衣物太多了,简直像汪洋,波涛般地涌进

    来,眼看着就要把她淹没了。开司米羊绒!谁会买三十年前的羊绒衫

    穿?羊绒不会越老越好,她会说——又不像她。

    尼尔留的胡子开始变白了,也不经常修剪,其实他的毛发不算多。

    他看起来不像做生意的,但他处理的是他们称之为“款项”的那些事:开

    发票,做账目,缴税。他在二楼有自己的办公室,要走一段橡胶踏板的

    楼梯上去。他有一台电脑,一只文件柜,一个保险箱,但撇开这些东西

    不谈的话,那个房间并不像办公室:和店铺一样拥挤不堪,东西堆得满

    坑满谷,因为尼尔喜欢收藏小玩意儿。上发条的音乐盒:他有好多个。

    时钟:他有很多不同样式的。带手柄的老式加法机。能在地板上行走或

    蹦跶的塑料玩具:有玩具熊,玩具青蛙,还有几套玩具假牙。一台幻灯

    机:现如今没人有那种彩色幻灯片了。照相机:他喜欢的是最古老的那

    些。他说,和现如今的那些机器相比,有些老相机能拍出更好的照片。他有一整个架子专门用来放相机。

    有一次,他忘了锁保险箱,我就朝里面看。我还以为里面会藏着几

    卷钞票,结果根本没有钱,只有一只很小很小、用金属和玻璃做成的东

    西,我心想,那肯定也是某种玩具,类似会蹦跶的假牙。但我看不出来

    发条在哪儿,也不敢去碰它,因为它很老旧。

    “我可以玩那个吗?”我问尼尔。

    “玩什么?”

    “保险箱里的那个玩具。”

    “今天不行,”他笑着说道,“等你再大点兴许可以。”说完他把保险

    箱门关死了,我也就把那个奇怪的小玩具抛到了脑后,直到后来我才想

    起它,明白了它是什么东西。

    尼尔会试着修理各种老古董,但时常修不好,因为他找不到零件。

    于是,那些东西就摊在那儿,用梅兰妮的话来说就是“吃灰”。尼尔讨厌

    把任何东西扔掉。

    他还在墙上贴了一些老海报:口风不紧战舰沉——这句话来自很久

    以前的一场大战;穿工装裤的女人曲起上臂展示鼓起的肱二头肌,表明

    女性也能造炸弹——同样源自那场很久以前的大战;还有一张是红黑两

    色的,上面有一个人和一面旗,尼尔说那是俄罗斯成为俄罗斯之前的海

    报。那些海报以前都属于他住在温尼伯的曾祖父。我对温尼伯一无所

    知,只知道那儿很冷。

    我小时候超爱“寻衣猎犬”的:那儿就像堆满财宝的山洞。照理说,我不可以独自去尼尔的办公室,因为我可能“毛手毛脚”,然后就会把东

    西弄坏。但有大人看着的时候,我可以玩发条玩具、音乐盒和加法机。

    但不能玩老相机,因为尼尔说它们太珍贵了,况且里面也没有胶卷,能

    玩出什么花样呢?

    我们不住在店里。我们家离店铺挺远的,家所在的那个社区里有些

    很老的独栋平房,还有些新盖的大房子,是把老平房推倒后重建的。我

    们住的不是独栋平房——通常都有二层楼,卧室都在二楼——但也不是

    新盖的大房子。我们家只是用黄砖垒的小屋,非常普通。没有任何特殊

    之处会让你多看一眼。回头去想,我猜那正是他们的意图所在。8

    周六和周日我总在“寻衣猎犬”店里待很久,因为梅兰妮不希望我单

    独留在家里。为什么不行?我十二岁时开始发问。因为,梅兰妮回答,万一着火了怎么办?无论如何,把一个孩子单独留在家里是违法行为。

    我就会争辩,说自己不是孩子了,她就会叹气,说我根本不知道怎样算

    孩子,怎样不算孩子,还说孩子意味着重大的责任,又说我以后会明白

    的。她会说我让她头痛,我们就会钻进她的车里,开去商店。

    我可以在店里帮忙——按照尺码把T恤分类,贴标价,把需要清洗

    或丢弃的衣服挑出来。我喜欢做这些事:坐在柜台后面角落里的小桌

    边,笼罩在淡淡的樟脑丸气味里,有人进来时观望一下。

    进来的人并不都是顾客。有些是流浪汉,想用我们的员工厕所。只

    要梅兰妮认得他们就允许他们用,尤其在冬天。有个老男人常来。他穿

    的粗花呢外套就是梅兰妮给他的,还有几件毛线背心。我满十三岁后,开始觉得他鬼鬼祟祟的,因为我们学校有一门课讲到了恋童癖的事。他

    叫乔治。

    “你不该让乔治用我们的厕所,”我对梅兰妮说,“他是个变态。”

    “黛西,这么说可不厚道,”梅兰妮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当

    时我们在家,在厨房里。

    “他就是嘛。他总是到处闲逛。他还在店门外跟人家讨钱。还有,他跟踪你。”我本想说他跟踪我,那一定能让她提高警惕,但可惜那不

    是事实。乔治从没正眼看过我。

    梅兰妮哈哈大笑,说:“不,他不是的。”我认为她太天真了。在我

    那个年纪,父母会从无所不知的人突然变成一无所知的人。

    还有一个人频繁进出我们的小店,但她不是街头游民。我估摸着她

    有四十岁,也可能快五十了:我看不准中老年人的年纪。她常常穿黑色

    皮夹克,黑色牛仔裤,沉重的大靴子;她总是把长头发扎成马尾,而且

    从不化妆。她看起来像个机车党,但不是那种真正的机车党——更像是

    机车党的代言人。她不是我们的顾客——她从后门进来,挑的都是不要

    钱的慈善衣物。梅兰妮说她俩是老朋友了,所以只要埃达开口,她就很

    难拒绝。反正,梅兰妮声称她只是把很难卖出去的东西送给埃达,那些东西能物尽其用也是好事。

    在我看来,埃达一点都不像做慈善的那类人。她不亲和,没笑容,骨骼分明,走路带风。她从不在店里久留,也不会不带上一纸箱旧衣服

    就走,出门就把箱子扔进车里,不管她开什么车,都会停在店后的巷子

    里。我从我坐的角落里能看到她的那些车。每次都不一样。

    常常走进“寻衣猎犬”的第三类人是不买东西的。那些穿银色长裙、戴白色帽子的年轻女人自称“珍珠女孩”,说她们是为基列传教的。她们

    比乔治还瘆人。她们在闹市区活动,和街头游民攀谈,走进店铺,把自

    己弄得像人见人厌的过街老鼠。有些人对她们很粗暴,但梅兰妮从不那

    样,因为她说那样无济于事。

    她们总是成双结对地出现,都戴白色珍珠项链,笑容可掬,但不是

    真心实意的笑容。她们会把自己印制的小册子递给梅兰妮,册子里印着

    整洁的街道、快乐的孩子、日出之类的照片,还有理论上会吸引你去基

    列的小标题:“堕落?上帝仍会宽恕你!”“无家可归?基列给你美好家

    园。”

    总有至少一本小册子是关于妮可宝宝的。“让妮可宝宝回来!”“妮

    可宝宝属于基列!”我们在学校里看过一部讲妮可宝宝的纪录片:她妈

    妈是个使女,把妮可宝宝偷偷送出了基列。妮可宝宝的爸爸是个超级恶

    心的基列高层要员:大主教,所以当年闹出了一场大风波,基列要求让

    她回国,和她的法定父母团聚。加拿大先是消极拖延,后来屈从了,表

    示会尽力配合,但那时妮可宝宝已下落不明,从此再也没能找到她。

    现在,妮可宝宝就是基列的海报女孩。珍珠女孩带来的每本宣传册

    上都有她的照片。她看起来就是个婴儿,没什么特别的,但我们老师

    说,她实际上是基列的圣徒。对我们来说,她也是一个符号:加拿大每

    次有抵制基列的抗议游行,那张照片都会出现,还有诸如妮可宝宝!自

    由的象征!或是妮可宝宝!引领前途!的标语。我会在心里想:好像

    一个婴儿能引领什么前途似的。

    我不喜欢妮可宝宝,主要是因为我有次必须写一篇关于她的作文。

    我只拿了个C,因为我说她被两边当成足球踢来踢去,只要把她送回

    去,就能让最大多数人得到最大的幸福。老师说我太无情,应该学会尊

    重别人的权利和感受,我就说基列的国民也是人,难道不该尊重他们的

    权利和感受吗?她就冒火了,说我该成熟起来,这话倒可能没错:我是

    故意顶撞她的。但只拿了个C实在让我生气。

    珍珠女孩每次进来,梅兰妮都会收下宣传册,保证会在店里放一摞。有时候,她还会把一些旧册子还给她们:她们回收剩余的册子是为

    了在别的国家再次使用。

    “你为什么那么做?”我十四岁那年对政治更有兴趣了,曾这样问过

    她。“尼尔说我们是无神论者。你却在给她们鼓劲儿。”我们学校用三门

    课程讲过基列:那是个非常、非常恶劣的地方,女性不能工作,也不能

    开车,使女们像母牛一样被迫受孕,只不过母牛的待遇更好一点。如果

    不是某种怪物,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在国境线那边的基列?尤其是女

    性。“为什么你不告诉她们,她们都是恶魔?”

    “和她们争论毫无意义,”梅兰妮说,“她们是狂热的信徒。”

    “那我去跟她们说。”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很清楚别人有什么问题,尤

    其是成年人。我以为我能让他们走回正道。珍珠女孩都比我年长,好像

    也都老大不小了:她们怎么能笃信那种胡说八道呢?

    “不行,”梅兰妮挺严厉地对我说,“你就待在柜台后面。我不希望

    你和她们讲话。”

    “为什么不行?我可以搞定——”

    “她们会费尽口舌把你这个年纪的女孩骗走,跟她们回基列。她们

    会说,珍珠女孩在拯救女人和女孩。她们会迎合你们的理想主义。”

    “我才不会信那套胡说呢!”我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又不是他妈的

    脑死。”我在梅兰妮和尼尔面前不常爆粗口,但这种话有时候会自己冒

    出来。

    “管好你的脏嘴巴,”梅兰妮说,“给人印象很差。”

    “抱歉。但我不是傻瓜。”

    “当然不是,”梅兰妮说,“但你别去招惹她们就好。只要我收下小

    册子,她们就会走的。”

    “她们的珍珠是真的吗?”

    “假的,”梅兰妮回答,“她们的一切都是假的。”9

    尽管梅兰妮为我做了那么多,但始终感觉有点疏远。她闻起来就像

    我去一栋陌生的房子做客时闻到给客人用的花香味香皂。我的意思是,她闻起来不像我妈妈。

    小时候在学校图书馆里,我最喜欢的一本书讲的是一个男人落入了

    狼群。他决不能洗澡,因为一旦洗去狼群的气味,狼就不认他了。对梅

    兰妮和我来说,好像也很需要叠加那层族群的气息,那种会把我们标记

    为“我们”的东西。但始终没有那种感觉。我们自始至终都不是很亲昵。

    再有就是,尼尔和梅兰妮不像我认识的别的小孩的父母。他们在我

    身边显得太小心,好像我是不堪一击的。好像我是他们代为照管的纯种

    猫;你会觉得自己的猫理当和你很亲近,因而随随便便地照顾就好,但

    别人的猫就不一样了,因为要是被你弄丢了,你会非常内疚,而且和丢

    了自己的猫的内疚截然不同。

    还有一件事:学校里的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照片——很多很多老照

    片。从他们出生到长大,他们的父母会拍下每一个瞬间。有些孩子甚至

    有自己出生时的照片,他们会带到学校,在“秀图讲故事”的环节里给大

    家看。我以前觉得那挺恶心的——又是血,又是粗壮的大腿,小脑袋就

    从两腿之间钻出来。他们还有婴儿时代的照片,几百张都有。这些孩子

    就连打嗝的时候都会有几个大人端着相机围着,叫他们再打一次——好

    像他们要活两遍,第一次在现实中,第二次在相片里。

    那种事却没有发生在我身上。尼尔收藏的老相机都很酷,但我们家

    从没有真正能拍照的相机。梅兰妮对我说,所有早年的照片都在一场火

    灾里烧光了。只有傻瓜才会信这种话,我就信了。

    现在,我要把我做的蠢事及其后果告诉你们。对于自己的表现,我

    并不觉得自豪:回头去看,我明白了那有多么愚蠢。但当时我不知道。

    我生日前一周,有一场针对基列的抗议游行。有一组新近发生的处

    刑现场的影像资料被偷运出了基列,在我们的新闻里播出了:女人们因

    异端邪说、叛变、试图把婴儿偷运出基列而被吊死,依照他们国家的法

    律,偷运婴儿算是叛国罪。我们学校的两个高年级放假了,所以我们可

    以作为“全球社会意识”组织的成员去参加抗议游行。我们做了标语牌:不和基列谈条件!为在坏基列挣扎的女性争取

    正义!妮可宝宝,引路之星!有些孩子还做了绿色的牌子:基列:扭

    曲气候科学的大骗子!基列想让我们被烤熟!配的是森林大火、死

    鸟、死鱼和死人的照片。有些老师和家长志愿者会陪我们去,确保我们

    避开暴力事件。我很兴奋,因为那将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抗议游行。

    但就在那时,尼尔和梅兰妮说我不可以去。

    “为什么不可以?”我说,“别人都会去!”

    “绝对不可以。”尼尔说。

    “你们总是口口声声说我们该如何捍卫原则。”我说。

    “这事不一样。黛西,这不安全。”尼尔说。

    “人生就是不安全的,你自己说过的。反正很多老师也会去。这是

    课程的一部分——要是我不去,就会丢学分!”最后这段纯属胡说,但

    尼尔和梅兰妮希望我有好成绩。

    “也许她可以去,”梅兰妮说,“如果我们让埃达陪她一起去呢?”

    “我不是小孩子,我不需要看孩子的跟着我。”我说。

    “你说什么胡话?”尼尔对梅兰妮说,“那种场合到处都趴着媒体的

    人!会上新闻的!”他抓扯着头发——仅剩无多的头发——这表明他很

    担心。

    “重点就在这里!”我说。我们要举的标语牌里有一块是我做的——

    大大的红字配黑色的小骷髅头。基列=头脑之死。“重点就是要上电

    视!”

    梅兰妮用双手捂住耳朵。“我头好痛。尼尔说得对。我现在不许你

    去了。你整个下午都要在店里帮我忙,讨论到此为止。”

    “好,把我关起来吧!”我说着,跺着脚走进自己的房间,用力甩上

    门。他们不能强迫我。

    我上的是怀尔中学。这个名字源自弗洛伦斯·怀尔,她是很久以前

    的雕塑家,学校大厅门口就挂着她的照片。梅兰妮说,一看就知道这所

    学校会鼓励学生发挥创造力,尼尔说,还会敦促你理解民主自由,学会

    独立思考。他们说这些都是送我去那所学校的原因,其实,他们总的来

    说不赞成私人学校,但公立学校各方面的标准都太低了,当然,我们应

    该为改善公立教育体系献出一份力,但他们也不想让我被某些年轻的毒

    贩用刀子捅伤。现在,我认为他们选择怀尔中学还有另一层缘由。怀尔中学在出勤率方面极其严格:你根本不可能逃学翘课。所以梅兰妮和尼

    尔总能知道我在哪里。

    我不喜欢怀尔中学,但也不讨厌。那只是我走向现实生活前必须经

    历的一段路,很快,我就能看清现实生活的大致走向了。不久以前,我

    想当个小动物兽医,但后来觉得这个理想太孩子气了。兽医之后,我又

    决定当外科医生,但后来在学校里看了一段外科手术的录影,把自己看

    恶心了。怀尔中学的学生们有的想当歌手,有的想当设计师或做其他创

    意工作,但我五音不全,笨手笨脚,干不了那些行当。

    我在学校里有不少朋友:讲八卦的朋友,都是女生;交换作业的朋

    友,有男有女。我确保自己的成绩比我实际能做到的差——因为我不想

    受人瞩目——所以我的作业没有很高的交换价值。不过,室内和户外运

    动的成绩好一点没关系,我的体育分很高,尤其擅长篮球这类强调速度

    和高度的项目。组队的时候我是很抢手的人选。但在校外,我过的是很

    拘束的生活,因为尼尔和梅兰妮太神经质了。梅兰妮不允许我在大商场

    里闲逛,因为那种场所已被瘾君子污染了;尼尔不允许我去公园玩,因

    为那种地方总有奇奇怪怪的男人。也就是说,我的社交生活等于零:所

    有社交类型的事情都要等我长大了才能做。在我们家,尼尔的魔力咒语

    是不行。

    但这一次不同,我不打算妥协: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参加那场抗议

    游行。学校租了几辆大巴送我们去。梅兰妮和尼尔想方设法阻挠我,还

    给校长打了电话,重申他们不允许我去,于是,校长也叫我留在学校,我向她保证,说没问题,完全明白,我会等梅兰妮开车来接我。但是,负责点名的只有大巴司机一个人,他又搞不清谁是谁,所有人都拥在车

    门口转来转去,家长和老师们也没留意,压根儿不知道我不能去,所

    以,我和一个不想去的篮球队队友换了学生证就上了大巴,还挺为此得

    意的。10

    一开始,抗议游行挺振奋人心的。地点在市中心,邻近立法大楼,其实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游行,因为谁也游不成,所有人挤成了一团。

    有人做演说。有个女人因清除致命的放射物死于基列殖民地,她的加拿

    大亲戚谈到了奴隶劳工。基列国内大屠杀幸存者组织的领导人讲述了被

    迫北行到北达科他州的经过:难民像羊只般被圈禁在空无一人的废弃城

    镇里,没有食物,没有水,几千人惨死,人们冒着生命危险,在寒冬向

    北步行到加拿大国境线,他举起少了几根手指的手说:冻掉的!

    接着,圣怀会——专门帮助逃出基列的女性的难民救助组织——发

    言人谈到那些女人一生下孩子就会被残忍地夺走,如果你试图把孩子抢

    回来,他们就会指控你对上帝不敬。我没办法听全所有的演说,因为音

    响系统时好时坏,但演讲者要传达的意思已足够明白。现场有许多妮可

    宝宝的海报:基列所有的孩子都是妮可宝宝!

    接着,我们学校的队伍喊起了口号,高举标语牌,别的人也举起各

    自不同的牌子:打倒基列法西斯!即刻救援!就在那时,一些反对派

    也举着他们的牌子冒出来了:封锁国境线!基列管好你们自己的荡妇

    和杂种,我们这儿够多了!停止入侵!回家自撸去!这些人中间还有

    一队穿着银色长裙、戴珍珠项链的珍珠女孩——她们的标语牌写的是偷

    孩子的人去死吧!归还妮可宝宝。我们这边的人就朝她们扔鸡蛋,砸

    中了就欢呼,但珍珠女孩们仍保持着那种呆滞的假笑。

    混战爆发了。一群穿黑衣、戴面罩的人开始砸店铺橱窗。突然出现

    了很多穿戴防暴装备的警察。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窜出来的。他们敲打

    护盾,向前挺进,还用警棍挥击学生和大人。

    之前我还挺得意的,但这时我害怕了。我想抽身,可人太多、太拥

    挤了,我根本动弹不得。我看不到别的同班同学,人群都很惊慌。人们

    推来挤去,又是尖叫又是呼喊。有东西撞到了我的肚子:我猜想是谁的

    胳膊肘。我的呼吸加快了,还能感到眼泪涌出了眼眶。

    “往这边走。”我身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是埃达。她揪住我的衣

    领,把我拖在身后。我不确定她是怎样清出一条路的:我猜想她是踢开

    了别人的腿。就这样,我们走到了暴乱后方的一条街,后来他们在电视

    上就是那么说的,一场“暴乱”。我看到现场录影的时候心想,现在我算

    是知道身在暴乱中是什么感受了:就像溺水。这倒不是说我有过溺水的经验。

    “梅兰妮说你大概在这儿,”埃达说,“我送你回家。”

    “不,但是——”我不想承认自己害怕了。

    “赶紧的。没有如果。也没有但是。”

    那天晚上我在电视上看到了自己:我正高举牌子,大喊口号。我料

    想尼尔和梅兰妮会暴跳如雷,但他们没有。相反,他们很紧张。“你为

    什么要这么做?”尼尔问道,“你没听到我们是怎么说的吗?”

    “你们总是说,人应该挺身反抗不公正的现象,”我说道,“学校也

    是这么教的。”我明知自己这次很过分,但还是不打算道歉。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梅兰妮说道,但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尼

    尔。“黛西,你能去帮我倒杯水吗?冰箱里有冰块。”

    “可能还不算太糟。”尼尔回答。

    “我们不能碰运气,”我听到梅兰妮说,“我们要转移,像以前那

    样。我来给埃达打电话,她可以安排一辆货车。”

    “没有现成的退路,”尼尔说,“我们不能……”

    我端着水回到房间里。“怎么回事?”我问。

    “你没有作业要做吗?”尼尔说。11

    三天后,“寻衣猎犬”遭了一次入室抢劫。店里有警报装置,但还没

    等任何人赶过去,盗贼们已经抢完走人了,梅兰妮说警报器就是这点不

    好。盗贼们没能找到钱,因为梅兰妮从不把现金留在店里,但他们拿走

    了一些穿戴艺术品,还洗劫了尼尔的办公室——把他的文件扔得满地都

    是,还偷走了一些他的收藏品:几只钟,几台老相机,一个堪称古董的

    发条小丑玩具。他们放了一把火,但尼尔说手法太业余,所以很快就被

    扑灭了。

    警察来了,问尼尔和梅兰妮有什么怨敌吗。他们说没有,一切都好

    ——大概是流浪汉想搞些钱续毒品吧——但我听他们的语气就知道他们

    很担心,每当他们说些不希望我听到的事情时就会那样讲话。

    “他们拿走了那台照相机。”我走进厨房时,尼尔正好对梅兰妮说

    道。

    “哪台?”我问。

    “哦,就是一台老相机。”尼尔回答。继续抓挠头发。“但是很罕见

    的一台。”

    打那以后,尼尔和梅兰妮越来越紧张了。尼尔定购了一套新式报警

    系统放在店里。梅兰妮说我们或许要搬家,但等我开始问这问那时,她

    又说那只是说说而已。对于闯门夜盗一事,尼尔宣称没有造成太大损

    失。他说了好多次,反而让我去琢磨:除了他心爱的老相机之外,还造

    成了哪些实质性的损失呢。

    夜盗之后的那天晚上,我发现梅兰妮和尼尔在看电视。平日里他们

    并不真的在看——电视机总是开着的——但那天晚上他们看得很专注。

    警方发现了一个珍珠女孩的尸体,她死在和另一个珍珠女孩同伴合租的

    公寓里,身份资料上只说明她叫“阿德丽安娜嬷嬷”。她的脖子上绑着自

    己的银色腰带,腰带的另一头系在门把手上。法医说她死亡已有数日。

    公寓楼里的另一个租客觉察到异味才报警的。警察判定是自杀,说用这

    种方式勒死自己是很常见的。

    电视上放出了死去的珍珠女孩的照片。我仔细地看了看:因为她们

    穿着打扮都一模一样,有时候很难区分谁是谁,但我记得她最近来

    过“寻衣猎犬”,发宣传册。她的同伴也下落不明,新闻主播说她叫“萨丽嬷嬷”。电视上也放出了她的照片,警察向民众呼吁:如果见到此

    人,务必向警方报告。基列领事馆对此尚未表态。

    “这下坏了,”尼尔对梅兰妮说,“可怜的姑娘。太惨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说,“珍珠女孩是为基列卖命的。她们恨我

    们。人人都知道啊。”

    他俩双双看向我。那种眼神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哀伤,我想是吧。

    我都蒙了:他们为什么要在乎啊?

    真正坏到家的事发生在我生日那天。早上还挺正常的。我起床,穿

    上怀尔中学的绿色格子呢校服——我提到过我们有校服吗?穿好绿袜子

    后,我套上黑色的绑带鞋,再按照学校仪容手册里规定的样式把头发扎

    成马尾——不能有碎发飘散——然后下楼去。

    梅兰妮在厨房,那儿有个花岗岩的岛式厨台。我更喜欢学校食堂里

    那种树脂环保材料的厨台,你可以透过树脂玻璃看到里面放了什么——

    有个柜子里放了一只浣熊的骨架,所以,总有东西吸引你的眼神。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厨房岛台吃饭。起居室里当然有餐桌,那是给

    晚餐聚会预备的,但梅兰妮和尼尔从不邀请别人来吃晚饭;他们只会邀

    请别人来开会,讨论各种各样的事情。前一晚就来了几个人:餐桌上现

    在还留着几只咖啡杯和一只盘子没收走,盘子里有薄脆饼干的碎屑和几

    颗干瘪的葡萄。我没有看到是哪些人,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上楼去自己的

    房间了,不管我到底闯了什么祸,我只想躲开余波震荡。那件事显然比

    不听话更严重。

    我进到厨房,在岛台边坐下。梅兰妮背对着我;她正在往窗外看。

    透过那扇窗,你可以看到我们家的院子——圆形的水泥地台中央种了些

    迷迭香,天井里有户外桌和几把椅子——还能看到前门外的街角。

    “早上好。”我说。梅兰妮唰的一下转过身子。

    “哦!黛西!”她说,“我没听到你下楼!生日快乐!十六岁要开心

    哦!”

    在我赶着上学之前,尼尔一直没下来吃早餐。他在楼上讲电话。我

    稍稍有点不开心,但也不是很气恼:他常常心不在焉。

    梅兰妮和平常一样,开车送我去学校:她不喜欢让我独自搭公车去

    上学,哪怕公车站就在我们家门口。她说——她总是这么说——反正她

    要去“寻衣猎犬”,可以顺路送我。“今晚有你的生日蛋糕,还有冰淇淋。”句尾的语气略有上升,好像

    她在提问。“放学后我会来接你。我和尼尔有些事要跟你说,现在你已

    经长大了。”

    “好的。”我应了一声,心想,准是要说男孩啦、能做什么不能做什

    么之类的破事儿,我在学校里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肯定会超尴尬的,但我必须熬过去。

    我想说我很抱歉去抗议游行了,但我们已经到学校了,所以我就没

    说出口。我默默地下了车;梅兰妮一直等到我进了校门。我朝她挥挥

    手,她也朝我摆了摆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挥手——平常都不会的。

    我猜想,那其实是某种形式的致歉吧。

    那天学校里的事,我不太记得了,因为,我为什么要记那些事?太

    普通了。就像你从车窗看出去的景象一样平凡无奇。万事万物匆匆掠

    过,这个那个,那个这个,都没什么要紧的。你不会特别记取那样的时

    刻;只是一种日常,就像刷牙。

    在食堂吃午餐时,几个平常互换作业的朋友对我唱起了“生日快

    乐”。还有些人拍手。

    然后就到了下午。空气很闷,时钟好像走得越来越慢。我坐在法语

    课堂里,我们本该要读柯莱特的中篇小说《米索》里的一段,讲的是一

    个歌舞剧院的女明星把两个男人藏在自家衣橱里。这既是法语课的教

    材,理论上也为了教育我们:以前女性的生活状况有多么恶劣,但我觉

    得米索小姐的生活也不算恶劣嘛。把美男子藏进自己的衣橱——我还巴

    不得自己能这么做呢。但是,就算我认识这么英俊的男人,我又能把他

    藏在哪儿呢?我自己的卧室衣橱肯定不行,梅兰妮会立刻发现的;就算

    没被发现,我还要负责喂饱他。我顺着这条思路多想了一会儿:我可以

    偷带什么样的食物上楼,而不会被梅兰妮发现呢?奶酪和饼干?和他做

    爱更是门儿都没有:让他迈出衣橱就已经太冒险了,衣橱里也没有多余

    的空间让我和他都挤进去。这就是我在学校里常常走神做的白日梦,只

    为了打发时间。

    不过,这确实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问题。我从没有和任何人约会过,因为我从没有碰到任何我想约的人。那种事似乎不可能发生。怀尔中学

    的男生们都没戏:我是和他们一起从小学升上来的,见过他们挖鼻屎,有些男生小时候还尿过裤子。你不可能对记忆中的那些形象产生任何浪

    漫的想法。

    事到如今我有点郁闷了,过生日就会引发这种情绪:你一直期待魔

    法般的转变,但等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了让自己别睡着,我会拔头发,从右耳的后面,每次只拔两三根。我知道,这样做太频繁就会拔

    出一小块秃头皮,但我养成这个习惯才几周而已。

    终于熬到了放学,可以回家了。我沿着地板锃亮的长廊往学校正门

    口走去,然后迈出校门。下着毛毛雨;我没带雨衣。我朝街道两边看了

    看,没看到在车里等我的梅兰妮。

    突然间,埃达出现在我身边,穿着她的黑色皮夹克。“走吧。我们

    上车。”她说。

    “什么?”我问,“为什么?”

    “是尼尔和梅兰妮。”我端详她的神色,我看得出来:肯定发生了什

    么特别糟糕的事。如果我再大几岁,我肯定当场就会问明白,但我没开

    口,因为我想把得知真相的瞬间尽可能往后拖延。我突然想起读过的小

    说里出现的词汇:无以名状的恐慌。读的时候它们只是文字,但形容我

    当时的亲身感受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们一上车,她就把车开起来了。我说,“是谁发心脏病了吗?”我

    只能想到这种事。

    “不是,”埃达说,“仔细听我说,别对我大呼小叫的。你不能回你

    家了。”

    我的胃里更难受了。“那是怎么了?火灾?”

    “爆炸,”她说,“汽车炸弹。在‘寻衣猎犬’外面。”

    “该死。店毁了吗?”我说。先是夜盗,现在又有爆炸。

    “是梅兰妮的车。她和尼尔都在车里。”

    我一言不发地干坐了一分钟;我无法理解这句话。什么样的疯子想

    杀死尼尔和梅兰妮?他们是如此平凡。

    “所以,他们死了?”我终于问出了口。我浑身发抖。我试着去想象

    爆炸的场面,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黑色的空白。第五章

    货车阿杜瓦堂手记

    12

    你是谁,我的读者?你在何年何月?也许就是明天,也许要到五十

    年后,也许永不出现。

    你可能就是阿杜瓦堂里的一个嬷嬷,无意间发现了这份手稿。被我

    的罪恶惊吓片刻后,你会不会为了保全我的虔敬形象而将这些纸页烧

    毁?还是会屈从于凡人皆有的对权力的渴求,向眼目们告发我的行径?

    你会是国外探员吗,在这个政体崩解后来阿杜瓦堂搜查档案?无论

    如何,我这么多年来积攒的这沓罪行纪录不仅能揭示我本人的罪行——

    假设命运多舛,假设我活下去只为了接受审判——也揭露了其他很多人

    的罪行。要知道尸体都埋在何处(1)

    ——我将此视为己任。

    不过,你现在可能正疑惑:我怎么能免于高层下达的肃清运动呢

    ——就算基列建国初期还没有,进入狗咬狗的成熟期后就一直在肃清。

    那时候,墙上吊死过不少昔日的大人物,因为最高层的执政者要确保没

    有任何有野心的僭越者能取代自己的位置。你可能会推断:在这种筛选

    队友的内斗中,身为女性的我会格外易受攻击吧?但你错了。正是因为

    身为女性,我被排除在可能篡夺大权的名单之外,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女

    人可以坐上大主教的席位;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反而是安全的,真是讽

    刺。

    但我的政治生涯之所以长久不衰,还有另外三个原因。第一,这个

    政体需要我。好比在铁拳外面戴上羊毛连指的皮手套,我能软硬兼施地

    让女性群体各司其职,让诸事井井有条:俨如大内总管,我是被特意安

    置在这个职位的。第二,我知道太多领导层的事情了——太多脏事儿

    ——对于我在归置文档时会如何处理那些污点,他们没有把握。如果他

    们把我惹毛了,那些脏事儿会不会大白于天下?他们可能还会怀疑我为

    了预防不测而留了一手,这一点他们倒是猜对了。

    第三,我很谨慎。每个位居高层的男人都觉得我很可靠,他们的秘

    密在我这里是安全的;但是——就像我婉转表明的那样——只有在我自

    己安全的前提下,他们才是安全的。在各方势力的制约与平衡中,我始终都是立场明确的信徒。

    除了这些保护措施,我还不允许自己受到蛊惑。基列这地方意外频

    发,凡事都要如履薄冰。不用多说,已经有人为我写好了葬礼悼文。我

    不寒而栗——谁在我的坟上行走?

    时间,我对着虚空企求,只求多一点时间。我只需要时间。

    昨天,我收到意料之外的邀请,去和贾德大主教单独开会。这样的

    邀请,我并非第一次收到。早年有些这类会面不是很愉快;但也有些,尤其是最近的一些会面还是有互惠意义的。

    我走出阿杜瓦堂,穿过厅堂大楼和眼目总部之间长着蔫蔫青草的步

    道,攀上斜坡上庄严的白色阶梯——不知为何觉得特别吃力——通向立

    柱森严的主入口,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这次会面会有怎样的结果。我必须

    承认,我的心跳比平时快,那不只是因为爬阶梯,毕竟,不是每一个走

    进那扇大门的人都能再走出来。

    眼目组织占据了一座昔日的大图书馆。现在的图书馆里没有书了,只有书架空立,以前的那些书要么被焚毁了,要么——假如还有点价值

    ——就被众多手脚不干净的大主教纳入私人收藏库。现在凡事都以《圣

    经》为准绳,我尽可引经据典来阐述抢夺战利品的危害——那是上帝禁

    止的事,但勇者贵在谨慎,所以我不会声张。

    我要很高兴地告诉你,这栋大楼里楼梯两侧的壁画都没有被抹除:

    因为这些壁画描绘的是战死的士兵、天使和代表胜利的桂冠,看起来够

    虔信,故而被判定为可以保留,尽管之前画在右边的美利坚合众国国旗

    已被基列的国旗覆盖了。

    从我最初认识贾德大主教开始,他就已是这个世界的高层人物。那

    时他就明白了,基列的女性不太会奉承他的妄自尊大,也不会给予他足

    够的尊重。但作为掌管眼目系统的大主教,现在没有人不怕他。他的办

    公室在这栋大楼的最深处,那儿曾用作图书库房和研究员专用的隔间工

    作室。他的门中央装饰着一只大眼睛,瞳孔是用真的水晶做的。来人还

    没敲门,他就能提前看到是谁。

    “进来。”他说这话时,我刚刚抬起手。从大门口护送我进来的两个

    初级眼目视其为让他们退下的指令。

    “亲爱的丽迪亚嬷嬷,”他说着,从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露出笑

    颜,“谢谢你屈尊大驾来到我简陋的办公室。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才不会有那种希望,但我不会揭穿。“宜应称颂,”我说,“您好吗?还有尊夫人?”这一任夫人比之前那些撑得久。他的历任夫人都是

    红颜薄命,贾德大主教就像大卫王和千奇百怪的中美洲毒枭那样,笃信

    年轻女性有延年益寿的神力。每一次,在一段体面的哀悼期后,他都会

    把自己重回单身汉行列、可以笑纳下一个少女新娘的状况广而告之。确

    切地说,是让我知道。

    “我和夫人都很好,谢主恩赐,”他说道,“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请坐。”我便落座,准备好用心去听。“我们在加拿大的情报组织成功地

    揪出了两名最活跃的‘五月天’干将,并已将其歼灭。他们在多伦多一个

    破地方用一家二手衣服店做掩护。前期搜查表明,他们在援助和煽

    动‘女子地下交通网’方面是关键人物。”

    “天意赐福。”我说。

    “我们在加拿大的年轻特工热情高涨,圆满完成了这次行动,但指

    路人是你的珍珠女孩们。你发挥了她们在搜集情报方面天生的女性直

    觉,真是太有用了。”

    “她们有敏锐的观察力,也都训练有素,听命顺服。”我说。最早是

    我想出了培养珍珠女孩的计划——别的宗教都有传教事业,为什么我们

    不能有?其他宗教的传教士们会带来皈依者,为什么我们不能有新信

    徒?其他宗教的传教士们搜集到的信息可以用于情报分析,我们为什么

    不这样做?——但我不是傻瓜,至少不是那种傻瓜,所以我把功劳都给

    了贾德大主教。考虑到参与这项工作的基本都是女性,让大主教亲自关

    注诸多细节似乎不太合适,所以,珍珠女孩们只向我一个人汇报情况,这是官方认可的;当然,只要我判定是必须汇报或不得不说的事,我就

    必须上报给他。讲得太多,我会失去掌控权;讲得太少,我会被怀疑。

    她们用来吸引人的宣传册是由我们编写、设计,并在阿杜瓦堂一间地下

    室的印制所里印制的。

    我的“珍珠女孩”计划好比救命稻草,是在他的生死关头启动的,也

    就是他那愚蠢的《国土法案》彻底失败、不可挽回的节骨眼上:世界和

    平组织谴责大屠杀,基列在国际上丢尽了脸,本国难民从北达科他州北

    上越过加拿大边境,形成不可阻挡的难民潮,再加上他提出的荒谬可笑

    的“白人种族证明计划”在伪造和行贿的乱象中彻底失败。“珍珠女孩”计

    划的启动帮他拓展了一条生路,免受水火绝境之苦;但从那以后,我一

    直在权衡:帮他走出困境是否有利于我的权术?他是欠我的,但那也可

    能引发不利于我的后果。有些人就是不喜欢欠别人的。

    不过,眼下的贾德大主教满脸堆笑。“没错,她们是宝贵的珍珠。

    而且,除掉那两个“五月天”干将后,你的烦心事也会少一点——逃跑的使女会更少了,但愿如此。”

    “宜应称颂。”

    “当然,我们不会主动公开这次精准的扫荡行动。”

    “公不公开都一样,他们总会怪到我们头上的,”我说,“加拿大人

    和国际社会。毋需多言。”

    “我们会否认的,”他说,“毋需多言。”

    我们隔着他的办公桌互相端详,沉默了片刻,就像两个棋手对峙,或是两个老战友——我们两人都在三次肃清运动中幸存了下来。光是这

    一点就能缔结某种纽带。

    “不过,有些事一直让我想不通,”他说,“那两个“五月天”恐怖分

    子肯定在基列有内应。”

    “真的吗?肯定不会吧!”我惊呼道。

    “我们对目前已知的潜逃事件做了一次分析:要是没有内鬼泄密,就无法解释那么高的成功率。基列的某个人——某个能进入我们安保人

    员调度系统的人——肯定一直在给‘女子地下交通网’组织提供情报。哪

    些路径有人盯着,哪些道路可能是安全的,诸如此类。你也知道,战事

    意味着本土人力——尤其在佛蒙特州和缅因州——变得薄弱了。我们得

    把兵力派到别处去。”

    “基列的哪个人会如此背信弃义?”我问道,“出卖我们的未来!”

    “我们在查,”他说,“这期间,如果你有什么想法……”

    “当然。”我说。

    “还有一件事,”他说,“阿德丽安娜嬷嬷。他们在多伦多发现了这

    个珍珠女孩的尸体。”

    “是的。骇人听闻,”我说,“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们在等领事馆的最新报告,”他说,“我会通知你的。”

    “在所不辞,”我说,“你知道你可以信赖我。”

    “亲爱的丽迪亚嬷嬷,你在各方面都是靠得住的,”他说,“红宝石

    都没有你珍贵,宜应称颂。”

    赞美之词我也爱听,和任何人一样。“谢谢您。”我说。

    我本可以过上另一种生活,与现在的有天壤之别。但凡我放眼看看就知道了。但凡我像某些人那样,早点打包走人,离开这个国家就好了

    ——我愚蠢地认为这个国家没有变,依然是我多年来的归宿。

    这种嗟叹毫无实际用处。我做出了选择,因此,我之后可以做的选

    择就更少了。黄叶森林里分岔出两条路,我选了多数人走的那条。路上

    尸横遍野,因为多数人走的路多半如此。但你想必已经注意到了,我本

    人的尸体不在其中。

    在那个消逝不再的我的国家里,很多事情连年不断地恶性循环。洪

    水,火灾,龙卷风,飓风,干旱,水源不足,地震。水火风云失衡,要

    么这个太多,要么那个太少。基础设施破败失修——为什么没有人及时

    终止那些核反应堆呢?经济一蹶不振,大量人口失业,出生率走低。

    人们开始害怕了。然后,他们变得愤怒。

    缺乏切实可行的补救方法,百废无法待兴。总得归咎于谁。

    为什么我当时认为那不过是寻常的局面?我猜想是因为我们长久以

    来都在听说这种事。你不会相信天要塌了,除非有一块落下来砸到你头

    上。

    “雅各之子”攻占了千疮百孔的国会后不久,我就被捕了。一开始,我们听说那是宗教恐怖分子干的,官方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但他们

    说我们应该一切照旧,很快就能恢复宪法效力,紧急状态很快就将结

    束。在这一点上他们说得没错,只不过,不是以我们预想的方式结束

    的。

    那天热得要命。法院关闭了——暂时性的,据说要等到一系列法规

    和指令生效才再开放。话虽如此,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已经开始工作了

    ——总可以把闲置的时间用于整理积压已久的文档吧,反正这就是我的

    借口。其实是因为我想有人在身边。

    奇怪的是,没有一个男同事有这样的需求。也许他们能在妻子和孩

    子们身边寻求慰藉。

    就在我浏览一些卷宗的时候,有个比我年轻的同事走进我的办公室

    ——凯蒂,入职不久,三十六岁,通过精子银行受孕已有三个月。“我

    们得离开。”她说。

    我瞪着她,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得离开这个国家。局势在变。”

    “哦,当然——紧急状态——”“不,比那更严重。我的银行卡不能用了。信用卡也是——两张卡

    都被注销了。我想买张飞机票的时候才发现的。你的车在这儿吗?”

    “什么?”我说,“为什么?他们不能就这样剥夺你的资产!”

    “看起来可以,”凯蒂说,“只要你是女人,他们就可以。航空公司

    就是这么说的。临时政府刚刚通过了新法令:女人的钱现在都归男性直

    系亲属所有了。”

    “比你想象的严重。”安妮塔说道,她比我年长,也刚刚走进我的办

    公室,“严重得多。”

    “我没有男性直系亲属,”我说道,感觉有点蒙,“这绝对是违宪

    的!”

    “别提宪法了,”安妮塔说,“他们刚刚废除了宪法。我是在银行里

    听说这事的,我本想……”她哭了起来。

    “振作起来,”我说,“我们得好好想想。”

    “你总会有个男性亲属的,”凯蒂说,“他们准是策划好几年了。他

    们说我最近的男性亲属是十二岁的侄子。”

    就在那一刻,大门被踹开了。五个男人闯了进来,二二一的阵型,全都手持冲锋枪。凯蒂、安妮塔和我一起走出我的办公室。总台接待泰

    莎尖叫一声,猫腰躲到桌下。

    其中两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但另外三个都是中年人。年

    轻人身强体健,中年人有啤酒肚。他们都装模作样地穿着迷彩服,要不

    是他们有枪,我肯定会笑出声的,那时我还没意识到,女人的笑声很快

    就会紧缺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说,“你们可以先敲门!而且门是开着的!”

    他们没理我。其中之一——我猜想他是头儿——对几个同伴

    说:“有名单吧?”

    我再用更显义愤的口吻说道:“谁为这次破坏负责?”我有点震惊

    了,感到寒意袭来。是抢劫?劫持人质?“你们想要什么?我们这里没

    有钱。”

    安妮塔用手肘撞了撞我,示意我保持安静:相较于我,她对眼下的

    形势看得更清楚。

    头儿的副手递上一张纸。“怀孕的是谁?”他问。我们三人面面相

    觑。凯蒂向前一步,说:“是我。”“没有丈夫,对吗?”

    “没有,我……”凯蒂用双手护住腹部。她和那时候很多女性一样,决意做单身母亲。

    “高中。”头儿说道。两个年轻人迈步向前。

    “女士,跟我们走。”走在前头的年轻人说道。

    “为什么?”凯蒂说,“你们不能冲到这儿来就……”

    “跟我们走。”第二个年轻人说。他们一边一个揪住她的胳膊,把她

    往外拖。她尖叫起来,但终究被拽出了大门。

    “住手!”我说。我们可以听到她在外面大堂里的叫声,但声音越来

    越微弱。

    “下令的人是我。”头儿说道。他戴眼镜,留着八字胡,但这些特征

    没有让他显得面目慈祥。在可能被你称作“基列仕途”的工作期间,我有

    充足的理由观察到一点:突然被授予权力的下属通常会变成最恶劣的滥

    用职权的人。

    “别担心,她不会受到伤害,”副手说道,“她会去一个安全的地

    方。”

    他按照名单念出我们的名字。否定我们是谁毫无意义:他们已经知

    道了。头儿问道:“前台呢?这儿有个叫泰莎的。”

    可怜的泰莎从办公桌下站起来,吓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想?”拿着名单的副手问道,“购物中心,高中,还是体育

    馆?”

    “你几岁?”头儿问,“算了,都写着呢。二十七。”

    “给她个机会吧。购物中心。也许有人会娶她。”

    “站到那边去。”头儿对泰莎说。

    “天啊,她都吓尿了。”第三个中年人说道。

    “别说脏话,”头儿说,“很好。一个胆小鬼,说不定会很听话。”

    “很可能所有人都会乖乖听话,”那第三个人说,“她们是女人

    啊。”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把凯蒂带出去的两个年轻人回来了,进了门,其中一个说:“她上

    货车了。”“还有两个所谓的女法官呢?”头儿问,“罗瑞达?黛维达?”

    “她们去吃午饭了。”安妮塔说。

    “我们带走这两个。你们看着她,在这里等那两个吃午饭的回

    来,”头儿指的是泰莎,“然后把她关进购物中心的货车。再把那两个带

    走。”

    “这两个呢?购物中心还是体育馆?”

    “体育馆,”头儿说,“一个超龄了,她们两个都有法律学历,女法

    官。你听到我的命令了。”

    “但有点浪费啊,有些人。”副手朝安妮塔点了点头。

    “上天自有论断。”头儿说。

    安妮塔和我被带下楼,从五楼走下去。电梯还能用吗?我不知道。

    随后,我们的双手被铐在身前,再被押上一辆黑色厢式货车,一道厚实

    的隔板将我们和司机隔开,深色车窗玻璃内有网孔膜。

    我们两人一直默不作声,因为还能说什么呢?很明显,不会有人回

    应哭喊和求救。大喊大叫、用身子去撞货车都无济于事:不过是浪费体

    力的无用功。所以,我们只是等待。

    好歹车里还有空调。还有座位可以坐。

    “他们会怎么做?”安妮塔轻声问道。我们看不见窗外的景象,也看

    不到彼此的脸孔,昏暗中只能辨认出模糊的轮廓。

    “我不知道。”我说。

    货车停了停——我猜是在一个检查站——然后继续开,然后停下来

    了。“终点站,”有人说道,“下车!”

    货车的后车门被打开了。先是安妮塔费劲地爬出去。“利索点。”另

    一个人喊道。双手被铐着,下车很费劲;有人抓住我的胳膊往下拽,我

    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货车开走了,我脚步不稳地站起来,环顾四周。我在一个开阔的场

    馆里,三五成群的已有很多人——我应该说,很多女人——还有数量众

    多的持枪男人。

    我在体育馆里。但这已不是体育馆了。现在,这是一座监狱。

    (1)这句话也有掌握见不得人的秘密的意思。第六章

    六死掉证人证言副本369A

    13

    要我告诉你们妈妈去世后发生的那些事,对我来说是非常艰难的。

    塔比莎是爱我的,这毫无疑问,但现在她走了,我身边的一切都似乎动

    摇起来,变得很不确定。我们的房子、花园,甚至我自己的房间都感觉

    不太真实,好像都会融进雾里,消失不再。我总会想起维达拉嬷嬷让我

    们背诵的一段《圣经》里的诗文:

    在你看来,千年如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

    你叫他们如水冲去;他们如睡一觉;早晨,他们如生长的

    草。

    早晨发芽生长;晚上割下枯干。(1)

    枯干,枯干。这个词读起来口齿不清,好像上帝不知道怎样把话说

    清楚。我们背诵时,好多人都结结巴巴地败在这个词上。

    为了出席妈妈的葬礼,他们给了我一条黑色的裙子。有些大主教偕

    夫人前来吊唁,在场的还有我们家的三个马大。装着我妈妈遗体的棺材

    紧闭着,爸爸的发言很精简,讲她生前是个多么好的妻子,总是急他人

    所急,堪称基列女性的典范,之后他念了一段祷文,感恩上帝赐她脱离

    病苦,大家都念了阿门。在基列,他们不会大肆操办女人的葬礼,即便

    在高阶层人群里也不会。

    离开墓园后,那些要人回到我们家。家里举办了小型酒会。泽拉做

    了些芝士泡芙,那是她的绝活之一,还让我当她的帮手。那挺有安抚作

    用的:可以系上围裙,碾碎芝士,把装在裱花袋里的面糊挤到烤盘上,再隔着烤箱的玻璃门看泡芙鼓起来。我们等客人都到齐了才开始烤。

    烤完泡芙,我解下围裙,按照我爸爸的要求,身穿黑裙走进酒会,还按照他要求的那样保持沉默。大部分客人都假装没看到我,只有一个

    大主教夫人是例外,她叫宝拉。她是个寡妇,还挺有名的,因为她的先

    夫,桑德斯大主教,是在自己的书房里被他们家的使女用一把厨房烤肉叉杀死的——去年,同学们在学校里交头接耳地议论过这个丑闻。使女

    在大主教的书房里做什么?她怎么进去的?

    宝拉的说法是那个女孩疯了,偷偷在半夜溜下楼,从厨房里偷走了

    烤肉叉,当可怜的桑德斯大主教打开书房门时,她出其不意地截住他

    ——杀死了那个始终尊重她本人和她的职位的男人。那个使女逃跑了,但他们把她抓回来吊死了,并且在高墙上悬尸示众。

    还有一个版本是舒拉蜜说的,她是听她家的马大说的,她们又是听

    桑德斯家的马大说的。这个版本不乏凶猛的情欲、罪恶的勾连。那个使

    女肯定用什么法子蛊惑了桑德斯大主教,于是,他命令她等别人都睡

    了,在深夜里悄悄下楼去找他。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书房,是因为

    大主教正在等她,他的眼睛会像手电筒一样亮起来。谁知道欲火中烧的

    他会有什么样的需求?一些不正常的需求把那个使女逼疯了,倒不是说

    那些需求都很过分,因为需求本身都很暧昧,但那一次的需求肯定比大

    多数需求更过分。这种事没法多想,马大们这样说,她们显然会有一点

    别的联想。

    因为丈夫没来吃早餐,宝拉去找他,这才发现他的尸体瘫在地板

    上,没穿裤子。宝拉在叫来天使军士之前,帮他把裤子穿上了。她不得

    不叫一个马大来帮忙:死人要么很硬,要么很软,况且桑德斯大主教是

    个虎背熊腰的大块头。舒拉蜜说马大说,宝拉费力地把裤子套到死人身

    上时,自己身上也沾了好多血,因为要保全颜面,她做了应该做的事,她肯定有钢铁般的意志。

    我认为舒拉蜜的版本比宝拉的版本更可信。爸爸在葬礼酒会上把我

    介绍给宝拉时,我想起了这事。她正在吃芝士泡芙;她把我从头到脚打

    量了一番。我见过那种眼神,为了确认蛋糕有没有烤好,薇拉用吸管戳

    进蛋糕时就是这副表情。

    她笑着说道:“艾格尼丝·耶米玛。多可爱啊。”还拍了拍我的脑

    袋,好像我只有五岁,还说能有条新裙子一定很不错。听了这话,我只

    想咬她:难道一条新裙子就能弥补我妈妈的去世吗?但最好不要吐露半

    个字,不能暴露出我的真实想法。我不是每次都能做到,但这次我克制

    住了。

    “谢谢您。”我说。我默默地想象她跪在地板上的一摊血泊里,费劲

    地给一个死人穿裤子。在我的头脑里,这个画面让她陷于尴尬的境地,让我的感觉好了一点。

    妈妈去世后几个月,爸爸娶了寡妇宝拉。我妈妈那只有魔力的戒指套在了她的手指上。我猜想是因为爸爸不想浪费,既然已经有这么漂

    亮、这么昂贵的戒指了,干吗还要再买一只呢?

    马大们为了这事犯过嘀咕。“你妈妈想把那只戒指留给你的。”罗莎

    说。但是,她们当然无计可施。我被激怒了,但也一样无计可施。我独

    自深思,生着闷气,但不管是我爸爸还是宝拉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热衷

    于所谓的“逗我开心”,具体来说就是对我表露的任何情绪都视而不见,以便让我明白,我没办法用顽固的沉默令他们动摇。他们甚至会当着我

    的面讨论这种教育手段,提到我的时候就用第三人称。我发现艾格尼丝

    的情绪又不对了。是的,就像天气变化,很快就会过去了。年轻女孩们

    都这样。

    (1)《圣经·诗篇》第九十章第四到第六节。14

    我爸爸和宝拉结婚后没多久,学校里发生了一件特别让人不安的事

    情。并不是因为我想恶心人才在这里重述一遍,只是因为这件事给我留

    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或许能作为补充,解释我们中的一些人在当时当下

    为什么会那么做。

    事情发生在宗教课上,我之前说了,这门课是维达拉嬷嬷教的。我

    们学校的事她全都管,事实上她也管别的这类学校——人称“维达拉学

    校”——但挂在每间教室后墙上的她的照片要比丽迪亚嬷嬷的照片小一

    点。墙上一共挂了五个人的照片:妮可宝宝在最上面,因为我们每天都

    要祈祷她能安全归来。然后是伊丽莎白嬷嬷、海伦娜嬷嬷,再是丽迪亚

    嬷嬷,最后才是维达拉嬷嬷。妮可宝宝和丽迪亚嬷嬷的照片都有金色相

    框,其他三人只有银色相框。

    我们当然知道除了妮可宝宝之外的四个女人是谁:她们都是创建

    者。但我们不是很确定她们创建了什么,也不敢问:我们可不想冒犯维

    达拉嬷嬷,提醒她照片比别人小一圈。舒拉蜜说,你在教室里走到哪

    儿,丽迪亚嬷嬷照片里的眼睛就会跟到哪儿,照片里的她还能听见你说

    了什么,但这些都是瞎编的,她实在太夸张了。

    维达拉嬷嬷坐在她那张大桌子旁。她喜欢一览无遗的角度。她叫我

    们把课桌椅往前挪,凑得紧密一点。然后,她说我们的年纪够大了,可

    以听讲《圣经》中最重要的故事之一——因为那是上帝特别讲给女孩和

    女人们听的教诲,所以特别重要,我们必须仔细聆听。她要讲的是“把

    妾的尸身切成十二块”的故事。

    坐在我旁边的舒拉蜜轻声说道:“我已经知道这故事了。”坐在我另

    一边的贝卡在课桌下面慢慢地把手凑到我的手边。

    “舒拉蜜,安静。”维达拉嬷嬷说。她擤了擤鼻子后,把这个故事讲

    给我们听。

    有个男人的妾——也就是使女那样的女人——从她主人家里逃跑

    了,跑回了娘家。她这样做是非常不顺服的表现。她的主人是个宽容、善良的男人,想把她接回去。妾的父亲是懂规矩的,对不听话的女儿很

    失望,因而应允了,于是,两个男人共进晚餐,庆祝他们达成一致。但

    这就意味着,等男人带着妾吃完饭再动身时天色已晚,到了半夜,他们只好在一个小镇上落脚。那个镇上的人,男人一个都不认识。好在有个

    慷慨的城民说,他们可以在他家留宿。

    可是,别的城民怀着邪恶的欲念来到这户人家,要主人把这个旅人

    交给他们。他们想羞辱他,做淫邪罪孽的事。但那种事若是在男人之间

    发生将格外邪恶,所以,慷慨的主人和那个赶路的男人就把妾推到了门

    外。

    “好吧,她是活该,你们不这样认为吗?”维达拉嬷嬷说,“她本来

    就不该逃跑。想想她给别人带去了多少折磨!”她接着说,到了清早,赶路的男人打开门,妾倒在门槛上。“起来。”男人对她说。但她没有站

    起来,因为她已经死了。那些罪孽的男人害死了她。

    “怎么会?”贝卡问道。她的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她紧紧攥着

    我的手。“他们是怎么害死她的?”两行眼泪滑下她的脸颊。

    “很多男人做的淫邪之事会在瞬间害死一个女孩,”维达拉嬷嬷说

    道,“上帝用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我们应当满足于自己的命运,不要反

    抗。”主事的男人应该得到女人的尊重,她说。如有违逆,下场就是这

    样。上帝总会让恶人罪有应得。

    后来我才知道这故事的结局——男人如何把妾的尸身切成十二块,一块一块地送到以色列人的十二个支派,请求他们把那些杀人凶手处

    死,好给他备受凌虐的妾报仇;那些凶手都是便雅悯人,所以便雅悯人

    又是如何拒绝的。随之而来的是两族人的战争,便雅悯人几乎被杀光

    了,连他们的妻儿都被杀了。后来,其余的十一个支派思考了一下,觉

    得以色列人的第十二个支派若是全灭了就太糟了,所以停止了杀戮。十

    一个支派一致立誓,不允许剩下的便雅悯人和任何以色列女人公开结婚

    生子,但默许他们偷抢外邦女孩,非公开地成家,而他们也正是这样做

    的。

    但我们在课堂上没听到故事的其余部分,因为贝卡忍不住哭着

    说:“太恐怖了,这太恐怖了!”我们都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

    “贝卡,克制一下自己。”维达拉嬷嬷说。但贝卡无法克制。她哭得

    那么凶,我差点儿以为她要窒息了。

    “我可以抱抱她吗,维达拉嬷嬷?”我终于问道。嬷嬷会鼓励我们为

    其他女孩祈祷,但最好不要有身体接触。

    “我想可以吧。”维达拉嬷嬷不情不愿地说道。我张开双臂抱住贝

    卡,让她靠在我肩头哭泣。

    贝卡的状态让维达拉嬷嬷很恼火,但她也有点担心。贝卡的爸爸不是大主教,只是个牙医,但他是个很重要的牙医,而维达拉嬷嬷有一口

    烂牙。她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几分钟后,埃斯蒂嬷嬷进来了。需要让我们安定下来时,就会把她

    叫来。“没事了,贝卡,”她说道,“维达拉嬷嬷不是故意要吓你的。”这

    话不尽然属实,但贝卡不再哭了,开始抽噎。“还有别的解读方式去看

    待那个故事。对于自己犯下的错,妾很难过,想要弥补过错,所以她牺

    牲了自己,以免那个善良的旅人被那些邪恶的匪徒杀掉。”贝卡微微侧

    过脑袋:她在听。

    “你不觉得妾很勇敢,也很高尚吗?”贝卡听后轻轻点了点头。埃斯

    蒂嬷嬷叹了一口气。“为了帮助别人,我们都必须做出牺牲,”她用宽慰

    的语气说道,“男人们必须在战争中牺牲自己,而女人是在别的方面做

    出牺牲。什么人做什么事,就是这样划分的。好了,我们可以吃点小点

    心,高兴一下。我给大家带了燕麦饼干。姑娘们,你们可以自由活动

    了。”

    我们坐在位子上吃起了燕麦饼干。“别像个小宝宝一样。”舒拉蜜越

    过我,轻声对贝卡说,“那只是个故事。”

    贝卡好像没听到她的话。“我以后绝对、绝对不结婚。”她似乎是在

    喃喃自语。

    “会的,你会结的,”舒拉蜜说,“每个人都会。”

    “不是每个人都会。”贝卡这话只是对我说的。15

    宝拉和我爸爸结婚后几个月,有个使女来到了我们家。因为我爸爸

    是凯尔大主教,所以她就叫奥芙凯尔。“她以前应该是叫别的名字,”舒

    拉蜜说,“跟别的男人的姓。她们被调来调去,直到生出孩子。反正她

    们都是荡妇,不需要真正的姓名。”舒拉蜜说,荡妇就是不止和丈夫一

    个人有关系的女人。虽然我们并不知道“有关系”到底是什么意思。

    舒拉蜜说,使女们肯定比荡妇还荡,因为她们连丈夫都没有。但维

    达拉嬷嬷抹着鼻子说过,你不应该对使女无礼,或称她们为荡妇,因为

    她们在用赎罪的方式服务社会,我们应该为此感谢她们。

    “我不明白为什么当荡妇就是在服务大众。”舒拉蜜在嘀咕。

    “因为宝宝啊,”我轻声回应,“使女们可以生宝宝。”

    “别的女人有些也可以啊,”舒拉蜜说,“但她们不是荡妇。”这话没

    错,有些大主教夫人、还有些经济太太也能自己生,我们看到过她们挺

    着大肚子。但许多女人没法生。埃斯蒂嬷嬷说,每个女人都想有孩子。

    每个不是嬷嬷、也不是马大的女人。因为维达拉嬷嬷说,如果你不是嬷

    嬷,又不是马大,还没要孩子,那你到底有什么用?

    这名使女的到来意味着我的新继母宝拉想要个孩子,因为她不把我

    当成她的孩子:塔比莎才是我的妈妈。但凯尔大主教呢?我好像也不算

    他的孩子。好像我在他俩眼里是透明的。他们看着我,但实际上却透过

    我,看到了墙壁。

    使女走进我们家时,按照基列的算法,我已经快到女人的年龄了。

    我长高了,脸变长了,鼻子也挺了。我的眉毛变浓了,弯成了两道半圆

    形,不像舒拉蜜的眉毛是细细绒绒的一小节一小节,也不像贝卡的那样

    稀疏,睫毛的颜色也深了。我的头发更厚实了,从灰褐色变成了深栗

    色。所有这些变化都让我满意,哪怕有反对虚荣的警告,我还是会端详

    镜子里的自己,转来转去,从各个角度细看。

    更让人警觉的是,我的胸部开始隆起,在我们不该多加留意的身体

    部位,毛发也滋生出来:双腿,腋下,以及难以直述的耻部。只要这些

    现象出现在一个女孩身上,她就不再是珍稀的花朵了,而是一种更危险

    的生物。我们在学校里学过预备知识——维达拉嬷嬷展示过一组让人尴尬至

    极的图示说明,为了让我们明白身为女人应该完成什么责任、担负什么

    样的角色——已婚妇人的角色——但那些图片上没什么切实信息,也不

    太让人安心。当维达拉嬷嬷问我们有什么问题时,没人提问,因为你该

    从何问起呢?我想问为什么非得这样,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因为这是

    上帝安排的。对于一切疑问,嬷嬷们都是这样打发我们的。

    用不了多久,我的双腿间就会流出鲜血:同校的很多女生都有了。

    为什么上帝在这件事上没有另做安排呢?但他对鲜血有一种特殊的兴

    趣,从读给我们听的经文里便能知晓这一点:鲜血,净化,更多鲜血,更多净化,流出的鲜血净化了不纯洁的人,但你不能让自己的双手沾上

    血。血是污秽的,尤其是从女孩身体里流出的血,但上帝也曾一度钟爱

    血溅圣坛。不过他已经不喜欢了——埃斯蒂嬷嬷说的——现在更喜欢水

    果、蔬菜、静默的忍受和诸多善行。

    就我所知,成年女性的身体是个愚蠢的大陷阱。如果有个洞,就必

    然会有东西塞进去,也必然会有东西钻出来,所有的洞都这样:墙上的

    洞,山里的洞,地上的洞。对这么一个成熟的女体,你尽可摆布利用,也会出很多纰漏,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觉得如果没有这种身体,我会更

    好过。我想过不吃东西,让身体缩小,还试过一天,但后来太饿了,坚

    持不下去,只好半夜去厨房吃了点汤锅里的碎鸡肉。

    蓬勃生长的身体不是唯一让我忧虑的事,我在学校里的地位也明显

    变低了。别人不再顺从我、取悦我了。我一走近,女生们就会中断交

    谈,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有些人甚至会转身背对我。贝卡没有那样

    做——她还是想方设法坐在我旁边——但她只往前看,不再偷偷地在课

    桌下把手凑过来捏住我的手。

    舒拉蜜依然声称是我的朋友,我确定那多半是因为她在别的女生群

    里不受欢迎,但现在反过来了,是她好心做我的朋友。虽然我一时间还

    没明白风向为什么变了,但这一切让我很受伤。

    别人倒是都很明白。风言风语,口耳相传——从我的继母宝拉那儿

    开始,经由我们家无所不知的马大,在出门办事相遇时传给别人家的马

    大,再传到别人家的夫人耳朵里,再传到她们的女儿们、也就是我的校

    友们的耳朵里。

    什么样的风言风语?其一,我已经失宠了,有权有势的爸爸不喜欢

    我了。我妈妈塔比莎曾是我的保护人;但现在她不在了,继母见不得我

    好。她在家里无视我的存在,要不然就训斥我——把那个捡起来!别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我尽量避开她,但就算我关着门也像是对她的公开

    侮辱。她好像知道躲在门内的我满脑子恶毒的想法。

    然而,我的掉价远不只是因为失去了爸爸的宠爱。还有一件事在风

    传中,对我特别有害。

    只要有秘密可以八卦——尤其是耸人听闻的那种——舒拉蜜就最喜

    欢当传声筒。

    “猜猜我发现了什么?”有一天午餐时她问道,我们正吃着三明治。

    那天中午阳光明媚,我们可以在学校草坪上野餐。户外区域的四周有很

    高的围墙,墙上有铁丝网,门口有两个天使军士,大门总是关着的,除

    非有嬷嬷们的汽车进出,所以我们在户外很安全。

    “什么事?”我说。我们学校的三明治夹的是人造混合芝士,因为去

    打仗的士兵更需要真芝士。阳光很暖和,草地很柔软,那天出门时我没

    让宝拉看到我,所以这一刻我对自己的生活还算满足。

    “你妈不是你亲妈,”舒拉蜜说,“他们把你从亲妈那儿带走了,因

    为她是个荡妇。但你别担心,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你那时太小了,什么

    都不懂。”

    我的胃抽紧了,把嘴里的三明治吐到了草地上。“那不是真的!”我

    几乎是喊出来的。

    “冷静,”舒拉蜜说,“我说了,那不是你的错。”

    “我不相信你。”我说。

    舒拉蜜露出又怜悯又窃喜的微笑。“是真的。我们家的马大从你们

    家的马大那儿听说了来龙去脉,她是听你的后妈说的。这种事,夫人们

    都很了解——有些夫人就是那样得到自己的孩子的。不过,我不是的,我是正经生下来的。”

    那一刻,我真的恨死她了。“那我的亲妈在哪里?”我追问道,“你

    不是什么都知道嘛!”其实我想说:你真的、真的太坏了。这时我恍然

    大悟:她肯定背叛了我,在告诉我之前,她已经告诉别的女生了。所以

    她们才变得那么冷冰冰的,因为我带上了污点。

    “我不知道,也许她已经死了,”舒拉蜜说,“她想把你偷偷带出基

    列,当时正要跑过一片森林,想带着你过边境。但他们追上了她,救出

    了你。你多幸运呀!”

    “他们是谁?”我有气无力地问道。跟我讲这件事时,舒拉蜜一直在嚼三明治。我盯着她的嘴巴,我的厄运就是从那儿冒出来的。她的齿缝

    里有橙味假芝士。

    “他们呀,你懂的。天使军和眼目的人。他们救下你,把你给了塔

    比莎,因为她没法生孩子。他们帮了你大忙。你现在有了一个更好的

    家,比跟着那个荡妇强多了。”

    我觉得自己相信了这种说法,浑身上下慢慢麻木。塔比莎讲的故事

    里提到拯救我、从邪恶的女巫那儿逃跑——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我一直

    牵住的手不是塔比莎的,而是我亲生母亲的手——真正的妈妈,荡妇。

    追我们的也不是巫婆,而是男人。他们可能有枪,因为那些人总是带着

    枪。

    但塔比莎确实选中了我。在所有那些从亲生父母身边被带走的孩子

    里面,她选中了我。她选了我,也珍爱我。她爱我。这部分是真的。

    但现在我没有妈妈了,因为我的亲生母亲在哪里?我也没有爸爸了

    ——凯尔大主教不比月亮上的人和我更亲近。他只是在容忍我,因为我

    是塔比莎的重大计划,她的玩物,她的宠物。

    怪不得宝拉和凯尔大主教想要个使女:他们想有一个真正的孩子,而不是我这样的。我是无名之辈的后代。

    舒拉蜜还在吃,心满意足地观望她讲出来的消息渗入我心。“我会

    挺你的,”她用她最伪善、最不诚挚的声音说道,“你的灵魂不会因此有

    什么改变。埃斯蒂嬷嬷说,所有人的灵魂在天堂里都是平等的。”

    只是在天堂里而已,我心想。这儿又不是天堂。这是蛇梯棋的棋

    盘,虽然我曾顺着搭在生命树上的梯子爬到了高处,但现在滑落了,遇

    到了蛇。看到我坠落让多少人高兴啊!怪不得舒拉蜜忍不住散播这么歹

    毒、却大快人心的消息。我已经能听到身后传来的窃笑了:荡妇,荡

    妇,荡妇的女儿。

    维达拉嬷嬷和埃斯蒂嬷嬷肯定也知道。这种秘密,嬷嬷们都知道。

    她们就是这样拥有了权力,这是马大们说的:靠掌握机密。

    丽迪亚嬷嬷——穿着难看的棕色制服、皱眉微笑的照片挂在我们教

    室后墙上的金色相框里——肯定知道所有人的秘密,因为她的权力最

    大。丽迪亚嬷嬷会如何评价我的困境?她会帮我吗?她能理解我的不

    幸,从而拯救我吗?可是,丽迪亚嬷嬷是真实存在的人吗?我从没见过

    她。也许她就像上帝——既是真实的,又是不真实的。如果我在夜里对

    着丽迪亚嬷嬷祈祷,而非上帝,那又会怎样?

    那星期的后几天,我确实这么做了。但这实在难以想象——对着一个女人祈祷——所以我就打住了。16

    我像梦游似的度过了那个可怕的下午。我们在给嬷嬷们做一套点绣

    手帕,要绣上和她们的名字相配的花卉——紫雏菊是伊丽莎白嬷嬷的,风信子是海伦娜嬷嬷的,紫罗兰是维达拉嬷嬷的。我正在绣丽迪亚嬷嬷

    的丁香花,绣到一半,针扎到手指了,我却没发觉,直到舒拉蜜

    说:“你的点绣上有血。”加布里埃拉——她骨瘦如柴、油嘴滑舌,因为

    她爸爸刚被晋升为家里有三个马大的官位,现在的她和我以前一样受欢

    迎——轻轻说道:“大概她的月经终于来了,从手指头上出来的。”大家

    都笑起来,因为大多数人都来例假了,甚至贝卡都有了。维达拉嬷嬷听

    到了笑声,从她面前的书本上抬起头来看着我们说:“别再闹了。”

    埃斯蒂嬷嬷把我带去洗手间,冲掉了我手上的血迹,她还在我的手

    指上贴了创可贴,但点绣手帕必须浸在冷水里,我们已经学过了:染血

    的布就要这样清洗,尤其是白布。维达拉嬷嬷说,清洗血迹是我们日后

    成为夫人时必须要懂的事,监管马大并确保她们做得对,那将成为我们

    的职责。总能保持乐观的埃斯蒂嬷嬷说,女人照料他人的职责之一就是

    清除血迹之类的体液和其它出自人体的物质,尤其是孩子和老人的。这

    是女人的一种天赋,是女人特有的大脑所决定的,和男人坚实、专注的

    大脑不同,女人的大脑柔弱、潮湿、温暖、封闭,就像……像什么?她

    没把这句话说完。

    就像太阳下的泥巴,我心想。我脑子里就是这种玩意儿:暖烘烘的

    泥巴。

    “你没事吧,艾格尼丝?”埃斯蒂嬷嬷清理完我的手指后问道。我说

    没事。

    “我亲爱的,那你为什么哭了呢?”我好像是哭了:眼泪流了出来,从我那潮湿又泥泞的脑子里流出来,不管我怎么克制都没用。

    “因为受伤了!”我说着,抽噎起来。她没有问是什么伤,但显然明

    白不是因为手被针扎了。她把我揽在怀里,轻轻地使了使劲。

    “很多事都很伤人,”她说,“但我们必须试着开心起来。上帝赞许

    快乐。他希望我们能去欣赏这世上美好的东西。”我们听嬷嬷们讲过很

    多上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尤其是维达拉嬷嬷,她好像和上帝很

    熟。有一次,舒拉蜜说她打算问问维达拉嬷嬷,上帝喜欢什么样的早餐,把一些胆小的女生吓得要死,其实她根本没去问。

    我想知道上帝对妈妈们有何想法,不管是不是亲生的妈妈。但我知

    道没必要去问埃斯蒂嬷嬷我的亲生母亲是谁、塔比莎是怎样选中我的,甚至是我那时候几岁。关于我们的父母,学校里的嬷嬷们一向避而不

    谈。

    那天我回到家,就去厨房追着泽拉问,她正在做饼干。我把舒拉蜜

    午餐时跟我说的一切复述了一遍。

    “你的朋友真是个大嘴巴,”她如此回答,“她该常常闭嘴。”从她嘴

    里冒出这样苛刻的话是很不寻常的。

    “可是,这是真的吗?”我问道,仍然揣着一丝希望,但愿她能全盘

    否认那种说法。

    她叹了口气。“你愿意帮我做饼干吗?”

    但我已经长大了,用小礼物那一套已经不能摆平我了。“快告诉我

    呀,”我说,“求你了。”

    “好吧,”她说,“根据你的新妈妈所言,是的。那件事是真的。至

    少七八分是真的。”

    “所以,塔比莎不是我妈妈。”我说着,强忍涌上的眼泪,保持语气

    平稳。

    “这取决于你怎样定义‘妈妈’,”泽拉说,“是把你生下来的人,还是

    最爱你的人?”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是最爱你的那个人?”

    “那样的话,塔比莎就是你妈妈。”泽拉说着,把做饼干的面糊分成

    小块。“我们当马大的也算是你妈妈,因为我们也都爱你。虽然在你看

    来也许并不总是这样。”她用薄饼锅铲把圆形的面糊一个一个挪到烤盘

    上。“我们打心眼里都是为了你好。”

    这话让我有点不相信她了,因为维达拉嬷嬷说过类似的话,通常是

    在体罚之前,说那是为了我们好。她喜欢用枝条抽打我们,打在不会露

    出来的腿上,有时还会高一点,迫使我们弯下腰,把裙子撩起来。有时

    候她会当着全班人的面打一个女生。“她怎么样了?”我问,“我的另一

    个妈妈?跑过森林的那个?在他们带走我之后?”

    “我真的不知道。”泽拉说道,她没有看我,把装好面糊的托盘滑进

    预热过的烤炉。我想问她烤好时能不能先给我一块——我最爱刚刚烤好的热饼干——但在这么严肃的谈话中提出这种请求似乎太幼稚了。

    “他们朝她开枪了吗?他们把她杀了吗?”

    “哦,不,”泽拉说,“他们不会那么做的。”

    “为什么?”

    “因为她可以生孩子。她生了你,不是吗?那就是她有生育力的证

    据。他们决不会杀掉一个有这种价值的女人,除非他们真的没办

    法。”她停顿一下,好让我领会这些话。“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看她能不

    能……红色感化中心的嬷嬷们会跟她一起祈祷;她们会先和她谈,看看

    有没有可能改变她对一些事情的想法。”

    学校里有过关于红色感化中心的谣传,但都说得很含糊:我们谁也

    不知道里面的真实情况。不过,光是被一大群嬷嬷围着祷告就够吓人的

    了。不是所有嬷嬷都像埃斯蒂嬷嬷那样和蔼可亲。“如果她们没办法让

    她改变想法呢?”我问,“她们会杀了她吗?她死了吗?”

    “哦,我敢肯定,她们让她改主意了,”泽拉说,“她们擅长此道。

    她们能改变她们——从心到脑。”

    “那么,她现在在哪里?”我问,“我妈妈——真正的——另一

    个?”我想知道那个妈妈还记得我吗。她肯定记得我。她肯定很爱我,否则也不会在逃跑的时候拼着命带上我。

    “这个嘛,亲爱的,我们都不知道,”泽拉说,“一旦她们变成使

    女,就不能再用以前的名字了,再穿上那种制服,你根本看不清她们的

    脸。她们全都一模一样。”

    “她是个使女?”我问。那就是说,舒拉蜜说的是真的。“我妈妈?”

    “那就是她们在感化中心干的事,”泽拉说,“她们用各种各样的办

    法把她们改造成使女。只要是她们能想到的办法。好了,要不要来块好

    吃的热饼干?我手头没黄油了,但是可以为你抹点蜂蜜。”

    我谢过她。我吃了一块饼干。我妈妈是个使女。这就是舒拉蜜硬说

    她是个荡妇的原因。众所周知,使女们在很久以前就是荡妇。现在仍

    是,只不过以另一种方式。

    从那以后,我们家新来的使女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她刚来的那会

    儿,我照大人们的吩咐完全忽视她——罗莎说,这才是对她们最体贴的

    做法,因为她要么生个孩子,然后调去别处;要么生不出孩子,还是要

    调去别处,总之她不会在我们家长住。所以,形成情感上的牵绊对她们反而不好,尤其是和家里的年轻人,因为她们最终只能放手,想想吧,那会让她们多难受。

    所以,当一身红裙的奥芙凯尔静悄悄地走进厨房拿上购物篮再出门

    采购时,我以前总是避开她,假装没看到她。使女们每天都要成双结对

    地出去采购;你可以在人行道上看到她们。不会有人骚扰她们,不会有

    人和她们讲话,也不会有人触碰她们,因为她们——从某种角度说——

    是不可触碰的。

    但现在我一有机会就用眼角的余光去注视奥芙凯尔。她有一张苍白

    的鹅蛋脸,没有表情,俨如一枚藏在手套里的拇指指纹。我自己就知道

    怎样摆出空茫的表情,所以我不相信她内心真的没有波澜。她曾有过完

    全不同的生活。她曾是荡妇,那时候她是什么样的?荡妇和不止一个男

    人有关系。她和多少男人有过关系?和男人有关系——这究竟是什么意

    思?什么样的男人们?她曾放任身体的某些部位从衣服下面暴露出来

    吗?她会像男人一样穿长裤吗?那太不圣洁了,简直难以想象!但如果

    她真的穿长裤,胆子可真够大的呀!她肯定和现在有着天差地别。那时

    候,她肯定更有活力吧。

    我会走到窗边,看她出门采购的背影,看她走过我们家的花园,走

    上通向大门口的小径。然后,我就脱掉鞋子,踮起脚尖,顺着走廊偷偷

    走进她的房间:在三楼,这栋房子的最后头。那是个中等大小的房间,内有洗手间。房间里铺着一块毛边小地毯;墙上挂了一张原本属于塔比

    莎的画:花瓶里插着一束蓝色的花。

    我猜想,继母把照片挂在这里是为了眼不见为净,因为她要把这个

    家里能让她的新婚丈夫想起前妻的所有东西都清除掉。宝拉不是大张旗

    鼓地做这件事的,而是做得很含蓄——每一次只挪走或扔掉一样东西

    ——但我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这让我又多了一个理由讨厌她。

    为什么要掩饰?我已经不需要讲漂亮话了。我不只是讨厌她,我恨

    她。憎恨是一种极端恶劣的情绪,因为憎恨会让灵魂凝固——埃斯蒂嬷

    嬷教过我们的——我当然不会自豪地承认这一点,还曾为此祷告,希望

    得到宽恕,但憎恨确实是我的真实感受。

    我一进入使女的房间就会轻轻地关上门,然后四下打量。她究竟是

    谁?如果,万一,她就是我失踪的亲生母亲呢?我知道这纯属假说,但

    我很孤独;我愿意去想:如果这是真的会怎样。我们会扑进对方的怀

    里,拥抱彼此,因能再次团聚而无比幸福……但之后呢?对于之后会发

    生的事,我没什么概念,但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肯定不会有好事。

    奥芙凯尔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线索能显示她的真实情况。她的几条红裙子按照顺序挂在衣橱里,纯白色的内衣、麻袋式的睡袍整整齐齐地叠

    放在搁板上。她还有一双外出穿的步行鞋,一件备用的斗篷和白帽子。

    她有一把红色手柄的牙刷。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手提箱,能把这些东西

    都装进去,但现在是空的。17

    我们的使女终于怀上了。在别人告诉我之前我就发现了,因为马大

    们不再像可怜一条流浪狗那样容忍她,而是忙东忙西地为她备起大餐

    来,还在她的早餐托盘上放了插好鲜花的小花瓶。因为我对她很关注,所以尽可能留意这类细节。

    当马大们以为我不在厨房的时候,我会偷听她们兴奋地说些什么,但没法全都听清楚。当我待在她们身边时,泽拉会常常独自微笑,薇拉

    会放低粗哑的嗓音,像在教堂里那样。就连罗莎也会露出沾沾自喜的表

    情,好像刚刚吃了一只特别好吃的橘子,却不打算跟任何人说。

    至于宝拉,我的继母,她可是容光焕发。我们共处一室时,她对我

    的态度也好些了,但这种机会不多,因为我能躲就躲。我赶在她们催促

    我去上学之前冲到厨房抓上早餐就走,吃晚餐时尽快吃完离席,就说要

    去做作业:要么是几片点绣或编织或缝制的活儿,要么是要画完一张素

    描或水彩画。宝拉从不反对:我不想看到她,但她更不想看到我。

    “奥芙凯尔怀孕了,是不是?”有天早上我问泽拉。我试着用一种随

    便问问的口吻,以免我搞错了。泽拉倒是完全没想到。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又不瞎。”我的语气里透着傲慢,肯定挺让人恼火的。我就是在

    青春期嘛。

    “我们不该谈论这件事,”泽拉说,“得等到三个足月。头三个月是

    危险期。”

    “为什么?”我问。毕竟,我根本不懂这些事,只看过鼻涕长流的维

    达拉嬷嬷放的胎儿的幻灯片。

    “因为如果是个非正常婴儿,那就差不多……差不多会在那时候早

    产下来,”泽拉说,“就会死。”我知道非正常婴儿:学校里没教,但大

    家私下议论过。据说有许多非正常婴儿。贝卡家的使女生过一个女婴:

    生下来就没有脑子。可怜的贝卡非常难过,因为她想要个妹妹。“我们

    会为它祈祷的。为她。”那时,泽拉这样说过。我注意到她用的

    是“它”。

    宝拉想必放出了风声,其他大主教夫人们多半已知晓奥芙凯尔怀孕了,说来好笑,因为我在学校里的地位陡然再次上升。舒拉蜜和贝卡都

    像以前那样想博得我的注意力,别的女生也会顺从我,好像我的头顶有

    了一道无形的光环。

    即将到来的宝宝会给相关的每个人带去光彩。我们家仿佛被一团金

    光笼罩,随着时间推移,那光芒也越来越亮,金光闪闪。满三个月时,我们在厨房里举办了一次非正式的派对,泽拉做了一只蛋糕。至于奥芙

    凯尔,就我从她脸上瞥见的而言,她并没流露出太多欢欣或轻松的表

    情。

    在这场不事张扬的欢庆派对里,我自己俨如一团黑云。奥芙凯尔体

    内的这个无名胎儿夺走了所有人的爱:好像没剩下一星半点儿可以给

    我。我感到特别孤独。我还嫉妒:这个宝宝会有一个母亲,但我永远不

    会有了。就连马大们都离我而去,迎向奥芙凯尔的肚子散发的光芒。我

    羞于承认——竟然嫉妒一个婴儿!——但这是事实。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还是忘了好,但这件事对

    我马上要做出的抉择有很大的影响。现在我长大了,也见识到了外面的

    世界,因而明白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件事或许没那么重要,但我当时只

    是生活在基列的小女孩,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所以,对我而言,这并不

    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恰恰相反:恐怖极了。而且很羞耻:假如你遇到这

    么可耻的事,耻辱就会黏到你身上。你会感到被玷污了。

    起因很简单:我得去牙医诊所做每年一度的牙齿检查。牙医就是贝

    卡的爸爸,我们都叫他格鲁夫医生。薇拉说他是最棒的牙医,所有最高

    层的大主教及其家人都找他看牙齿。他的诊所在福安健康局里,那栋楼

    里全是医生和牙医的诊所。健康局的外墙上有一幅画:画的是一颗微笑

    的心和一颗微笑的牙齿。

    以前总会有个马大陪我去看医生或牙医,然后坐在候诊室等我,塔

    比莎不曾解释为什么这样安排才算妥当,但宝拉说可以让护卫开车送我

    去诊所,再派个马大陪我去就太浪费时间了,因为即将发生的事——她

    指的是孩子——有太多家务事需要提前置备。

    我不介意。实际上,独自去反而会让我觉得很像大人。我们家的护

    卫开车,我在后座坐得笔挺。然后我走进健康局,摁下贴了三颗小牙齿

    标志的电梯按钮,上了正确的楼层,找到了正确的房间,坐进候诊室,看着挂在墙上的一些透明的牙齿的照片。轮到我了,我就照着牙医助理

    威廉姆先生说的走进内室,在牙医专用椅里坐好。格鲁夫医生进来了,威廉姆先生把我的病历卡拿进来后就出去了,关上门,格鲁夫医生看了

    看我的病历,问我的牙齿有什么问题,我说没有。他用探针在我嘴里探了一圈,和往常一样,用小镜子看了看牙齿背

    面。和往常一样,我看得到他的眼睛,很近,在我的上方,被他的眼镜

    放大了——蓝色的瞳孔,有血丝,皱纹累累的眼皮——还要在他呼气时

    尽量屏住呼吸,因为他有口臭——和往常一样——有洋葱味儿。他是个

    中年男人,五官毫无特色。

    他扯下有弹性的白色医用手套,在水槽里洗了手,水槽在我背后。

    他说:“完美的牙齿。漂亮。”接着又说:“你都长成大姑娘了,艾

    格尼丝。”

    之后,他把手放到了我很小、但已在发育的胸部。那是夏天,所以

    我穿的是夏季校服,粉色的,用很薄的纯棉布做的。

    我吓呆了,一动不敢动。所以,那些关于男人有狂暴、凶猛的冲动

    的说法竟是千真万确的,我只是坐在牙医专用椅上就引发了冲动。我快

    尴尬死了——我该说什么?我不知道,所以只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格鲁夫医生站在我身后,所以是他的左手按在我的左胸上。我看不

    到他的人,除了他的手:手背上有红毛的大手。手是温热的。像只热烘

    烘的大螃蟹趴在我的胸脯上。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该抓住它,从我的胸

    口挪开吗?那会不会引发更炽烈的情欲爆发出来?我该试着逃跑吗?这

    时,那只手开始揉捏我的胸。手指摸到了我的乳头,捏了捏。好像往我

    身上扎了一枚图钉。我把上半身挺起来——我需要尽快离开这张牙医专

    用椅——但那只手牢牢地摁住我,然后突然抽走了,格鲁夫医生的全貌

    映入我的眼帘。

    “你该见识一下了,”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很快就会

    有一根这样的东西进入你的身体了。”他抓起我的右手,摆在他的那个

    部位。

    我想我不需要告诉你接下去发生了什么。他手边就有一条毛巾。他

    把自己擦干净,再把凸伸在外的那部分放回裤子里去。

    “好了,”他说,“好姑娘。我没有伤到你。”他像个父亲般在我肩头

    拍了拍。“别忘了每天刷两次牙,之后用牙线。威廉姆先生会给你一把

    新牙刷。”

    我走出了那个房间,感到阵阵恶心。威廉姆先生在候诊室里,他那

    张三十岁的脸上很淡漠,没什么表情。他向我递来一只碗,里面有些粉

    色和蓝色的新牙刷。我当然明白要拿粉色的。

    “谢谢。”我说。“不客气,”威廉姆先生说,“有龋齿吗?”

    “没有,”我说,“这次没有。”

    “很好,”威廉姆先生说,“只要别吃甜食,你可能永远不会有。不

    会有蛀牙。你还好吗?”

    “是的。”我说。门在哪儿?

    “你脸色苍白。有些人就是怕牙医。”他是在嘲笑我吗?他知道刚才

    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苍白的。”我愚蠢地回应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是不是苍

    白呢?我摸到了门把手,踉跄地冲出去,走到电梯,摁下了下行键。

    从现在开始,我每次看牙医都会经历这种事吗?我不能不说理由就

    说我不想再看格鲁夫医生了,但如果我说出了理由,我知道我就会有麻

    烦。学校里的嬷嬷教过我们,如有任何男人非礼我们,我们就该告诉官

    方人士——也就是嬷嬷,但我们都清楚,不能傻乎乎地大惊小怪,尤其

    是像格鲁夫医生这样德高望重的男人。再说了,如果我这么说贝卡的爸

    爸,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呢?那会令她蒙羞,彻底击垮她。那将是一种可

    怕的背叛。

    有些女生上报过这种事。有个女生说她家的护卫摸她的腿。还有一

    个说收垃圾的经济人在她面前拉开了裤子拉链。前一个女生挨了打,双

    腿背面留下了鞭印,理由是撒谎;后一个女生被告知,好女孩不会去注

    意男性反常的小动作,她们只会扭转视线,看向别处。

    但我没法扭转视线。没有别处可看。

    “我不想吃晚饭。”我在厨房里对泽拉说。她犀利地看了我一眼。

    “牙医看得顺利吗,亲爱的?”她问,“有龋齿吗?”

    “没。”我试着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我有完美的牙齿。”

    “你病了吗?”

    “大概着凉了,”我说,“我只想躺一躺。”

    泽拉给我泡了杯蜂蜜柠檬热饮,用托盘端着送到我房间。“我本该

    陪你去的,”她说,“但他是最好的牙医。大家都这么说。”

    她知道。要不也有过怀疑。她是在提醒我:什么都不要说。那是她

    们使用的某种暗语。也许我该说:是我们所有人用的暗语。宝拉也知道

    这事吗?对于我会在格鲁夫医生的诊所里有什么样的遭遇,她是不是有

    所预料?这是不是她让我独自去就诊的原因?绝对是这样的,我想明白了。她故意这么安排,好让我的胸部被揉

    捏,让那个污浊的东西挺到我面前。她希望我被亵渎。这是《圣经》里

    的词语:亵渎。她可能会发出狰狞的笑声——她捉弄了我,开了这种恶

    心的玩笑,因为我看得出来,她会把这种事当作玩笑。

    那之后,我不再为自己憎恨她而祈祷宽恕。我恨她才对。我打算把

    她往最坏的地方想,我也正是这么做的。18

    几个月过去了;我继续蹑手蹑脚、偷听偷看的生活。我使出浑身解

    数,偷看的时候不让别人看到,偷听的时候不被别人听到。我发现了门

    框的裂缝、虚掩的门,找到了在走廊和楼梯上偷听的最佳位置,探到了

    墙壁最不隔音的地方。我听到的大部分都是支离破碎的片段,甚至只能

    听到沉默,但我越来越擅长拼凑片段,填补言辞间没有被说出来的部

    分。

    我们家的使女奥芙凯尔越来越臃肿了——或者说她的肚子越来越大

    了,随着她的身形变化,我家的气氛也越发欣喜若狂。我指的是女人们

    欣喜若狂。至于凯尔大主教嘛,很难说他有何感想。他总是面无表情,当然,男人就不该流露情绪,比如不该哭泣,甚至也不该大声欢笑;但

    宴请众多大主教时,他也会在紧闭的餐厅门内发出不少笑声,那些宴会

    上有红酒和用到掼奶油的高级甜品,如果搞得到鲜奶油,泽拉能做出很

    棒的甜品。但我猜想,即便是他也多少会震惊于日益膨胀的奥芙凯尔

    吧。

    有时候,我会思忖我的亲生父亲对我有何感想。我对生母已经有些

    许概念了——她曾带着我逃跑,她被嬷嬷们改造成了使女——但没有人

    跟我提过生父。我肯定有个亲爸爸的,每个人都有。你或许以为我会用

    理想化的幻象填补他的空白,但我没有:空白仍是空白。

    如今的奥芙凯尔俨如明星。夫人们找各种借口派各自的使女来我家

    ——借只鸡蛋,还一只碗——其实都是来问她的情况的。使女们获准进

    屋,奥芙凯尔就会被叫下楼去,好让她们把手搭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感触胎动。惊喜:好像她们正在见证奇迹——看她们执行这种仪式时的

    表情是很让人惊叹的。希望:因为如果奥芙凯尔可以做到,她们也能做

    到。羡妒:因为她们还没有做到。渴望:因为她们真心想要获得奇迹。

    绝望:因为这种奇迹可能永远不会降临在她们身上。我那时还不清楚,那些生不出孩子的使女以后会怎样,虽然她们被判定可以生育,但如果

    在派驻各家后无法生育呢?但我猜得到,她们的结局不会很好。

    宝拉办了无数次下午茶聚会招待其他夫人们。她们会恭喜她,赞赏

    她,羡慕她,她会亲切地微笑,谦逊地接受她们的祝贺,说这是上天的

    恩赐,然后,她会命令奥芙凯尔到客厅去,好让各位夫人亲眼看看,大

    呼小叫地在她周围惊叹一番。她们甚至会称呼奥芙凯尔“亲爱的”,要知道,她们决不会这样称呼任何一个肚腹平平的使女。随后,她们就会问

    宝拉打算给她的宝宝起什么名字。

    她的宝宝。不是奥芙凯尔的宝宝。我想知道奥芙凯尔对此有何想

    法。但她们谁也不会对她的想法感兴趣,她们只关心她的肚子。她们轻

    轻地拍拍她的肚子,有时甚至还会凑上去听,而我站在敞开的客厅门背

    后,从门板上的缝隙间观望她的脸。我看到她在努力克制,让神态像大

    理石般一动不动,但她的掩饰未必总能成功。她的脸比刚来时圆润多了

    ——简直该说肿了——在我看来这是因为她不许自己哭,积攒了所有的

    眼泪。她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把眼泪哭出来吗?虽然我躲在她紧闭的门

    外侧耳听过,但从没听到过她的声息。

    在这种躲藏偷听的时刻,我会变得愤怒。我有过一个妈妈,然后从

    这个妈妈身边被抢走,然后给了塔比莎,恰如这个即将从奥芙凯尔身边

    被抢走、再给宝拉的宝宝。事情就是这么办的,只能这样办,为了基列

    能有美好未来必须这么做:少数人必须为多数人做出牺牲。嬷嬷们赞同

    这么做;她们也教导我们这么做;但我还是明白这种做法是不对的。

    但我不能谴责塔比莎,哪怕她接纳了一个被偷走的孩子。不是她让

    世界变成这样的,而且她当好了我的妈妈,我爱她,她也爱我。我依然

    爱着她,也许她也依然爱着我。谁知道呢?也许她银光闪闪的灵魂始终

    与我同在,盘桓在我上方,注视着一切。我喜欢这样想。

    我需要这样想。

    终于,产日到了。我没去学校,刚好在家,因为我终于迎来了初

    潮,还有很严重的痛经。泽拉给我冲了个热水袋,帮我抹了些止痛的药

    膏,还泡了一杯有止痛功效的药草茶,听到产车的警笛由远而近地抵达

    我们这条街时,我正蜷缩在床上自艾自怜。我强迫自己下床,走到窗

    边:是的,红色厢式货车已经停在我家门口了,很多使女正从车上下

    来,大概十多个人。我看不到她们的脸,但光从她们的动作——比平常

    的速度快——就能看出来,她们都很激动。

    继而,大主教夫人们的车陆续抵达,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蓝色长袍

    斗篷,也都急匆匆地走进我们家。两辆嬷嬷的车也来了,嬷嬷们下了

    车。我不认识这几个嬷嬷。她们比学校里的那些年长,有一个拎着一只

    黑色手提箱,上面画着红色双翼、扭结的蛇和月亮,表明那是医疗系统

    女性分部专用的紧急救助用品。有些嬷嬷不是真正的医生,但接受过应

    急救助和助产培训。

    我是不能旁观分娩的。年幼的女孩和达到婚龄的年轻姑娘——就像我这样已经有月经的女孩——不允许目睹或知晓分娩现场的情况,因为

    我们不适宜面对那种景象和声音,那可能对我们有害,可能让我们恶心

    或恐惧。那种血淋淋的常识只能披露给已婚女性和使女们,当然,还有

    嬷嬷们,她们要知道这些才能在培训中教给担任助产士的嬷嬷们。不

    过,我当然会忍着腹部的经痛,穿上晨袍和拖鞋,轻手轻脚地溜到三楼

    和二楼的楼梯中间,在那个位置就没人看得到我。

    夫人们聚在楼下客厅里,边喝下午茶边等那个重要的时刻。我不明

    白究竟到何时才算重要的时刻,但我能听到她们有说有笑的。除了喝

    茶,她们还喝了香槟——后来我去厨房看到了酒瓶和空酒杯,这才知道

    的。

    使女们和委派而来的嬷嬷们都和奥芙凯尔在一起。她不在自己的房

    间——那个房间太小了,挤不下这么多人——而是在二楼的主卧。我可

    以听见呻吟,像是动物发出来的,也听得到使女们有节奏地反复念唱

    ——用力,用力,用力,呼吸,呼吸,呼吸——其间夹杂着一种饱受痛

    楚的声音,我听不出来,但一定是奥芙凯尔发出来的——哦上帝,哦上

    帝啊,这声音像是从井底泛上来的,低沉又阴暗。太吓人了。坐在楼梯

    上的我用双臂抱紧自己,不禁打起了寒颤。究竟在发生什么?什么事那

    么折磨人,让人那么痛苦?到底是什么状况?

    这些声响似乎持续了很久。我听到脚步声,就赶紧沿着走廊跑了;

    上来的是马大们,按照要求把什么东西送上来,再把什么东西带下去

    ——那天夜里,我偷偷跑去洗衣房窥探了一下,才知道那都是沾血的床

    单和毛巾。后来,有个嬷嬷出来了,在走廊里对着她的电子通话器大声

    喊道:“立刻!你能多快就给我多快!她的血压跌得太厉害!失血过

    多。”

    又传来一声大喊,但不是这个嬷嬷。另一个嬷嬷对楼下的夫人们喊

    道:“赶紧都进来吧!”嬷嬷们通常是不会这样喊叫的。楼梯上立刻响起

    一阵匆忙又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说了一句:“哦,宝拉!”

    接着,传来另一阵警笛声,声音和前面那次不一样。我朝走廊里瞄

    了瞄——没有人——赶紧跑回我的房间朝窗外看。来的是辆黑色汽车,印着红色双翼和蛇,但这次是金色的高挑三角形:这代表真正的医生。

    他几乎是跳下了车,用力甩上车门,跑上了门阶。

    我听到他在骂:妈的!妈的!妈的!操他妈的!

    且不说是为了什么,这话本身就够让人震惊了:我有生以来还没听

    过哪个男人说出这种话。生下的是个男孩,为宝拉和凯尔大主教生下的健康男孩。他被取名

    为马克。但奥芙凯尔死了。

    夫人们、使女们和其他人都走了之后,我和马大们坐在厨房里。马

    大们吃着下午茶聚会剩下的东西:切去面包皮的三明治,蛋糕,地道的

    咖啡。她们把这些好东西分给我,但我说我不饿。她们问我肚子还痛不

    痛,还说我明天就会感觉好一点,再过一阵子就不会这么痛了,反正你

    就习惯了。但我没有胃口并不是因为肚子痛。

    得找个奶妈了,她们说,估计是某个刚刚丧子的使女。否则就得吃

    奶粉,尽管大家都知道奶粉不如母乳,但总要把小家伙喂大呀。

    “可怜的姑娘,”泽拉说,“全都熬过来了,却什么都没了。”

    “至少救下了这个宝宝。”薇拉说。

    “要么救小的,要么救大的,”罗莎说,“她们只能把她剖开。”

    “我上床去了。”我说。

    他们还没有把奥芙凯尔搬出我们家。她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盖在床

    单下面,这是我轻轻从后楼梯走上去后发现的。

    我掀起了她脸上的盖布。白得毫无血色:她身体里的血肯定都流光

    了。她的眉毛是金色的,又软又细,向上微拱,像是吃了一惊。她的眼

    睛是睁着的,瞪着我。也许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我。我亲了亲她的前额。

    “我永远不会忘了你,”我对她说,“别人会忘记,但我发誓我不

    会。”

    太夸张了,我知道;但说真的,我还是个孩子啊。而你也看到了,我没有食言:我一直没有忘记她。她,奥芙凯尔,无名的女人,埋葬在

    一块小石碑下,石碑上很可能也是一片空白。很多年后,我在使女墓园

    里找到了她的墓。

    等我有了权限后,曾在血缘谱系档案里找过她的资料,也真的找到

    了。我找出了她的真名。我知道这样做没有意义,除非我是那些曾经爱

    过她、又被迫和她分离的人。但对我来说,这就好比在山洞里找到了一

    枚指纹:一个标记,一则信息。我曾在这里。我存在过。我曾是真实

    的。

    她叫什么?你显然想知道。

    克丽丝特尔。现在我想起她时就会这样称呼她。我记住的她叫克丽

    丝特尔。他们为克丽丝特尔举办了一个小型葬礼,并允许我参加:初潮来过

    后,我已正式归于女人之列。分娩那天在场的使女们也获准参加,我们

    家的所有人都可以去。就连凯尔大主教都去了,以表尊敬。

    我们唱了两首圣歌:《扶持卑微的人》《祈神保佑生养》,传说中

    的丽迪亚嬷嬷做了一番演说。我惊异地望着她,好像她是从自己的照片

    里走出来的:她终究是存在的,真实的人。她看起来比照片里老,但没

    有照片里那么吓人。

    她说,侍奉我主的姐妹之一,使女奥芙凯尔,以女性所能及的最崇

    高的荣耀献出了生命,做出了极致的牺牲,尽赎早年生活留下的罪孽,她是所有使女的光辉榜样。

    丽迪亚嬷嬷讲这些话时,声音微微颤抖。宝拉和凯尔大主教的神态

    都很肃穆、虔诚,时不时地点点头,有些使女哭了。

    我没有哭。我已经哭够了。真相是他们把克丽丝特尔剖开,把宝宝

    取出来,她是因此才死的。这不是她的选择。她没有自告奋勇地担当光

    辉的榜样,或以女性所能及的最崇高的荣耀献出生命,但没有一个人提

    到这一点。19

    现在,我在学校里的地位降至史上最低。我已成了行走的禁忌:因

    为我们家的使女死了,女生们都相信这是厄运的象征。她们都很迷信。

    维达拉学校里有两套信仰:官方的由嬷嬷们教导我们,信仰上帝以及女

    性特有的信念;非官方的由女生们用游戏和歌唱的方式口耳相传。

    高年级女生有好多数针数的顺口溜,比如:正一针,反两针,给你

    一个好先生;正两针,反一针,他被杀死了就再给你一个。低年级女生

    还小,对她们来说丈夫还不算真切的人,顶多就是家具,所以尽可替换

    更新,就像在我小时候玩的娃娃屋里那样。

    高年级女生最喜欢的唱歌游戏叫作“高高吊”。歌是这样唱的:

    吊在高墙上的人是谁呀?咿呀咿呀呦!

    是个使女,她叫什么来着?咿呀咿呀呦!

    她以前叫作(在此填入我们当中某人的名字),但现在不

    是了。咿呀咿呀呦!

    她的肚皮里有个小宝宝(在此我们会拍拍自己扁平的小肚

    子)。咿呀咿呀呦!

    大家一起唱的时候,会有两个女孩高高举起手,别的女孩从下面钻

    过去:一杀掉,二亲亲,三宝宝,四失踪,五活着,六死掉,数到七,逮住你,红灯红灯红灯!

    第七个女孩就会被那两个负责数数的女孩用手臂圈住,绕一圈,再

    在她头上拍一记。现在,这个女孩就算“死了”,可以挑选下一任的两个

    行刑者。我现在意识到了,这个游戏听上去既邪恶又轻浮,但孩子们不

    管,能玩什么就玩什么。

    嬷嬷们可能认为这个游戏蕴含了某种有益的警示和威胁。然而,为

    什么“一杀人”呢?为什么谋杀必须在亲吻之前呢?为什么不能稍微正常

    一点:先亲再杀呢?那时候,我常常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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