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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简史.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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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2253KB,375页)。

     未来简史是由尤瓦尔·赫拉利所著,在飞速发展的21世纪,基本温饱、疾病、战争问题已经被解决,而未来,人类会继续朝着长寿、幸福发展,作者正是围绕着这一主题进行论述。

    未来简史预览图

    《未来简史》部分目录

    第1 章 人类的新议题

    生物贫穷线

    看不见的舰队

    打破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死亡的末日

    幸福快乐的权利

    地球的神

    可以请哪位踩个刹车吗?

    知识的矛盾

    一段关于草坪的历史

    第一幕中出现的一把枪

    第一部分 智人征服世界

    第2 章 人类世

    蛇的孩子

    祖先的需求

    生物也是算法

    农业交易

    五百年孤寂

    《未来简史》媒体推荐

    开篇就以令人艳羡(同时也令人警醒)的文字明确指出,由于基因技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正在不断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人与其他物种之间的关系,所以我们所有物种都面临着巨大挑战。甚至可以说,这本书比他那本了不起的《人类简史》更具可读性和重要性。

    ——《卫报》

    赫拉利之所以能够从当代众多历史学家中脱颖而出,就是缘于他不同常人的清晰文笔和观察视角。

    ——《星期日泰晤士报》

    一本好书的标志就是不但能够改变读者看世界的方式,而且能够将历史的另一面呈现给读者。在《未来简史》这本书里,尤瓦尔•赫拉利以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让我们看到人类终将走向何方。

    ——《英国星期日邮报》

    《未来简史》作者简介

    尤瓦尔•赫拉利,1976年生,青年怪才,全球瞩目的新锐历史学家,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历史系教授,著有国际畅销书《人类简史》。其新作《未来简史》,以宏大视角审视人类未来的终极命运,甫一出版就在全球掀起一股风潮,引起广泛关注。

    未来简史截图

    未来简史

    ——从智人到神人

    [ ] · 以色列 尤瓦尔 赫拉利 著

    林俊宏 译

    中信出版社目录

    第 章 人类的新议题 1

    第一部分 智人征服世界

    第 章 人类世 2

    第 章 人类的特殊之处 3

    第二部分 智人为世界赋予意 义

    第 章 说书人 4

    第 章 一对冤家 5

    第 章 与 现代 的契约 6 “ ”

    第 章 人文主义革命 7

    第三部分 智人失去控制权

    第 章 实验室里的定时炸弹 8

    第 章 大分离 9

    第 章 意识的海洋 10

    第 章 信数据得永生 11

    图片来源

    致谢

    注释献给萨蒂亚 纳拉扬 戈恩卡( )老师, · · 1924——2013

    他春风化雨般教导我许多重要的事。图 体外受精:掌握创造的力量 1 第1章

    人类的新议题

    第三个千年开始之际,人类醒来,伸展手脚,揉了揉眼睛,脑子里

    依稀记得某些可怕的噩梦。“好像有什么铁丝网、巨大的蘑菇云之类

    的。但管它的呢,只是个噩梦吧。”人类走进浴室,洗洗脸,看看镜子

    里脸上的皱纹,然后冲了一杯咖啡,打开了记事本。“来瞧瞧今天有什

    么重要的事吧。”

    几千年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没有什么改变。不管是20世纪的中国

    人、中世纪的印度人,还是古代的埃及人,都面临着同样的三大问题

    ——饥荒、瘟疫和战争——它们永远都是人类的心头大患。一代又一

    代,人类向所有神明、天使和圣人祈祷膜拜,也发明了无数的工具、制

    度和社会系统,但仍然有数百万人死于饥饿、流行病和暴力。许多思想

    家和先知于是认为,饥荒、瘟疫和战争一定是上帝整个宇宙计划的一部

    分,抑或是出自人类天生的不完美,除非走到时间尽头,否则永远不可

    能摆脱。

    但在第三个千年开始之际,人类开始意识到一件惊人的事。虽然多

    数人很少想到这件事,但在过去几十年间,我们已经成功遏制了饥荒、瘟疫和战争。当然这些问题还算不上被完全解决,但已经从过去“不可

    理解、无法控制的自然力量”转化为“可应对的挑战”。我们不再需要祈

    求某位神或圣人来解救人类,而是已经相当了解怎样预防饥荒、瘟疫和

    战争,而且通常都能成功。

    当然,有些时候还是会事与愿违,但面对这些失败,人类不再只是

    耸耸肩,说“没办法,世界就是这样不完美”或是“这是上帝的旨意”。现

    在如果再有饥荒、瘟疫和战争爆发而不受人类控制,我们会觉得一定是

    哪个人出了问题,应该成立调查委员会来研究研究,而且对自己许下承

    诺,下次一定要做得更好。而且,这套办法还真行得通。此类灾难发生

    的次数及频率确实都在下降。因营养过剩而死亡的人数超过因营养不良

    而死亡的人数,因年老而死亡的人数超过因传染病死亡者,自杀身亡的

    人数甚至超过被士兵、恐怖分子和犯罪分子杀害的人数的总和,这些都是史无前例的。到了21世纪早期,平均来说,人类死于干旱、埃博拉病

    毒或基地组织恐怖袭击的可能性,还不及死于暴饮暴食麦当劳食品的比

    率。

    因此,虽然各国总统、首席执行官和军事将领的每日议题仍然是经

    济危机和军事冲突,但从整个人类历史的宏观角度来说,人类已经可以

    看向别处,开始寻找其他议题。如果我们确实已经让饥荒、瘟疫和战争

    得到控制,什么将取而代之成为人类最重要的议题?就像消防员忽然听

    说再不会有火灾了,到了21世纪,人类得自问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我

    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整个世界已经如此健康繁荣又和谐,我们该把注意

    力和创造力投到什么事情上?因为生物科技及信息技术为人类带来强大

    的新力量,这个问题也变得倍加迫切。手上有了这些力量,究竟该如何

    运用?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对于饥荒、瘟疫和战争还得多谈几句。

    很多人可能会认为,说这些问题已经得到控制,是个非常离谱、天真甚

    至麻木不仁的说法。不是还有几十亿人每天只有不到2美元过日子吗?

    非洲不是还在和艾滋病抗争吗?叙利亚和伊拉克不也正有战争肆虐吗?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得先更仔细地看看21世纪早期的世界;至于探索

    未来几十年的议题,且待后续再谈。

    生物贫穷线

    首先谈谈饥荒,几千年来这一直是人类最大的敌人。甚至在不久

    前,大多数人类仍然生活在生物贫穷线的边缘,再低一点就会落入营养

    不良和饥饿的状态。只要发生小失误,或是单纯有些运气不好,就很有

    可能把整个家庭或村庄判了死刑。如果一场大雨毁了你的麦田,或是强

    盗抢走了你养的羊群,你和亲人可能就会饿死。如果是整体的不幸或愚

    蠢行径,则会导致大规模的饥荒。在古埃及或中世纪印度,如果碰到严

    重干旱(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常常一下子就会有5%或10%的人死去。

    遇上干旱,就会出现粮食短缺;运输又太过缓慢,成本也太高,无法进

    口足够的食物;而且政府也,无力挽救局面。

    随便翻开哪本历史书,几乎都会读到饥荒的惨状,读到人在饥饿之

    下做出的疯狂行径。1694年4月,法国博韦(Beauvais)某地的官员描述了当地饥荒、粮价飙涨的影响,他说自己的辖地处处都是“无数可怜的

    灵魂饥饿身亡;没有工作,也就没有钱买面包果腹。为求苟延残喘、稍

    解饥饿,这些可怜的人以不洁之物为食,如死猫或已剥皮而投入粪堆的

    死马。(还有人吃)宰杀牛流出的血,以及厨子扔到街上的动物内脏。

    其他可怜人则吃水煮的荨麻、杂草、树根、药草。” 1

    法国各地都出现了类似的景象。由于前两年年景不佳,整个王国严

    重歉收,到了1694年春天,粮仓已经完全见底。有钱人设法囤积粮食,以天价出售,而穷人则是大批饿死。1692——1694年,法国约有280万

    人饿死,约占总人口的15%;而与此同时,太阳王路易十四仍在凡尔赛

    宫荒淫无度。第二年(1695年),饥荒袭击爱沙尼亚,导致该国人口损

    失达五分之一。1696年则是在芬兰肆虐,饿死了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

    人口。1695——1698年,苏格兰也遭受严重饥荒,部分地区饿死了高达

    20%的居民。 2

    多数读者可能都知道少吃一顿午餐是什么感觉,这可能是出于宗教

    原因而在几个节日禁食,也可能是连续几天只喝蔬果汁,号称有某种神

    奇的功效。然而,如果是连续多日粒米未进,而且连下一口食物在哪儿

    都不知道,又是什么感觉?今天,大多数人从未经历过这种痛苦煎熬,但很遗憾,我们的祖先对此再清楚不过。在他们向神高呼“拯救我们脱

    离饥荒!”的时候,心里正是那种感觉。

    过去几百年间,科技、经济和政治的进步,打开了一张日益强大的

    安全网,使人类脱离生物贫穷线。虽然时不时仍有大规模饥荒,但只能

    算是特例,而且几乎都是由人类的政治因素而非自然灾害所致。世界上

    已经不再有自然造成的饥荒,只有政治造成的饥荒。如果现在还有人在

    叙利亚、苏丹和索马里饿死,罪魁祸首其实是那些政客。

    在全球大部分地区,现在就算一个人没了工作、一无所有,也不太

    可能活活饿死。私人保险、政府机构和国际非政府组织可能无法让他脱

    离贫困,但至少能提供足够热量,让他生存下去。就整体而言,全球贸

    易网络能将干旱和洪灾转为商机,也能又快又便宜地克服粮食短缺的危

    机。就算整个国家遭到战争、地震或海啸摧残,国际上通常还是能成功

    避免饥荒肆虐。虽然每天仍有几亿人陷于饥饿,但在大多数国家,已经

    很少有人真正被饿死。

    贫困确实会带来许多其他健康问题,营养不良也会缩短预期寿命,即使地球上最富有的国家也不免有这个问题。例如就算在法国,仍有600万人(约占总人口的10%)陷于营养不安全(nutritional insecurity)

    的状态,一早醒来不知道中午能否有东西吃,常常得带着饥饿入眠;就

    算吃到东西,营养也非常不均衡、不健康:有大量的淀粉、糖和盐,却

    没有足够的蛋白质和维生素。 3

    然而,营养不安全仍然算不上饥荒,21

    世纪的法国也已不再是1694年的法国。就算在博韦或是巴黎最糟糕的贫

    民区,现在也不会出现几周没的吃而饿死人的情形。

    同样的转变也发生在其他许多国家,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中国。

    从“人文初祖”黄帝时期到20世纪的中国,几千年来各个轮替的中国政权

    都曾遭到饥荒肆虐。几十年前,中国还曾经是粮食短缺的代名词。1974

    年,第一次世界粮食会议在罗马召开,各国代表听到了恍若世界末日的

    前景预测。专家告诉他们,中国绝无可能养活10亿人口,这个全球人口

    最多的国家正走向灾难。但事实上,中国创造了历史上最大的一个经济

    奇迹。自1974年以来,虽然仍有几亿人苦于粮食匮乏和营养不良,但也

    已有几亿中国人摆脱贫困,这是中国历史上首次不再受到饥荒之苦。

    事实上,在现在的大多数国家,真正严重的并不是饥荒,而是饮食

    过量。在18世纪,据称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尼特(Marie-Antoinette)

    曾向挨饿的民众说,如果没有面包可吃,何不吃蛋糕呢?但今天的穷人

    真是如此。现今,住在比弗利山庄的有钱人吃生菜沙拉、清蒸豆腐佐红

    藜,而住在贫民窟或贫民区的小女生则大口嚼着美国的国民零食

    Twinkie蛋糕、奇多、汉堡包和比萨。2014年,全球身体超重的人数超

    过21亿,相较之下,营养不良的人口是8.5亿。预计到2030年,人类会

    有半数身体超重。 4

    2010年,饥荒和营养不良合计夺走了约100万人的性

    命,但肥胖却让300万人丧命。 5

    看不见的舰队

    继饥荒之后,人类的第二大敌人是瘟疫和传染病。由川流不息的商

    人、官员和朝圣者所联结起来的繁华城市,既是人类文明的基石,也是

    病菌滋生的温床。于是,住在古雅典或中世纪佛罗伦萨的民众都心里有

    数——他们可能忽然生病,短短一周就过世;也可能有某种流行病突然

    暴发,一下带走他们的整个家庭。

    最有名的一次流行病就是黑死病,始于14世纪30年代的东亚或中亚某处,栖息在跳蚤身上的鼠疫杆菌(Yersinia pestis)通过跳蚤叮咬而感

    染人类。这批瘟疫大军借着老鼠和跳蚤,迅速蔓延全亚洲、欧洲和北

    非,不到20年便抵达大西洋沿岸。当时的死亡人数约为7500万~2亿,超

    过欧亚大陆人口的四分之一。在英国,每10人就有4人死亡,人口从瘟

    疫前的370万降到瘟疫后的220万。佛罗伦萨的10万居民,也有5万不幸

    殒命。 6

    面对这场灾难,各国政府完全束手无策,只安排了大型的群众祈祷

    和游行,却全然不知如何阻止疫情蔓延,更别说要治愈疾病。在近代之

    前,人类认为会生病是因为空气不佳、恶魔心怀不轨,或是神明发怒,却从未想过有细菌和病毒存在。人们很容易相信有天使或仙女,却无法

    相信仅是一只小小的跳蚤或一滴水,就可能带着如同整支舰队般的致命

    猎食者。图2 中世纪将黑死病拟人化,描写成人类无法控制或理解的可怕恶魔图3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肉眼无法看见的鼠疫杆菌 7

    黑死病既非单一事件,甚至也不是史上最严重的瘟疫。曾有更大的

    灾难随着第一批欧洲人的脚步而来,袭击了美国、大洋洲和太平洋岛

    屿。这些欧洲探险家和移民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当地居民缺乏免疫力的传染病,造成高达90%的当地居民因此丧命。 8

    1520年3月5日,一支小型西班牙舰队离开古巴,前往墨西哥。这些

    船上载着900名西班牙士兵、马、枪支,以及几个非洲奴隶,其中一个

    名叫弗朗西斯科·德艾奎亚(Francisco de Eguía)的奴隶身上带着另一个

    更为致命的“货物”。弗朗西斯科自己毫不知情,在他的几万亿个细胞里

    有个正在滴答作响的生物定时炸弹:天花病毒。弗朗西斯科登陆墨西哥

    后,病毒开始在他身体内以指数级繁殖,最后终于在他的全身皮肤上暴

    发出可怕的疱疹。他高烧不退,被带到辛波阿兰(Cempoallan)镇一个

    美洲原住民的家里,在床上休息。他感染了这家人,这家人又感染了邻

    居。短短10天,辛波阿兰就成了一片墓地。难民仓皇出逃,又将天花从

    辛波阿兰传到了邻近的城镇。小镇一一陷落,无一幸免,被吓坏了的难

    民一波又一波逃亡,将天花传遍墨西哥甚至超越了国界。

    居住在尤卡坦半岛的玛雅人认为,是三位恶神艾克普兹

    (Ekpetz)、乌赞卡克(Uzannkak)和索亚卡克(Sojakak),晚上从一

    个村飞到另一个村,让人染上了这种恶疾。阿兹特克人则怪罪特兹卡特

    利波卡(Tezcatlipoca)和西沛托提克(Xipetotec)这两个神,或者说是

    白人施展了某种黑魔法。患者找到僧侣和医师,他们建议患者祈祷、洗

    冷水澡、用柏油擦身体,以及把黑甲虫碾碎涂在伤口上,可惜全然徒

    劳。成千上万的尸体在街头腐烂,无人敢接近,无人敢埋葬。许多家庭

    短短几天全部丧命,当局下令直接将房屋推倒以掩埋尸体。在某些聚居

    点,死亡人口达到一半。

    1520年9月,疫情传至墨西哥谷地;10月就进了阿兹特克首都特诺

    奇提特兰城(Tenochtitlan)。当时该城是一个人口达25万的宏伟都市,却在两个月内损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口,其中包括阿兹特克的皇帝库

    伊特拉华克(Cuitláhuac)。1520年3月西班牙舰队抵达时,墨西哥人口

    多达2200万,但到了12月,仅余1400万。天花只不过是第一波攻击而

    已。正当从西班牙来的新主人忙着自肥、向当地人横征暴敛之时,流

    感、麻疹等致命传染病也一波一波袭向墨西哥;到了1580年,该国人口

    已经不足200万。 9

    两个世纪后,英国探险家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船长于1778年

    1月18日来到夏威夷。夏威夷群岛当时人口稠密,足足有50万人,这些

    人从未与欧洲或美国有过接触,因此也从未暴露在欧洲及美国的疾病之

    下。库克船长等人就这样把第一批流感、肺结核及梅毒病原体带进了夏

    威夷,后续来到的欧洲人又带来了伤寒和天花病毒。到了1853年,夏威夷的人口只剩下7万。 10

    时间进入20世纪之后,各种流行病仍然在继续夺走几千万人的生

    命。1918年1月,身处法国北部战壕的士兵开始染上一种特别强大的流

    感,俗称“西班牙流感”,数千人因此丧生。当时的战场前线,背后是全

    球有史以来最有效率的供应网络:士兵和弹药从英国、美国、印度、澳

    大利亚大批涌至,汽油来自中东,谷物和牛肉来自阿根廷,橡胶来自马

    来西亚,铜则来自刚果。而相应的,这些地方都得到了西班牙流感。短

    短几个月内,大约5亿人(全球人口的三分之一)染上了病毒。在印

    度,1500万总人口中有5%因此丧命;大溪地,14%;萨摩亚,20%。而

    在刚果的铜矿场,五分之一的工人因此死亡。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这

    次流感就夺走了大约5000万到1亿人的生命。相较之下,从1914年到

    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死亡人数只有4000万。 11

    每隔几十年,就会有这样的大型流行病“海啸”向人类袭来,另外还

    有一些规模较小但频率较高的流行病,每年带走几百万人的生命。儿童

    的免疫力较低,特别容易染病,因此也有人将流行病称为“儿童疾病”。

    直到20世纪初,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儿童会因为营养不良和疾病而夭

    折。

    在20世纪,由于人口增加以及交通运输进步,反而让人类变得更容

    易受到流行病的危害。对于流行病的病原体来说,像东京或金沙萨这种

    现代化大都市,会是一个比中世纪佛罗伦萨或1520年的特诺奇提特兰更

    富饶的猎场,而全球交通运输网络效率也远比1918年时要高。现在,一

    株西班牙病毒用不了24小时就能抵达刚果或大溪地。这么说来,世界岂

    不早该是个致命瘟疫轮番肆虐的地狱?

    然而在过去几十年间,流行病无论在流行程度还是影响方面都大幅

    降低。特别是全球儿童的死亡率更达历史低点:只有5%的儿童夭折。

    在发达国家,这个数字甚至不到1%。 12

    之所以有这项奇迹,是因为20

    世纪的医学达到前所未有的成就,为人类提供了疫苗、抗生素、更佳的

    卫生条件以及更好的医疗基础设施。

    举例来说,全球接种天花疫苗的运动就极为成功,世界卫生组织在

    1979年宣布人类获胜,天花已彻底绝迹。这是人类首次成功地让某种流

    行病完全在地球上消失。天花在1967年仍然感染了1500万人,夺走了

    200万人的生命,但到2014年,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感染天花或因此丧

    命。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世界卫生组织甚至已经不再为人类接种天花疫苗。 13

    每隔几年,总有人警告可能又将爆发重大疫情,比如2002——2003

    年的“非典型肺炎”(SARS)、2005年的禽流感、2009——2010年的猪

    流感,以及2014年的埃博拉疫情。然而凭借有效的应对措施,受疫情影

    响的人数相对较少。以“非典型肺炎”为例,原本人心惶惶,担心它成为

    新一波的黑死病,但最后在全球造成的死亡人数不足1000人,疫情很快

    得以平息。 14

    西非的埃博拉疫情暴发后,原本似乎逐渐失控,世界卫生

    组织也在2014年9月26日将此疫情称为“近代所见最严重的公共卫生紧急

    事件”。 15

    尽管如此,疫情还是在2015年年初得到控制;到了2016年1

    月,世界卫生组织宣布疫情已然平息。埃博拉病毒共感染30000人(其

    中11000人丧命),整个西非遭受重大经济损失,焦虑如同地震波传遍

    世界各地;然而埃博拉疫情一直被控制在西非,死亡人数远远不及西班

    牙流感或墨西哥的天花疫情。

    在过去几十年间,对艾滋病的处置或许可以说是最大的一场医疗失

    灵,但就算是这场悲剧,现在看来仍可以说是进步的象征。自从20世纪

    80年代初艾滋病疫情首次大爆发,已有超过3000万人因此丧生,另外还

    有几千万人深受身心煎熬。艾滋病这种新型传染病特别狡猾,让人很难

    摸清头绪、对症下药。如果感染天花,病人几天之内就会丧命,但HIV

    阳性的病人却可能有长达数周甚至数月的潜伏期,表面看来健健康康,却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感染他人。此外,HIV病毒本身并不会置

    人于死地,而是会破坏免疫系统,进而使病人遭受许多其他疾病的威

    胁。真正杀死艾滋病患者的,其实是这些继发疾病。因此,在艾滋病开

    始蔓延的时候,大家很难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1981年,纽约一家医

    院收治了两名患者,一名显然死于肺炎,另一名则死于癌症,当时完全

    看不出来这两个人其实都是HIV病毒的感染者,感染的时间可能只有几

    个月,也可能长达数年。 16

    尽管面对种种困难,但在医学界意识到这种神秘的新型传染病之

    后,只花了短短两年时间就找到了这种病毒,了解其传播方式并提出了

    有效抑制疫情的方法。又过了10年,新推出的药物就已经让感染艾滋病

    病毒从必死无疑转变成为一种慢性疾病(至少对那些足够有钱、能够承

    担治疗费用的人来说)。 17

    想想看,如果艾滋病的暴发不是在1981年,而是在1581年,情况将会如何?当时很有可能完全找不出疫情的源头,不知道它是如何传染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抑制它(更不用说治愈了)。

    在这种情况下,艾滋病致死的人口比例很有可能远高于现在,而与黑死病相当,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艾滋病对人类造成了灾难性的影响,就连疟疾这种由来已久的

    流行病也每年夺走数百万人的生命,但现在看来,流行病对人类健康的

    威胁已经远远小于之前几千年。现在绝大多数人是死于非传染性疾病,比如癌症、心脏疾病,或根本就是寿终而亡。 18

    (癌症和心脏疾病当然

    不是什么新的疾病,自古以来一直都存在,只是古人平均寿命较短,还

    来不及死于这两种疾病罢了。)

    很多人担心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害怕黑死病一定有哪个近亲正躲在

    黑暗的角落蠢蠢欲动。没人能保证绝不会再有一场瘟疫席卷全球,但我

    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在医生与细菌的竞赛中,医生是跑在前面的一

    方。新的传染病出现的主要原因是病原体基因组发生突变,使病原体能

    够从动物身上转移到人类身上,能够打败人体免疫系统,或是对抗生素

    之类的药物产生抗药性。现今由于人类对环境的影响,这种突变的发生

    和传播可能比以往更快。 19

    然而,在与医学较量的时候,病原体唯一的

    靠山只有盲目的运气。

    医生则不然,他们靠的绝不只是运气。虽然科学也有许多运气成

    分,但医生可不是随随便便把不同的化学物质扔进试管,希望哪天凑巧

    制造出新药来。他们每年都在累积更多、更好的知识,并用来研制更有

    效的药物,找到更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法。因此,虽然我们可以预见到

    2050年必然会有更多具有抗药性的细菌出现,但那时候的医学也很有可

    能比今天更能解决这些问题。 20

    2015年,医生宣布发现一种全新的抗生素“Teixobactin”,目前细菌

    对它尚无抗药性。一些学者相信,在与强抗药性细菌的这场战役中,Teixobactin很有可能扮演着扭转乾坤的角色。 21

    科学家们也正在研究革

    命性的、与过去的药物完全不同的新疗法,有些实验室已经开始研发纳

    米机器人,希望有朝一日能让它们在人体的血液中巡航、找出疾病、杀

    死病原体和癌细胞。 22

    像细菌这种微生物在对抗有机体方面可能已经积

    累了40亿年的经验,但说到要应对生化敌人可就完全是新手上路,因此

    要形成有效的防御机制会倍加困难。

    因此,虽然我们不敢保证绝不会爆发新一波埃博拉或未知流感病毒

    疫情,横扫全球造成数百万人死亡,但至少我们不会认为这是不可避免

    的自然灾害。相反,我们会认为这是一个不可原谅的人为疏忽,要求有

    人为此负起责任。例如2014年夏末,有几个星期情况看起来相当不妙,似乎埃博拉病毒已经在与全球卫生机构的抗衡中占了上风,当时仓促成

    立了调查委员会。初步报告于2014年10月18日公布,批评世界卫生组织

    对疫情暴发的反应不及时,并认为这次疫情的主要责任在于世界卫生组

    织非洲办事处贪污腐败、效率低下。报告同时进一步批评整个国际社会

    反应太慢、对抗疫情的力度不够。这种批评背后的假设,正是认为人类

    的知识和工具已经足以防治传染病,所以如果疫情仍然失控,原因就在

    于人类的无能,而不是什么神的愤怒。艾滋病也是类似的例子,虽然医

    生早在多年前便已了解艾滋病的致病机制,但在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

    地区,艾滋病仍持续感染并夺走数百万人的生命,现在我们也会把它看

    成是人为的疏失,而不是什么命运太过残酷。

    所以,在这场与自然灾难(例如艾滋病和埃博拉病毒)的斗争中,看来人类是占了上风。但如果是人性自己带来的危险呢?生物科技让我

    们能够打败细菌和病毒,但同时也让人类自己陷入前所未有的威胁。同

    样的工具,在医生手上能够快速找出及治疗新疾病,但在军队和恐怖分

    子的手上,就可能变成更可怕的疾病、足以毁灭世界的病原体。因此我

    们或许可以说,流行病在未来要危及人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人类自

    己为了某些残忍的意识形态,刻意制造出流行病。人类面对流行病束手

    无策的时代很可能已经成为过去,但我们可能反而会有点儿怀念它。

    打破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第三个好消息是战争也正在消失。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大多数人都

    以为有战争是必然的,而和平只是一个暂时的、不确定的状态。国际关

    系也遵循“丛林法则”,就算两个政体看似和平共处,战争也始终会是一

    个选项。举例来说,虽然德国和法国在1913年处于和平状态,但大家都

    知道它们可能在1914年掀起战火。每当政客、将领、商人和普通百姓计

    划未来的时候,总会想到战争这个因素。从石器时代到蒸汽时代、从北

    极到撒哈拉沙漠,地球上的每个人都知道,邻国随时可能来侵犯领土、击垮军队、屠杀人民、占领土地。

    直到20世纪下半叶,这个“丛林法则”终被打破,或被取消。在大多

    数地区,战争已经比以往更为罕见。在远古农业社会,人类暴力导致的

    死亡人数占死亡总数的15%;而在20世纪,这一比例降至5%;到了21世

    纪初,更是只占全球死亡总数的约1%。 23

    2012年,全球约有5600万人死亡,其中62万人死于人类暴力(战争致死12万,犯罪致死50万)。相

    较之下,自杀的人数有80万,死于糖尿病的更是有150万。 24

    现在,糖

    可比火药更致命。

    更重要的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不可能发生战争。当政府、企业和个人规划不远的将来时,多半不会考虑战争的可能性,这是史无

    前例的。核武器发明之后,超级大国之间如果还想挑起战事,无异于集

    体自杀的疯狂举动,于是逼着全球最强大的几个国家找出和平的替代方

    案来解决冲突。同时,全球经济导向也已经从物质经济转变为知识经

    济。过去主要的财富来源是物质资产,比如金矿、麦田、油井,现在的

    主要财富来源则是知识。发动战争虽然能抢下油田,却无法霸占知识。

    因此,随着知识成为最重要的经济资源,战争能带来的获利已下降;可

    能发生战争的地方越来越局限在世界的特定区域(比如中东和中非),这些地方仍然维持着老式的物质经济。

    卢旺达在1998年入侵邻国刚果(金),抢占该国丰富的钶钽铁矿

    (Coltan),这种矿产是生产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不可或缺的重要原料,而刚果(金)钶钽铁矿的蕴藏量足足占了全球的80%。卢旺达靠着掠夺

    来的钶钽铁矿,每年能赚2.4亿美元,对于贫困的卢旺达来说这可是一

    大笔收入。 25

    相较之下,如果中国入侵美国加州夺下硅谷,却是毫无道

    理,因为就算中国获胜,硅谷也没有硅矿可动。中国能够赚到几十亿美

    元的方式之一,是和苹果及微软等高科技公司合作,购买软件、制造产

    品。卢旺达辛辛苦苦从刚果(金)抢夺钶钽铁矿的全年所得,还不如中

    国平平安安靠贸易在一天之内赚得多。

    于是,目前“和平”这个词已经有了新的意义。过去想到和平,只

    是“暂时没有战争”;而现在想到和平,是指“难以想象会有战争”。1913

    年的人说法德两国和平,意思是法德两国此刻并无战事,但明年谁知道

    会怎样;但我们现在说法德两国和平,意思是在任何可预见的情况下这

    两国都不可能爆发战争。这种意义上的和平,现在不仅存在于法德两国

    之间,而且存在于全球大多数(但不是全部)国家之间。不管是德国和

    波兰、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还是巴西和乌拉圭之间,都没有可能在明

    年爆发全面战争。

    这种“新和平”并不只是一个嬉皮士的一厢情愿。就算是渴求权力的

    政体、贪婪无度的企业,也希望新和平能持续下去。奔驰汽车公司制定

    东欧的销售策略时,绝不会考虑德国攻占波兰的可能性。企业想从菲律

    宾引进廉价劳动力时,也不会担心印度尼西亚明年可能挥师菲律宾。巴西政府讨论明年的预算时,巴西国防部长不会忽然站起来,拍桌大

    喊:“等等!如果我们要打乌拉圭呢?大家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我们

    应该留50亿美元的战争预算。”当然,还是有几个尚未实现新和平的地

    区,这些地方的国防部长还是会讲出这样的话,这种事情我知道得太清

    楚了,因为我就住在一个这样的地方(以色列)。但这些只是例外罢

    了。

    当然,我们并无法保证新和平无限延续。正如最初是核武器促成新

    和平,未来的科技发展也可能掀起新的战争。特别是网络战的出现,让

    小国或非政府主体也可能有能力痛击超级大国,这就有可能让世界陷入

    动荡。美国在2003年发动伊拉克战争,巴格达和摩苏尔惨遭战火蹂躏,却没有任何一枚炸弹落到洛杉矶或芝加哥。但在未来,朝鲜或伊朗等国

    家就有可能用逻辑炸弹(logic bomb)让加州大断电、得州炼油厂爆

    炸、密歇根州火车相撞。(“逻辑炸弹”就是恶意代码,能够在和平时期

    就植入,远程操控。不管是美国还是其他许多国家,控制重要基础设施

    的网络很有可能都已经遭到许多此类程序代码的入侵。)

    然而,我们不该把动机与能力混为一谈。网络战确实带来了新的毁

    灭手段,但并不代表增加了使用它的新动机。过去70年间,人类打破的

    不只是“丛林法则”,还有“契诃夫法则”(Chekhov Law)。契诃夫有一

    句名言:在第一幕中出现的枪,在第三幕中必然会发射。纵观历史,如

    果国王和皇帝手上有了新武器,迟早会禁不住诱惑。但自1945年以来,人类已经学会抵抗这种诱惑。比如冷战的第一幕中出现了枪(暗指核武

    器),却从来没有发射。现在,我们已经习惯这个世界有许多炸弹被束

    之高阁,许多导弹无用武之地,都成了打破“丛林法则”和“契诃夫法

    则”的专家。就算哪天这些法则重现,也会是人类自己的错,而不是什

    么无法逃避的天命。图4 莫斯科阅兵时的核导弹:永远拿来展示但实际从未发射过的武器

    那么,恐怖主义又该怎么说?就算各个中央政府和强权都学会了克

    制,恐怖分子对于使用新的毁灭性武器可不见得会思考再三。这当然是

    个令人担忧的可能。然而,恐怖主义只是得不到真正权力的人采取的软

    弱策略。至少在过去,恐怖主义的手段是散播恐惧,而不是造成严重的

    实质损害。恐怖分子通常无力击败军队、占领国家或破坏整座城市。肥

    胖及相关疾病在2010年造成约300万人死亡,而相较之下,恐怖分子在

    全球造成的死亡人数是7697人,多数在发展中国家。 26

    对于一般美国人

    或欧洲人来说,可口可乐对生命造成的威胁,可能远比基地组织要大。

    这样说来,恐怖分子究竟是怎么占据新闻头条、改变整个世界政治

    局势的呢?答案就是让敌人反应过度。就本质而言,恐怖主义就是一种表演。恐怖分子安排一场令人惊恐的暴力演出,抓住我们的想象,让我

    们以为自己即将再次陷入中世纪时期的那种混乱当中。于是,各国常常

    觉得需要对这场恐怖演出做出回应,便刻意上演一场安全的大戏,比如

    迫害某地区全体人民,或是入侵其他国家,以显示其国力强大。在大多

    数时候,这种对恐怖主义的过度反应,反而比恐怖主义本身造成的安全

    威胁更大。

    恐怖分子就像一只想要大闹瓷器店的苍蝇。苍蝇如此弱小,凭一己

    之力连一只茶杯也挪动不了,于是便找来一头牛,钻到它的耳朵里嗡嗡

    叫,让牛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发狂,从而破坏整个瓷器店。这正是过去10

    年间在中东发生的事情。如果只靠自己,伊斯兰激进组织绝不可能推翻

    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侯赛因。于是他们发动“9·11”恐怖袭击激怒了美

    国,让美国破坏了中东这家“瓷器店”。现在,伊斯兰激进组织在一片废

    墟中蓬勃发展。恐怖分子如果仅靠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把我们拖回中世

    纪、重现“丛林法则”。他们只能试着激怒我们,而最后的结果就要看我

    们如何回应。如果“丛林法则”真的再现,我们其实必须负起责任。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间,可能饥荒、瘟疫和战争仍然会夺走数百万人

    的生命,但这已经不再是无可避免的悲剧,人类对此也不再像以前那样

    感到无法理解、无法控制。这一切已经成为有可能克服的挑战。我并不

    是要无视全球仍有的苦难:目前仍有数亿人民陷于贫困;每年疟疾、艾

    滋病和肺结核仍会带走数百万人的生命;叙利亚、刚果(金)和阿富汗

    的暴力冲突也仍在恶性循环。在此我并不是要声称世界上已经没有饥

    荒、瘟疫和战争,人类再也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了。其实我的态度正好相

    反。纵观历史,人类总认为这些问题无法解决,于是根本不去试着解

    决,只是向神祈求奇迹,自己却从未认真努力消灭饥荒、瘟疫和战争。

    有人说2016年的世界跟1916年时的一样,仍然有饥饿、疾病和暴力,这

    等于是延续着一个古老的失败主义观点,认为人类在20世纪投入的巨大

    心力一无所获,种种医学研究、经济改革与和平倡议也全然徒劳。但若

    真是如此,又何必再投入时间和资源来进行更多的医学研究、新的经济

    改革并提出新的和平倡议呢?

    认可人类过去的努力,其实传达出了希望和责任的信息,鼓励我们

    在未来更加努力。鉴于人类在20世纪的成就,如果以后人类仍然遭受饥

    荒、瘟疫和战争之苦,就不能再怪在自然或上帝的头上了。我们已有能

    力把事情做得更好,并减少未来受苦的概率。然而,人类的成就还带来另一条信息:历史不会允许真空。如果饥

    荒、瘟疫和战争的发生概率不断减小,必然要有些其他事情成为新的人

    类议题。我们对此必须慎重考虑,否则很可能在旧战场上全面获胜,却

    在新战线上措手不及。那么,21世纪会有哪些议题取代饥荒、瘟疫和战

    争呢?

    其中一项中心议题是要保护人类和地球不被人类自己的力量所害。

    我们之所以能成功地控制住饥荒、瘟疫和战争,很大的原因在于惊人的

    经济增长带来了丰富的食物、药品、能源和原材料。然而,同样也是因

    为经济增长,已经让地球的生态在许多方面失去平衡,而我们现在才刚

    刚意识到。人类对于这个危机承认得很晚,而且至今努力不足。虽然总

    有人谈着污染、全球变暖、气候变化,但多数国家至今仍未做出任何认

    真的经济或政治牺牲来改善这些状况。每当要在经济增长和生态稳定中

    二选一时,政客、企业领导者和选民几乎总是选择增长。如果我们真想

    远离灾祸,就得在21世纪做出更好的选择。

    人类还想追求什么?我们会不会觉得只要能避免饥荒、瘟疫和战

    争,又能维持生态平衡,就心满意足了?这可能确实是最明智的选择,但人类不太可能就这么照办。毕竟,人类很少真正知足。每次实现某个

    成就,人类大脑最常见的反应并非满足,而是想要得到更多。人类总是

    追求更好、更大、更美味,而等到人类拥有巨大的新能力,饥荒、瘟疫

    和战争的威胁也终于解除,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到时候,科学家、投

    资人、银行家和国家首脑整天要干什么?难道是写写诗?

    成功孕育着野心,而我们最新的成就也推动人类设下更大胆的目

    标。我们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健康与和谐,而由人类过去的记录

    与现有价值观来看,接下来的目标很可能是长生不死、幸福快乐,以及

    化身为神。在减少了饥荒、疾病和战争之后,我们现在希望能够克服年

    老甚至战胜死亡。在拯救人民脱离各种不幸之后,我们现在希望他们能

    够幸福快乐。而在提升人性超越挣扎求生的动物性之后,我们现在希望

    把人类升级为神,让智人化身为神人。

    死亡的末日

    在21世纪,人类很有可能真要转向长生不死的目标。在对抗了饥荒和疾病之后,对抗衰老与死亡不过是这场战役的延续,更体现了当代文

    化最看重的价值:人类的生命。不断有人提醒我们,人的生命是宇宙中

    最珍贵的东西。不论是学校里的老师、国会里的政客、法庭上的律师,还是舞台上的演员,都是如此异口同声。联合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通

    过了《世界人权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这或

    许是我们最接近全球宪法的一部文件,里面就明确指出“有权享有生

    命”是人类最基本的价值。死亡明显违反了这项权利,因此便成了危害

    人类的罪行,而我们应对它全面开战。

    纵观历史,宗教和意识形态所神化的并不是生命本身,而是某些超

    脱于世俗的对象,因此对死亡的态度十分开放。事实上,甚至还有些宗

    教和意识形态是欢迎死亡的。在基督教、伊斯兰教和印度教看来,因为

    存在的意义要由死后的命运而定,由此认为死亡是世界上重要而积极的

    一部分。人类之所以会死,是因为神的旨意,而且死亡的那一刻是一个

    神圣、形而上的体验,充满各种意义。人要吐出最后一口气时,就该赶

    快找来牧师、拉比或萨满教僧,把生命的账户结清,拥抱一个人在宇宙

    中的真正角色。想象一下,如果没了死亡,世界就会变得没有天堂、没

    有地狱,也没有轮回,那么基督教、伊斯兰教或印度教该如何自处?

    对于生命和死亡,现代科学和文化的观点与宗教的完全不同,并不

    认为死亡是某种形而上的神秘谜团,也不认为死亡是生命意义的来源。

    相反,对现代人来说,死亡是一个我们能够也应该解决的技术问题。

    究竟人是怎么死的?在中世纪的童话故事里,死神披着黑色连帽斗

    篷,手上还握着一把大镰刀。一个人活得好好的,脑子里还在担心这担

    心那、四处奔波,这时死神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瘦骨嶙峋的手指敲敲他

    的肩膀,告诉他:“来吧。”这个人恳求:“不!拜托!再给我一年、一

    个月,不然一天也好!”但披着连帽斗篷的死神声音嘶哑地说道:“没这

    回事儿!就是现在!”这似乎就是我们死亡的方式。

    但在现实中,人类之所以死亡,可不是因为有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

    人在敲他们的肩膀,不是因为上帝的旨意,也不是因为这是什么宇宙计

    划的重要部分。人类会死亡只有一个原因:人体运行出了点儿技术问

    题,比如心脏不跳、大动脉被脂肪堵住、癌细胞在肝脏里扩散、病菌在

    肺里繁殖。到底是什么造成这些技术问题?答案是其他的技术问题。心

    脏不跳,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氧气到达心肌。癌细胞扩散,是因为突变的

    基因改写了指令。病菌侵入我的肺里,是因为有人在地铁里打了个喷

    嚏。这里没有什么形而上的事,一切都只是技术问题。图5 中世纪艺术将死亡拟人化为死神

    只要是技术问题,就会有技术上的解决方案。要克服死亡,并不需

    要等到耶稣再次降临,只要实验室里的几个科技专家就够了。如果说传

    统上死亡属于牧师和神学家的饭碗,那么现在工程师正在接手这笔生

    意。借助化疗或纳米机器人,我们就能杀死癌细胞;用抗生素,就能消

    灭肺部病菌;心脏不跳了,可以用药物和电击让它重新开始跳动,如果

    还是不行,还能直接换个心脏。当然,现在并不是所有技术问题都已经

    找到解决方案。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投入这么多时间和金钱,研

    究癌症、细菌、基因和纳米科技。

    就连不属于科学界的普通百姓,也已经习惯把死亡当成一个技术问

    题。如果有位妇女问医生:“医生,我是哪里出了问题?”医生有可能

    说“你得了流感”“你得了肺结核”“你得了癌症”,但没有医生会说“你得了

    死亡”。对我们来说,人会死,是因为得了流感、肺结核、癌症,而这

    些都算是技术问题,总有一天能找到技术性的解决方案。现在就算有人死于台风、车祸或战争,我们还是可以认为这是一种

    技术问题,可以预防,而且应该预防。如果政府有更好的应对天灾的机

    制、市政机构运行良好、将领做出更好的军事决策,就能避免死亡。现

    在只要一出现死亡,诉讼和调查几乎就会自动随之而来。“他们怎么会

    死?一定是哪里有人做错了!”

    绝大多数科学家、医生和学者并不会说自己正在努力实现让人长生

    不死的梦想,只会说自己正在努力解决这个或那个特定问题。但因为衰

    老和死亡不过是许多特定问题的总和,医生和科学家可不会哪天忽然停

    手并宣布:“到此为止,不要再研究了。我们已经攻克了肺结核和癌

    症,但不打算攻克阿尔茨海默病。大家就继续因为阿尔茨海默病而去世

    吧。”《世界人权宣言》可没有说人类“有权享有生命,直到90岁为

    止”,而是说“人人有权享有生命”,没有附带条件,没有任何到期日的

    限制。

    虽然是少数,但已有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和思想家公开表示,现代科

    学的代表任务就是要战胜死亡、赋予人类永恒的青春。著名的人物包括

    老年病学家奥布里·德格雷(Aubrey de Grey),以及博学家、发明家雷·

    库兹韦尔(Ray Kurzweil,曾获得1999年美国国家科技创新奖章)。

    2012年,库兹韦尔被谷歌任命为工程总监,一年后谷歌成立子公司

    Calico,明确指定其使命就是要“挑战死亡”。 27

    2009年,谷歌任命相信

    人能长生不死的比尔·马里斯(Bill Maris)担任创投公司谷歌风投

    (Google Ventures)的首席执行官。2015年1月接受采访时,马里斯

    说:“如果你今天问我,人是否有可能活到500岁,我的答案是肯定

    的。”马里斯这番豪言壮语的背后,是巨额资金的支持。谷歌风投的总

    投资金额高达20亿美元,其中36%将投入生命科技新创公司,包括几项

    颇具雄心的寿命延长计划。马里斯用橄榄球打比方,解释这场与死亡的

    对决:“我们不只是要前进几码,而是要赢下这场比赛。”为什么?马里

    斯说:“因为活着比死好啊。” 28

    许多硅谷巨擘都抱有这样的梦想。贝宝公司(PayPal)共同创始人

    彼得·蒂尔(Peter Thiel)最近就承认,他希望永远活下去。他解释

    道:“我认为,处理(死亡)的方式大概有三种:接受死亡、拒绝死

    亡、对抗死亡。我觉得社会上大多数人不是拒绝就是接受,而我宁愿和

    它对抗。”很多人可能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就是一个不成熟的幻想。

    但蒂尔可不是什么可以小看的人物,他是硅谷顶尖的成功创业者,其影

    响力惊人,仅私人财富估计就有22亿美元。 29

    我们已经可以感受到山雨欲来:人类不再平等,不死就在眼前。

    某些领域的进展飞快,例如基因工程、再生医学和纳米科技,也让

    预言越来越趋向乐观。有专家认为,人类到了2200年就能打败死亡,也

    有人认为是2100年。库兹韦尔和德格雷甚至更为乐观,他们认为到了

    2050年,只要身体健康,钞票也够多,人类都可以大约每10年骗过死神

    一次,从而长生不死。他们想的方式是我们大约10年接受一次全面治

    疗,除了医治疾病,也让衰老的组织再生,并让手、眼、脑都得到升

    级。而在下次治疗之前,医生已经又发明出各种新药、升级方式和小装

    置了。如果库兹韦尔和德格雷说得没错,很可能已经有一些这样的不死

    人就走在你身边的路上——至少是你刚好走在华尔街或第五大道的时

    候。

    事实上,他们只是达到长生(a-mortal),而不是真正不死

    (immortal)。这些未来的超人并不是像神那样绝对不死,他们仍然可

    能死于战争或意外,而且无法起死回生;他们也不像我们这些凡人终有

    一死,他们的生命并不会有一个到期日。只要没有炸弹把他们炸个粉

    碎,没有卡车把他们碾成肉酱,他们就能永生。这样一来,他们可能会

    成为历史上最焦虑的一群人。凡人知道生也有涯,因此愿意冒险体验人

    生,比如登上喜马拉雅山或者怒海弄潮;还会做其他算得上危险的事,比如走过街道、去餐厅吃吃饭。但如果你相信自己可以永远活下去,像

    这样不断冒险可能就太疯狂了。

    这么说来,或许我们可以先把目标定得温和点儿,别追求长生,先

    把寿命加倍如何?在20世纪,人类的预期寿命已经从40岁增加到70岁,几乎翻了一倍,所以在21世纪,至少应该可以再翻倍到150岁。虽然这

    和“不死”还远远差了一大截,但仍然会让人类社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

    化。首先,家庭结构、婚姻和亲子关系将大为改观。现在人们对结婚的

    期许仍然是“白头偕老”,而生命中有一大部分时间是用来养育后代。想

    象一下,如果人能活到150岁是什么概念。就算40岁才结婚,后面仍然

    有110年可活。希望这段婚姻能持续110年,这个想法实际吗?所以,像

    现在多次结婚的情形可能会日益普遍。如果一个人在40多岁前生了两个

    孩子,等到她120岁时,养育孩子已经是遥远的记忆,只算得上是漫漫

    人生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说究竟会发展出怎样的亲

    子关系。

    再来看职业生涯。今天,我们假设人会在一二十岁时学会某种专

    业,然后一生都奉献在这个专业上。当然,人就算到了四五十岁还是会学到新知识,这里我们只是把人生大致分成“学习阶段”以及之后的“工

    作阶段”。但如果人能活到150岁,这套系统就不管用了,特别是这个世

    界还不断出现震撼世界的新科技。人类的职业生涯将会比现在长得多,甚至到了90岁仍然必须每天学习新知识。

    与此同时,人类也不会在65岁就退休,给新一代实现他们创新的想

    法和期望让路。物理学家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有句名言:科学

    在一次一次的葬礼中进步。他所说的是,必须等到一个世代离去,新的

    理论才有机会铲除旧的理论。此种现象绝非科学独有。回想一下你现在

    的工作环境,不管你是学者、记者、厨师还是足球运动员,如果你的上

    司已经120岁了,他头脑中的概念都是在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建立的,而

    且他可能还要再当你的上司几十年,这给人什么感觉?

    政治领域的情况可能更为险恶。如果普京继续在位90年,你觉得如

    何?再想想,如果人本来就会活到150岁,那么在2016年,掌控莫斯科

    的还会是斯大林,138岁,老当益壮;毛主席,123岁,年富力强;英国

    女王伊丽莎白还是公主,等着从121岁的乔治六世手中继承王位,至于

    她的儿子查尔斯王子,可能得等到2076年才能继位。

    让我们回到现实,现在还远远无法肯定库兹韦尔和德格雷的预言究

    竟能否在2050年或2100年成真。在我看来,在21世纪想永葆青春还为时

    过早,现在就抱太大期望大概只会迎来很大的失望。知道自己终将一死

    并不好过,但如果一心想不死却梦想破灭,可能更让人难以接受。

    虽然过去100年人类平均寿命已经增加一倍,但如果要依此推论在

    未来100年人类寿命再翻倍达到150岁,还言之过早。1900年全球的平均

    寿命之所以不到40岁,是因为营养不良、传染病和暴力让许多人还很年

    轻便离开人世。但只要避开饥荒、瘟疫和战争,就能活到七八十岁,这

    是智人自然的寿命长度。人们可能想不到,其实在几百年前,活到七十

    几岁不是什么罕见的怪事。伽利略享年77岁,牛顿享年84岁,米开朗基

    罗更是高寿88岁,而且当时还没有抗生素、疫苗或器官移植的协助。而

    且,就连丛林中的黑猩猩,有时候都能活到六十几岁。 30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现代医学连自然寿命的一年都还没能延长。

    现代医学的成功之处,是让我们免于早死,能够完整过完应有的人生。

    就算我们打败了癌症、糖尿病和其他主要疾病杀手,也只代表几乎每个

    人都能够活到90岁,但和150岁还差得很远,更不用说500岁了。想达成

    这个目标,医学必须重新打造人体最基本的结构和运作模式,并设法再生各种器官和组织。究竟在2100年能不能做到,现在绝对仍是未知数。

    然而,每次失败的尝试,都让我们向战胜死亡又迈进一步,也带来

    更多希望,鼓励人类付出更多努力。谷歌的Calico公司可能来不及让联

    合创始人谢尔盖·布林(Sergey Brin)和拉里·佩奇(Larry Page)长生不

    死,但很有可能会在细胞生物学、基因药物和人体健康方面有重大发

    现。这样一来,新一代的谷歌员工就能站在更好的起点,向死亡发起进

    攻。高呼着人类不死的科学家,其实就像高喊“狼来了”的那个男孩:狼

    要来,只是早晚的事。

    因此,就算我们在有生之年还无法达到永生,这场与死亡的战争仍

    有可能是接下来这个世纪的旗舰计划。考虑到我们对于“生命神圣”的信

    念、整个科学界的动向,再加上最重要的资本主义经济的需求,一场对

    死亡的无情战争似乎已不可避免。我们的意识形态看重人类的生命,绝

    不允许我们轻易接受人类死亡。只要人是出于某种原因而死,我们就会

    努力战胜这种原因。

    对于这项挑战,科学界和资本主义经济绝对乐于应对。只要让他们

    获得新发现、赢得巨大利润,大多数的科学家和银行家并不在乎要做的

    是什么事情。有谁能想到比战胜死亡更令人兴奋的科学议题,又有什么

    是比永葆青春更有前景的市场?如果你已年过40岁,请闭上眼睛一分

    钟,回想自己25岁时的身体状况,不只是想起外表,更会想起当时那种

    感觉。如果能让你回到当时的状态,你愿意付出多少金钱?当然,有些

    人会对此不屑一顾,但愿意不惜一切的顾客也必然不在少数,足以构成

    一个无限大的市场。

    如果这些还不够,单就对死亡的恐惧这一点,就已经深植在多数人

    的心中,足以推动向死亡宣战。只要人们认为死亡不可避免,就会从小

    训练自己压抑想要永生不死的欲望,或是驾驭这种欲望,将其运用到其

    他的目标上。正是因为人们渴求永生不死,才能谱出“不朽”的交响曲,在战争中奋力争取“永恒的荣耀”,甚至愿意牺牲生命,希望自己的灵魂

    能“在天堂享受永恒的幸福”。不论是艺术的创造、政治的投入,还是宗

    教的虔诚,很大部分其实正是由对死亡的恐惧所推动的。

    伍迪·艾伦(Woody Allen)就从对死亡的恐惧发展出灿烂的职业生

    涯。曾有人问他,是否想在大银幕上永远活下去。他回答:“我宁可活

    在我的公寓里。”接着他又说:“我并不想靠作品来达成永生,我希望靠

    的是我不要死。”不论是永恒的荣耀、全国性的悼念会,还是对天堂的梦想,都很难替代像伍迪·艾伦这种人真正想要的:不要死。一旦人们

    觉得(不论理由充分与否)有很好的机会能躲避死亡,求生的渴望就不

    会让他们再去承担艺术、意识形态或宗教这样的重担,于是引起如雪崩

    般的连锁反应。

    如果你觉得那些眼睛像要冒火、胡须迎风扬起的宗教狂热分子已经

    足够吓人,就请拭目以待,如果行将就木的零售业巨擘和年华逝去的好

    莱坞过气明星以为发现了生命的灵药,他们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在这场

    与死亡的战争中,如果科学上出现显著进展,真正的战场就会从实验室

    转移到国会、法院和街头。而如果科学的努力宣告获胜,就会引发激烈

    的政治冲突。过往历史上所有战争和冲突的规模,很可能都将远远不及

    接下来的这场争斗:争夺永恒的青春。

    幸福快乐的权利

    人类未来的第二大议题,可能是要找出幸福快乐的关键。历史上已

    有无数思想家、先知和一般大众认为,所谓的“至善”与其说是拥有生命

    本身,还不如说是能够幸福快乐。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就曾说过崇拜

    神是浪费时间,死后一切不复存在,而生命的唯一目的就是享乐。古代

    大多数人并不接受享乐主义,但今天这已经成为我们的预设思想。由于

    对来世概念有所怀疑,让人不只想追求长生不死,也想追求俗世间的快

    乐。毕竟,哪有人想活在永恒的苦难里?

    对伊壁鸠鲁来说,追求快乐是一件很个人的事。但近代思想家则相

    反,认为这需要大家群策群力。如果没有政府规划、经济资源和科学研

    究,个人追求快乐并不会有太大成效。如果你的国家战火纷飞、经济陷

    入危机、医疗护理求而不得,快乐就成为天方夜谭。18世纪末的英国哲

    学家边沁主张,所谓至善就是“为最多人带来最大的快乐”,并认为国

    家、市场和科学界唯一值得追寻的目标就是提升全球的快乐。政治家应

    该追求和平,商人应该促进繁荣,学者应该研究自然,但不是为了荣耀

    什么国王、国家或神,而是为了让你我都享有更快乐的生活。

    在19世纪和20世纪,虽然许多政府、企业和实验室也曾号称追寻着

    边沁的理想,但实际上仍然专注于更直接和明确的目标。要评断国家是

    否强大,看的是领土大小、人口增长、GDP(国内生产总值)增长,而不是国民是否幸福快乐。德、法、日这些工业化国家虽然打造了巨大的

    教育、健康和福利系统,但仍然是为了国家强大,而不是确保个人福

    利。

    之所以成立学校,是为了培养温顺而有技能的国民,忠实地为国家

    服务。年轻人到了18岁去当兵,除了爱国也得识字,这样才能读懂将领

    的命令,制订明天的作战计划。他们还要懂数学,才能计算炮弹的轨迹

    或破解敌人的密码。另外还得了解一定的电子学、机械原理和医药知

    识,才能操作无线电设备、驾驶坦克,以及照顾受伤的战友。这些人离

    开军队后,会成为职员、教师或工程师,撑起一个现代经济体,缴纳大

    量税金。

    卫生系统也是如此。19世纪末,法、德、日等国开始为大众提供免

    费医疗服务,为婴儿提供疫苗,为儿童提供营养均衡的饮食,为青少年

    提供体育课程。另外还将腐臭的沼泽排干,消灭蚊害,并建立中央污水

    处理系统。目的同样不是为了让人民快乐,而是让国家更强大。国家需

    要强健的士兵和工人;需要健康的妇女,这样才能生养出更多的士兵和

    工人;也需要官员能够在上午8点准时打卡上班,而不是病倒在家。

    就连福利制度,最初也是为了满足国家的利益而设计,而不是为了

    满足个体的需求。德意志帝国的铁血宰相奥托·冯·俾斯麦于19世纪末率

    先开办国家养老金及社会保障福利,但他的主要目标是确保国民忠诚,而不是增加国民福利。你在18岁为国家打仗,在40岁愿意纳税,是因为

    希望到70岁的时候能够得到国家的照顾。 31

    1776年,除了生命权和自由权以外,美国的开国元勋也把“追求幸

    福的权利”列为人人不可剥夺的权利。但必须强调,美国《独立宣言》

    保障的是“追求”幸福的权利,而不是“享有”幸福的权利。关键的一点

    是,托马斯·杰斐逊并未要求国家对国民的幸福负起责任,而只是要限

    制国家的权力。当时是希望让人能够享有选择的权利,不用受国家监

    督。如果我觉得自己和约翰结婚比和玛丽结婚快乐、住在旧金山比住在

    盐湖城幸福、当酒保比当奶农开心,那我就有权利去追求这些幸福,就

    算我做了错的决定,国家也不该干涉。

    但在过去几十年间,情况已有改变,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真思考

    边沁的愿景。人们越来越相信,这些建立超过一个世纪、为了国家强大

    而设的巨大系统,其实应该为国民的幸福与福利而服务。不是我们要服

    务国家,而是国家要服务我们。“追求幸福的权利”原本只是为了约束国家权力,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幸福快乐的权利”,就像人类天生

    有权要求幸福快乐,如果有什么让我们不能满足,就相当于违反了我们

    的基本人权,而国家此时就该介入。

    在20世纪,想评估一个国家是否成功,公认的标准是人均国内生产

    总值。根据这一标准,新加坡每一位公民每年生产的商品和服务平均总

    价值为56000美元,比起每位公民只生产平均总值14000美元的哥斯达黎

    加,实在是成功太多。但现在的思想家、政治家甚至经济学家,都呼吁

    要用GDH(gross domestic happiness,国内幸福总值)来补充甚至取代

    GDP。毕竟,人们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不想总是忙着生产,而是想要幸

    福快乐。生产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能够为幸福提供物质基础。但这只是

    手段,不是目的。在一次又一次的调查中,哥斯达黎加人报告的生活满

    意度都远高于新加坡人。你愿意当一个生产力高但不开心的新加坡人,还是当一个生产力较低但心满意足的哥斯达黎加人?

    可能就是出于这样的逻辑,推动着人类把“幸福快乐”当作21世纪的

    第二个主要目标。乍看之下,这个目标似乎相对比较容易实现。饥荒、瘟疫和战争正逐渐绝迹,人类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和平与繁荣,预期寿命

    也显著增加,因此,人类想必都很幸福快乐吧?

    事实并非如此。伊壁鸠鲁把幸福快乐定义成至善的时候,就曾告诫

    弟子,快乐是件辛苦的差使。仅有物质成就,并不能让我们长久感到满

    足。事实上,盲目追求金钱、名誉和欢愉,只会让我们痛苦不堪。举例

    来说,伊壁鸠鲁就建议吃喝要适量,性欲也要控制。从长远来看,深厚

    的友谊会比一夜狂欢让人更快乐。通往幸福快乐的道路其实暗藏艰险,伊壁鸠鲁则规划出整套伦理上的行为准则以作为引导。

    伊壁鸠鲁显然意识到一件事:快乐得来不易。虽然我们在过去几十

    年间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却很难看到有哪个现象能够证明当代的人

    显然比过去的人更为满足。事实上,甚至还有些令人不安的迹象:虽然

    发达国家更为繁荣、舒适及安全,但自杀率也远高于传统社会。

    在秘鲁、危地马拉、菲律宾和阿尔巴尼亚这些贫困而政局不稳定的

    国家,平均每年每10万人中有1人自杀。但在瑞士、法国、日本、新西

    兰这种富裕且和平的国家,平均每年每10万人中有25人结束了自己的生

    命。1985年,大多数韩国民众生活贫穷、未受教育、深受传统束缚,并

    且活在专制独裁统治之下。而到了今天,韩国已经是一个领先的经济强

    国,国民教育水平在全球数一数二,并且享有稳定而相对自由的民主制度。然而,韩国在1985年大约每10万人中有9人自杀,如今的自杀率则

    超过3倍,达到每10万人有30人自杀。 32

    当然,也有些趋势是日渐向好、令人乐观的。比如儿童死亡率急剧

    下降,这无疑让人类的幸福感大幅提升,也部分缓解了现代生活的压

    力。然而,就算我们确实比先人快乐了那么一些,但整体福利的增加幅

    度还是远远小于预期。在石器时代,人类平均每天能获取4000卡路里的

    热量,其中除了食品之外,还包括准备工具、衣服、艺术和营火所需的

    能量。而今天,美国人平均每天使用22.8万卡路里的热量,除了填饱自

    己的胃,还要供给自己的汽车、计算机、冰箱、电视所需。 33

    这么看

    来,美国人平均使用的能量足足是石器时代狩猎采集者的近60倍。但美

    国人真的比以前快乐60倍吗?这种美好的想法,可能只是一厢情愿。

    而且,就算我们已经克服许多昨日的苦难,但想要获得快乐,可能

    远比解除痛苦更加困难。对于一个濒临饿死的中世纪农民,只要给他一

    块面包,就能让他非常快乐。但如果是一个百无聊赖、薪水超高、身体

    超重的现代工程师,你要怎么让他快乐起来?对美国而言,20世纪后半

    叶是一个黄金时代。先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获胜,随后在冷战时期也

    取得更关键的胜利,让美国成为全球首屈一指的超级大国。从1950年到

    2000年,美国GDP从2万亿美元增长到12万亿美元。人均实际收入增加

    了一倍。新发明的避孕药让性爱变得前所未有的无拘无束。妇女、同性

    恋、非洲裔美国人和其他少数民族也终于从美国这块大饼中分到了比过

    去大许多的一块。便宜的汽车、冰箱、空调、吸尘器、洗碗机、洗衣

    机、电话、电视和计算机如潮水般涌来,人们的日常生活彻底变了样。

    但研究显示,美国人在20世纪90年代的主观幸福感,与20世纪50年代的

    调查结果仍然大致相同。 34

    1958——1987年,日本人均实际收入增长了5倍,经济增长可以说

    是史上最快。这种排山倒海而来的财富,对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及社会关

    系形成了各种正面及负面的影响,但对日本人的主观幸福感却出人意料

    地几乎没有造成什么影响。20世纪90年代,日本人对生活还是如同20世

    纪50年代时一样满意或不满意。 35

    看来幸福感有一个神秘的玻璃天花板,虽然我们取得了前所未有的

    成就,幸福感却未能实现同步。就算我们能为所有人提供免费食物、治

    愈所有疾病、确保世界和平,也不一定能打破这个玻璃天花板。要实现

    真正的幸福快乐,难度并不比战胜老死小多少。幸福快乐的玻璃天花板有两大支柱,分别属于心理与生物层面。在

    心理层面,快乐与否要看你的期望如何,而非客观条件。仅有和平繁荣

    的生活,并不能让我们满意;现实必须符合期望,才能让我们满足。但

    坏消息是,随着客观条件改善,期望也会不断膨胀。于是,虽然人类近

    几十年来的客观生活条件大幅改善,但带来的并不是更大的满足,而是

    更大的期望。如果我们不做些什么,未来不论达到什么成就,可能我们

    还是会像当初一样,永远不会真正满足。

    从生物层面来说,不管是期望还是幸福感,其实都是由生化机制控

    制的,而不是由什么经济、社会和政治局势决定的。根据伊壁鸠鲁的说

    法,我们之所以感到幸福,是因为我们感受到愉悦的感觉,而且并未接

    触到不快的感觉。边沁也有类似说法,他认为大自然让人类由两个主人

    控制:快乐和痛苦;我们的所为、所言、所思,都由这两个主人决定。

    继承边沁思想的约翰·斯图尔特·穆勒则解释,幸福快乐也就是只有愉

    悦、没有痛苦,而在愉悦与痛苦之外,并没有善恶之别。如果有人想根

    据愉悦和痛苦之外的理由(比如上帝的话语或国家利益)推导出善恶,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想骗你,而且也可能骗了他自己。 36

    在伊壁鸠鲁的时代,这种言论是亵渎神灵。在边沁和穆勒的时代,这种言论是反动颠覆。但在21世纪初,这就成了科学正统。根据生命科

    学的说法,快乐和痛苦只不过是身体各种感觉的总和。愉悦或痛苦从来

    就不是对外在世界事件的反应,而是对自己体内感觉的反应。失业、离

    婚或国家之间开战,这些事件本身并不会让人受苦。唯一能让人痛苦

    的,是自己身体里不愉快的感觉。失业会引发沮丧,而沮丧才是一种令

    人不悦的身体感觉。世界上可能有一千种事情会让我们愤怒,但愤怒不

    是什么抽象的概念,而是身体里面温度升高、肌肉紧绷的感觉,这才是

    愤怒的真相。我们说“怒火中烧”的时候,确实是有些根据的。

    相对地,科学也认为没有人是因为升职、彩票中奖甚至找到真爱而

    快乐。真正能让人幸福快乐的,只有一件事,别无其他,那就是身体里

    的愉悦感觉。想象自己是马里奥·格策(Mario G?tze),担纲2014年巴

    西世界杯足球赛德国队的攻击型中场,在决赛中对阵阿根廷队;这时已

    经开赛113分钟,两队都未能得分。再过短短7分钟,就要迎来恐怖的点

    球大战。里约的马拉卡纳(Maracan?)体育场塞满了75000名无比兴奋

    的球迷,全球还有几百万观众焦急地紧盯着屏幕。你离阿根廷队的球门

    只有几米,这时安德烈·许尔勒(André Schürrle)忽然朝你一记妙传!

    你胸部停球,看着球向你的腿落下,你在空中起脚劲射,看着球飞过阿根廷队门将,钻进球网。进了!体育场如火山爆发,几万人疯了一般大

    吼,你的队友冲上来拥抱亲吻你,柏林和慕尼黑的数百万观众也在电视

    屏幕前激动落泪。这时你欣喜若狂,但并不是因为射进阿根廷队球门里

    的那颗球,也不是因为挤爆巴伐利亚州露天酒吧的球迷的欢天喜地,而

    是因为在你的身体里各种感受正如风暴一般袭来,而欣喜若狂就是对这

    些感受的回应。你觉得有冷战在你的脊椎那里上上下下,电波一波一波

    冲过身体,好像自己体内融入了几百万颗爆炸的能量球一般。

    你不用在世界杯决赛踢进制胜一球,也能得到这样的感觉。比如工

    作中意外升职,让你开心地跳了起来,其实就是这种感觉。你的心灵深

    处,其实根本不懂足球,也不懂工作,只懂实际生物的感觉。如果你升

    职,但出于某种原因而没有得到这种愉悦的感觉,你就不会觉得满意。

    反之也是如此。如果你刚被开除(或是输了一场重要的足球赛),但感

    受到了非常愉快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嗑药),一样会觉得自己站在世界

    的顶峰。

    但坏消息是,愉悦的感觉很快就会消退,迟早会转变成不愉快的感

    觉。就算踢进了世界杯决赛的制胜一球,也无法保证一生都幸福。事实

    上,这甚至有可能是走下坡路的开始。同样,如果去年我意外升职,很

    有可能虽然现在我还在这个位子上,但当初听到消息时的愉悦感早已经

    在几个小时后就烟消云散。如果想再次感受那些美妙的感觉,就得再升

    职一次。然后再一次。这时如果没能升职,感受到的痛苦和愤怒可能远

    比当初干脆一直当个小职员更大。

    这些都是进化的错。历经无数代人之后,我们的生化系统不断适应

    变化,为的是增加生存和繁衍的机会,而不是快乐幸福的机会。只要是

    有利于生存和繁衍的行为,生化系统就会用愉悦的感觉来回应。但这不

    过是一时的营销伎俩罢了。我们努力取得食物、追求伴侣,就是想避免

    饥饿带来的不愉悦感觉,并且享受进食的愉悦、性爱的高潮。但无论进

    食还是性爱,这种愉悦都无法长时间维持,想要再次感受,就只能去寻

    找更多的食物和伴侣。

    如果哪天出现一种罕见的突变,让某只松鼠只要吃了一颗坚果,就

    能一辈子感受无比的快乐,情况会怎样?从技术角度来说,只要从松鼠

    的大脑下手,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谁知道呢?或许几百万年前就

    出现过这样幸运的松鼠。但是,如果是这样,这只松鼠的一生将极其快

    乐但也极其短暂,让这种罕见的基因突变迅速画下句点。个中原因在

    于,觉得快乐的松鼠再也不会努力去找更多坚果,更不用说求偶交配了。至于和它竞争的其他松鼠,吃过坚果才5分钟就又觉得饿,反而能

    有更好的机会生存下来,并把自己的基因传给下一代。同理,人类收集

    的坚果(高薪的工作、大房子、好看的另一半)也很少能带来长期的满

    足。

    可能有人会说,情况也没那么糟糕,因为让我们快乐的不是那些结

    果,而是追求目标的过程。攀登珠穆朗玛峰的过程会比站在山顶更令人

    满足,挑逗和前戏要比最后的性高潮更为精彩,进行开创性的实验也比

    最后获得赞美和奖项更有趣。然而,这并未改变事情的全貌,只是说明

    进化会用各种不同种类的愉悦来控制我们罢了。有些时候,进化是用愉

    悦或安宁的感觉来引诱我们行动;还有些时候,是用得意或兴奋的感觉

    刺激我们向前。

    动物在寻找某种增加生存和繁衍机会的物品或对象(例如食物、伙

    伴或社会地位)时,大脑会产生警觉和兴奋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如此美

    妙,促使动物更加努力。在一项著名的实验中,科学家把电极连接到几

    只大鼠的脑部,大鼠只要踩下踏板,就能制造出兴奋的感觉。接着,当

    他们让大鼠在美味的食物和踩踏板中二选一时,大鼠宁愿选择踩踏板

    (很像小孩宁愿玩电子游戏也不想下楼吃饭)。这几只大鼠一次又一次

    踩下踏板,直到因为饥饿和疲惫而倒地不起。 37

    人类可能也是这样,喜

    欢比赛过程的兴奋大于最后成功的桂冠。然而,真正让比赛如此吸引人

    的,就是那些令人开心的感觉。比如爬山、玩电子游戏或相亲,这些活

    动中绝不可能只有压力、绝望或无聊这些令人不快的感觉,否则不可能

    有人参加。 38

    可惜的是,参加比赛的那种兴奋感,就像胜利时的幸福感一样转瞬

    即逝。风流男人享受一夜情的刺激,商人享受咬着指甲看道琼斯平均指

    数上上下下,电子游戏玩家享受在计算机屏幕上打怪物,但对他们来

    说,再去回味昨日的冒险并不足以让他们感到满足。就像大鼠必须一次

    又一次踩下踏板,不管是风流男子、商界巨擘还是电子游戏玩家,一样

    每天都需要有新的刺激。雪上加霜的是,这里的期望一样会因现有条件

    而适应,昨天令人感到刺激的挑战,很快就变成今天的沉闷。或许幸福

    快乐的关键既不是比赛,也不是金牌,而是能调和出兴奋与安宁这两种

    元素的正确剂量;但我们大多数人往往不断在紧张与无趣这两端来回跳

    动,到了一端就开始对另外一端感到不满。

    如果科学说得没错,幸福快乐是由生化系统所掌握的,那么唯一能

    确保长久心满意足的方法,就是去掌控这个系统。别再管经济增长、社会变革或政治革命了:为了提高全球幸福快乐的程度,我们需要掌控人

    类的生物化学。在过去几十年间,人类已经开始这么做了。50年前,精

    神类药物背负着沉重的污名,如今这种污名已然被打破。不论这是好是

    坏,现在有越来越高比例的人口定期服用精神类药物,有一些确实是为

    了治愈使人衰弱的心理疾病,但也有一些只是为了应对日常生活中的沮

    丧和偶尔袭来的忧郁。

    举例来说,已有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服用哌甲酯(Ritalin)之类的

    兴奋剂。2011年,美国因为患ADHD(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而服用药物的儿童就有350万。英国的这

    一数字则从1997年的92000上升到2012年的786000。 39

    这些药物原本用

    于治疗注意力不集中,但今天就连某些完全健康的孩子也开始服药,希

    望借此提高成绩,以迎合老师和家长越来越高的期望。 40

    很多人相当反

    对这种发展,认为问题不是出在孩子身上,而是出在教育系统。如果学

    生出现注意力不集中、压力过大、成绩不佳,或许我们该怪的是学校教

    育方法过时、教室过度拥挤、生活节奏已经快到不正常。或许该改变的

    不是孩子,而是学校?各种相关论点的历史演变十分耐人寻味。几千年

    来,对于教育方法的争论从未停息,无论是在中国古代还是英国的维多

    利亚时代,人人都有一套理论,而且都对其他理论嗤之以鼻。但在先

    前,至少大家还有一点共识:想改善教育,应该从学校下手。而现在大

    概是历史上首次,至少有一些人已经认为,更有效率的做法是从学生的

    生化状态下手。 41

    军队也出现同样的问题:美国有12%的伊拉克驻军、17%的阿富汗

    驻军曾服用安眠药或抗抑郁药物,以缓解战争给他们造成的压力和痛

    苦。人会感觉到恐惧、抑郁和精神创伤,原因不在于炮弹、诡雷或汽车

    炸弹本身,而在于激素、神经递质和神经网络。同时遇上同一场伏击的

    两名士兵,可能一个吓到呆滞、方寸大乱,之后几年间噩梦连连;另一

    个却能勇敢向前杀敌,最后荣获勋章。这里的不同点就在于两名士兵身

    体里的生物化学反应,如果能设法控制,就能一石二鸟,让士兵更快

    乐,军队也更有效率。 42

    用生物化学来追求快乐,也是这个世界上的头号犯罪原因。2009

    年,美国联邦监狱有半数囚犯是因为毒品入狱;意大利有38%的犯罪嫌

    疑人因为毒品相关罪行被定罪;英国也有55%的犯罪嫌疑人因为吸食或

    交易毒品而入狱。2001年的一份报告显示,澳大利亚有62%的犯罪嫌疑

    人在作案时吸食了毒品。 43

    人们喝酒是为了遗忘,抽大麻是为了感到平静,用可卡因和甲基苯丙胺(冰毒)是为了感到敏锐而自信;摇头丸能

    让人感受狂喜,而LSD(麦角酸二乙基酰胺,一种强致幻剂)则会让你

    落入一场脱离现实的迷幻梦境。有些人凭借用功学习、努力工作或养家

    才得到的快乐,另一些人则只需操纵分子调出正确剂量,就能极为轻松

    地得到。这对整个社会和经济秩序都是实际存在的威胁,也正因为如

    此,各国才会坚持对生化犯罪发动一场血腥而无望的战争。

    国家希望管控用生物化学追求快乐幸福的手段,定出“好”与“坏”的

    标准。这里的原则很清楚:如果有利于政治稳定、社会秩序和经济增

    长,这样的生化操作不但被允许,甚至还应得到鼓励(例如能让多动的

    学龄儿童平静下来,或是能让士兵迫不及待投身战役)。如果威胁到稳

    定和增长,这样的生化操作就要被禁止。然而,每年都有许多新药从各

    大学、药厂及犯罪组织的实验室中诞生,国家与市场的需求也不断变

    化。随着用生化来追求快乐的脚步逐渐加速,其对政治、社会和经济也

    将有所影响,并越来越难以控制。

    使用药物还只是个开始。实验室里的专家已经开始着手研究以更复

    杂的方式操纵人类的生物化学,例如将电流刺激直接送至大脑特定部

    位,或是用基因工程控制人类身体的蓝图。不论确切方法是什么,要通

    过生物操纵方式得到幸福快乐并不容易,因为这其实改变了生命最基本

    的模式。但话说回来,战胜饥荒、瘟疫和战争,在过去又岂是易事?

    究竟人类该不该花这么大的心力来追求生化的快乐,至今没有定

    论。有人会说,快乐这件事根本没那么重要,要说个人满意度是人类社

    会的最高目标根本是误导。有些人可能认为快乐确实是至善,但对于生

    化认为快乐只是身体愉悦的感觉则很有意见。

    在大约2300年前,伊壁鸠鲁就曾警告门徒,无节制追求享乐带来的

    很可能是痛苦而非快乐。公元前几个世纪,佛家甚至还有一个更激进的

    主张,认为追求快感正是痛苦的根源。这种感觉只是一种短暂且毫无意

    义的感受。得到快感时,我们的反应不是满足,反而是想得到更多。因

    此,不论我们感受到多少幸福、兴奋的感觉,也永远无法满足。

    如果我认定快乐就是这些稍纵即逝的快感,并且渴望得到更多,我

    就别无选择,只能不断追求下去。好不容易得到之后,快感又很快消

    失,而且因为仅有过去快乐的回忆并不足以令我满足,所以我又得从头再来。像这样的追求,就算持续几十年,也永远无法带来任何长久的成

    果;相反,我越渴望这些快感,就会变得更加压力重重、无法满足。想

    得到真正的幸福快乐,人类该做的并非加速,而是放慢追求快感的脚

    步。

    佛教对快乐的看法,与生物化学有许多共同之处。两者都认为,快

    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而如果人类只是渴求快感,却不去真正好好体验快

    感,就仍然无法满足。但是接下来,两者却有了非常不同的解决方案。

    生化的办法是开发出各种产品和疗法,为人类提供无止境的快感,让人

    能够永远享有。佛教的建议则是减少对快感的渴望,不让渴望控制我们

    的生活。佛教认为,我们可以训练心灵,仔细观察各种感觉是如何产生

    以及如何消逝的。只要心灵学会看透这些感觉的本质(也就是短暂且毫

    无意义的感受),我们就不再有兴趣追求快感。毕竟,去追求一个来去

    不定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目前,人类对于生化解决方案的兴趣远远大得多。不论那些在喜马

    拉雅山洞穴里的僧侣和象牙塔里的哲学家怎么说,对资本家来说,愉悦

    的快感就是快乐。就是这样。每过一年,我们忍耐不悦的能力就会降低

    一些,而对快感的渴望则越来越强烈。现在的科学研究和经济活动都以

    此为目标,每年研发出更有效的止痛药、新的冰激凌口味、更舒适的床

    垫、更令人上瘾的手机游戏,好让我们在等公交车的时候连一秒的无聊

    都无须忍耐。

    当然,这一切还远远不够。智人的进化并未让人能够感受长久的快

    感,因此仅靠冰激凌或手机游戏还不够。如果真想长久感受到快感,必

    须改变人类的生物化学,重新打造人体和心灵。我们也正在这方面努

    力。我们可以争论这究竟是好是坏,但似乎21世纪的第二大议题——确

    保全球的幸福快乐——就是会牵涉到重新打造智人,让人可以享受永恒

    的愉悦。

    地球的神

    在追求幸福和不死的过程中,人类事实上是试着把自己提升到神的

    地位。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些特质如神一般,也是因为为了战胜年老和痛

    苦,人类必须能够像神一样控制自己的生物根本。如果我们有能力将死亡和痛苦移出人体系统,或许也能够随心所欲地重新打造整个系统,以

    各种方式操纵人类的器官、情感及智力。这样一来,你就能为自己购买

    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的力量、爱神阿弗洛狄忒的性感、智慧女神雅典娜的

    智慧,如果你想要的话,还可以购买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疯狂。到目前为

    止,要增加人的力量,主要还是依靠改进外部工具。但在未来,则可能

    会着重于改进人的身心,或直接将人与工具结合起来。

    人要升级为神,有三条路径可走:生物工程、半机械人工程、非有

    机生物工程。

    生物工程源起于我们认识到人类还远远没有发挥身体的全部潜力。

    40亿年来,自然选择不断调整和修补人类的身体,让我们从阿米巴变成

    爬行动物,再到哺乳动物,现在成了智人。但没有理由认为智人就是最

    后一站。只不过是基因、激素和神经元出现一些相对来说并不大的变

    化,就已经足以让直立人(最厉害的成就只是制作出石刀)变成了智人

    (制造出了宇宙飞船和计算机)。没有人知道如果人类的DNA(脱氧核

    糖核酸)、内分泌系统和大脑结构再多一些变化,结果会是如何。生物

    工程并不会耐心等待自然选择发挥魔力,而是要将智人身体刻意改写遗

    传密码、重接大脑回路、改变生化平衡,甚至要长出全新的肢体。这样

    一来,生物工程将会创造出一些小神(godling),这些小神与我们智人

    的差异,可能就如同我们和直立人的差异一样巨大。

    半机械人工程则更进一步,是让人体结合各种非有机的机器设备,例如仿生手、义眼,又或是将数百万个纳米机器人注入我们的血管,让

    它们在血液中巡航、诊断病情并修补损伤。这种半机械人的某些能力将

    会远远超出任何有机的人体。例如,一个有机身体的所有部分都必须紧

    紧相连,才能发挥作用。如果有一头大象的大脑在印度,眼睛和耳朵在

    中国,脚在澳大利亚,那么这头大象根本就是死了,就算出于某种神秘

    的因素它还活着,也是眼不能视、耳不能听、足不能行。然而相对地,半机械人却能够同时出现在许多地方。比如半机械人医生根本不用离开

    位于斯德哥尔摩的诊室,就能在东京、芝加哥甚至火星上的太空站进行

    紧急手术。唯一需要的,就是够快的网络连接,以及一双仿生眼、一双

    仿生手罢了。但再想想,为什么只能是一双呢?为什么不能是四只眼

    睛?事实上,连这些想法都是多余的,如果能有仪器直接连接半机械人

    医生的大脑,又何必再用手去拿手术刀?

    这听起来很像科幻小说,但其实已经成为现实。最近已有猴子学会

    如何通过植入猴脑的电极控制远程的仿生手脚,瘫痪的病人也能够仅依靠意念就移动仿生肢体或操作计算机。如果你想的话,也能够戴上电

    子“读心”头盔,在家里遥控电子设备。这种头盔并不需要把电极植入大

    脑,而是读取头皮所发出的电子信号。如果想开厨房的灯,只要戴上头

    盔,想象一些事先编程的心理符号(例如想象你的右手做某个动作),就能把开关打开。这种头盔现在在网络上就能买到,只要400美元。 44

    2015年年初,斯德哥尔摩一家高科技公司Epicenter有数百名员工在

    手中植入了芯片。这个芯片大约米粒大小,存有个人安全信息,只要他

    们挥挥手,就能打开门或操作复印机。他们希望很快也能用这种方式来

    付款。汉纳斯·肖布拉德(Hannes Sjoblad)是这一芯片的幕后技术人员

    之一,他解释道:“我们已经随时在与科技互动,但现在搞得手忙脚

    乱,得输入各种个人身份识别码和密码。如果能用手一摸就好,岂不是

    轻松自在?” 45

    然而就算是半机械人工程,现在也相对保守,因为它假定由有机的

    人类大脑作为生命的指挥和控制中心。还有另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就是

    彻底抛弃有机的部分,希望打造出完全无机的生命。神经网络将由智能

    软件取代,这样就能同时畅游虚拟与真实世界,不受有机化学的限制。

    经过40亿年徘徊在有机化合物的世界,生命将打破藩篱,进入一片无垠

    的无机领域,形成我们在最疯狂的梦中都未曾设想的形状。毕竟,不管

    我们的梦想多么疯狂,也还是逃不脱有机化学的限制。

    离开有机领域后,生命或许终于能够离开地球。40亿年来,生命之

    所以还是局限在地球上的一小部分,是因为自然选择让所有生物都要完

    全依靠地球这个巨大星球的独特环境。就连现在最强大的细菌,也无法

    在火星上生存。相反,如果是非有机的人工智能,就比较容易入侵外行

    星。因此,用无机生命替代有机生命之后,可能就播下了未来银河帝国

    的种子,但其领导者不见得是《星际迷航》里的柯克船长,反而有可能

    是数据先生(Mr. Data)。

    我们并不知道这些眼前的道路会把我们引向何方,也不知道我们那

    些像神一般的后代会是什么样子。要预测未来从不容易,而各种革命性

    的生物科技又让这难上加难。原因就在于,预测新科技对交通、通信、能源等领域的影响已经十分困难,而要用科技将人类升级则可以说是一

    项完全不同寻常的挑战。因为这有可能改变人类的心灵和欲望,而我们

    还抱持着现今的心灵和欲望,当然无法理解其对未来的影响。几千年来,科技、经济、社会和政治一直在发生着巨变,但有一件

    事始终未变:人类本身。现在人类拥有的工具和体制已经和《圣经》时

    代大有差异,但人类心灵的深层结构仍然相同。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

    看《圣经》《论语》或是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和欧里庇得斯

    (Euripides)的悲剧,仍能从字里行间找到自我。这些经典的创作者和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类,于是我们觉得这说的就是我们。在现代剧场的作

    品里,俄狄浦斯、哈姆雷特和奥赛罗可能穿着牛仔裤和T恤,甚至还有

    脸谱网账号,但他们的情感冲突却和原剧并无不同。

    然而,一旦科技让我们能够重新打造人类的心灵,智人就会消失,人类的历史就会告一段落,另一个全新的过程将要开始,而这将会是你

    我这种人无法理解的过程。许多学者试图预测世界到了2100年或2200年

    将会是什么样子,但这显然是浪费时间。任何预测要有价值,就必须考

    虑人类心灵被重新打造的影响,但这件事本身就无法考虑。有个问题

    是:“像我们这样的人,会用生物科技来做什么?”这个问题已经有了许

    多很好的答案。但还有一个问题:“对于心灵不像我们的人,又会用生

    物科技来做什么?”这个问题至今尚无好的回答。我们能说的只有:像

    我们这样的人,很有可能会用生物科技来重新打造人类的心灵,而以我

    们现在的心灵,并不能预测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虽然出于以上种种原因我们无法确切了解相关细节,但仍然能够肯

    定历史的大方向。在21世纪,人类的第三大议题就是为人类取得神一般

    的创造力及毁灭力,将“智人”进化为“神人”。这第三项议题显然会将前

    两项议题纳入其中,而且也正是由前两项议题推动形成的。我们希望拥

    有重新打造身体和心灵的能力,首要目的当然是逃避老死和痛苦,但等

    到真正拥有了这些能力,谁知道我们还会把它用在什么地方?因此,我

    们也可以说人类的新议题其实只有一个(但有许多分支):取得神性。

    如果你觉得这听起来实在太不科学,或者觉得根本就是胡言乱语,那是因为大众往往误解神性的意义。神性并不是某个模糊的形而上的特

    质,也不是所谓的全能。这里所说的让人类进化为神,指的是像希腊神

    话或印度教中的诸神那样的神,而不是《圣经》里那天上全能的父。就

    像宙斯和因陀罗并非完美一样,我们的后代也会各有弱点、怪癖和限

    制,只不过,他们的爱、恨、创造和毁灭,都可能在规模上远大于现

    今。

    纵观历史,人们通常相信大多数的神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而只是拥

    有特定的超能力,比如能够设计和创造生命,能够改造自己的身体,能够控制环境和天气,能够读心及远距离沟通,能够高速移动,当然也包

    括能够长生不死。人类正努力取得以上所有能力,甚至更多。

    某些数千年前认为如同神迹般的能力,今天已经司空见惯,我们都

    很少去考虑它们。现代的普通人要移动或是远距离通信,可能要比希

    腊、印度或非洲的某些昔日诸神容易许多。比如尼日利亚的伊博人

    (Igbo)相信,造物主丘格乌(Chukwu)原本是打算让人永远不死

    的。他派了一条狗来告诉人类,如果有人死了,只要在尸体旁边洒上一

    些灰,就能起死回生。不幸的是这条狗觉得很累,一路上拖拖拉拉。心

    急的丘格乌于是又派了一头羊,叫它赶快把这个重要消息传过去。很遗

    憾,羊气喘吁吁地赶到,却把指示讲错了,要人把死者埋葬,于是死亡

    成为定案。这正是为何我们至今还难免一死的原因。如果丘格乌能有个

    推特账号,而不是靠懒狗或笨羊来传递消息,不就太好了!

    在古代农业社会,许多宗教对于形而上或来世的问题缺乏兴趣,只

    着重于一项非常世俗的议题:如何增加农业的产量。因此,《旧约》里

    的上帝从未承诺死后会有任何奖励或惩罚,反而对以色列人说:“你们

    若留意听从我今日所吩咐的诫命……我必按时降秋雨春雨在你们的地

    上,使你们可以收藏五谷、新酒和油,也必使你吃得饱足,并使田野为

    你的牲畜长草。你们要谨慎,免得心中受迷惑,就偏离正路,去侍奉敬

    拜别神。耶和华的怒气向你们发作,就使天闭塞不下雨,地也不出产,使你们在耶和华所赐给你们的美地上速速灭亡。”(《申命记》,11:

    13——17)现在科学家能做的,会比《旧约》中的上帝好得多。依靠人

    工肥料、工业用杀虫剂和转基因技术,现在的农业产量已经超越了古代

    农民对神的最高期望。而且,气候炎热的以色列也无须再担心哪位愤怒

    的神会使天不下雨,因为最近以色列已经在地中海沿岸建好一座巨大的

    海水淡化厂,现在他们的所有饮用水都来自海水。

    到目前为止,我们是靠创造越来越好的工具来与各类昔日诸神竞

    争。而在不太遥远的将来,我们就有可能创造出超人类

    (superhuman),不只在工具上胜过远古诸神,就连身体和智力也不落

    神后。然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神性也将变得像现在的网络世界一样

    平凡无奇——我们早已习惯网络世界,但其实它正是奇迹中的奇迹。

    我们可以相当确定人类会向神性迈进,因为人类有太多理由渴望这

    样的进化,而且也有太多方式能够达到这样的目标。就算某条原本看来

    很有希望的路其实是条死胡同,仍然能有其他替代路线。举例来说,我

    们可能发现人类基因组实在太复杂,无法进行更进一步的操作,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继续开发脑机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纳米机器人

    或人工智能。

    然而,没有必要惊慌,至少不是现在。智人进化是一个渐进的历史

    过程,而不是好莱坞式的天启。并不会忽然出现一群反抗的机器人,使

    智人遭到灭绝。反而可能是智人将自己一步一步升级进化,在这个过程

    中持续与机器人和计算机融合,直到某天我们的后代回顾这段历史,才

    赫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写下《圣经》、建起长城或会因为卓

    别林的滑稽动作而发笑的动物了。这一切并不是在一天或一年后发生

    的,而是通过无数看似平凡的行为,现在正在进行当中。每天都有数百

    万人决定把更多的生活控制权交给智能手机,或者尝试某种更有效的新

    型抗抑郁药物。在追求健康、快乐和力量的过程中,人类慢慢地改变了

    自己的特质,于是特质一个又一个地改变,直到人类不再是人类。

    可以请哪位踩个刹车吗?

    我们说得平静,但很多人听到这些可能性却会十分恐慌。他们甘心

    听从智能手机让他们做的事,也很愿意吃医生开处方的任何药物,但只

    要一听到升级进化成超人类,就会说:“我希望到时候我已经死了。”有

    个朋友就曾告诉我,她对于变老最担心的一点,是怕自己与时代脱节,变成一个总在怀旧的老女人,再也看不懂身边的世界,也做不出什么贡

    献。而这正是我们作为一个物种,听到“超人类”这种事所担心的。我们

    觉得,到了那样的世界,我们的身份、梦想甚至恐惧都会与时代脱节,而且再也没有什么可贡献的。今天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可能是虔诚的印

    度教板球运动员,也可能是努力向上的女同性恋记者,一旦到了升级进

    化后的世界,你就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身处华尔街的尼安德特猎人,你

    完全不能融入那个世界。

    尼安德特人不用懂纳斯达克指数,毕竟这两者之间相隔几万年之

    久。但由我们现在的意义所建构的世界,却可能会在几十年内崩溃。仅

    仅希望自己到时候已经死了,免得与时代脱节,可能还不够可靠,就算

    到了2100年还不会有“神人”走在路上,各种让智人升级进化的尝试也很

    有可能在21世纪内就让世界大为改观。科学研究和科技发展的速度,将

    远远超过我们大多数人的预期。很多专家说我们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孕育出基因改良婴儿,或制

    造出能与人比拟的人工智能。然而,大多数专家所谓的很长时间,用的

    是学术经费和大学职位的时间标准。所以,所谓“很久”可能只是20年,而“绝不”可能是超过50年。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用到互联网的那一天。那是在1993年,当时我

    读中学,和几个哥们儿去找朋友伊多(他现在是个计算机科学家)打乒

    乓球。伊多当时已经很痴迷计算机,在打开乒乓球台之前,他坚持让我

    们看一项最新的奇迹。他把电话线接到计算机上,按下几个键。大约一

    分钟,我们只听到一连串吱吱声、尖叫声、嗡嗡声,然后就是一片沉

    默。失败。我们不停地咕哝着发着牢骚,伊多又试了一次。再一次。再

    一次。最后他终于发出欢呼,宣布自己已经把计算机链接到附近一所大

    学的中央计算机中心了。我们问:“哦,那中央计算机里有什么啊?”他

    承认:“这个……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可以放进去。”我们

    问:“放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但就是什么都可以放啊。”当时听

    起来这实在没什么意思。于是我们打了乒乓球,而且接下来几周有了新

    的乐子,就是嘲笑伊多,笑他的想法有多荒谬。在我提笔写下这段故事

    的时候,它不过是不到25年前的事。再过25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呢?

    正因为如此,有越来越多的个人、团体、企业和政府都非常认真地

    追求着长生不死、幸福快乐以及如神一般的能力。预期寿命大幅提升,已经让保险公司、退休基金、卫生系统和财政部门心惊胆战。现代人活

    得要比预期更久,而我们并没有足够资金应付他们的退休金和医疗开

    支。由于未来的70岁有可能就像现在的40岁,已有专家呼吁提高退休年

    龄,并重新调整就业市场的结构。

    一旦人们意识到我们正以如此高速冲向未知,而且还没法指望自己

    死得够早,常有的反应就是希望有人来踩刹车,减缓我们的速度。但我

    们不能踩刹车,而且理由很充分。

    首先,没有人知道刹车在哪儿。专家各有所长,各自精通人工智

    能、纳米技术、大数据或基因遗传学,但没有人能成为一切的专家。因

    此,没有人能真正把所有点都串联起来,看到完整的全貌。不同领域彼

    此的影响错综复杂,就算最聪明的头脑也无法预测人工智能的突破会对

    纳米技术有何影响;反之亦然。没有人能掌握所有最新科学发现,没有

    人能预测全球经济在10年后将会如何,也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一片匆忙

    之中将走向何方。既然再也没有人了解整个系统,当然也就没有人能够阻止。

    其次,如果我们不知怎么成功踩了刹车,就会让经济崩溃并拖着社

    会一起下水。后面章节将会解释,若要维持现代经济,就需要不断且无

    止境的增长。如果增长停止,经济并不会温和地平静下来,而是会轰然

    崩塌。正因为如此,资本主义才会鼓励我们追寻不死、快乐和神性。毕

    竟,我们能穿几双鞋、能开几辆车、能度几个滑雪假期,这些数字都是

    有限的。经济需要永远持续的增长,也就需要能永远持续的议题——追

    寻不死、快乐和神性。

    可是,如果我们需要无止境的议题,难道快乐和不死还不够,一定

    得去追寻叫人害怕的超能力吗?原因就在于,这件事无法与另外两项分

    割开。当研发出假肢,让截肢的患者能够重新走路的时候,同样的科技

    就能用来为健康的人进化升级。如果能够发现防止老年人记忆力衰退的

    方法,同样的方法也能用来为年轻人增强记忆力。

    治愈与进化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医学一开始几乎总是要拯救那些落

    在常态下限以下的人,但同样的工具和知识也能用来超越常态的上限。

    伟哥一开始用于治疗血压问题,但辉瑞公司惊喜地发现,它竟然也能医

    治阳痿。于是,伟哥让数百万人重新获得正常的性功能;但很快,就连

    没有阳痿问题的男人也开始服用伟哥,好让自己超越常态、得到过去未

    曾拥有的性能力。 46

    发生在特定药物上的事,也有可能发生在整个医药领域。现代整形

    外科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当时哈罗德·吉利斯(Harold Gillies)

    在奥尔德肖特(Aldershot)陆军医院医治脸部创伤。 47

    但他在战后发

    现,同样的技术也能用来让无病无痛但很丑陋的鼻子变得更为美观。整

    形手术一方面继续帮助伤病患者,另一方面也越来越多地用来为健康人

    士加分。如今,整形外科医生在私人诊所里赚得盆满钵满,其明确而且

    唯一的目标就是要让健康的人进一步提升、让富有的人更漂亮。 48

    同样的情况也可能发生在基因工程上。如果有位亿万富翁公开宣

    布,他希望能为自己打造一个超级聪明的后代,可以想象舆论必定一片

    哗然。但实际情况不会是这样,而可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一开始,可

    能是某些父母的遗传特征(genetic profile)让孩子有极高风险染上致命

    的遗传性疾病,于是决定采用体外受精,并对受精卵的DNA进行检测。

    如果检测结果一切正常,皆大欢喜;但如果发现大家所担心的突变,就

    得销毁这枚胚胎。那么,为什么一次只让一枚卵子受精呢?何不一次让多枚卵子受

    精,这样就算三四个都有缺陷,只要有一枚良好的胚胎就行。当这种体

    外选择变得可接受,费用也合理时,其使用就会更为普及。毕竟基因突

    变的风险无处不在,所有人的DNA里都带有某些有害的突变、不理想的

    等位基因(allele)。有性生殖就像买彩票,只能靠运气。(有一个著名

    但可能是杜撰的故事,说的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纳托尔·法朗士和美

    丽而有天分的舞者伊莎多拉·邓肯1923年碰面时的情景。两人讨论着当

    时流行的优生运动,邓肯说:“想象一下,孩子有我的美丽、你的智

    力,该有多好!”而法朗士则回答:“你说得没错,但如果孩子有的是我

    的美丽、你的智力,又该怎么办?”)所以,何不取巧一下?同时让几

    个卵子受精,再挑出最好的组合。只要等到干细胞研究能让我们廉价取

    得无限量的人类胚胎,你就能从几百个选项中选出你最理想的宝宝,这

    些宝宝都带着你的DNA,保证没有遗传疾病,而且也不需要未来再做基

    因工程。将这个过程重复几代,最后很容易就会制造出超人类(或是令

    人毛骨悚然的反乌托邦)。

    但是,如果就算让几百甚至无数个卵子受精,仍有致命的突变怎么

    办?难道要摧毁所有的胚胎?为什么不能把那些有问题的基因换掉呢?

    有一项突破性案例,与线粒体DNA(mitochondrial DNA)有关。线粒体

    是人类细胞内微小的细胞器,产生细胞使用的能量。线粒体有自己的一

    套基因,与细胞核中的DNA无关。如果线粒体DNA有缺陷,就会导致

    各种造成人体衰弱甚至致命的疾病。使用体外受精技术,目前在技术上

    已经可以制造“三亲宝宝”,以避免线粒体遗传疾病。这种婴儿的细胞核

    DNA来自父母,而线粒体DNA则来自第三人。2000年,密歇根州西布

    鲁姆菲尔德(West Bloomfield)的莎伦·萨里嫩(Sharon Saarinen)生下

    了一个健康的女婴阿兰娜(Alana)。阿兰娜的细胞核DNA来自母亲莎

    伦和父亲保罗,但她的线粒体DNA来自另一位女性。从纯技术的角度来

    看,阿兰娜有三位亲生父母。一年后,2001年,美国政府因为安全和伦

    理问题而禁止了这项技术。 49

    但在2015年2月3日,英国议会投票通过了所谓的“三亲胚胎”法,允

    许使用此项技术和进行相关研究。 50

    截至目前,要替换细胞核DNA在技

    术上及法律上都还不可行,但等到解决技术困难,过去允许更换缺陷线

    粒体DNA的相同逻辑,似乎也能套用在细胞核DNA上。

    而在选择及更换之后,可能的下一步就是改写。如果能够改写致命

    基因,又何必多此一举插入外来DNA?何不直接重写基因代码,把某个危险的突变基因改成良性的?这样,同样的机制修改的可能就不只是致

    命的基因,还包括不那么致命的疾病,比如自闭症、智力缺陷或肥胖。

    毕竟,谁愿意自己的孩子有这些问题呢?假设基因测试指出,你的女儿

    很有可能聪明、美丽又善良,但有轻度抑郁症。难道你不想在试管里做

    些快速又无痛的处理,好让她不要多年受苦吗?

    而且,既然都做了,为什么不顺便帮孩子再加点儿分?就算对完全

    健康的人来说,生活都够辛苦的了,所以如果能让这个小女孩的免疫系

    统比一般人更强、记忆力比平均水平更高、性格特别开朗,一定会对她

    有帮助吧?而且,就算你不想对自己的孩子这么做,如果邻居都这么做

    了怎么办?难道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吗?又如果本国政府禁止对婴儿

    做基因工程,但某个国家对此毫无限制,于是制造出许多了不起的天

    才、艺术家和运动员,遥遥领先于全世界,又该怎么办?于是,我们就

    像这样一小步一小步走着,等到哪天,就会有孩子基因类型目录任君选

    择。

    每次的进化升级,最初的理由都是为了治疗。你可以去问问那些正

    在做基因工程或脑机接口实验的教授为什么他们要从事此类研究,他们

    的答案很有可能是要治愈疾病。他们可能会说:“有了基因工程协助,我们就能战胜癌症。而如果能直接连接大脑和计算机,就能治愈精神分

    裂。”或许确实如此,但这绝不会是终点。等到我们成功地将大脑和计

    算机连接,难道只会把这种科技用来治疗精神分裂?真的相信这一点的

    人,可能很懂大脑和计算机,但对人类心理和社会可就没那么了解了。

    人类只要一有重大突破,就不可能只用于治疗而不用于进化升级。

    当然,人类对于新科技的使用也有所限制。比如优生运动便在第二

    次世界大战后失宠,虽然有人交易人体器官,也可能相当有利可图,但

    至今仍然是非常边缘的活动。就如同谋杀他人而取得器官,可能哪天设

    计婴儿(designer baby)也会在技术上变得可行,但仍旧是一种边缘活

    动。

    正如我们已经在战争领域逃出了“契诃夫法则”的魔掌,其他领域也

    能够如法炮制。可以有些枪出现在舞台上,但永远不要开火。因此,我

    们必须在现今思考人类未来的议题。正因为我们已经面临着如何使用新

    科技的不同选项,也就更应该清楚掌握现在的状况,主动决定,而不要

    等着被动地被决定。知识的矛盾

    预测人类在21世纪的目标很有可能是长生不死、快乐和神性,可能

    会让某些人深感愤怒或惊恐,因此必须再次加以澄清。

    第一,并不是说21世纪的大多数人都会做这些事。这指的是“人类

    整体”将会做的事,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直接参与,就算参与也很可能只

    是次要角色。虽然饥荒、瘟疫和战争已经不那么盛行,在发展中国家及

    落后的街区里,仍有几十亿人必须继续面对贫穷、疾病和暴力;然而同

    时,精英分子可能正要获得永恒的青春、如神一般的能力。这显然并不

    公平。有人可能会说,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死于营养不良,还有一个人死

    于毒枭的战争,人类就应该把所有心力投入解决这些问题。必须等到这

    些问题真正彻底解决,我们才能把目光转向下一件大事。但历史不是这

    样发展的。住在宫殿里的人,心中的重要议题永远与住在陋室里的人不

    同,而就算在21世纪,这件事也不太可能改变。

    第二,这是一项历史预测,而不是政治目标。就算能够不管贫民窟

    居民的命运,仍然很难判断追求不死、快乐和神性究竟是对还是错。决

    定追寻这些议题,可能会是很大的错误。然而历史就是充满了重大错

    误。有鉴于我们过去的记录和现在的价值观,我们很有可能就是会追寻

    快乐、神性和不死——即使可能因此身亡。

    第三,追寻并不代表就能够得到。历史常常是由过度放大的期望所

    塑造的。塑造20世纪俄罗斯历史的因素,很大程度上在于共产主义试图

    战胜人类社会的不平等现象,但此举并未成功。我的预测重点是人类将

    会尝试在21世纪完成这些议题,而不是能够成功。未来的经济、社会和

    政治,将会由“试图战胜死亡”所塑造,但并不代表人类必然能在2100年

    做到不死。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于这项预测的重点并不是要提出预

    言,而是为了让我们讨论现有的选择。如果经过讨论,能让我们选择其

    他道路,而让预测不能成真,那反而更好。如果做了预测,但什么都不

    能改变,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些复杂系统(例如天气)完全无视我们的预测,但人类发展的过

    程则会对预测产生反应。事实上,预测越准确,引起的反应就越多。因

    此很矛盾的是,随着我们收集更多资料、提升运算能力,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出乎意料且难以预测。知道得越多,能预测的反而越少。举例来

    说,假设某天专家解开了经济运行的基本法则,这时银行、政府、投资

    人和客户会立刻应用这项新知、展现新的行为,希望能够战胜竞争对

    手。毕竟如果新知识无法带来新的行为,岂不是说明它毫无用处?但令

    人遗憾的是,只要人们一改变行为模式,新形成的经济理论就立刻过时

    了。我们或许能够知道经济在过去是如何运行的,但已经无法再确知经

    济在目前如何运行,未来就更不用说了。

    以上并不是某个假设的案例。在19世纪中叶,卡尔·马克思提出了

    卓越的经济见解,并据以预言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冲突将日益激烈,无产阶级必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马克思当时十分肯定,革命将率先发

    端于工业革命的领头国,例如英、法、美,接着蔓延到世界其他地区。

    但马克思忘了资本家也会读书。一开始只有少数几位弟子认真看待

    他的理论、仔细阅读。随着社会主义的火炬逐渐得到追随者而壮大,资

    本家开始有所警觉,也跟着细读了《资本论》,并采用了许多马克思分

    析时的工具和见解。在20世纪,从街头的年轻人到各国总统都接受了马

    克思对经济和历史的思考方式。即使是极为抗拒马克思主义预测的资本

    家,也在利用马克思主义的预测。比如美国中央情报局分析20世纪60年

    代越南和智利的情况时,就将社会分为不同阶级。在尼克松或撒切尔夫

    人考虑全球局势时,也会自问是谁控制了生产的重要工具。从1989年到

    1991年,老布什眼看着苏联帝国走向败亡,但在1992年总统大选时被比

    尔·克林顿击败。克林顿的胜选策略可以浓缩成他的竞选口号:“笨蛋,问题在于经济!”就算是马克思本人,也没法说得更好了。

    当人们采用了马克思主义的判断时,也就随之改变了自己的行为。

    位于英法等国的资本家开始改善工人待遇,增强他们的民族意识,并让

    工人参与政治。因此,当工人开始能在选举中投票、工党在一国又一国

    陆续取得权力时,资本家也就能够继续高枕无忧。于是,马克思的预言

    未能实现。英美法等工业强国并未发生大规模共产主义革命,无产阶级

    专政也未在这些国家登上历史舞台。

    这正是历史知识的矛盾。知识如果不能改变行为,就没有用处。但

    知识一旦改变了行为,本身就立刻失去意义。我们拥有越多数据,对历

    史了解越深入,历史的轨迹就改变得越快,我们的知识也过时得越快。

    几个世纪以前,人类知识增长缓慢,政治和经济的改变仿佛也迈着

    一种悠闲的脚步。如今,知识增加的速度飞快,理论上我们应该越来越了解这个世界,但情况恰恰相反。各种新知识让经济、社会和政治的变

    化加速;为了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加速积累知识,却导致动荡

    更为加速、加剧。于是,我们越来越无法真正理解现在或预测未来。在

    1016年,想预测欧洲在1050年的样子可以说相对容易。当然,王朝可能

    倾覆、不明的外族可能入侵、自然灾害可能袭来;但很明显,欧洲就算

    到了1050年,还是会由国王和教士统治,仍然会是一个农业社会,大部

    分居民仍是农民,而且会继续深受饥荒、瘟疫和战争之苦。相较之下,在今天,我们却全然不知欧洲在2050年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不敢说那时

    会有怎样的政治制度、怎样的就业市场结构,甚至连那时候人民的身体

    状况如何都难以预知。

    一段关于草坪的历史

    如果说历史不会遵循稳定的法则,我们也无法预测未来的走向,那

    为什么还要研究历史?我们常常以为,科学的主要目的就是预测未来:

    气象学者要预测明天是晴还是雨,经济学家要判断货币贬值是否会避免

    或造成经济危机,好医生能判断化疗或放疗能否治愈肺癌。同样,我们

    也希望历史学家去审视前人的行为,好让我们善则从之、恶则改之。但

    实际情况几乎永远不是这样,原因就在于现在和过去的情况实在太不相

    同了。如果现在去研究汉尼拔(Hannibal)在第二次布匿战争(Second

    Punic War)中的战术,希望在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时派上用场,这只

    是浪费时间。过去在骑兵战中奏效的策略,用在网络战上并不见得能占

    便宜。

    而且,科学并不只是预测未来。各个领域的学者经常希望拓展人类

    的视野,因此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各种全新而未知的未来。历史领域尤

    其如此。虽然历史学家偶尔也会提出预言(但成绩相当一般),但历史

    研究最重要的目的,其实是让我们意识到一些通常不会考虑的可能性。

    历史学家研究过去不是为了重复过去,而是为了从中获得解放。

    我们每个人都出生于某个特定的历史现实,受特定的规范和价值观

    制约,也由独特的经济和政治制度来管理。我们都会觉得自己所处的现

    实是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一切纯属自然、不可避免、无法改变。但我们

    忘了世界是由一连串的意外事件所创造的,历史不仅塑造了我们的科

    技、政治和社会,也塑造了我们的思想、恐惧和梦想。“过去”从祖先的坟墓里伸出冰冷的手,掐住我们的脖子,让我们只能看向某个未来的方

    向。我们从出生那一刻就能感受到这股力量,于是以为这就是自然,是

    我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就很少试着挣脱并想象自己的未来还有其他

    可能性。

    研究历史,就是为了挣脱过去的桎梏,让我们能看向不同的方向,并开始注意到前人无法想象或过去不希望我们想象到的可能性。观察让

    我们走到现在的一连串意外事件,就能了解人类的每个念头和梦想是如

    何变成现实的,然后我们就能开始以不同的方式思考并编织出不同的梦

    想。研究历史并不能告诉我们该如何选择,但至少能给我们提供更多的

    选项。

    那些希望改变世界的举动,常常发端于改写历史,从而使得人们能

    够重新想象未来。不管你是希望工人发动全体罢工、女性夺回自己身体

    的自主权,还是受压迫的少数民族站起来要求政治权利,第一步都是要

    重述他们的历史。新的历史会告诉他们,“现在的状况既非自然而然,也不会永恒不变。过去曾经是另一个样子,只是有了一连串的偶然事

    件,才创造出现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只要我们采取明智的行动,就能

    改变并创造出更好的世界。”正因为如此,马克思主义者才要讲述资本

    主义的历史,女权主义者才要研究父权社会的形成,非洲裔美国人才要

    永远记住奴隶贸易的恐怖。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延续过去,而是要从过去

    中解放出来。

    发生在大规模社会革命中的事,同样也会发生在日常生活的琐事

    中。一对年轻夫妇正在为自己盖一个新家,他们要求设计师在前院要有

    一块漂亮的草坪。为什么想要一块草坪?他们或许会说:“因为草坪很

    漂亮啊。”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这件事背后也有历史原因。

    在石器时代,狩猎采集者并不会在洞穴入口种草。而如果参观雅典

    卫城、罗马卡托皮林神殿山、耶路撒冷犹太圣殿或北京紫禁城,也都没

    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欢迎访客。这种在私人住宅和公共建筑前设置一片

    草坪的想法,诞生于中世纪晚期英法两国贵族的城堡。到了现代早期,这个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成了贵族的标志。

    想要有一片漂亮的草坪,除了要有地,还得付出许多心力,特别是

    以前可没有自动洒水装置和割草机。而到头来,草坪并不会产生任何价

    值,甚至不能放牛羊进去吃草,否则就可能被啃秃踩坏。贫穷的农民负

    担不起,绝不可能把宝贵的土地或时间浪费在草坪上。于是,城堡入口处那片完美的草地,就成了无人能造假的身份象征,威风地向经过的人

    宣告:“本人财粮满仓,威权显赫,领土农奴无数,区区绿地岂在话

    下。”草坪越广阔、修整越完美,就代表这个家族越强盛。如果你拜访

    一位公爵,却看到草坪维护不佳,就知道他有麻烦了。 51

    往往要到重要庆典和社交活动时,才能用到这些珍贵的草坪,其他

    时间则严禁染指。就算到今天,无数的宫殿、政府建筑和公共场所前,还是会出现一则严厉的告示,警示众人“不得践踏草坪”。我以前在牛津

    大学,整个四方院子中间就是一大片美丽诱人的草坪,每年只有一天允

    许我们走上去或是坐一坐。至于在其他日子里,如果哪个学生斗胆用脚

    亵渎了那片神圣的草坪,我们就只能为他一声悲叹了。

    王室宫殿和公爵的城堡让草坪变成一种权力象征。就算到了现代晚

    期,王朝倾覆、公爵人头落地,新掌权的总统和总理还是保留了草坪的

    传统。从国会、最高法院、总统官邸到其他公共建筑,就这么用一片又

    一片平整的绿地宣告着自己的权力。同时,草坪也征服了体育界。几千

    年来,从冰面到沙漠,人类的运动几乎用过所有可能想象到的地表。但

    在过去这两个世纪,足球或网球非常重要的比赛,用的都是草地。当

    然,这是在你有钱的前提下。在里约热内卢的贫民区,巴西足球的下一

    代还在沙土地上踢着临时权充替代的球;但到了富裕的市郊,富人的儿

    子们则是在精心维护的草坪上开心玩耍。

    于是,草坪在人们心中成了政治权力、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的象

    征。这也就难怪到了19世纪,新兴中产阶级对草坪也是热烈欢迎。一开

    始,只有银行家、律师和企业家能够负担得起在自己的私人住所布置这

    样的奢侈品。等到工业革命使中产阶级扩大,并发明了割草机、自动洒

    水装置,数百万家庭忽然也负担得起,能够在自家门口种上一片草坪。

    于是在美国市郊,平整漂亮的草坪也从富人阶级的奢侈品转为中产阶级

    的必需品。

    在这之后,市郊的礼拜仪式也就增加了一项。星期天早上做完教堂

    礼拜,很多人就会悉心修剪家门口的草坪。只要沿着街道走一遭,就能

    从草坪的大小和维护质量,快速判断出每个家庭的财富和地位。想知道

    隔壁那户有钱的邻居是不是家里出了问题,再也没有比草坪居然没人管

    更明显的证据了。除了玉米和小麦之外,草是美国时下最普遍的作物,草坪业(包括植物、肥料、割草机、洒水设备、园丁)每年产值有数十

    亿美元。 52对草坪的狂热不只出现在欧洲和美国。就算是从未到过卢瓦尔河河

    谷的人,也会看过美国总统在白宫草坪上发表讲话,看过重要的足球赛

    在一片绿茵的足球场举行,就连《辛普森一家》里的荷马和巴特也会吵

    着该轮到谁去推着割草机割草。全球民众看到草坪,都会联想到权力、金钱和威望。于是,草坪传播得既远且广,现在甚至征服了伊斯兰世界

    的核心。卡塔尔最近新建的伊斯兰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Islamic

    Art)侧面有着大片草坪,很容易让人想起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而不

    是阿拔斯王朝第五代哈里发哈伦·拉希德(Haroun al-Rashid)统治下的

    巴格达。博物馆由一家美国公司设计并建造,草地面积超过10万平方

    米,而且可是在阿拉伯沙漠之中,每天需要惊人的淡水量,才能维持翠

    绿。同时,在多哈和迪拜的郊区,中产阶级家庭也以自己的草坪自豪。

    要不是因为那些白色长袍和黑色头巾,还真有可能误以为身处美国中西

    部,而不是中东地区。图6 香波堡(Chateau de Chambord)的草坪。香波堡位于卢瓦尔河河谷,由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Francois

    I)于16世纪初兴建。这就是草坪开始的地方图7 欢迎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仪式,位于白宫草坪图8 马里奥·格策决定性的进球,让德国队获得2014年世界杯冠军;比赛地是马拉卡纳体育场的草坪图9 中产阶级的天堂

    了解了草坪的简短历史,如果现在要设计梦想中的房子,你可能就

    会再想想究竟要不要有草坪。当然,你还是可以想要有片草坪。然而,你也可以选择甩掉这些欧洲公爵、大资本家甚至辛普森一家给你造成的

    文化负担,换成日式的枯山水,甚至是自己来点儿全新创造。这正是研

    究历史最好的理由:不是为了预测未来,而是要将自己从过去中释放出

    来,想象是否有另一种命运。当然,我们仍不免受到过去的影响,所以

    永远不可能得到完全的自由;然而,部分自由总比全无自由要好得多。

    第一幕中出现的一把枪

    本书各处所见的预言,都不过是为了用以讨论当下种种困难的抉

    择,并邀请读者共同改变未来。预言人类会努力做到长生不死、幸福快

    乐和化身为神,其实和预言民众盖房子的时候前面要有块草坪非常类

    似。这都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只要你大声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会让

    你开始考虑其他替代方案。

    人们之所以会对人类的梦想就是追求不死和神性感到吃惊,并不是

    因为这些梦想听起来太异想天开,而是因为很少有人把话讲得这么直

    接。但只要真正开始思考这件事,大多数人就会意识到这其实很说得

    通。虽然这些梦想在科技上显得十分傲慢,但在思想上早已不是新闻。

    过去300年来是由人文主义主导世界,将智人的生命、快乐和能力加以

    神圣化。而经过如此长久的人文主义熏陶,人类想要得到不死、幸福和

    神性,也是相当合乎逻辑的。这只不过是把早就藏在桌下的事情公开摆

    上台面罢了。

    但我还想把另一件东西也摆上台面:一把枪。一把在第一幕中出

    现、将在第三幕中发射的枪。下面的章节将讨论人文主义(也就是对人

    类的崇拜)如何征服世界。但人文主义的兴起,同时也播下其灭亡的种

    子。虽然对人文主义来说,让人类进化为神是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但

    这同时也暴露了人文主义固有的缺陷。如果最早提出的是一个有缺陷的

    理想,常常是到理想即将实现的那一刻,才会赫然发现。

    我们已经可以在老年病房看到这种过程。正因为人类对于人类生命的神圣坚信不疑,我们总会尽全力让人活下去。直到整个生命状态无比

    凄惨,我们才不得不问:“这究竟有何神圣?”也因为类似的人文主义信

    念,我们在21世纪可能会让人类整体提升到超越其自身限度。同样的科

    技,可以让人进化为神,但也可能让人类这种生物失去意义。举例来

    说,如果某一天计算机强大到足以了解并克服衰老和死亡的机制,也很

    有可能强大到足以在任何任务上取代人类。

    在这个长篇的开头章节一开始,我们曾说过21世纪的人类议题可能

    是什么,但实际情况绝对会复杂许多。在目前,我们的前三大议题似乎

    是不死、快乐和神性。但只要一接近达成这些目标,所造成的动荡就有

    可能使我们偏离,走向完全不同的目的地。本章描述的未来,只是“过

    去的”未来;换句话说,也就是基于过去300年的思想和希望而指向的未

    来。然而,基于21世纪将诞生的新想法、新希望,还会打造出真正的未

    来,可能与过去的未来有完全不同的样子。

    为了理解这一切,我们需要再回头,了解智人究竟是怎样的生物、人文主义如何成为主导世界的宗教,以及为什么实现人文主义的梦想反

    而可能导致人文主义的崩塌。这就是本书的基本安排。

    本书第一部分,着眼于智人与其他动物的关系,希望理解我们这个

    物种究竟特别在哪里。有些读者可能觉得奇怪,在一本要讨论未来的书

    里,为什么要用这么长的篇幅来谈动物?在我看来,如果不从我们周围

    的动物开始谈起,就不可能真正论及人类的本质及未来。智人竭尽全力

    想忘掉这件事,但人类仍然就是一种动物。而且,在我们想要把自己变

    成神的这个时刻,回头看看自己的起源就更加重要。在讨论人类化身为

    神的未来之前,不能不谈人类身为动物的过去,以及人类与其他动物的

    关系;原因在于,人类与动物之间的关系,很有可能就是未来超人类和

    人类之间的关系。想知道超级聪明的半机械人可能怎么对待只是一般血

    肉身躯的人类吗?先去看看人类如何对待比较不聪明的动物表兄弟吧。

    当然,这绝不是一个完美的类推,但这是我们唯一能够观察而不只是想

    象的最佳原型。

    根据第一部分的结论,本书第二部分将会审视智人在过去数千年间

    创造出了怎样光怪陆离的世界,又是怎样把我们带到了现在这个十字路

    口。智人是怎么会深信人文主义的信条,认为宇宙是以人类为中心运

    转、人类是所有意义与力量的来源的?而这样的信条又会对经济、社会

    和政治有怎样的影响?它是如何塑造我们的日常生活、艺术,以及我们

    最隐秘的欲望的?本书第三部分也是最后一个部分,则是回到21世纪早期。在更了解

    人类、更了解人文主义信条之后,第三部分描述的是我们目前的困境以

    及可能的未来。为什么想实现人文主义反而会导致它的崩塌?追寻不

    死、快乐和神性,又会怎样动摇我们对人文主义的信念基础?有什么迹

    象正预示这个灾难,又是怎么反映到我们每天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上的?

    如果人文主义确实已经难以为继,什么可能取而代之?这一部分并不是

    单纯的哲学思考或空谈未来,而是仔细审视智能手机、约会的做法和就

    业市场,从蛛丝马迹中判断未来将会如何。

    对于一心相信人文主义的人来说,这一切听起来可能十分悲观、令

    人郁闷。但别太急着下结论。历史早已见证许多宗教、帝国和文化的起

    起落落,这样的动荡并不一定是坏事。人文主义主导世界300年,但其

    实这个时间并不长。法老王统治埃及长达3000年,教皇统治欧洲也有千

    年之久。如果回到古代法老拉美西斯二世(Ramses II)的时代,告诉某

    个埃及人有一天这世上会再也没有法老王,他可能会被吓傻惊呆。“没

    有法老王,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又有谁能来维持秩序、和平和正

    义?”如果回到中世纪,告诉当时的人再过几个世纪会有人说“上帝已

    死”,他们肯定会吓坏了。“没有上帝,日子要怎么过下去?谁又能让我

    们生活得有意义,不会陷入混乱?”

    回首过去,很多人都会认为法老时代的结束以及上帝已死的概念都

    属于正面的发展。或许,人文主义的崩塌也同样是件好事。人们之所以

    不愿改变,是因为害怕未知。但历史唯一不变的事实,就是一切都会改

    变。图10 亚述国王亚述巴尼拔(Ashurbanipal)杀狮:掌控动物界第一部分

    智人征服世界

    人类与其他动物有何不同?

    人类如何征服世界?

    智人究竟是比较高等的生命形式,还是欺凌其他物种的地痞流氓?第2章

    人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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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其他动物相比,人类早已经化身为神。我们在这一点上并不喜欢

    着墨太多,因为我们实在不是特别公正或仁慈的神。如果看美国国家地

    理频道、迪士尼电影或童话书,可能还以为地球上主要生活的是狮子、狼和老虎,而且它们与人类势均力敌。毕竟,狮子王辛巴能号令森林里

    的动物,小红帽得躲大灰狼,森林王子毛克利则要勇敢对抗老虎谢利·

    可汗。但在现实中,动物早已不在那儿了。我们的电视、书籍、幻想、噩梦里仍然有各种野生动物,但地球上的辛巴、大灰狼和谢利·可汗正

    在绝迹。现在世界上生活的主要是人类和他们的家畜。

    写出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格林兄弟是德国人,但现在德国野外究竟还

    剩几只狼?不到100只(而且多半是波兰野狼,只是近年跨越边界而

    来)。与之相对照的是,德国现在家犬的数目达到500万。全球总共只

    有约20万只野狼在野外游荡,但家犬数目足足超过4亿。 1

    世界上现在有

    4万头狮子,但有6亿只家猫;有90万头非洲水牛,但有15亿头驯化的

    牛;有5000万只企鹅,但有200亿只鸡。 2

    自1970年以来,虽然人类的生

    态意识不断提升,但野生动物族群仍然减少了一半(并不是说它们在

    1970年很繁盛)。 3

    1980年,欧洲还有20亿只野鸟,到了2009年只剩16

    亿只,但同年欧洲肉鸡和蛋鸡的数量合计达到了19亿。 4

    目前,全球大

    型动物(也就是体重不只是几公斤而已)有超过90%不是人类就是家

    畜。

    科学家将地球的历史分为不同的“世”,例如更新世、上新世和中新

    世。按正式说法,我们现在处于全新世。但更好的说法可能是把过去这

    7万年称为“人类世”,也就是人类的时代。原因就在于,在这几万年

    来,人类已经成为全球生态变化唯一最重要的因素。 5

    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现象。自从生命在大约40亿年前出现后,从来

    没有任何单一物种能够独自改变全球生态。虽然生态革命和大规模物种

    灭绝事件时有所闻,但都不是因为某种特定蜥蜴、蝙蝠或真菌的活动,而是由一些强大的自然力量造成的,例如气候变化、板块运动、火山喷

    发或小行星撞击。

    图11 全球大型动物数量饼图

    有些人担心,我们今天仍然可能因为大规模火山爆发或小行星撞击

    而有灭绝的危险,好莱坞电影靠着这样的忧虑就赚了数十亿美元,但实

    际上这样的风险小之又小。生物大灭绝大约好几百万年才会有一次。确

    实,在未来1亿年间可能会有一个巨大的小行星撞击地球,但大概不是

    下周二这种时间。与其害怕小行星,还不如害怕人类自己。

    原因就在于,智人改写了游戏规则。单单这个猿类物种,就在过去

    7万年间让全球生态系统起了前所未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足以与冰河

    时期和板块运动相提并论。不过短短一世纪,人类造成的影响可能已经

    超越6500万年前那颗灭绝恐龙的小行星。

    当时那颗小行星改变了陆地生物进化的轨迹,但并未改变其基本规

    则,仍然维持着40亿年前第一个生命有机体出现时的样貌。这几十亿年

    来,不管是小小的病毒还是巨大的恐龙,都依循着不变的自然选择原则而进化。此外,不论生物进化出怎样奇特而怪异的外形,都不会超出有

    机领域;不管是仙人掌还是鲸,一定都是由有机化合物组成的。然而,现在人类正准备用智能设计取代自然选择,将生命形式从有机领域延伸

    到无机领域。

    暂且不管对未来的预期,只谈过去的7万年,仍然清楚可见人类世

    让世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小行星、板块运动和气候变化虽然可能

    影响全球生物,但对每个地区的影响有所不同。地球从来就不是单一的

    生态系统,而是由许多彼此松散连接的小生态系统组成的。板块运动让

    北美洲与南美洲相连,造成南美洲大多数有袋动物从此灭绝,但并未影

    响到澳大利亚的袋鼠。两万年前最后一次冰河时期达到高峰,当时波斯

    湾和东京湾的水母都要适应新的气候,但因为两种族群没有联结,各自

    做出不同的反应之后,就往不同的方向进化。

    相较之下,智人突破了地球上各个生态区之间的阻碍。在人类世,地球有史以来第一次成为单一的生态系统。虽然澳大利亚、欧洲和美国

    仍有不同的气候和地形,但人类已经让全球的各种生物打破距离和地理

    界限,不断交流融合。过去的木制船只变成了现在的飞机、油轮和巨大

    货轮,在海洋上纵横交错,让每个岛屿和大陆紧密相连,全球各地的交

    流已经从涓涓细流演变成一股洪流。因此,如果现在要讨论澳大利亚的

    生态,已经不能不考虑在海岸边、沙漠里随处可见的欧洲哺乳动物和美

    洲微生物。过去300年间,人类将绵羊、小麦、老鼠和流感病毒带到澳

    大利亚,而这些物种对今日澳大利亚生态的影响已远远超过原生的袋鼠

    和考拉。

    然而,人类世并不是最近这几个世纪才出现的新现象。早在几万年

    前,智人的石器时代祖先就从东非走向地球的四面八方,每到一个大陆

    和岛屿,就让当地的动植物发生了改变。他们灭掉了所有其他人类物

    种、澳大利亚90%的大型动物、美国75%的大型哺乳动物、全球大约

    50%的大型陆上哺乳动物;而且此时他们甚至还没开始种小麦,还没开

    始制作金属工具,还没写下任何文字,也还没铸出任何钱币。 6

    大型动物之所以首当其冲,是因为它们数量相对较少,繁衍也较

    慢。我们可以用猛犸象(灭绝)和兔子(幸存)来举例。一群猛犸象的

    成员一般只有几十头,而且繁衍速度大概就是每年只有两头小猛犸象。

    因此,只要当地的人类部落每年猎杀三头猛犸象,就足以让死亡率高于

    出生率,几代之间就会让猛犸象消失。相较之下,兔子则是生个不停。

    就算人类每年猎杀几百只兔子,仍然不足以让它们就此灭绝。人类祖先并非处心积虑地要消灭猛犸象,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

    为会有什么后果。猛犸象等大型动物的灭绝,就进化的时间尺度来看十

    分迅速,但就人类观感而言却是个缓慢的进程。当时人类的寿命不过七

    八十年,但整个灭绝的过程却花了几个世纪。远古的智人可能压根儿就

    没注意到,每年猎一次猛犸象、每次只猎两三头,竟然会让这些毛茸茸

    的巨兽就此灭绝。大不了可能某位怀旧的老人家告诉族里的年轻

    人:“我年轻的时候,猛犸象可比现在多得多啊,乳齿象和大角鹿也一

    样。还有,当然那时候的部落酋长也比较诚实,小孩也比较敬老尊

    贤。”

    蛇的孩子

    从人类学和考古证据来看,远古的狩猎采集者很有可能是泛灵论

    者,认为人类和其他动物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同。整个世界(对当时的人

    来说,大概就是自己住的山谷和附近的山区)同属于这里的万物,而且

    万物遵循着同样一套规则:对于任何事情,相关各方都要不断协商。于

    是,人们说话的对象不只有动物、树木、石头,还包括精灵、魔鬼和鬼

    魂。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沟通关系中,就会出现各种价值观和规范,把人

    类、大象、橡树和亡灵都联系在一起。 7

    某些狩猎采集社群直到现代依然存在,也仍然遵循着泛灵论的世界

    观。例子之一,就是印度南部热带森林中的纳雅卡人(Nayaka)。人类

    学家丹尼·纳韦(Danny Naveh)多年研究纳雅卡人,他曾提到如果在丛

    林里遇到老虎、蛇或大象等危险的动物,纳雅卡人可能会向动物开口

    说:“你住在这片森林,我也住在这片森林。你来这里吃东西,我也要

    来采块根和块茎。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曾有一头公象,纳雅卡人给它的名字是“独行的大象”,它杀了一位

    纳雅卡人。印度林业部想要抓住这头大象,但纳雅卡人拒绝协助。他们

    告诉纳韦,这头公象曾经和另一头公象感情很好,总是一起四处闲逛。

    但某天,林业部把另一头公象抓走了,从此之后,“独行的大象”就变得

    既易怒又暴力。纳雅卡人说:“如果你的另一半被抓走了,你会感觉如

    何?这头大象就是这种感觉啊。那两头大象有时候晚上会分开各走各

    的……但到了早上又会在一起。直到那天,大象看到他的伙伴倒了下

    去,躺在地上。如果有两个人总是在一起,但你射杀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人会怎么想?” 8

    许多处于工业化时代的人,会觉得这种泛灵论简直不可思议。对我

    们大多数人来说,都觉得动物从本质上就和人类有所不同,而且认为动

    物是较为低等的。这是因为,就算我们现存最古老的传统,也要到狩猎

    采集时代结束几千年之后才创造出来。比如《圣经·旧约》,写成时间

    约在公元前1000年,其中记载的最古老的故事,反映的是大约公元前第

    二个千年间的事。然而,中东地区的狩猎采集时代早在7000年前就已经

    结束。这也就不难想见,《圣经》非但不接受泛灵信念,而且唯一一个

    泛灵论的故事就出现在全书一开头,作为警告之用。《圣经》篇幅并不

    短,而且全书讲了各种神迹奇事,但唯一一次说到动物与人交谈,就是

    蛇引诱夏娃吃下智慧的禁果。(《民数记》里,巴兰的驴也对他讲了几

    句话,但只是为了传达上帝的神谕。)

    在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就是以采集为生,而逐出伊甸园的情节与

    农业革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愤怒的耶和华不再允许亚当采集野果,而

    要他“从地里得吃的……汗流满面才得糊口”。因此,只有在伊甸园这个

    农业时代前的阶段,《圣经》里的动物才会和人说话,这事可能并非巧

    合。从这个事件里,《圣经》究竟要教我们什么呢?除了不该听蛇的

    话,大概最好也别和任何动物和植物说话,因为这一切只会导致灾难。图12 米开朗基罗的《原罪和逐出伊甸园》。该画位于西斯廷教堂。这里的蛇有着人的上半身,正是由它引发

    了一连串的事件。《创世记》的前两章主要是神的独白(“神说……神说……神说……”),到第三章才终于有

    了对话,而且对话的双方就是夏娃和蛇(“蛇对女人说……女人对蛇说……”)。正是人与动物之间仅此一次的

    对话,导致了人类的堕落,被逐出伊甸园

    然而,这则《圣经》故事其实还有更深入、更古老的含义。在大多

    数闪族语言里,“Eve”(夏娃)这个词的意思就是“蛇”,甚至是“母

    蛇”。因此,在《圣经》里人类这位众生之母的名字,其实还隐藏着一

    个古老的泛灵论神话:蛇非但不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我们的祖先。 9

    许

    多接受泛灵论的文化相信人类是动物的后代,而其中也包括蛇与其他爬行动物。大多数澳大利亚原住民都相信世界是由彩虹蛇(Rainbow

    Serpent)创造的,比如阿兰达人(Aranda)和狄埃里人(Dieri)都认为

    自己的族人起源于原始的蜥蜴或蛇,后来才变为人类。 10

    事实上,现代

    西方人也认为自己是从爬行动物进化而来的。我们每个人的大脑的中心

    都是爬行动物脑,人体的构造基本上就是进化后的爬行动物。

    《创世记》的作者可能在“夏娃”这个名字上留下了一丝古老泛灵论

    的意味,但他们费尽心思掩盖所有其他痕迹。在《创世记》里,人不是

    蛇的后代,而是由耶和华用地上的尘土这种无生命物质创造的。蛇不是

    人类的祖先,反而引诱人对抗我们天上的父。泛灵论只把人类看成另一

    种动物,但《圣经》则认为人类是上帝独特的创造,要说人也是动物,等于否认上帝的能力和权威。确实如此,等到现代人类发现自己其实是

    由爬行动物进化而来的,就背叛了上帝,不再听他的话,甚至不再相信

    他的存在。

    祖先的需求

    《圣经》(及其对人类独特性的信念)是农业革命的一项副产品,使人类与动物的关系走向一个新阶段。人类开始农耕畜牧之后,导致新

    一波的生物大灭绝,但更重要的是创造出另一种全新的生命形式:家

    畜。这种发展在一开始并不重要,因为人类当时驯化的哺乳动物和鸟类

    不到20种,相较之下,余下的野生物种还有千千万万。但随着时间一个

    世纪一个世纪地过去,这种新的生命形式已经成为主导,今天有超过

    90%的大型动物都被驯化成为家畜。

    对于被驯化的物种来说,物种整体取得了无与伦比的成功,但物种

    个体却遭到前所未有的苦难。虽然动物界几百万年来也经历过各种痛苦

    磨难,但农业革命带来的是全新的苦难,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只会变得更

    糟。

    乍看之下,可能家畜的生活要比它们的野生表亲和祖先好得多。野

    猪要整天觅食、寻水、找遮风避雨的地方,而且还会不断受到狮子、寄

    生虫和洪水的威胁。相较之下,家猪有人类照顾,有的吃、有的喝、有

    的住,病了有人医,也有人保护它们免受猎食者及天灾威胁。确实,大

    多数家猪迟早都会进屠宰场,但这样真的就能说它们的命运比野猪差吗?难道被狮子吃就比被人吃好吗?还是说鳄鱼的牙齿不会比电动屠宰

    刀具更致命?

    要说家畜命运特别悲惨,重点不在于它们死的方式,而是它们活的

    方式。被豢养的动物从古至今的生活状况,都受到人类的欲望和动物的

    需求这两个因素的影响。人类养猪,是为了得到猪肉;如果希望猪肉供

    应稳定,就必须确保猪能够永续繁衍。照这个道理来说,家畜应该能够

    因此避开各种极端的残酷对待。如果农民不照顾好自己的猪,让猪还没

    生小猪就死掉,农民就会挨饿。

    不幸的是,人类却用各种方式给家畜带来无尽苦难,但同时又能确

    保家畜永续生存繁衍。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家畜仍然保留着野生动物

    的种种生理、情感和社交需求,但这对人类的农场来说毫无意义。农民

    常常无视这些需求,而且不会因此在经济上付出任何代价。动物被锁在

    狭小的笼子里,角和尾巴被割去剪掉,母幼骨肉分离,而且被有选择地

    养出畸形。这些动物饱受痛苦,但仍然继续生存繁衍。

    这种做法岂不是违反了自然选择最基本的原则?进化论认为,所有

    本能、冲动、情感的进化都只有一个目的:生存和繁衍。如果是这样,看到家畜这样生生不息,岂不是证明所有需求都得到了满足?猪真的有

    生存和繁衍之外的“需求”吗?

    确实,所有的本能、冲动、情感之所以会进化,都是为了适应生存

    和繁衍的进化压力。但就算这些压力突然消失,本能、冲动和情感也不

    会随之消失,至少不是立刻消失。就算这些本能、冲动和情感已经不再

    是生存和繁衍所必需,也仍然会影响动物的主观体验。在这里,动物其

    实和人类一样,虽然农业几乎可以说在一夜之间改变了整个自然选择的

    压力,但并未改变它们的生理、情感和社交冲动。当然,进化绝不会停

    下脚步,自从12000年前农业兴起之后,人类和动物继续进化。举例来

    说,现在欧洲和西亚的人类已经进化出消化牛奶的能力,奶牛也不再害

    怕人类,并且产奶量远远高于远古时代的祖先。但这些都只是表面的改

    变。无论是牛、猪还是人类,深层的感官及情感架构都仍然类似石器时

    代的情形,没有多大改变。

    为什么现代人如此热爱甜食?可不是因为到了21世纪初,我们还得

    大吞冰激凌和巧克力才能生存下去,而是因为我们石器时代的祖先如果

    碰到香甜的水果或蜂蜜,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尽量吃,吃得越快越多越

    好。年轻人为什么开车鲁莽、吵架冲动,还爱黑进机密网站?因为他们还是照着远古时期的规则行事,这些规则在今天不仅无用,可能还有反

    效果,但是符合7万年前的进化需要。当时,年轻的猎人如果冒着生命

    危险追赶猛犸象,就可能胜过所有竞争对手,赢得当地美女的芳心;而

    我们现在还有着这种大男子主义的基因。 11

    在人类控制的农场里,所有公猪、母猪和小猪也遵循着一样的进化

    逻辑。为了在野外生存和繁衍,远古的野猪需要巡视辽阔的地域,好熟

    悉环境,并留意各种陷阱和天敌。它们还需要和其他野猪沟通合作,形

    成复杂的猪群,并以年长、经验丰富的母猪作为领导。进化压力让野猪

    成为拥有高度智慧的社会化动物(母野猪更是如此),有强烈的好奇

    心,加上难以遏制的交往、玩乐、闲逛、探索周围环境的冲动。如果某

    头母猪出生时有罕见的基因突变,让它对环境与公猪了无兴趣,这头母

    猪就不太可能生存或繁衍下去。

    野猪的后裔——家猪,也同样继承了它们的智慧、好奇心和社交技

    巧。 12

    一如野猪,家猪也会用各种各样的声音和嗅觉信号来互相沟通:

    母猪能辨识自己的小猪独特的尖叫声,小猪只要出生两天,就能判断自

    己妈妈和其他母猪叫声的不同。 13

    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斯坦利·柯蒂

    斯(Stanley Curtis)教授有两头猪,分别名为哈姆雷特(Hamlet)和奥

    姆雷特(Omelette),他训练它们用鼻子控制一只特殊的游戏手柄,发

    现猪打简单电子游戏的能力很快就和灵长类动物不相上下。 14

    今天,工业化农场里的母猪多半没有电子游戏可打。它们被人类锁

    在狭小的母猪栏里,猪栏通常长200厘米,宽60厘米,水泥地面,四面

    为金属条,怀孕的母猪几乎没有转身或躺下睡觉的空间,更别说散步

    了。在这种条件下生活三个半月后,母猪会移到稍宽一点的猪栏,生下

    和养育小猪。一般来说,小猪自然的哺乳期是10~12周,但在工业化农

    场里会被强制2~4周内断奶,接着就与母猪分离,送到他处等待养肥、屠宰。母猪则会再次受孕、被送回母猪栏,开始另一个循环。一般来

    说,母猪要经过5~10次这样的循环,接着就轮到自己被送去屠宰。近年

    来,母猪栏在欧盟和美国一些州已经被禁用,但在许多其他国家仍然盛

    行,数以千万计的种母猪几乎一辈子都住在这样的栏里。

    母猪生存和繁衍的一切需要都由人类提供,包括足够的食物、抵抗

    疾病的疫苗、遮风避雨的住处,另外还有人工授精。客观来看,母猪再

    也不需要探索周围的环境、与其他猪社交、与小猪有任何情感联结,甚

    至连走路都没有必要。但从主观而言,母猪仍然会对这一切拥有极强烈

    的欲望,无法满足则痛苦万分。被锁在母猪栏里的母猪,通常都会出现严重的挫折或绝望症状。 15

    图13 被关在母猪栏里的母猪。这些拥有高度社交技巧和智慧水平的生物,大半辈子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仿佛已经制成了香肠

    这是进化心理学基本的一课:几千世代以前形成的需求,就算已经

    不再是今日生存和繁衍所需,仍然会留存在主观感受中。可悲的是,农

    业革命让人类有了确保家畜生存和繁衍的能力,却忽视了家畜的主观需

    求。生物也是算法

    前面讲到,动物(以猪为例)也有各种主观的需求、感觉和情感,但我们怎么能确定这件事?我们会不会只是一厢情愿地赋予动物人性,也就是把人类的特质赋予非人类的对象,就像小孩觉得玩偶能感受到人

    类的爱和愤怒?

    事实上,要说猪也有情感,并不是赋予它们“人性”,而是赋予

    其“哺乳动物性”。因为情感不是人类独有的特质,而是所有哺乳动物

    (同时包括所有鸟类,可能包括某些爬行动物,甚至还包括鱼类)所共

    有的。所有哺乳动物都进化出了情感能力和需求,而仅是从猪属于哺乳

    动物这一点,就能肯定它们也有情感。 16

    生命科学家近几十年间已经证实,情感并不是只能用来写诗谱曲的

    神秘精神现象,而是对所有哺乳动物生存和繁衍至为关键的生物算法。

    这是什么意思呢?请让我们从究竟什么叫“算法”开始解释。这一点非常

    重要,不仅因为这个关键概念将在后文许多章节再三出现,也是因为21

    世纪将是由算法主导的世纪。现在,算法已经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重

    要的概念。如果想了解我们的未来及我们的生活,就必须尽一切努力了

    解什么是算法,以及算法与情感有什么关系。

    算法指的是进行计算、解决问题、做出决定的一套有条理的步骤。

    所以,算法并不是单指某次计算,而是计算时采用的方法。举例来说,如果想得到两个数字的平均值,简单的算法是:“第一步,将两个数字

    相加;第二步,将和除以2。”这时,如果输入4和8,结果就是6;输入

    117和231,结果就是174。

    食谱是个复杂一点的例子。例如蔬菜汤的算法,大概会是这样:

    1.在锅中热油。

    2.将洋葱切成碎末。

    3.把洋葱末炒至金黄色。

    4.把马铃薯切块,加入锅中。

    5.将圆白菜切丝,加入锅中。诸如此类。你可以尝试着不断重复这种算法,每次用稍微不同的蔬

    菜,就会得到稍微不同的汤。然而,算法本身并没有改变。

    光有食谱,还煮不出汤来,还得有人来读这份食谱,并依步骤行事

    才行。但还有一种方法,是制造出内含这种算法而且可以自动照做的机

    器。接下来,只要为机器通电,加入水和蔬菜,机器就会自动把汤煮出

    来。虽然现在似乎没有太多煮汤的机器,但大家应该都看过自助饮料

    机。这种饮料机通常会有硬币投入孔、放杯子的位置,以及几排按钮。

    第一行按钮大概是选择要咖啡、茶或是可可,第二行是选择不加糖、一

    匙糖、两匙糖,第三行则是选择要加牛奶、豆浆或是都不加。今天有位

    男士走向机器,投入硬币,按下了“茶”“一匙糖”和“牛奶”,机器就会依

    据一系列明确的步骤开始行动。先是把一个茶包丢入杯中,倒入沸水,再加上一匙糖和牛奶,然后叮的一声,一杯西式好茶就这样出现在眼

    前。这就是一种算法。 17

    在过去几十年间,生物学家已经有明确结论认为,那位男士按下按

    钮,接着喝茶,也算是一套算法。当然,这套算法比自助饮料机要复杂

    得多,但仍然是一套算法。“人类”这套算法制造出的不是茶,而是自己

    的副本(就像你按下自助饮料机的一系列按钮,得到了另一台自助饮料

    机)。

    控制自助饮料机的算法,是通过机械齿轮和电路来运作的。控制人

    类的算法,则是通过感觉、情感和思想来运作的。至于猪、狒狒、水獭

    和鸡,用的也是同一种算法。以生存问题为例:有只狒狒看到附近树上

    挂着一串香蕉,但也看到旁边埋伏着一只狮子。狒狒该冒着生命危险去

    摘香蕉吗?

    这可以看作计算概率的数学问题:一边是不摘香蕉而饿死的概率,一边是被狮子抓到的概率。要解开这个问题,狒狒有许多因素需要考

    虑。我离香蕉多远?离狮子多远?我能跑多快?狮子能跑多快?这只狮

    子是醒着还是睡着?这只狮子看起来很饿还是很饱?那里有几只香蕉?

    香蕉是大是小?是青的还是熟的?除了这些外在信息,狒狒还要考虑自

    己身体的内在信息。如果它已经快饿死了,就值得不顾一切去抢香蕉,别再管什么概率了。相反,如果它刚刚吃饱,多吃只是嘴馋,那又何必

    冒生命危险?

    想要权衡所有变量和概率之后得到最好的结果,狒狒需要的算法会

    比控制自助饮料机的算法复杂得多,然而计算正确得到的奖励也大得多,那就是这只狒狒的生命。如果是只胆小的狒狒(也就是它的算法会

    高估风险),就会饿死,而形成这种胆小算法的基因也随之灭绝。如果

    是只莽撞的狒狒(也就是它的算法会低估风险),则会落入狮子的口

    中,而形成这种鲁莽算法的基因也传不到下一代。这些算法通过自然选

    择,形成了稳定的质量控制。只有正确计算出概率的动物,才能够留下

    后代。

    但这还是非常抽象。到底狒狒要怎么计算概率?它当然不会忽然从

    耳后抽出一支铅笔,从裤子后面的口袋掏出笔记本,然后开始用计算器

    认真计算奔跑速度和所需体力。相反,狒狒的整个身体就是它的计算

    器。我们所谓的感觉和情感,其实各是一套算法。狒狒感觉饿,看到狮

    子的时候会感觉害怕而颤抖,看到香蕉也会感觉自己流口水。它在一瞬

    间经历了袭来的种种感觉、情感和欲望,都是计算的过程。计算结果也

    是一个感觉:这只狒狒突然觉得涌起一股力量,毛发直竖,肌肉紧绷,胸部扩张,接着它会深吸一口气:“冲啊!我做得到!冲向香蕉!”但也

    有可能它被恐惧打败,肩膀下垂,胃中一片翻搅,四肢无力:“妈妈!

    有狮子!救命啊!”也有时候,因为两边概率太相近,很难决定。而这

    也会表现为一种感觉。狒狒会感觉十分困惑,无法下决心。“上……不

    上……上……不上……可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把基因传递给下一代,只解决生存问题还不够,还要解决繁衍问

    题,而这也取决于概率计算。自然选择进化出喜好和厌恶的反应,作为

    评估繁衍机会的快速算法。美丽的外表意味着成功繁衍后代的概率高。

    如果有位女人看到某位男人,会想:“哇!他真帅!”雌孔雀看到雄孔雀

    心想:“我的老天!瞧瞧那尾羽!”这其实都是类似自助饮料机在做的

    事。光线一从男性身体反射到女性的视网膜上,这几百万年进化而成的

    无比强大的算法就开始运作了,几毫秒以内,就已经将男性外貌的各种

    小线索转换为繁衍概率,并得出结论:“这很有可能是个非常健康、有

    生育能力的男性,有优良的基因。如果我和他交配,我的后代也很可能

    拥有健康的身体、良好的基因。”当然,这项结论并不会用文字或数字

    表达出来,而是化成熊熊欲火在体内燃烧。对于雌孔雀或是大多数女性

    来说,这并不是用纸笔来做的计算,而是一种“感觉”。图14 孔雀和一个男人。看着这些图片的时候,你身体里的生化算法就会开始处理各种关于比例、颜色和尺寸

    的数据,让你感觉受到吸引、心生厌恶,或是全然无感

    就连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也只在很少时间会用纸笔和计算器来做计

    算;人类有99%的决定,包括关于配偶、事业和住处的重要抉择,都是

    由各种进化而成的算法来处理,我们把这些算法称为感觉、情感和欲

    望。 18

    所有的哺乳动物和鸟类(可能还包括一些爬行动物甚至鱼类),都

    由同样的算法掌控,所以不管是人类、狒狒还是猪,感觉恐惧的时候都

    会在类似的大脑区域产生类似的神经处理过程。因此很可能可以推断,不管是人、狒狒还是猪,对于受到惊吓的体验都会十分相似。 19

    当然,并不是说一切必然完全相同。猪似乎并不会感觉到智人特有

    的那种极端同情或极端残酷,也无法感受到人类仰望无限壮丽的星空时

    发出的那种赞叹。当然,很可能有相反的例子,是人无法感受到猪的情

    感,显然我也说不上来。然而有一种核心情感,显然为所有哺乳动物所

    共有:母婴联结(mother-infant bond)。事实上,这也正

    是“mammal”(哺乳动物)一词的语源,mammal一词来自拉丁文

    mamma,语义就是“乳房”。哺乳动物的母亲如此疼爱自己的后代,而愿

    意让后代从自己身上吸吮营养。哺乳动物的幼儿,则有强烈的欲望要和

    母亲在一起,待在它的身边。在野外,离开母亲的小猪、小牛和小狗通

    常活不了多久。而且到不久之前,人类的婴儿离开母亲也同样如此。相

    对的,如果成年的母猪、母牛或母狗因为某种罕见的基因突变而一点儿

    也不关心生下的孩子,当然它们自己可能活得舒适自在又长寿,但它们

    的基因也就不会传递给下一代。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长颈鹿、蝙蝠、鲸

    和豪猪。对于其他情感,我们或许还有争议的空间,但因为哺乳动物的

    幼儿必须要有母亲的照顾才能生存,显然母爱以及强烈的母婴联结是所

    有哺乳动物共同的特征。 20

    科学家经过多年努力才研究出这一点。不久之前,甚至人类父母与

    子女之间情感联结的重要性,都曾遭到心理学家质疑。20世纪上半叶,虽然也有弗洛伊德理论的影响,但当时主流的行为主义学派认为,父母

    与子女之间的关系是由物质的回馈决定的:儿童主要需要食物、居所和

    医疗照顾,之所以和父母建立联结,只是因为父母能够满足这些物质需

    求。那些要求温暖、拥抱和亲吻的儿童,则被认为“宠坏了”。当时的育

    儿专家就警告,如果父母经常拥抱、亲吻孩子,会让他们成年以后自

    私、没有安全感、情感不独立。 21

    20世纪20年代的育儿权威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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