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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安的世界安静地活.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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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351KB,220页)。

     在不安的世界安静地活是时尚编辑王欣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的是作为助理的林墨成为时尚杂志总经理的历程,其中穿插了时尚界的发展。

    在不安的世界安静地活内容简介

    《在不安的世界安静的活》是时尚媒体人王欣(@反裤衩阵地)以他多年的在时尚圈的工作经历与耳闻,还有他的文学创作力,得以完成的他目前唯一的长篇小说。小说呈现在大家面前的不仅是名叫林墨的女性如何从一名普通助理成为一名国内一流时尚杂志的总经理,还展现了1993——2013年,中国时尚的演变,中国时尚媒体如何与国际奢侈品牌进行商业合作,与国际时尚大刊的竞合,如何影响了中国女性对时尚的认知以及对生活的态度。

    在不安的世界安静地活作者简介

    王欣(@反裤衩阵地)某时尚杂志编辑总监,专栏作家。以“反裤衩阵地”为名活跃于网络媒体。已出版有随笔集《致我们总被戳中的人生》《猴样》,《在不安的世界安静的活》是其目前唯一长篇小说。

    在不安的世界安静地活小说目录

    1993年 时尚杂志什么样?

    1994年 谁在砸钱办?谁在拼命赚?

    1995年 登喜路,致富路

    1996年 要揽洋广告,先办洋杂志

    1997年 你好,我是国际大刊!

    1998年 如何搞定一张百万年单?

    1999年 一个大刊女主编之死

    2000年 一封请职信 一封遗情书

    2001年 第一跨页之战

    2002年 本是同根生

    2003年 我的孕期,你的运气

    2004年 不道德成功学

    2005年 时尚大地震动了

    2006年 最好的时代最难的战役

    2007年 现在开始,我们这么玩儿

    2008年 时尚这个圈

    2009年 大洗牌

    2010年 他的时代他不在

    2011年 赢的吃相与输的姿态

    2012年 并非结束

    在不安的世界安静地活截图

    目录

    这时代为女人而歌

    楔子

    1993年 时尚杂志什么样?

    1994年 谁在砸钱办?谁在拼命赚?

    1995年 登喜路,致富路

    1996年 要揽洋广告,先办洋杂志

    1997年 你好,我是国际大刊!

    1998年 如何搞定一张百万年单?

    1999年 一个大刊女主编之死

    2000年 一封请职信 一封遗情书

    2001年 第一跨页之战

    2002年 本是同根生

    2003年 我的孕期,你的运气

    2004年 不道德成功学

    2005年 时尚大地震动了

    2006年 最好的时代最难的战役

    2007年 现在开始,我们这么玩儿

    2008年 时尚这个圈

    2009年 大洗牌

    2010年 他的时代他不在

    2011年 赢的吃相与输的姿态

    2012年 并非结束这时代为女人而歌

    李靖

    时常有人问我:你累么?

    不累——我的回答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充满喜悦的。

    是的,同时做电视节目、电子商务、公益慈善,甚至出版图书,很多时

    候我真有些分身乏术,不得不牺牲个人休闲甚至陪伴家人的时间,逛街

    购物、旅行度假于我来说都成为一种奢侈。但我的动力却不全是来自稳

    定长红的收视率,节节攀升的营业额,越来越多的肯定、荣誉和名气,我对所有参与的事业甘之如饴的原因,是我始终能感受到,这时代对于

    我及千千万万女人的善意。

    从来没有一个时代,能让女人如此随心所欲地经营自己的美丽。小到一

    张面膜、一支口红、一瓶香水,大到一只手袋、一袭衣衫、一件珠宝,每一个女人都能从中组合出最忠于自己的形象、风格与态度。并且,在

    这个时代,女人懂得了不仅仅只为悦己者容,更多的是,为愉悦自己而

    去装扮自己。美丽的外貌和精致的仪表不再是女人的武器或伪装,它们

    成为一种专属于女人的正能量,激励女人去追求、去体验、去成为更好

    的自我。

    也从来没有一个时代,能给予女人如此广阔且丰盛的选择,来自我提

    升、自我实现、自我超越。在某些行业和领域,女人甚至比男人拥有更

    多的机会,收获更多的尊重。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遇到了许许多多成

    功的商界女性,她们起点各不相同,从事的领域也五花八门,但她们都

    在这个时代中找到了一条登顶的通道,并以女人特有的优雅、细腻、隐

    忍、坚强指挥着千军万马,开疆辟土,纵横商海。同时,她们还完美地

    经营着自己的家庭。

    于是,我渐渐地也在这个时代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帮助所有女

    人经营美丽,并一直努力地、百折不挠地将这个机会经营成我毕生的事

    业。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我读完《在不安的世界安静的活》这本小说,我会

    有多迫不及待地想推荐给你——小说中的女主角林墨正是一个在这个时

    代中活明白了的女人,小说以她在时尚杂志从业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为线

    索,向读者展示了作为一个女人,如何号准时代的脉搏,活出自我的节

    奏。《安静》里没有其他职场小说惯用的离奇叙事,以巧合、算计、不

    择手段推动故事情节吸引读者眼球,也没有用其他都市小说常见的山崩

    地裂、天雷地火般的爱恨情愁博取读者眼泪,《安静》里的职场就是现实中的职场,它不会步步惊心但也需要步步为营,现实中的尔虞我诈你

    未必能次次做到兵来将挡,更多时候你需要学会赢得有光彩输得有尊

    严;《安静》里的爱情就是世俗男女的爱情,你万万不可期待百转千回

    死去活来一见误终身般的相遇相恋相守相离,应该了解,在世俗生活

    里,真正的爱情常常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或者一句微不足道的问

    候,并且,在爱情背后,更多的是你需要理解并坚守的责任与承诺;

    《安静》里的故事就是真实人生的故事,如果你热爱所有白手起家一飞

    冲天成就人生的成功故事,那你更应该知道,所有这些成功,需要如何

    在漫长的酝酿中忍耐、坚持、自我鞭笞,以及如何在每一个迷惑的分岔

    选择、取舍、破釜沉舟,你才有可能去接近、复制、获得成功;《安

    静》里的女人就是我们自己:渴望爱又渴望独立,渴望成功又渴望安

    稳,必要时有不顾一切的勇气同时又有患得患失的软弱,相信所有善念

    又敏感地抵御着恶意。是的,当你读着这本小说时,你完全可以让自己

    设身处地,将女主角如何通向成功以及如何面对坎坷当作一种人生示

    范,然后学以致用。

    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这本小说,然后感慨万千,它让我想起了自己的

    过去、现在,以及给了我一些关于未来的提示。希望它对你有同样的帮

    助。

    时代还在,女人请迎头赶上!楔子

    什么傻逼杂志!

    周诗雪怒气冲冲地把手中的杂志摔在地上——2008年11月号的《霓裳

    Flora》,封面上正是她自己,穿着新款时装,笑靥如花,压着她的豪言

    壮语——“周诗雪:我爱自己,更爱这个世界”。而此刻,周诗雪上了浓

    妆的俏脸因为气血冲头而变出几分狰狞,她完全不在意几十米开外还有

    不少保安正朝她张望,又对身后跟着的经纪人狠狠骂了一句:“以后她

    们家的活动傻逼才来!”然后朝着停在酒店大门外的保姆车疾奔而去。

    从宴会厅急急赶出来的林墨只见到了周诗雪的经纪人Amy,她赶紧拉住

    Amy,说:“别着急走,一会儿诗雪还得给她代言的品牌颁发爱心证书

    呢!”

    Amy满脸皮笑肉不笑,说:“诗雪不愿意下车,谁劝都不行,我特意等

    着给你道个别,我们这就走了。”

    林墨对她道歉:“这次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弄成这样,集团的大活

    动,我也不好干预。”

    Amy冷哼一声,说:“小墨,不是我说什么,你们这次太不仗义了,来

    之前没人告诉我们要买东西,况且买就买吧,既然是为灾区义卖,我们

    也应当出些力,但你们总不能招呼都不打就安排我们家诗雪去竞拍一百

    万的钻表吧?那丫头的钱全是靠辛苦拍戏挣的,你们不能按企业家的标

    准去压榨她的呀!虽是善举,各人也是量力而行,该捐的我们早捐了,诗雪现在拍戏这么忙硬向剧组请了假专程飞来参加你们的晚宴已经很够

    意思了,没想到还被你们搞了这么大一个摊派,要改天我们家诗雪以个

    人名义举办一个赈灾筹款会,二话不说让你们风尚集团必须捐助一千

    万,你受得了么?”

    林墨脸红了,说:“您说的都对,我刚给诗雪也道歉了,再对您说一声

    对不起,希望这不会影响咱们之后的合作,以后有需要我们杂志的地

    方,Amy姐您尽管说。”

    Amy见林墨说得真诚,便服了软,说:“也不至于啦,毕竟是做好事,诗雪会想明白的。你赶紧回去吧,下个月诗雪的新片上映,我到时候再

    找你帮忙。”

    林墨目送Amy一行人离开后,从地上捡起了杂志,转身回到宴会厅,《霓裳Flora》的主编姚丽娜正坐在一堆企业家中间给他们敬酒,勾肩搭

    背,各种快活。林墨把姚丽娜叫了出来,把杂志递给她,说:“周诗雪

    发火了,已经走了。”姚丽娜大喝一声:“什么!那一会儿谁来颁奖?!”

    林墨说:“你自己想办法吧,谁让你招呼不打一声就让她买表?”

    姚丽娜翻了个白眼,说:“她买也是应该的。你们《风尚Composure》,我们《霓裳Flora》,两刊加一块儿,一年至少给她三个封面,广告价值

    多少她算过么?买块儿一百万的表怎么了?这钱又不是进你我兜儿里,往哪儿说也是给她自己贴金,真别不识抬举!没我们风尚集团两刊的力

    捧,她接代言能接这么快么!”

    林墨气了,说:“你用归用,但总得客气点儿!品牌现在都认她,回头

    她死活不和我们合作,她代言的品牌肯定不会对我们两家投放了!”

    姚丽娜一阵笑,说:“墨姐,这市面上有几本大刊?她放弃我们两家,等于放弃了大半个时尚圈儿。咱都自信点儿,行么?”

    正说着,晚会的场务过来催场,问姚丽娜:“马上就是周诗雪颁奖环节

    了,到处找不到她人!”

    姚丽娜说:“没事儿,一会儿我上去说。”

    林墨坐回原位,看姚丽娜扭着被红色紧身长裙绷得圆鼓鼓的屁股款款走

    上舞台,娇媚地说:“诗雪由于要赶回横店拍一场很重要的群戏,不得

    不提前离开去机场。但她刚才临走前对我说,这是今年她参加的最有意

    义的一场活动,如果不是要赶回去拍戏,她还想留下来继续竞拍今晚的

    善品。她也让我替她向今晚所有获得爱心证书的品牌祝贺:你们选择了

    风尚,就是选择了责任、选择了道义、选择了共赢!”

    林墨在台下听得愣住,她惊讶于姚丽娜居然能把什么都说得跟真的似

    的,若非刚才亲眼见到周诗雪一副恨得咬碎后槽牙的模样,听了姚丽娜

    这番话,谁都得站起身来为周诗雪的高风亮节及晚宴的功德圆满鼓掌喝

    彩。

    至于这高朋满座、钟鸣鼎食的浮光盛景里,究竟哪些才是真的?整个舞

    台上方一行“风尚集团十五周年庆典暨风尚中国慈善之夜”的鎏金大字,林墨也兀地看不真切了。她在心里犯起了嘀咕:过得真够快的!十五年

    前,哪来什么周诗雪,她亦不认识姚丽娜,所谓风尚集团,就是三间办

    公室里坐着的八个人。十五年前的这个时候,她才刚到风尚,犹记得差

    不多同样是如此深秋的一个夜晚,她和其余七个人坐在杯盘狼藉的小饭

    馆里喝着二锅头吃着回锅肉听社长姜海高谈阔论、发下宏愿:要将杂志

    做成中国时尚领域第一。这画面想起来,倒比眼下所有景象都真切些。

    心念电转间,林墨看见自己又站在了京宝饭店大门外。1993年 时尚杂志什么样?

    站在京宝饭店门口,林墨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只有四个字:什么玩意

    儿!

    从这里往东走一段,再左转,没几步便是大羊毛副食店。四级高台阶跨

    进去,北边第一个柜台是卖猪肉的大案子,接着是卖鲜鱼的两个大水池

    子,紧里面卖牛羊肉,靠东墙的柜台卖烟酒副食和糕点。南边的柜台卖

    日用百货,除了针头线脑牙膏肥皂暖瓶茶缸饭盒外,还卖针织内衣和毛

    线。足足六间门脸大,跟老北京一打听都知道,林墨也是凭着这一地标

    才找到京宝饭店的。过了副食店,继续往北走,绕过海关大楼,把大羊

    毛胡同走穿,是繁华的东长安街,隔着宽敞马路,高大气派的国际饭店

    一点也沾不着路南胡同里的腌之气;若从这里往南走,经过一片低矮的

    小两层自建楼,直接通向北京站站前广场,三分钟都用不了。

    京宝饭店就匿在东长安街与北京站之间,前有高楼大厦,后有人山人

    海,在这片胡同区里,它倒还算显眼。五层高的一字型板楼,九十年代

    以前是纺织工会接待到京学习人员的内部招待所。时兴自主承包经营

    后,就对外开放了。和周围用搭建民房改造的“建国招待所”“京铁招待

    所”等相比,唯独京宝饭店有大堂、门房、电梯,已然洋气了不少。

    但林墨还是觉得自己找错了地方,看着手里名片上印的“姜海《风尚》

    杂志社社长北京建国门内小街京宝饭店401-405”,又看着不远处的大羊

    毛副食店正从小货车上卸猪肉,时不时有拉客大妈把零零散散刚从北京

    站出来扛着大包的务工人员往京宝饭店隔壁的各种小招待所领,她犹豫

    了十来分钟,没敢往里进。

    林墨是建国门外中国大饭店的公关专员,专门负责接待外宾、举办外事

    活动。她学的是英语专业,大学毕业通过选拔被分配到了中国大饭店公

    关部,刚开始,林墨的主要工作是举着牌子上机场迎接外宾,后来经理

    觉着她口语不错,做人热情,便安排她负责酒店的外事礼仪及外宾招待

    这一块。这工作听起来挺高端,其实不过是圣诞节张罗布置圣诞树、感

    恩节情人节翻译制作节日菜单、碰上外事宴会留在现场指导服务员进行

    服务。三个月前,北京市旅游局要在中国大饭店搞一场旅游推介酒会,请了各大使馆的文化参赞、部分涉外旅行社负责人以及一些国际媒体。

    林墨照例去盯场,酒会开始前,她去场地巡视,意外发现宴会大厅门口

    临时摆了两张桌子支起一个摊儿。

    “你们哪个单位的?在这儿干吗?”林墨一个箭步蹿到摊位前,揪住正在

    指挥其他人员布置展台的男人问。“您好,我们是《风尚》杂志社的,我是社长姜海。这是我的名片。我

    们是北京市旅游局的兄弟单位,刚创刊没多久,这次是和他们一起来

    的。旅游局的杜局长是我朋友,特别批准了我们在这里布置一个小展

    台,向外宾们展示中国当今的时尚面貌。”

    林墨接过名片,这才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男人。他个头中等,长一张国

    字脸,两道眉毛浓而短促,下面一对眼睛炯炯有神,鼻梁挺拔,就是长

    了一张和脸型不太协调的细唇小嘴。同样浓密的头发梳了一个二八偏

    分,抹了点摩丝。穿一身深灰色衬了垫肩的西装,并不太合身,腰身不

    收,裤脚也长,里面配的一件黄绿细格子衬衫更是刺眼。好在他一直微

    微前倾着身子,殷勤地笑着,倒并不是令人讨厌的男人。林墨再看了看

    名片,哦,原来叫姜海。

    “我是中国大饭店公关部的,我叫林墨,姜社长,幸会。”

    “林小姐千万别客气,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这是我们的杂志,请

    您多多指教。”姜海一面笑,一面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本杂志,双手递给

    了林墨。

    林墨接过杂志,随手翻了翻,喃喃道:“你们杂志都是讲什么的啊?”

    姜海说:“我们杂志是帮有地位的人塑造品位。打个比方啊,你看你们

    饭店楼下的范思哲、多米欧专卖店,卖的可都是好东西。可要不说,别

    人肯定心想这衣服凭什么卖那么贵!《风尚》杂志就是要教育所有有能

    力去这些店里消费的人:贵,不但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而且,你买到的

    不仅是货,更是一种生活。”

    听他这么一说,林墨乐了,说:“挺有意思啊,回头我认真看一下!”说

    罢,又跟姜海再次握了握手,就各自忙去了。

    那天晚上,林墨回到家中,把《风尚》拿出来细细翻看。这杂志的确与

    市面上的不同,整本全是彩色印刷,纸张也高档,封面一个高鼻深目黄

    头发的外国美人,穿一件墨蓝色的真丝吊带裙,就这么款款地望着你,魂儿都要勾了去。里面的文章也挺有看头,林墨读了一遍才知道,王府

    饭店里的杰尼亚男装,竟是世界男装品牌的最高峰,美国前总统、英国

    王子查尔斯都穿杰尼亚,享受杰尼亚定制才是富豪阶层的特权。还有一

    篇叫《白领丽人的精彩生活》,写了五类白领丽人怎么吃怎么穿怎么买

    怎么享受单身,这篇林墨读得尤其认真,文中提到的白领丽人有专业翻

    译、外企文员、电视节目主持人、记者编辑、律师,可惜没有提到在饭

    店打点老外的公关小姐,这让她有点泄气。合上《风尚》,林墨又想起

    常买的《女友》杂志,封面尽是张咪、钟楚红那样的女明星,里面的文

    章也像写给失足女青年看的,什么《女人爱哭》、《把握第二场人

    生》、《张抗抗:最大的障碍是女人自己》……仿佛一个女人想过有追

    求、有品质的生活,唯一的选择只能去当女明星或者女作家。真是挺有意思的。

    之后,林墨每月都去邮局书报销售部买《风尚》看。杂志每月一期,售

    价十元,比所有杂志都贵,买个两三期就抵得上去西单商场买件羊毛衫

    了。林墨觉得值,她从《风尚》里了解的外面世界,比她在中国大饭店

    工作一整年见识的多得多——原来时常见到女外宾肩头上那只印着双C

    图案的黑白两色菱纹包,叫做香奈儿;Valentino并不是叫“华伦天奴”,而是“瓦伦蒂诺”;路易威登一只皮包价值她大半年的工资,可那就是身

    份;以及,作为都市女子,单身才是常态,享受情人的呵护比早早出嫁

    聪明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这月买完新一期《风尚》,林墨在办公室纠结了一下午,终于还是翻出

    姜海的名片,拨通了《风尚》杂志社的电话。

    “喂,喂,您好,请问是《风尚》杂志社的姜海姜社长么?”电话接通的

    那刻,林墨心里反倒没了忐忑。

    “是我,您是哪位?”

    “哦,我是中国大饭店公关部的林墨,您还记得么?五月份北京旅游局

    在我们这儿做酒会,您也在,还送了我一本您的杂志。”

    “哦,哦!是林小姐啊!您好,好久不见啊!您找我有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姜社,我看了好几期《风尚》,挺喜欢咱们杂志的。我就

    是想问问,您那儿还招人么?我很想试试,真的。”

    “啊?呀!林小姐,您能这么想我真是太高兴了!只是……”电话那头的

    姜海,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

    “不方便啊,姜社?”林墨暗暗有些后悔。

    “不是,我是想说,我们杂志社刚成立没多久,各方面待遇肯定比不上

    中国大饭店,我怕你是一时热情,到时候来了又觉得不合适。”

    “怎么会?我也不是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对我,对您,对《风尚》,我有足够的认识与判断,所以,也算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吧。不然您看

    我怎么会隔了三个月才给您打电话?”

    “既然这样,那就来聊聊吧!明天下午四点,你方便来杂志社么?”

    “行!”林墨悬着的心踏实了。

    “我们杂志社在北京站北边的小马路上,京宝饭店,你知道么?就在大

    羊毛副食店旁边,你一打听就知道。”

    “好,谢谢姜社!明天见!”

    挂了电话,林墨使劲琢磨:京宝饭店?在哪儿啊?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第二天下午,林墨打听了一圈儿最后只好打听大羊毛副食店在哪儿才按

    图索骥找到了京宝饭店。寻摸到饭店门口,她不想进去,心想什么不靠

    谱的公司才在这么一破地儿办公!还他妈风尚呢!站在楼下磨磨唧唧十

    来分钟,京宝饭店门房老头儿出来倒茶水渣,看见林墨抱着双手埋头站在门前,于是问了一句:“找谁啊?”林墨吓一跳,抬眼看见老头儿,正

    了正脸色,说:“来《风尚》杂志社面试的!是在这儿么?”老头“哦”了

    一声,说,在四楼,坐电梯上去吧。

    林墨不得不进了电梯,上了四楼。对着电梯门依稀可辨的镜像,她把一

    头披肩长发往耳后拢了拢,又用手指沾了点儿口水捻了捻刘海。妆是来

    不及补了,好在刚才也没出什么汗。一身枣红色硬纱过膝连衣裙是上个

    月刚找裁缝做的,参照了《上海服饰》里最时兴的灯笼袖掐腰样式,这

    也是第一次穿。林墨把裙摆使劲往下拽了拽,最后又检查了一遍丝袜勾

    没勾丝,才不慌不忙走出电梯。

    四楼一共有十个房间,对着电梯左手边的五间全是《风尚》杂志社的办

    公室,右手边剩下的五间则被一个旅行社租了下来。《风尚》杂志社没

    有前台,只在403、404、405这三间房门上挂了“《风尚》编辑部”门

    牌,402门上挂了“财务室”门牌,最里面的401,则挂着“社长办公室”。

    林墨看看表,在电梯口等到差十分钟四点,才径直走向社长办公室,敲

    了门。

    “小林,你来了?”开门的是姜海本人,他今天穿得随意许多,墨水蓝的

    棉质休闲裤久坐起了皱,一件老华侨风格的杂色印花衬衫比上次那件黄

    绿细格子的更刺眼,头发也打了绺。“你先坐,我去帮你倒杯水。”

    林墨没推让,趁着空档她正好看看姜海的办公室。这间房不大,也就二

    十来平米,除了一套实木办公桌椅,还有两个文件柜、一套棕色皮沙发

    及一张玻璃台面的茶几。林墨留意了一下皮沙发,发现边边角角都有磨

    损,扶手还有些陈年水渍,绝不是新买的,应该是把家里用旧的直接搬

    了过来。想到这里,林墨心又冷了一层。

    倒是姜海热情,把水递给林墨,自己在办公桌另一面坐下,笑呵呵问

    她:“小林,欢迎你来啊!给我说说,怎么突然就想换工作了?”

    林墨喝了一口水,笑道:“也不算突然。就是觉得,我没法再干一份一

    眼能望到头的工作了。我这人吧,说积极也行,说好奇心重也行,总

    之,看了这么几期《风尚》,每期都有我不知道的事儿、我没听说过的

    东西,所以,我特想来。而且,按您的话说,这换的不仅是工作,更是

    一种生活。”

    姜海哈哈大笑,说:“挺好!跟我想法差不多。我之前吧,在纺织工业

    总会做行业刊。也挺没意思的,在单位成天熬着,每天就盼着下班了去

    打会儿羽毛球,洗完澡再回家。后来,有次评职称又没给我评上,就挣

    那点儿钱,得,我还不如出来单干呢!”

    “那您就下海了?”

    “对!就下海了!”

    “那您给我说说,您是怎么就想到要办一本这样的杂志呢?”林墨笑归笑,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也得跟上。

    “我们单位嘛,时常和搞面料的、做服装的企业打交道,跟其中一些企

    业家聊过,他们都觉得目前国内太缺乏介绍服饰文化的女性期刊了。传

    统的服饰刊物专业性太强,几乎是办给裁缝看的。我有几次跟随局里的

    领导出国考察,发现国外的时装企业在市场营销上,几乎不宣传产品本

    身,而是强调企业文化、品牌形象,之后我又买了不少国外很有名气的

    时装杂志研究,发现这类期刊在国内完全是空白啊!市场太需要一本高

    端的女性杂志,不仅介绍时装,还得囊括都市女性生活的方方面面。再

    说了,现在国际上有多少高端的产品和服务正在进入中国,它们也需要

    一个平台做广告。总之,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于是向局里申请了一个

    刊号,说是指导办刊,承包经营,自负盈亏,也就算下海了吧。”

    “那咱们杂志好卖么?十元一本还挺贵的呢。”林墨不放心。

    “《风尚》就得比其他杂志都贵!既然咱们介绍的是高端生活,那杂志

    本身就得高端。十元钱对咱们的目标读者,真不算啥。”姜海成竹在

    胸,创刊前定是做了不少调查。

    “哦,原来这样。咳,您看,姜社,多不好意思啊,明明是我来面试,还那么多问题。您对我有什么要求么?”林墨刚才一直在观察姜海,发

    现他目光如炬,始终与她保持直视,侃侃而谈又非高谈阔论,她感受到

    了姜海的自信与朝气。这令她稍稍放松了些。

    “你之前在中国大饭店做公关,这本身就说明了你的综合能力。如果真

    能来咱们《风尚》,做市场或者销售这一块,肯定是没问题的。对了,小林,你英语怎么样?”

    “还行,我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听说读写都没问题。”

    姜海从办公桌上翻出一份《ChinaDaily》,说:“要不,你朗读两段试

    试?”

    林墨心里轻笑了一声,接过报纸,开始朗读头版头条。也就读了七八

    句,姜海就喊停,林墨把报纸放下,问:“姜社,您觉得还行么?”

    “挺好!挺好!《风尚》杂志会接触大量的国际资讯和客户,所以会英

    语很重要。”

    “那姜社,您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么?”

    “我觉得小林你真是挺不错的,对自己有要求,又有追求,专业也不

    错。对了,得给你说一下,我们这儿销售岗位的工资是每月五百,加绩

    效提成。”

    “行,我能接受!”林墨心想,真要图工资谁上你这儿来?

    “小林,你看你还有其他问题么?”

    “没了,姜社。”

    “那今天就先到这儿,你回去等我信儿吧。”姜海起身,执意要送林墨出门。路过编辑部时,姜海突然问:“小林,要不要进去参观一下我们编

    辑部?”

    林墨笑盈盈地说:“这次就不了吧?等我真来了,再参观也不迟。免得

    尽让我落下念想,更无心干别的了。”

    姜海一阵大笑,这时电梯来了,林墨对姜海挥了挥手,便离了去。

    出了京宝饭店的门,走在路上,林墨心里舒坦极了,像是确定了终身大

    事般的笃定、喜悦。这算一份好工作么?方方面面比,它甚至都算不上

    是一个正经事儿。可林墨是向往的,就像她当年高考填报志愿时向往哲

    学系、大学快毕业时向往去美国、分配工作时向往进外企,这些都被她

    的父母苦口婆心地摁了下来:学哲学有什么用?去美国钱从哪儿来?给

    洋鬼子打工靠谱么?林墨曾经所有的向往最后全终止在向往。她原以

    为,她向往的只是外面的世界,而看了《风尚》杂志后,她发现:即使

    外面的世界也分三六九等。从唐人街小餐馆刷碗池里看到的外面世界一

    定不会比中国大饭店高挑宴会厅里看到的更美更优雅,她向往的,是站

    在高处看整个世界。九月底的北京,傍晚最是迷人。走在宽阔的建国门

    外大街上,林墨全身裹满了日落前最后的金黄。她抬眼望去,满目是迤

    逦的云霞,火红、橙黄、淡紫、湖蓝……种种色彩交织,仿佛莫奈手绘

    的印象。路过赛特商场时,林墨在橱窗前驻足了片刻,她分明从玻璃上

    看见,自己脸上确实有一丝如释重负又喜不自禁的微笑。

    一个星期后,林墨接到《风尚》杂志社会计打来的电话,转告姜海让她

    随时过去上班。挂了电话,林墨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写好的辞职信去找经

    理。经理不解,追问她怎么突然要辞职,林墨一口咬定自己准备出国留

    学,谁挽留也没用。经理见她去意已决,便通知人事开始给她走交接流

    程。

    工作交接了半个月,彻底离职那天,林墨从中国大饭店弄完所有手续

    后,直接去了父母家。林墨的母亲是东直门中学的语文老师,父亲是北

    京市烟草专卖局的一个科长。两人单位都有分房,老两口住在学校给分

    的两室一厅,在东直门内民安街附近。林墨参加工作后自己搬进父亲单

    位给他分在劲松的一室一厅,说上班方便,时不常地才回父母家一趟。

    回到家,母亲下午没课,在家里择菜,看见林墨不到四点就回来了,问:“今天怎么那么早就下班了?”林墨“哦”了一声,没接茬,坐在沙发

    上看电视。六点半左右,父亲回来了,一家人坐上桌子开始吃饭,林墨

    这才开口,说:“给你们说一事儿啊,我换工作了。”

    母亲愕然,怔怔地盯着林墨问:“怎么干得好好的,就换工作了啊?是

    不是饭店出什么事儿了啊?你别有事儿瞒着我们,你们人事部的夏经理

    是我学生,你要有什么事儿不方便说,我去和他说。”

    “瞎起什么哄啊?我能有什么事儿?就是干得腻味了,换换工作,别瞎操心了!”林墨一看母亲着急的样儿,顿时不耐烦。

    “那你换了什么工作?谁给介绍的?”

    “就一本新创刊的杂志,叫《风尚》,女性读物。我自己找的。”

    “哪家出版社?属于哪家上级单位管?是什么编制?”母亲连珠炮似的步

    步紧逼。

    “私营的,没编制!”林墨没好气,却有快感。

    “嘿!你这是在和谁置气啊?我告诉你啊,不许辞职,不许去!”

    “哟,真不好意思!我今天已经办完离职手续,离职证明都拿到了,不

    去也得去。除非您留我在家吃闲饭!”林墨感觉自己把母亲所有的话都

    堵死了。

    啪!一直没说话的父亲突然狠狠把筷子拍在桌上,正斗嘴的母女俩同时

    吓了一跳。

    “她要去就让她去!咱操不上这个心!以后她的事儿我们也不管了!”父

    亲对着母亲骂,却明显是冲着林墨说的。

    “爸,你别生气啊。这家杂志社挺好的,我自己有主意。”林墨看父亲急

    了,只好服软。

    “哼,你主意大着呢。”

    三人闷闷不乐地吃完晚饭,母亲一边叹气一边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

    上来回翻报纸弄出很大声响,谁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林墨削了个苹

    果,自己吃完,又坐了会儿,打个招呼就回自己家了。

    林墨何尝不知道中国大饭店的工作是份好差事?体面、又能见世面,稍

    微动点脑筋,嫁个大款或外宾简直易如反掌。林墨本来是很知足的,她

    肯下工夫练口语,又跟着礼宾部的几个大拿学习全套国际标准礼仪,一

    门心思想着做到公关经理甚至公关总监的位置,然后获得公费去英国或

    瑞士培训的机会。可越是计划周密,越是心心念念的事,常常在一念之

    间灰飞烟灭,那种突如其来山崩地裂的挫败感,往往无从解释却又摧枯

    拉朽。林墨开始怀疑中国大饭店的工作,起因于母亲。她私下里买了一

    整套西餐刀叉用于练习就餐礼仪,那日正在家里对着空盘子摆弄,被母

    亲看见,忍不住打趣了她一句:学得跟真的似的,你是伺候人老外吃

    饭,又不是和老外坐一张桌子吃饭。这句言者无心的趣话,一下子扎到

    了林墨,她把盘子“咣当”一推,回了一句,您还说得真对!便坐到沙发

    上开始看电视。林墨哪里看得进去?她脑子里跑马灯似的,一帧一帧不

    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证明母亲观点的工作画面:在客房部实习时被要求面

    不改色地清理住客小孩拉了屎尿的床单,在配餐房被主管一遍一遍痛骂

    直到学会如何用保鲜膜如镜面般平整光滑地包裹餐食,在酒店地下室和

    同事哄抢员工大餐其实是豪客在酒店大宴宾朋备多了的饭菜……这些曾

    经被她当作是从平凡走向伟大的试炼,在这一刻莫名就变成了委屈与无望。而最后击败她的,是不久前的一次贵宾接待任务,对方是香港当红

    女明星,来北京拍电影,剧组按她的要求在中国大饭店给她长包了套

    房,女明星抵京那天,公关部上上下下包括副总经理全体出动,一起去

    首都机场接机。林墨毕恭毕敬地站在贵宾通道一侧,安静地候着。女明

    星路过通道时,左右张望了一下,最后走到林墨面前,问她:“手干净

    么?”林墨不解,只得老实回答说刚洗过,女明星说,那就好,然后把

    身上的貂皮大衣扔到林墨手里,看也不看径直走了。林墨捧着她的貂皮

    大衣,愣在原地,她又看见平时耀武扬威的公关总监此刻捧着女明星的

    行李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副总经理则小跑在前一边打哈哈一边开车门,林墨突然觉得,这份工作就算干到顶也还是要干这些活儿吧?她分神了

    片刻,然后捧着貂皮大衣跟着车队回了酒店,埋头走进女明星的套房帮

    她挂了起来,走出房间,她快步乘电梯下到员工更衣室,站在洗手池前

    反复洗了三遍手,最终一声不响地哭了出来。那次之后,林墨发现自己

    工作时再也静不下心了。

    和父母摊牌后的第二天,林墨先打电话给姜海确认下周一去杂志社办入

    职。她想了想,拿出存折,上银行把工作积蓄取了出来,接着去商场给

    自己好好买了几身衣服。周一早上起来,林墨从新衣服里拣了一套藏青

    色呢料的西装上衣及半裙,里面穿了件白衬衣,搭配一双浅口黑皮鞋,出门去《风尚》杂志社报道。

    轻车熟路地来到京宝饭店,林墨一上四楼便直奔401社长办公室。敲开

    门,姜海早在办公室里了。他今天穿了一条水洗蓝直筒牛仔裤和一件暗

    灰色提花的鸡心领羊毛衫,里面也搭了一件白衬衣,林墨心想:终于顺

    眼多了!

    “小林,欢迎加入《风尚》!”姜海热情握住林墨的手,林墨感觉到他手

    心里微微汗湿,有点黏,只好跟着他干笑了两声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姜

    海并没察觉,自顾着说:“走!这回该带你参观一下你即将战斗的地方

    了!”

    出了401,旁边的402是《风尚》杂志社的财务办公室,靠墙立了六个大

    文件柜,只有一张写字台、一个会计,会计同时还是人事。姜海给林墨

    介绍:“小林,这是咱们的人事兼财务,于小娟,一会儿办手续什么

    的,找她就行!”于小娟盘了个圆髻,刘海烫成流行的巍峨半耸式,显

    得脸扁。上身穿一件咖啡色的竖针小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健美

    裤,使她看上去应该比她的实际年龄显老。“别客气,叫我于姐就

    行。”于小娟客气地打完招呼,又埋头开始整理票据。

    403、404、405都是《风尚》杂志的编辑部。不过405主要用来存放杂

    志,没人在里面办公。403沿窗放了两张办公桌,靠里是两个玻璃门的

    文件柜,进门右手边有一个书报架,挂着各类报纸,旁边地上搁了四个暖水壶。屋子里坐了两个男人,姜海介绍,分别是刘长波和张涛,都是

    跟着他从一个单位出来办刊的老同事。叫刘长波的那个,内蒙古人,负

    责《风尚》杂志的发行工作。他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二,体格也健

    壮,头发有点自来卷,蓬蓬的堆在一张大脸上,倒像个中东人;张涛则

    秀气许多,一米七多点的身高,头发细软,脸也窄,一说话便听得出南

    方口音,正是浙江人。张涛也负责《风尚》杂志的发行,但同时还负责

    给《风尚》拉广告,他之前在纺织工业总会做企业外联,手上资源不

    少。

    “你可能想不到,他的英语可能是我们所有人里最好的!”姜海拍了拍张

    涛的肩,笑着对林墨说。

    404就更杂乱了些,屋里摆了四套桌椅,坐了三个人,全是女的。才一

    进门,就有一个主动迎了上来和林墨打招呼。

    “欢迎啊!早听说有新同事要来,没想到是个美女!”说这话的,是个披

    散着头发的圆脸姑娘。她那头发一看便是烫过的,只是时间太久了,新

    长出来的半截头发直愣愣地贴着头皮,发梢却依然毛毛糙糙,耷拉在肩

    膀上,像狮子狗的两条耳朵。她有些胖,穿一件在林墨看来即使自己老

    娘也不会再穿的玫红色粗棒针编织毛衣,中间还用白毛线织出一朵雪花

    图案,配了一条松垮垮的浅蓝色牛仔布休闲裤,只有十年前的女中学生

    才这么穿。幸而她五官不错,脸虽然圆点,眼睛和鼻头也是圆溜溜的,倒显得可爱。眉毛粗且杂乱,嘴唇也有些干,绝不是懂得收拾自己的姑

    娘。

    “林墨,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风尚》杂志的执行主编郭晓月,才女!在全国许多重点文学期刊上,都发表过散文及诗歌。”

    “郭主编,以后请多多指教!”林墨嘴上跟她客气,眼睛早已瞄到了郭晓

    月脚上的波鞋,真是十足的少女装扮。

    “别客气,你跟着大伙叫我晓月就行。”郭晓月说完,转身,指了指身后

    座位上的另一个女子,“这是我们的编辑,李艺。”

    林墨顺着郭晓月手指的方向打量过去,这个叫李艺的,比其他两人都要

    洋气。她留一头齐耳中分,也烫过,是胡慧中在《中华警花》里的样

    式。显然有人夸过她五官有些像胡慧中,否则她哪来那么大的自信不但

    发型模仿,连穿的高腰牛仔夹克、黑色弹力针织衫、萝卜腿收口水洗牛

    仔裤、平底船鞋,无一不是胡慧中近两年最爱作的打扮。林墨正看着,发现李艺也在打量自己,于是立即笑了笑,对李艺说:“您好,请多多

    指教!”心里想着:打扮得还行,就是有点儿兜齿。

    李艺不咸不淡地回她“别客气”,姜海又补充了一句:“李艺是北大中文

    系的高才生,毕业分到我们单位跟着我做行业刊,被我好不容易说动

    了,才肯跟着出来。”房间里最后一个女同事正在收拾桌子,看姜海给林墨介绍得差不多了,才拍拍手走过来,对林墨说:“你好,我也是编辑,叫沈玫。”

    沈玫和晓月一样,也是粗枝大叶型的。一头发黄的长发辫了根松辫儿,她脸长额头高,还落下不少痘印,也不化妆,鼻子上架一副起码六百度

    的厚片玻璃眼镜,穿一套雨伞质地的运动服,活脱脱一读书读傻了的老

    姑娘。

    林墨恶毒地想:还叫沈玫呢?真够没审美的。

    姜海说:“沈玫前些年在法国做过访问学者,会说法语,我们好多海外

    内容都要靠她翻译。而且她也爱写,文笔非常好,《风尚》杂志每期都

    有她不少文章。”

    林墨扫了一眼沈玫的办公桌,堆放了不少原版海外杂志,十分精美。沈

    玫见她盯着杂志,便跟她说:“这些杂志都是从图书进出口总公司订阅

    的,回头你想看,只管拿就是了。”

    介绍完一圈,姜海对林墨说:“以后你就在这屋跟大家一起办公。”然

    后,又对另外三个说:“今天下班都别提前走了,晚上一起吃个饭。算

    欢迎一下新同事。”

    姜海走后,林墨先去找于小娟办档案交接等入职手续。回到办公室,她

    管沈玫借了抹布和水盆,细细地把自己的办公桌擦洗了一遍。其他人各

    忙自己的事,上班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下班时,姜海果然叫上了所有

    人,一起去楼下吃饭。

    京宝饭店一楼也对外承包开了个家常菜馆。一群人坐下,姜海叫来服务

    员,并不看菜单,也没问林墨,就把菜点完了。

    饭桌上的话题主要围绕林墨展开,其余七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林墨家

    祖上八辈儿的情况都摸清楚了,才又发现林墨是八个人里年纪最小的。

    刘长波想喝酒,问大伙儿想不想喝,姜海和张涛不置可否,那三个女同

    事都说不喝,没想到林墨应了刘长波,说:“我陪你喝。”三个女同事一

    听林墨要喝酒,刷一下齐齐望向她,只李艺开口说了一句:“你还能喝

    酒呢?”林墨没看她,对着帮她斟酒的刘长波,笑着说:“今天高兴,喝

    一口!”

    姜海举起酒杯,示意大家也举杯。“欢迎小林同事加入我们集体,这是

    一个高雅的事业,也是一个漫长的事业,我始终相信当今的中国给了

    《风尚》一个机遇,不久的将来,如果《风尚》在这个领域成为中国第

    一,这成果一定属于今天在座的各位!”说罢,姜海一饮而尽。

    吃完饭,众人各自散去。林墨想走一走消食。已经是夜里,凉风卷着落

    叶,拂过林墨。或许是刚才的几杯酒把心和身体都烧得暖暖的,她不觉

    得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自在。想起姜海在饭桌说的那番话,她又会心

    一笑:高雅吗?未必。漫长,那是肯定的了。是啊,一切还长着呢——那是1993年10月底的一个夜晚,《风尚》杂志

    创刊七个月整。姜海31岁,林墨23岁。1994年 谁在砸钱办?谁在拼命赚?

    1994年的元宵节一过,林墨再也坐不住了。

    林墨在《风尚》杂志办公室朝九晚五坐了近四个月,眼看着沈玫织完了

    两件毛衣。十二月底的时候,她织完了第一件,铁青色鸡心领的,她把

    张涛叫来,在他身上比了比,满意地收起,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团咖啡色

    毛线,重起了个头织起来。沈玫每天改完稿后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桌

    前织毛衣,太阳西晒进来,照在她发枯发黄的发辫上,令她顺手操起一

    根棒针松一松头皮,再换个姿势继续织,这时她若抬眼环顾一下,会发

    现坐在她对面的林墨正看着她。这叫元宝针,想学么?她问林墨,林墨

    摇摇头,反问她,这么大一件,给男友织的?心却想着这大姐以前应该

    也是坐惯了机关的。沈玫尴尬,慌忙解释:没,给我爸织的。然后一脸

    被揭了皮似的不痛快。

    这四个月,林墨也眼见李艺拔了七回眉毛。李艺虽是编辑,外出采访却

    是最多的。她常下午外出,午饭则不吃。趁人少时,取出羽西粉饼盒及

    眉钳,细细地把杂眉拔一遍。林墨吃完午饭回来得早,看见她还在扶着

    额头修整,随口问,艺姐,还不去吃饭?李艺头都不回,自顾自答:不

    吃了,下午采访在酒店咖啡厅,对方会招待点心。等两条眉毛都毫毛不

    差地对称上了,李艺才简单补补粉,步履轻盈地离开办公室。李艺最近

    又把发型吹成了《过把瘾》里杜梅的样式,她的地包天不但没那么突

    兀,一笑反而还神似江珊。难怪她最近总是笑,待林墨也热情了几分,仿佛真的跟什么人过足了瘾。

    这四个月,只郭晓月忙得似不可开交,沈玫和李艺二人交上来的稿件,她得仔细再看一遍。她自己手头也约出去不少稿,截稿那几日,林墨常

    听她给某些作者打电话说:你这个稿子要不得。思路还是局限在《女

    友》那一路子的。我说了,《风尚》的读者是高级白领女性,她们不会

    因为看了一本言情小说就成天抒发自己的情绪,情感可以写,但不要写

    你自己的无病呻吟,而要给出实用的建议,你再改改吧。每每听到这

    里,林墨心里又多亲近郭晓月几分。她是真懂的,林墨越来越这么认

    为。

    林墨在编辑部听够了、看够了,便去社长办公室找姜海。

    “姜社,我过来也四个多月了,您看,是不是该给我安排些具体工作

    了?”

    “杂志出版的流程你都熟悉了?对编辑部的工作有什么想法么?”姜海对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和善,与其说是问询,倒更像关心。一个已入而立的男人,对女人开始有了一些自觉自发的温存,只是这温存,须得年龄隔

    得越远,才越摸得着探得到。

    “基本都熟悉了。就是挺佩服晓月玫姐她们的,她们能写能编,我恐怕

    就不行了……”

    林墨说的是真话,她一直就不怎么会写。母亲虽然是语文老师,教给她

    的却是条条框框的套路。记叙文要时间地点人物、议论文要破题论据结

    论、应用文要抬头事由落款,一板一眼,她没错过。母亲唯独忘了教

    她,如何抒情。大学时,有男同学给她写情书,其中大段大段地引用普

    希金诗歌《当我紧紧拥抱着》,她看得很是感动,却不知如何回应。写

    给对方的回信只有一句话:谢谢你,写得真好。她需要、她渴望、她享

    受、她赞美,一切抒情与浪漫,她却无法创造。

    姜海说,那你还是做你擅长的市场这块吧。

    姜海又说,先跟着长波去卖卖杂志。

    刘长波带着林墨是真的出去卖杂志——不是卖给邮局,也不是推销给书

    店,而是像上门推销灭害灵那样一户户敲开门,赔着笑询问:要不要来

    一本《风尚》看看?

    刘长波对林墨说,咱得去国贸写字楼里卖,全中国最高级的外企都在里

    面办公。我从一楼往上推销,你从顶楼往下推销,咱俩在中间会合。林

    墨点头,毫无异议。她穿了海军蓝的西装及半裙,里面一件薄薄的白色

    一字领羊绒衫,一双粗跟的圆头黑皮鞋,打扮好似她去年在旁边的中国

    大饭店上班时那样。她比谁都明白,不这么穿是进不去国贸写字楼的。

    写字楼里的公司基本都有门禁,林墨进不去,只得守在每一层的电梯

    口,抱着一堆《风尚》对过往的女白领推销:《风尚》杂志,国内第一

    本和世界潮流接轨的高级刊物。这一层的人询得七七八八了,林墨便转

    去下一层。她从来不是个面浅的姑娘,大学时期,北京城里各大著名英

    语角她全混得开,别说女大学生,男生看见老外都扭捏得厉害,就林墨

    从来不怵,黑的白的外国人拉着就聊,后来她甚至还短期交往了一个美

    国男友,口语练得突飞猛进,临近毕业时,中国大饭店来学校面试,林

    墨不费吹灰之力就被选上了。一众落选的同系女生又不甘又嫉恨,交头

    接耳议论她:有什么啊?混老外耍洋枪的婊子。

    脸面虽是不顾了,结果却不如人意。三天后,姜海和他俩在京宝饭店一

    楼吃午饭,问道:怎么样?这几天卖了多少?林墨一脸懊恼,说,只卖

    了两本。

    姜海安慰她,说没事。却不知道她的懊恼扎得更深想得更远。林墨问过

    刘长波,一本定价十元的《风尚》印制成本大约是五元,卖一本杂志刨

    了中间环节满打满算也就挣三元,每期印六千册,印刷厂一开机就是三

    万。还不算郭晓月从图片社买图的钱、李艺沈玫做稿子的钱、她和这些人的工资、办公室租金……但她三天才卖了两本杂志,这事儿她不敢再

    细想下去,再细想,母亲那张挂着嗔怒却明显有几分洋洋自得的脸就该

    浮现了,不断调侃她说:你不是挺有主意的么?

    林墨看姜海真跟没事儿人一样,是有些急了,便问他:“姜社,你说咱

    们这样只出不进的,能行么?”

    “咱还有广告收入呢。”

    “那每期能有多少啊?”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吃饭吧。”姜海回她。

    这不是林墨该操心的事,可却是姜海该操心的事。创刊时纺织工业总会

    拨的二十万启动资金也就够三期杂志开销,姜海之前想得很好:通过纺

    织工业总会对全国管辖内几千家大大小小服装企业的通传,每期《风

    尚》至少能征订三到四千册,加上张涛手里几个关系过硬的广告客户,一期弄来十万左右的广告费,这杂志不愁办不下去。《风尚》创刊后,实际情形虽没预想的那么好,倒也并非寸草不生。只是杂志征订回款、广告费用到账,绝非打个响指就来的事儿,动辄半年以上的账期,让

    《风尚》在出版到第四期时,几乎就没钱开印了。

    那时姜海回家翻出所有存折和国债,要提现出来补缺口,他老婆急了,抱住他的胳膊咬,把存折抢了过来,说死也不给他。

    “你丫是不是疯了?日子不过了?!”

    “你别闹!杂志等钱开印呢!”

    “杂志没钱你管局里要去啊!有管家里面拿钱往外贴的吗?!”太太不依

    不饶,才不管姜海早已办了停薪留职、承诺自负盈亏。

    “你记性不好吧?我管哪个局里要钱去?杂志的事儿就是自己家的事

    儿。我不往里投钱,公司怎么运转下去?”

    “二十万你没仨月就烧完了?这杂志是无底洞吧?有多少钱也填不满

    啊!你差不多就行了,杂志办不下去就别办了,你回你们局里上班去,别好好的日子不过,整些幺蛾子倒得让全家都跟着你受累!”

    “跟你说不清楚!你把存折给我,等前几期杂志的销售回完款,我把钱

    还你。”

    姜海好说歹说,总算从太太手里拿到了存折。跟太太说不清楚的事儿,他自己心里一直清楚——他清楚记得前年陪总会的领导去法国考察,他

    拿起一本《L慜FFICIEL》由衷赞叹好看时,地陪却说:“有什么好看

    的?全是广告,挣钱着呢!”他亦清楚去年参加招商局组织的美国商会

    交流研讨会时,所有美国时装及化妆品企业老总都感慨在中国没有合适

    的媒体投放。于是,他清楚《风尚》是一个机会,是暂时并不被人理

    解,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机会,和海南岛、股疯一样,是九十年代的中

    国给予一部分人的机会。从家里借钱出来贴补《风尚》的还有刘长波。姜海决定要自主创办《风

    尚》时,刘长波是第一个响应的。他俩之前在单位就搭档共事,姜海的

    想法他清楚,亦同样坚持。张涛是后来才加入的,姜海看中他搞外联攒

    下的服装企业资源,前后动员了他几次。后来张涛想明白了,也决定加

    入《风尚》,条件是不拿工资,但要拿10%的广告提成。而郭晓月、沈

    玫、李艺,都是拿工资的员工。甚至工资比她们之前拿的还要高一些。

    这几个女编辑,对杂志的情怀是有一些,但一个月不发工资,情怀照样

    滚蛋。她们仨和管财务的于小娟在姜海眼里,都是隔岸观火的商女,欢

    天喜地地写文章、做杂志、四处采访引人注目,若《风尚》下个月解

    散,她们也有别的枝头飞舞过去,是真正气定神闲的。所以之前林墨来

    面试时,姜海没敢许诺她编辑记者的岗位,再多一个女编辑,便多一只

    手从他勒紧的裤兜里掏钱。好在,林墨也意不在此。

    姜海和刘长波好不容易从各自家里七拼八凑堵住了《风尚》的现金缺口

    后,不久编辑部发生的一件事,差点直接让姜海崩溃。

    郭晓月可能是受了王朔《动物凶猛》的启发,想出来一个选题,叫《名

    人名宠》。于是动员李艺找来名模、名作家、主持人,又让沈玫去中华

    爱犬乐园、北京鸟友俱乐部什么的借来各种名贵的猫儿狗儿鸟儿鱼儿,一人配一宠拍照,再谈关爱动物。拍摄时,几个女编辑全围着名人们说

    说笑笑、好不开心,没人惦记摄影棚里还有一堆活物。等想起来时,再

    一看,一只大狗拨开了鸟笼,正扯着鹦鹉的脖子咬。郭晓月尖叫一声,和李艺沈玫赶紧把狗赶走。鸟笼里那只名贵的巴西紫蓝金刚鹦鹉已经奄

    奄一息,在地上不住抽搐。

    姜海接到电话赶到摄影棚时,几个女编辑如丧考妣,还在围着鹦鹉嘤嘤

    地哭。姜海气结,问清楚了怎么回事后,又问了沈玫一句:这鹦鹉值多

    少钱?沈玫抽抽个不停,不敢说,只是哭。姜海逼问:你倒是说啊!沈

    玫这才支支吾吾地说,听说……那个……得……得,二十万吧?

    姜海顿时眼前发黑,一屁股颓然坐在地上。几个女编辑哭得更大声了,一个劲说对不起。姜海半响回过神来,才说:得了,咱明天就关张吧。

    清点下资产,看能赔人多少。我去你妈的,《风尚》就这么被一鸟儿给

    毁了!

    女编辑还是瑟瑟地哭,姜海收拾好情绪,去拨弄地上的鹦鹉。那鹦鹉身

    上湿漉漉的一大片,倒不是血,是狗的口水。脖子秃了一小块,毛掉

    了。姜海把鹦鹉托起,有点想哭,又觉得滑稽。鹦鹉在他手里咕咕地

    叫,像是要脱气了。姜海用手来回抚摸鹦鹉,想让它舒服点,又让李艺

    弄了点水,把它身上被狗咬住的部位清洗了一遍。没曾想,就这么处理

    了半个多小时,那鹦鹉突然扑腾了几下,又站起来了。几个人大喜过

    望,一边还是哭,一边赶紧把它装回笼子里,打车送去兽医站检查。兽医确认鹦鹉身上没有明显咬伤、也无大碍后,郭晓月像伺候亲妈一样,用冷风机给鹦鹉吹干羽毛,小心翼翼地遮住秃毛的地方,然后让沈玫双

    手捧住鸟笼,赶紧去鸟友协会还鸟。

    沈玫顺利归还了鸟,回到办公室,几个人又抱头小哭了一场。郭晓月勒

    令每个人写了一份检查,连同自己的,交到姜海手里,说大家都愿意自

    罚一个月工资。姜海没有克扣她们,反倒觉得,这桩意外更给了他办好

    《风尚》的信心。不然今日受这真真正正的鸟气,能令他折辱一辈子。

    可是,钱依然是问题。拆东墙补西墙令姜海头疼不已,他前思后想,决

    定去找市旅游局的杜局长。姜海和他是同校不同级的校友,多年前经人

    介绍认识后,两人一见如故,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姜海决定下海办刊

    时,杜局长相当支持,也从中帮了不少忙。钱的问题,姜海觉得,可能

    只有他还有点法子。

    见了杜局长,姜海直接说明来意,问他愿不愿意以出资的方式入股《风

    尚》,杜局长沉吟了半响,说,入股就算了,自己没有能力。但如果姜

    海有抵押物的话,他可以帮忙给姜海弄点贷款出来。姜海心里明白,这

    是杜局长的婉拒。他并未如自己一般,铁了心的看好这门生意。可能是

    他不懂,也可能是他不想犯险,不过好歹他还是留了条道儿给自己,走

    出康庄大道也好,最终头撞南墙也罢,全是各人的事。姜海回去找来刘

    长波,两人一合计,各自瞒住家人,拿出自家房子的房产证,姜海又管

    母亲借出父母房子的房产证,手上拽着三套房子,去找杜局长办了抵押

    借款,借出来八十万元现金,约定五年内还清。

    这些钱怎么也够周转一年的了——拿到钱,姜海终于松了口气。

    而林墨随刘长波四处卖了一阵子杂志后,又去敲了姜海的门。

    “姜社,我能不能不去卖杂志了?”

    “怎么?觉得太辛苦了?”

    “那倒不是,我想去试试卖广告,毕竟之前在中国大饭店时,和我们饭

    店里的商户们还有些关系。”

    姜海大笑,说:“你以为卖广告比卖杂志容易啊?有可能半年都开不了

    一单。”

    林墨也笑,说:“但如果开一单的话,抵得上卖半年杂志了吧?”

    姜海看着林墨,也说不出自己对她哪来这么多耐烦心。或许她是比那几

    个女编辑果断、好强、理智、想得长远,令他觉得她也许确是一个经营

    型人才;又或许是她这几次来和他聊工作,立场全是惦念着为杂志本身

    贡献,没有风花雪月,却有一种与他风雨兼程的同路感。这一切,令姜

    海决定对她信任、予以培养。

    “那这样吧,你先负责接听咱们杂志的广告热线电话,记录一下来电客

    户的需求,时不常进行回访,顺便掌握广告销售的技巧和流程。”姜海最后这样决定。

    第二天,林墨就拿着厚厚一沓白纸坐在了热线电话旁边,她本以为,杂

    志卖得那么惨淡,一定没多少人能看见,更别提主动打电话来投广告

    了,可没想到的是,热线电话一天陆陆续续还真没断过,有广告公司来

    询价,有剪报公司求合作,也有直接客户问细节,林墨无一不温柔以

    对,她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电人的电话、姓名、工作单位,甚至小心翼

    翼地询问对方,如果回访过去,对方不方便,还能找谁。两个月后,林

    墨面前那一沓白纸变成了一本手抄黄页。赫然列着这期间所有热线来电

    信息,详细到包括初次来电时间、再次来电时间、主动回访时间。有些

    公司,比如电通,林墨拿捏不清具体都做什么,又在后面加上备注:帮

    资生堂化妆品来电询广告价。

    林墨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来电询问超过两次以上的客户信息汇总给姜海,示意他这些客户值得跟进。然后自己去对只来过一次电话的客户进行主

    动回访。一来二去,林墨和京城主要广告公司的策划也好、购买也好,以及直接客户公司的市场经理,全在电话里混熟了。

    那天,林墨又接到了赛特商场打来的电话。对方刚一开口,她就听出

    来,还是赛特市场部负责广告投放的包姐。第一次她打来时,林墨客气

    地叫她包小姐,后来林墨打电话过去回访,聊了几句题外话,才知道包

    小姐几乎和姜海同龄,然后林墨就顺理成章地管她叫包姐了。

    “包姐,我是小林。”林墨提醒对方。

    “我就是找你啊。是这样的,我们市场部开会研究了一下,很有兴趣对

    你们杂志进行投放,下午你有空么?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两见面细

    说。”

    “太好了!包姐,只是我去可能不合适。我让我们姜社长过去拜访您?”

    “还是你自己过来吧,没多少钱的事儿,就不劳驾姜社长了,况且我也

    不认识他,就认识你,你来吧。”包姐的口吻不容置疑。

    挂完电话,林墨讪讪地去到姜海办公室,对他说,赛特有兴趣投广告,但之前一直是通过电话联系的,所以对方希望自己过去。姜海二话不

    说,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说,好事啊,去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林墨那天穿了一件小荷叶领的乳白色衬衣,黄蓝粗格纹的大撒裙,依然

    是披肩发,很有些《大众电影》某一辑沈丹萍写真的神韵。她却嫌自己

    看起来太像女大学生,又来不及回家换衣服,只好去办公室里管李艺借

    了唇膏和粉饼。李艺近期一直在尽心尽力地扮演江珊第二,所以江珊专

    属的猩红色唇膏恰好能弱化一些林墨今日的少女之气。

    从京宝饭店走到赛特商场,至多二十分钟。林墨正好可以边走边想想要

    对包姐说些什么。她每日路过赛特,却不是很了解赛特。长这么大,她

    也没进去过。因为人人都知道赛特里的东西贵,全是国际大品牌,没事进去瞎转会招来眼尖的导购耻笑。在家做姑娘时,父母没带她去逛过赛

    特,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上西单商场就置办全了。大学毕业出来参加工

    作,恰好又分在中国大饭店,开眼界的东西那里更全。然而,虽然不曾

    去过,林墨和所有北京姑娘一样,牢牢记得一句话:找男友一定要找在

    赛特商场买东西从不看价签的。

    包姐果然是个气质出众的女人。柠檬黄的无领掐腰花苞袖夹克搭配同色

    及膝一步裙,是时下最时髦的样式。一头大波浪更显得大气高端,就像

    新加坡电视剧《金色珊顿道》里的女演员。林墨见到她,便嗔笑着说:

    包姐,见到您,我更相信那句话了——找男友一定要找在赛特商场买东

    西从不看价签的。惹得包姐心花怒放哈哈大笑。

    在包姐的办公室里坐定,本来林墨觉得自己是来谈判的,准备了一兜子

    场面话,包姐却抢先告诉她,集团已经确定了,要在《风尚》上刊登一

    期赛特的广告。叫她过来,就是想见见。林墨一个劲儿道谢,到手这么

    容易,反令她失了方寸。包姐倒会劝慰说:咳,也没什么。实在没有合

    适的媒体投,总不能让王姬上电视给说一个“赛特商场,让人想逛”吧?

    从赛特出来,林墨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正是《北京人在纽约》的主题

    曲。唱着唱着,她的心再度飞到了纽约去。美国,她不是没有向往过。

    但当时的向往,是那般面目模糊,她只知道纽约有自由女神、华盛顿有

    白宫,可这一切想象都片面得像一本风景挂历,景,是人家的。自己始

    终身在画外。来了《风尚》,林墨发现自己离法国、美国、意大利……

    全都更近了些,尤其是纽约,有第五大道,有时装周,有蒂凡尼,还有

    许多和她一样,在高端杂志工作的女人。她暗自设想这浮华世界或许要

    三年甚至五年后才会通过《风尚》对自己打开,没想到,这才半年,她

    已经独立为《风尚》签下了第一单,原先得仰仗别人带领的路,说不定

    自己也能走出来一条。

    林墨签下赛特商场单期广告的事,很快被姜海在办公室传开了。只有郭

    晓月诚心诚意地恭贺了林墨,其他人大抵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听过

    也就算了。

    李艺见郭晓月对林墨一个劲儿赞美,闲极无聊,又去挑事儿,问:“你

    那么客气做什么?还不是我们内容做得好,广告才卖得动。”

    郭晓月不傻,没把李艺这话当恭维,生生给她撅了回去:“内容做得再

    好,没有广告谁给你发工资?我们又不是《读者》,一个月随随便便靠

    内容能卖几十万本。这种高级杂志全靠广告收入开张,林墨能签来订

    单,当然是值得高兴的。”

    李艺冷哼一声,说:“你呀,向来就这样小心翼翼,又太顾周全,会累

    的。”

    郭晓月白了一眼,说:“那也比没心没肺好。”过了两周,张涛突然来找林墨一起吃午饭。自入职后,林墨几乎没和张

    涛单独说过话,他这时候来约,一定是跟赛特那单广告有关。

    果不其然,菜刚点完,张涛就冷不丁地对林墨说:“你知道自己是没有

    提成的吧?”

    林墨望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顺利解读出话里暗含的意思,可惜,张涛

    的眼睛着实转得太快,一会儿一个扑眨,瞬息万变,难以捉摸他是在提

    点你,还是算计你。

    “不知道,张总,您是怎么个意思?”

    “我就是告诉你,咱社里的规定,凡是通过广告热线主动打过来的客

    户,甭管最后签没签单,都是不给接线员提成的,因为那不属于主动开

    发出来的客户。”

    “哦?所以呢?”

    “所以你不觉得自己很傻吗,小林?”

    “傻?”

    “是啊,你忙活那么半天,又接电话,又回访,还要出去见客户,最后

    签了单,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林墨听到这里,已经有七八成明白张涛的意思了。杂志社的人都知道,他是唯一拿广告提成的人,签单越多,提成越多,如今,他发现林墨也

    在签单,又不可能让林墨把手上的单直接转给他,对林墨晓之以理、动

    之以利,不正是张涛此刻的打算么?

    “张总,您接着说。”

    “小林,以后再有这样打电话过来表示要下单的客户,你私下转给我,我去处理就好。你也知道,我是拿提成的,从你这里接的单,最后提成

    我们两一人一半。比如你这次签的这一单,我听说是两万,对么?你要

    转给我去签,之后我提两千,再分你一千,多好!”

    林墨只是笑,不说话。

    张涛扒了口饭,抬头看林墨还是笑,又继续说:“小林,那我就当你是

    同意了。但有一点,这事儿只能我们两人知道,否则咱俩谁也别想继续

    在《风尚》待下去。”

    “行,张总,回头有机会再说吧。”林墨既不想拂逆他,亦不觉得他说得

    有什么不对。

    “小林,脑子转快点,机会才多。不然你放着好好的中国大饭店公关不

    干,跑来这里图什么啊?”

    张涛最后这句话,真是让林墨心里狠狠不痛快了一下——他凭什么觉得

    了解我?1995年 登喜路,致富路

    这个城市正在生长。

    彷佛只是一夜间,北京人家住的陋院、东北女人开的发廊、四川男人开

    的饭馆,还有老娘们拉在电线杆之间的晾晒铁丝、古树下用石墩子砌起

    的小方桌、大羊毛副食店夏天搭在门口卖西瓜的简易大棚、剃头师傅放

    在巷口的烧水小煤炉……全部被1995年初夏的风带走了。一切曾经有

    人、有狗、有叫卖、有嬉闹、有铁环滚过、有鞭炮炸过、有肉香飘过的

    地方,全被夷为平地,只剩一部分岌岌可危的断壁残垣可供凭吊。在这

    废墟之下,城市正被巨大的掘土机撕开,大量的红土从地底被翻了出

    来,仿佛正在往外冒血的伤口。建筑工人日夜不停地往这伤口中打入地

    桩、架上钢筋,将它撑得更大,新的高楼大厦就像结痂似的一层一层向

    上生长起来。

    最近姜海经过北京站北面这片新推倒的废墟,捂住口鼻踩着瓦砾走到京

    宝饭店门口时,总会琢磨:什么时候就拆到这里了?

    对于《风尚》杂志社在京宝饭店的办公室,姜海是有些舍不得。这地儿

    是纺织工会给找的,其实就是局里的资源,所以每月租金几乎可以忽略

    不计入成本。而且从这儿去王府饭店、国贸商圈都很近,谈广告见客户

    骑自行车便到了。不过,若京宝饭店真拆了,姜海其实也做好了搬迁的

    准备。说白了,有钱去哪儿不行?最近这大半年,《风尚》的经营状况

    起色不少,绝大部分收入来自广告。从九四年下半年开始,主动打热线

    来询价的代理和直客越来越多,宝姿、资生堂、莱尔斯丹,包括雀巢咖

    啡、德芙巧克力,只要是洋气的、新潮的、高端的,都开始在《风尚》

    投放,甚至还有杰尼亚、雷达表这样一投就投全年广告的大客户,这让

    林墨时常在姜海面前雀跃不已:呀?可真想不到!

    有什么可想不到的?不在《风尚》做广告还能上哪儿做——姜海早已明

    明白白想到了。

    不过他想不到的是,林墨之所以雀跃,不全是为《风尚》,也为她自

    己。

    她和张涛之前达成的私下协议,让她也从《风尚》欣欣向荣的广告收入

    里尝到了甜头。按说,通过热线电话主动打电话来的广告客户,投放多

    少都跟她没关系,但她暗自转给张涛,从张涛手里按新开发客户签了

    单,回头提成就有她的一半。当然,这并不代表她和张涛已然沆瀣一

    气,会算计的男人总是得防备着,心眼儿多的女人或许还有一分脆弱两

    分真心,心眼儿多的男人发起狠来,连自己老婆也是不认得的,更何况她和他只有一清二白的利益关系?可有什么办法?眼见林墨已经在《风

    尚》工作了一年多,父母却还在置气,她的衣食住行一概不过问,虽然

    今年年初姜海把她的工资从每月五百涨到了八百,但光靠这点儿生活,她就得低三下四地搬回去与父母同住。年初涨工资时,林墨无意从于小

    娟那里瞥见了工资单,愕然发现郭晓月和沈玫的工资有两千多,李艺也

    有一千六,难怪她们时不常地相约去国际饭店喝咖啡吃点心,若再不伙

    着张涛挣点,她连京宝饭店一楼的午餐小炒都要吃不起了。

    可惜,即使是这样各取所需的同盟,没多久也还是被张涛的一句话掀翻

    了。

    美利源是打广告热线主动找来的直客,林墨接的电话,对方急匆匆地说

    要投广告,都考虑好了,让林墨带上合同,直接去店里签。

    于是林墨悄悄给张涛打了声招呼,两人一前一后地去了建国门外国际俱

    乐部旁的美利源进口家精品店。美利源里里外外主事的正是老板娘本

    人,她恰好看到了之前有赛特商场投放的那期《风尚》,对这本杂志的

    档次立即有了信心,决定在《风尚》也投几期广告试试。张涛对她说,《风尚》杂志的单页广告是三万元,老板娘几乎没犹豫,说,行,先投

    三期!

    张涛大喜过望,激动得东拉西扯不知所云。而林墨坐在美利源店里一只

    标价十八万元的意大利进口实木雕花布艺沙发上,想起了姜海的话——

    是啊,不在《风尚》做广告还能上哪儿做?

    大概过了三四个月,张涛又神神秘秘地叫林墨一起吃饭。这次他俩没有

    去京宝饭店一楼的小炒,而是舍近取远地去了马路对面的国际饭店西餐

    厅。一坐下来,张涛就笑。

    “美利源的广告执行款到账了。”张涛边说边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

    纸信封,啪一下摔桌上。

    林墨不语,继续看他要做什么。张涛还是笑,从信封里拿出厚厚一沓钞

    票,说,提成一共是九千,咱分了吧。说完,他用手指沾了沾口水,开

    始当着林墨的面一张一张地数钞票,数完四十五张,他把钱往林墨面前

    一放,说了一句:小林啊,你知道么?给你分钱我真特难受,你也知道

    我对钱是多么热爱的一个人,哈哈。

    就这一句话,让林墨记了一辈子。

    林墨当时听完,心里升腾的火把五脏六腑全焚了起来,怎么就成了你施

    舍给我的了?我以后要再给你单我就是孙子!林墨强忍着心里的厌恶和

    嘴边的脏话,硬挤了个笑,把自己面前那沓钱往坤包里一放,对张涛

    说,谢谢您,那中午这顿我来请吧。

    下午回到公司,林墨去找了姜海。在林墨心里,如果张涛是盘踞在另一

    山头上的孤狼,姜海则是守护在自己这山上的雄狮。他并非只关注她,却会保护她。这保护对她,对郭晓月,对沈玫,对李艺,甚至对于小

    娟,是一视同仁,却不是蜻蜓点水。郭晓月她们捅的娄子,姜海扛了,于小娟说这两个月账面上现金跟不上,第二天姜海送来周转的存折,分

    明是他自己的户名,而对林墨的保护,林墨更是心知肚明,她当着他的

    面言语间明里暗里的试探质疑,都被他温柔消解,他心里那份踏踏实实

    的责任感,何必掏出来给人看?自是清清楚楚的。更何况,他还懂得感

    恩。林墨每次对他上报热线客户资料,他总会回她“辛苦了小林”,林墨

    曾是极看不上他的穿衣打扮,如今林墨早已把对他的“土鳖”二字换成

    了“敦厚”。

    “姜社,我能不能转成正式销售?”像每一次她对他请求那样,林墨总是

    开门见山,对姜海没什么可拐弯抹角的。他对她有信任,她亦知道。这

    便是默契。有信任就意味着彼此之间不必总拣着对方想听的说,也不必

    事事都装扮成是替对方着想一般才提出来说,信任,就是能容得下对方

    的一点私心。

    “广告流程你都熟悉了?”

    “熟了,最近打电话来的不是4A就是老客户,我每天处理完他们的事,还有大把时间,所以,我想转成正式销售,出去开发新客户。”

    “也好。这样吧,你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招一个进来接替你销售助

    理的工作,热线旁边还是得有个人。”

    “做销售可不容易啊,你别光是眼馋提成高。”姜海又补了一句。

    “姜社,我是那样的人么?”林墨从来不会觉得他话里会有恶意。

    从姜海办公室出来,林墨故意去了一趟张涛的办公室。刘长波不在,只

    张涛埋头在贴票据。

    “张总,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我也转正式销售了。”

    张涛愕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林墨看,似要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林墨

    眯眯笑着,等他接话。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知道坐着的此

    刻脑里正过着无数的话语,有两个字儿的,有三个字儿的,有语重心长

    的,有威逼利诱的,她只是等着,看他最后抛哪一句出来。

    “祝你一切顺利。”半晌,张涛终于轻描淡写地恭贺了她。

    看把丫难受的!

    关于接替她的销售助理,林墨还真有一个人选,就是她刚认识不久的赛

    特商场香水柜台导购NinaMa。

    NinaMa其实叫马建红,也是个心比天高的北京姑娘。大专毕业后,她

    爸让她去石景山首钢顶自己的班,马建红不乐意,她妈过的什么日子她

    看都看够了,再不可能跟母亲一样进厂子当工人嫁工友生厂矿子弟一家

    人吃喝拉撒生老病死永远离不开苹果园这方圆十里地。她不肯和父母住

    古城,硬要搬到东四和她奶奶住,一老一少挤在大杂院里一间十来平米的平房,天儿冷了为了少出门上公厕马建红都不敢喝水,皮肤因为缺水

    而老化,三十岁人才该有的细纹过早出现在马建红二十一岁的脸庞上。

    但她还是欢喜的,能脱离石景山,已是胜利。马建红最早在东四隆福寺

    步行街帮人练摊儿卖香水。老板是一对姐妹,靠成立商贸公司从香港拿

    代理批香水进内地卖发了老财,全北京最高档的楼盘一打听,顶楼全是

    这姐儿俩买的。两姐妹贼精,一面在全国放代理进大型商场做品牌专

    柜,一面在隆福寺买了几个门脸儿自己往外跑水货,上下游的钱全挣着

    了。后来因为逃税被人点炮,商贸公司一夜之间蒸发,两姐妹也被发落

    秦城。隆福寺铺面关张前,大姐觉得马建红也挺不容易的,出了最后一

    点力把她介绍给自己的一个正规代理商,就这样,马建红来了该代理商

    设在赛特的香水专柜做起了正经导购。

    马建红不会英语,可进了赛特,楼层经理要求每一个导购必须有对应的

    英文名,这把马建红愁坏了,结果她看见柜台上摆放的NinaRicci香水,灵机一动,便给自己落实了英文名:Nina。“本来还想叫Chanel呢,可

    惜被人先给占了!”马建红后来对林墨说。

    NinaMa卖的虽然是进口香水,用的却是老北京柜台大姐那套热乎路

    子。她每天捧一瓶香水站在柜台口,一有客人经过,甭管别人乐不乐

    意,她就往人身上喷:“试试咱家的新款香水吧,玛丽莲·梦露过去也使

    它。”

    林墨和赛特市场部的包姐熟络后,有次想买香水,被包姐领到了

    NinaMa的柜台,并嘱咐她按内部价给林墨,林墨这才认识了她,Nina,即马建红。

    “姐,你是做啥的啊?”马建红有次忍不住对林墨打听,她克制不了好

    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和赛特的高层直接攀上关系?

    “我在《风尚》杂志,你听说过么?”

    “呀!当然了!我可喜欢你们杂志了,特别好看,特别精致,我们总代

    每期都会买来分给我们看。”马建红为自己确实知道《风尚》杂志而沾

    沾自喜。

    “姐,进你们这样的杂志上班,要求应该很高吧?”马建红追问。

    “怎么?”

    “没事,就是挺羡慕你们的。”马建红说这话时,不但在脸上写满了真

    心,她也希望林墨看见这真心。

    林墨看见了,并在需要招聘销售助理的时候想起来了。尽管马建红长得

    不怎么讨喜,未老先衰的脸,明明已经是九十年代了,还一头山口百惠

    似的大厚头帘儿短发。非但不清纯,近郊区县的小家子气倒被衬得一目

    了然。但林墨还是有几分怜惜她,一个小姑娘,不娇气,敢处事儿,同

    时还能有几分心气,这就值得被肯定。就让她来吧,她在赛特做导购,声音又挺甜的,接客户电话正合适。林

    墨对姜海说。

    马建红入职后,林墨买了辆自行车,天天骑着去王府饭店。东单二条、三条也在拆迁,据说李嘉诚要在那里建一大片高档商场和酒店,但谣传

    因为前段时间陈希同案子给闹的,东单那片大工地停工挺久了,光秃秃

    一个巨坑,四面围挡起来,一起风就飞沙走石,坐公交过去很不方便。

    林墨骑车到了王府饭店,没有把车停在饭店旁边,而是绕到后面,把车

    停在了煤渣胡同,再拍拍灰、补补妆,走到前面,从正门进了酒店。

    姜海和张涛都不知道,王府饭店正是林墨开发新客户的计划。她知道杰

    尼亚对《风尚》有投放,知道杰尼亚在王府饭店有专卖店,那么,和杰

    尼亚同在王府饭店地下一层,又还没有在《风尚》投放广告的几十家高

    档服饰商户,岂不正是可以开发的新客户?

    林墨走进范思哲专卖店,立即引来导购的注意。她穿一件得体的烟波绿

    高腰夹克式上衣,搭配同色的毛呢高腰萝卜裤,里面一件丝巾领真丝白

    衬衫,脚下一双黑色浅口高跟鞋。头发用发胶全梳到背后绾成一个圆

    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眉毛是王祖贤的样式,因为林墨额头也有一个美

    人尖。一对金色纽扣式耳环是唯一的装饰,七分端庄三分高贵——这一

    身是她最好的衣服。

    曾经有一个美国商会高层的太太为林墨上过生动的一课。这对夫妇是中

    国大饭店的贵宾,每次来北京都是林墨负责接待以及协助他们安排行

    程。突然有一次林墨接到高层太太泣不成声的电话要求立即给她单独再

    订一间房,她要搬出去。林墨慌慌忙忙跑到夫妇的房间,高层太太穿着

    浴袍披头散发地躺在地毯上,小冰柜里的迷你酒精饮料被她喝了个精

    光,她抽泣着对林墨说:那个杂种终于承认有外遇了,刚才对我提出离

    婚。林墨不好劝什么,只得先按她的要求帮她重新开了房,搬了过去。

    一进房间,高层太太就倒在床上似醉似睡,再不说话,林墨轻身退了出

    去,转身去宴会厅帮着打点美国商会晚上的酒会。没想到也就过了两个

    小时,高层太太自己下楼来检查酒会的进展,她把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化了精致的淡妆,穿了合体的羊毛衫和裙子,微笑着和各个工作人员沟

    通细节,云淡风轻的,像屁事儿没有。不一会儿她若无其事走到林墨跟

    前,在她耳边说:林,谢谢你。林墨仔细观察了她,除了稍稍有些倦

    容,根本看不出她两个小时前歇斯底里过的痕迹。于是林墨真心地说,您没事了就好。这时,高层太太说了一句话让林墨至今想起来依然受用

    ——她说,林,你要记住,作为女人,无论你正在遭受什么,或者正在

    努力什么,姿态是你绝对不可以遗弃的东西,它甚至比贞操更重要。

    您好,我是《风尚》杂志社的,请问你们品牌的公关是谁在负责?林墨

    站在店里,保持微笑直视导购。虽然林墨不是来购物的,但她这一身打扮也令导购不敢怠慢,只好据实回她,对不起,小姐,我们不清楚,我

    们这里只有店面经理。林墨不慌不忙,继续问,那你们有catalog么?就

    是目录。导购忙说,有的,有的。立即从柜台后取出一份秋冬新品目录

    递给她,林墨翻到封底,果然印有“代理致电香港852-鬃鬃鬃鬃”,这就

    可以了。她收起目录,对导购致谢,走出店门。

    走进第二家店、第三家店、第四家店……林墨全是同样的话,然后从店

    员那里拿到目录或名片,她不卑不亢,应对有礼,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个

    走进来推销广告的销售员,都牢牢记住了她是《风尚》杂志的身份,于

    是每个人像对待前来采访的记者一样,一点不敢大意。

    林墨最后走进了登喜路专卖店,照例管导购要目录。结果导购说,我们

    暂时没有目录,也没有和香港总公司联系。我们老板就是北京的,姓

    高。林墨一听,立即问,那方不方便把高总的电话给我,我想约他谈

    谈。导购拿捏不准,最后只好说先去给高总通个电话,听听他的意思。

    这时候林墨是有些累了,趁着导购去打电话的工夫,她重重地坐进店里

    的沙发,有些集中不起精神。橘黄色的射灯柔和地投射在一排排熨烫得

    笔挺的西服上,光看那实木抠出来的衣架,也知道挂在上面的毛料西

    服,至少也得卖两万元一套。商场里的西装牌子,杉杉、红豆、依

    文……也不是就没有这样的款式、这样的面料,但它们哪一家会在店里

    摆一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甚至连呈放皮具、领带的多宝格,也蒙

    着一层真皮?又有哪一家的店员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却会默默俯下身子给

    客人系鞋带?本来林墨是觉得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以前她爸倒是说过

    一次,有想拿批文的人给他们局里领导送整套登喜路,“不在那位置

    上,那么贵的衣服,这辈子是穿不上了”——她清楚记得父亲说这句话

    时又怨又羡的表情。如今,她就坐在登喜路店里,那在父亲眼里代表着

    地位的衣服,换算一下,也就是卖出六页广告的事儿,哪里用得了一辈

    子?一年都用不了。

    林小姐,高总让您留下名片,回头他方便时会主动联系您。导购的轻言

    细语,让林墨回了神。她留下了名片,可又觉得,这或许无济于事。

    等林墨骑着自行车把王府饭店及中国大饭店楼里的店铺全拜访完,她便

    留在办公室一个一个地往各种目录上的总部打电话。许多名牌服饰印在

    产品图册上的香港公司电话,林墨打过去才知道,几乎全是代理加盟热

    线。接电话的香港人都很客气,大部分也会普通话,他们耐心对林墨解

    释:这间公司只是该品牌在远东地区的唯一总代,如果想在内地开店,可以接洽他们。至于该品牌的广告投放,他们负责不了,也暂时觉得没

    有必要。

    电话打得七七八八了,结果依然只有一个,这让林墨稍稍有些灰心。还

    好最近姜海也没过问她的销售情况,张涛更是对她视而不见。一屋子女编辑每天雀儿似的叽叽喳喳,她和她们越来越像生活在镜子的两面,彼

    此肉眼可见,却不相互感知。这期间,只有马建红来过,硬把林墨拉到

    楼道里,神神秘秘地说,张涛找过她,让她把热线打进来的直客私下转

    给他让他去签单,之后他可以给她分钱。林墨冷笑一声,对马建红说,这事儿是不合社里规定的,姜海知道了定饶不了你。你刚来《风尚》,自己看着办吧。马建红琢磨了一下,问林墨:墨姐,那这事儿你之前干

    过么?林墨心想,你倒不傻。但她才不想对马建红掏心掏肺,于是说,这事儿要靠谱还招你来干吗啊?我自己不就干了?

    这一天,林墨又要往外打电话,电话先响了。

    “喂,是《风尚》杂志社么?”听声音是一个中年男子,“我找林墨,林

    小姐。”

    “我就是,您哪位?”

    “我是登喜路北京总代,姓高,高国强。你之前是不是去我们王府饭店

    的专卖店找过我?”

    “是的,是的。高总,您好,总算联系上您了!”林墨一叠声地应。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向您介绍下《风尚》杂志,看看咱们有没有广告合作的可能。”

    “你们杂志我看过,不过广告的事儿我暂时不考虑,登喜路都是老顾

    客,也不怎么看你们这种杂志。”

    “高总,我当然知道登喜路已经有很稳定的顾客群了,但您难道不想让

    更多的新顾客成为登喜路的老顾客么?”这些应对的话,林墨之前负责

    广告热线时,已说得熟练,张口就来。“您看,杰尼亚也是一个成熟品

    牌,但它每期都和我们杂志合作。包括我们也一样,《风尚》也有不少

    固定客户,但我还不是自己主动找上您的门,等来了您的电话。做生意

    么,认识新朋友总是好的。”

    “你这小姑娘有点儿意思。”电话那头总算有些放松的意思,“你说杰尼

    亚在你们那儿投广告了?”

    “是的,每期都投。”

    “那这样吧,后天早上我在翠亨请客户喝早茶,结束了我留点儿时间给

    你。认识下你这个新朋友。”

    “太感谢您了!高总,那我几点去合适?”

    “你大概十一点过来就行,知道在哪儿吧?就在赛特边上,用我名字定

    的位。”

    这一通电话,彻底清扫了林墨这两周来的所有阴霾。她突然觉得自己对

    快乐的要求变得很低,一通全无定数的电话就能让她欢欣雀跃,但这种

    微小的快乐,却丝毫不廉价。之前的快乐,是父母给的、老师教的、领

    导赐的、客人赏的、朋友送的,她被动接受,不加选择。如今的快乐,每一分皆是她自己创造的,如同撒下一把种子,细心耕耘、日日守候,最后只开出来一朵微不足道的花,但那亦是值得感动的收获。

    林墨当然知道翠亨在哪里,这年头,任何餐厅,只要挂上“港式”或“粤

    菜”二字,就代表身价不菲,别说真吃生猛海鲜,随意点几道小菜,恐

    怕也要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工资。而且,以高国强的身份,想必正是住在

    翠亨背后的华侨村。选在那里喝早茶,对于住在华侨村的非富即贵来

    说,就跟她在自家楼下包子铺喝碗棒渣粥吃俩包子一个意思,图个方

    便,小意思啦。

    只是,高国强比林墨想象中的要迷人许多。她原以为,他会穿自家登喜

    路的西装,戴着明晃晃的劳力士大金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想在女人

    面前扮年轻,于是总有些刻意的轻薄。又因为成功而跋扈,不断质疑

    她“你们杂志有人看么?”她须得楚楚可怜、落落大方、偶尔让他用手掌

    抚过自己的腰身,才能抵挡他的攻势、满足他的虚荣;约定那天,当前

    台小姐把林墨领至高国强的包房时,眼前的男人,竟让她有些后悔没有

    穿得素雅一些。她的妆是有些浓了,头发也绾着,她心想如果把头发披

    散下来,眼影和口红减淡两分,再来面对高国强时,会更有自信。因为

    他是那么放松,就穿一件浅灰色的开司米套头衫、牛仔裤、麂皮鞋,他

    不是帅的男人,而是能让女人感到自在的男人,在他面前,女人知道自

    己装什么也没用,他什么没见过?不如踏踏实实地放出自己本性,至多

    添三分矜持,便是很好的姿态。他也是标准的国字脸,剃得利落的板儿

    寸头,一对眼睛笑意盈盈,看见林墨走进来,立即问她,是林小姐吧?

    先坐,想喝点生滚粥还是喝茶?咖啡也有。

    林墨阵脚又乱了,准备好的大段杂志介绍,显得太刻意;若直接询问广

    告的事,时机似又未到。她只好一个劲喝茶,翠亨大厅里弹琵琶姑娘奋

    力演奏的《步步高》,更叫她心里烦躁,也不知是为自己突然语塞或是

    怪他太过周到。

    倒是高国强先开口了,说:“林小姐,你们杂志我是看过了,确实很大

    气,但投广告这件事我并没想好,或者说,对于我个人意义不大。登喜

    路不是我的牌子,我也只是它们华北地区的代理,按理说,投放品牌广

    告这种事,应该要问他们总部。但我和它们总部也没什么联系,负责管

    理我们的香港公司其实也是代理,他们更是不怎么管事儿,你看,我想

    做一本新品目录,他们到现在都还没给我发图片过来。”

    林墨抬头,甜甜地笑了笑,说:“高总,没关系的,你也说了嘛,今天

    只是来认识个朋友。”

    “但是——”林墨此时才知道这个“但是”就是高国强为她准备的见面礼。

    他不把难处说在前面,她怎么去感激?去适可而止?成熟男人就是这点

    迷人,即使明知道他耍了心机,但他那心机也是熨帖着女人心意来的。“但是,我之前看过你们一期杂志,里面有一篇文章,大概是说杰

    尼亚是男装里的珠峰,写得挺好,把这牌子说得很透。我个人非常有兴

    趣想看你们杂志写写登喜路有多好,它的典故不比杰尼亚少。”高国强

    说到这里,定了一定,才问林墨:“林小姐,你们杂志能操作么?”

    林墨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已是谢过他了,却也没忘记先揣测了一下报

    价,才回他:“没想到高总真是我们的老读者,这篇文章也想得起来。

    关于登喜路的品牌故事我们也是可以做的,这种内容合作,我们通常是

    按每页两万元计费,如果您做两页的话,我可以把价钱给您做到三万

    五,确实比硬广告划算。不知您是否考虑?”

    高国强“呵呵”一笑,说:“这也不便宜呢。不过既然提了,就做两页试

    试吧。

    林墨本想说“高总真是个爽快人”,话到嘴边,又改成了“高总真是有眼

    光”。

    高国强又笑了笑,再没说登喜路的事。他自己清楚,真不是心血来潮就

    给《风尚》杂志白白送了三万多元,这杂志近来哪儿哪儿都能见着,尤

    其在高档酒店,甚至首都机场。他也需要一篇刊登在高级刊物上的登喜

    路品牌故事帮他说服新老顾客,虽然他代理登喜路有一年多了,别人问

    他登喜路为什么卖那么贵时,他来来回回只会答:顶级世界名牌,全是

    纯进口的。

    高国强最早接触登喜路,是在1993年,那时他正捧着一个金饭碗。1983

    年,他大学毕业后分到五矿总公司做财务,一路摸爬滚打被提拔上来,事业顺风顺水,人生几乎也以最好的可能写好,只待一年一年节节高升

    上去。1992年,五矿总公司组建成五矿集团,继而又成立投资公司在香

    港运作资本市场,高国强作为财务骨干,时常被派到香港出差。

    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香港,那样快、那样拼、那样生机勃勃。和他共事

    的香港合作方代表无论男女,个个衣着光鲜,彬彬有礼。即使不说话,站在一起还是很容易分辨:香港本地那些,从头到脚给人的感觉就两个

    字:合宜。皮鞋不过分亮,头发不过分油,尤其男士,身上一套西装一

    分不短一分不长,举手投足,风度翩翩;他们从内地来的,几乎都穿的

    是商场卖的均码西装,总有裤脚长的、腰身肥的、袖子短的,内地人的

    局促与不讲究一目了然。他和香港合作方的人熟了以后,终于有一次私

    下问,你们的西服都在哪里买的啊?

    香港人带他去了登喜路,均价九千港币一身的西服一穿上他便知道为什

    么值这个价了。那一瞬间,不说话,从镜子里看自己,他也有了几分香

    港人的神采。高国强带着两套登喜路西装回了北京,每日上班穿去,周

    围人赞美的神色与他当初的如出一辙。没过多久,便有同事来询问,什

    么时候再去香港?能不能帮忙也带一身登喜路?刚开始,高国强只是帮忙,没想到托他买登喜路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一要就是好几身,说是

    送客户。还有熟人托熟人、亲戚托亲戚,全要买登喜路。1993年去一趟

    香港依然只是少数人能做到的事,后来,高国强对所有托他买登喜路的

    人说,我一个人的行李带不了这许多,要走托运了,所以一概一万八一

    套。

    有一次,他着实把香港登喜路的店员惊到了。十款西装,每款五个尺

    码,他一样来了一件。整整五十套登喜路,令店员止不住地问,先生,你确定都要么?他打了十个行李箱,走飞机托运把五十套登喜路带回了

    北京,一个多月全部转手出去,净赚小四十万。

    高国强带着手里所有资金,又去了香港。登喜路的店员早就认识了他,一见他就眉开眼笑:高先生又来惠顾了。高国强说,能不能把你们公司

    负责人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店员叫来经理,经理连忙打电话安排,以高

    国强一年多以来在登喜路的消费记录,早已是超级VIP的身份,对登喜

    路有什么要求全是一概满足。

    高国强直截了当地对登喜路香港公司的人说,我想在北京代理登喜路,能不能给我?1993年,内地人去香港很困难,香港人来内地做生意又谈

    何容易?政策是一方面,关键在大多数香港人眼里,内地就是一片未知

    的龙潭虎穴,心眼颇多的内地人最善用各种阴损的伎俩轻易把外来人生

    吞活剥敲骨吸髓了。可高国强令人咋舌的消费记录又摆在那儿,于是,香港公司回复他说,代理给你可以,只两点:一是每年有一个最低入货

    量,二是你在北京开店的所有室内装潢、商品陈列必须由我们总部的设

    计师来设计,材料也必须用我们直供的。

    关于第一条,高国强压根没当回事儿,他只怕反而香港公司最后来不及

    供货。但第二条,却着实坑了他一把。等他四处活动在王府饭店找好了

    铺面,从香港飞过来的设计师告诉他装修预算要超过一百五十万。高国

    强大吃一惊,问怎么会那么贵,设计师告诉他,所有陈列家具、装修材

    料必须从意大利空运过来,高国强说,国内也有真皮的沙发、实木的柜

    子,用差不多的不行么?设计师高深地一笑,说,要都差不多了,这还

    能是登喜路吗?高国强只好认命,也是把家里能抵押的都抵押了,才将

    王府饭店的登喜路专卖店装下来。

    快开业前,高国强去集团辞了职,给所有曾经找他代购登喜路的人打了

    一圈招呼:北京首家登喜路专卖店要开业了,以后直接去王府饭店买就

    行,还能提供定制服务。所幸拿到了代理,他不用再以香港零售价拿

    货,货品进店有代理商折扣,定价却依然在两万上下,熟客相当多,经

    营一年不到,他已回本不少。可他仔细观察过王府饭店这一层名品店的

    客流量,发现登喜路还是卖不过杰尼亚,有些外地人是直接拿着《风

    尚》杂志找来王府饭店的杰尼亚专卖店,却对登喜路一无所知。林墨找来登喜路后,他也问过香港公司,能不能帮品牌在国内高级杂志上投投

    广告,香港公司说没有这个预算,连他提议双方各出一半也被拒绝了。

    不得已,他才决定自己投一期试试,毕竟这钱花出去,挣回来全是自己

    的。

    林墨哪里知道这爽快的三万五投放背后有这么多故事,也不知道这时代

    先给了一批人如高国强一样的机会,才有了《风尚》的机会。她只知

    道,自己选择的路虽然野了点、难了点,但好歹开始有迹可循了。

    1995年的冬天就要来了,林墨觉得这个年关应该会好过一点,她,甚至

    所有在《风尚》工作的人,应该能第一次拿到年终奖了。1996年 要揽洋广告,先办洋杂志

    姜社,给《风尚》找个外版杂志合作吧。

    姜海第一次听到这话,是张涛说的。张涛近两个月几乎没签成一笔单,他急坏了。有些客户明明是有预算的,他也小心翼翼地伺候了,不依不

    饶地跟进了,最后客户对他两手一摊:抱歉,这季度预算做完了,实在

    没你家的。张涛心里在骂娘,脸上却只能挂着笑,说,理解理解。随

    后,张涛看到这些拒绝了《风尚》的广告无一例外地全出现在了

    《ELLE世界时装之苑》里,他理解不了了,挨个打电话问客户:请问

    您觉得我们杂志和《ELLE世界时装之苑》的差距在哪里?客户又无一

    例外地回复他:它们是和法国版权合作的杂志,我们总部就认它的母

    版,指定了必须投。

    姜社,给《风尚》找个外版杂志合作吧。

    姜海第二次听到这话,是林墨说的。林墨最近常常被客户反问:《风

    尚》和《追寻》有什么不同?给我一个非你莫属的理由。林墨语塞,每

    期《追寻》她里里外外全仔细看过,这本刚创刊三个月的杂志几乎与

    《风尚》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从封面图片、栏目设置到文章风格,《风尚》有的,《追寻》全有。更可气的是,《追寻》比《风尚》更敢

    做到极致——《风尚》刚谈都市单身女正在悄悄流行,《追寻》已经总

    结出了单身女子的108条军规;《风尚》问你敢不敢跨国恋,《追寻》

    说你就得和老外生个娃;《风尚》教你读懂法国品牌,《追寻》总结欧

    洲时尚百年……所以,林墨不知道怎么回答客户才恰当,难道要

    说“《追寻》的内容全是照搬《风尚》的”?她可没那么缺心眼。

    林墨知道《追寻》的来头,也是一本挂靠在主管单位下的承包经营杂

    志。不同的是,承包《追寻》的并不是姜海、刘长波这样的个人,而是

    一家相当有实力的民营企业。那年头,每家行业出版社都有年年亏损的

    杂志,占着刊号不出刊,会被新闻出版署通报批评,硬着头皮月月出

    刊,出版社就得拿钱往里面贴。后来,各家出版社纷纷打报告给上级单

    位要求拨专款办刊,上级单位钱是拿不出来,办法倒有。尤其是管辖范

    围内多为加工出口型企业的行业主管部门,每家企业不都想多争取出口

    配额么?行!配额可以倾斜,但谁家多拿配额谁家就得认领一本行业出

    版社的亏损杂志,按时按量出刊之余,每年还得保证付给出版社一笔刊

    号使用费,其他是亏是盈,出版社一律不管。但总之,杂志在,配额

    在。认领《追寻》的,便是轻工出口企业的一家龙头老大,它是不在乎

    付给出版社这仨瓜俩枣,甚至为了一展行业领袖之风,它每年批了一笔不小的预算用于《追寻》办刊,又从温州总部挑了一个精明的办公室文

    秘,打发他孤身来到北京支起《追寻》这摊儿事。林墨前不久在客户那

    里见过这文秘,也就是《追寻》杂志社的社长,姓黄,长得并不起眼,唯独黑皮鞋里套的一双肉色丝光袜被林墨牢牢记住了。就这样的也能办

    时尚杂志?林墨心想。

    林墨不知道,黄社长不见得懂时尚,但作为温州人,他懂生意。《追

    寻》才创刊三个月,立即能对《风尚》造成威胁,全得益于黄社长给

    《追寻》定的三个政策。第一,《追寻》承诺“千金买赋”,意即只要确

    实有水平,《追寻》可以给投稿作者开出千字千元的稿费,其他稍微一

    般的,也能达到千字三百元左右。这是什么概念?给《追寻》写一篇文

    章能挣出大部分人好几个月的工资!第二,《追寻》给所有员工免费提

    供紧挨杂志社的宿舍,无论你是本地的外地的、有户口的没户口的、未

    婚的已婚的,只要你成为《追寻》的编辑、销售、摄影师,杂志社一概

    根据具体情况解决你在北京的住宿。第三,《追寻》提前预付当月工

    资,月初即把本月工资支付给员工。上个月三十号入职,这个月五号就

    能领取全额工资,全中国也没几家这样的公司!就靠这三条,《追寻》

    一创刊,出版界、新闻界、美术界的人才全趋之若鹜,《追寻》轻而易

    举地集结了一批又能干又感恩的员工,拿到了海内外名作家的专栏稿

    件,图片也尽挑独家的买。出刊前,黄社长对《追寻》的编辑说,你们

    就照着《风尚》办,比它办得更好看就行。

    因着《ELLE》的招牌与《追寻》的冲击,张涛和林墨头一次想到了一

    块儿去,这让姜海相当重视,他把两人叫到一起,对他们说:版权的事

    我去想想办法,你们不必着急。

    1996年的阳春,整个《风尚》杂志社里,除了心中有事儿的张涛与林

    墨,所有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仿佛被唤醒的柳梢、染红的桃花,齐

    齐借着越吹越暖的春风,愈发生机勃勃起来。春节前,果如林墨所料,姜海给每个员工头一次派发了年终奖,大约是各人每月工资的两到三

    倍,众人皆大欢喜,然后这欢喜劲儿就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这天,林墨刚进办公室,便见到所有女同事围着李艺唧唧喳喳,她本不

    想去凑热闹,结果被郭晓月看见,连忙招呼她说:林墨,快过来看呀!

    李艺买了一个路易·威登的包!

    林墨应声过去,瞧见李艺手里的,正是一只路易·威登招牌字母组合图

    案的棕色双肩皮背包。林墨之前在路易·威登专卖店里见过,至少要七

    千块。

    郭晓月从李艺手里把包拿起来左看右看,问李艺:“拿年终奖买的?”

    李艺轻蔑一笑,回她:“年终奖哪够?我还贴了不少钱呢。”

    行政的于小娟听李艺这么说,不由吃了一惊,问:“这包这么贵?什么皮做的?”

    李艺说:“就是一般的牛皮吧?但这包是法国原装进口的,没办法,就

    得这么贵。”

    沈玫见郭晓月看个没够,忍不住问她:“主编,你要这么喜欢,就也去

    买一个呗!”

    郭晓月不好意思地放下包,顺势调侃起自己:“喜欢是喜欢,不过我觉

    得啊,名牌穿肠过,时尚心中留。”

    最艳羡的恐怕还是马建红,她趁郭晓月放下包的空档,立即把包拿过来

    也左看右看,每个针脚都被她细细抚了一遍,当她把包还给李艺时,说

    了一句话更是让李艺心花怒放。马建红说:“总算摸到真东西了!”

    林墨心里正对马建红嗤之以鼻,不曾想李艺突然招惹上她:“林墨,你

    还不赶紧也去买一个?你这天天见品牌大客户的,没个名牌包哪行!别

    心疼钱啊,都知道你又拿奖金又挣提成的!”

    李艺这一嚷嚷,众人齐刷刷地望向林墨,李艺刚才的话提醒了她们:对

    啊,倒要对林墨旁敲侧击一番,看她究竟挣了多少。

    林墨咯咯地笑,仿佛一点也不介意:“我见客户哪用得着拎这么贵的

    包?都是有事说事的。倒是你确实该买,你成天出入高档场所,采访明

    星会见大款,拎上路易·威登,别人更不敢怠慢你。”

    李艺自然是听出来林墨话里的奚落,不再接她的茬,只当是自讨没趣

    了。她并不讨厌林墨,还暗自认定她与林墨是《风尚》杂志社里仅有的

    两个知晓体面的女人而颇有几分惺惺相惜。或因如此,她又事事总想与

    林墨分出些眉眼高低来,奈何林墨明镜似的,总不遂她的愿。

    林墨最是懂得李艺这样的女人,兜里有几个钱便要全部贴在别人能看得

    见的地方,必定是小门小户出身,心里却住着大户人家,巴巴的盼着别

    人给她长脸。倒是郭晓月和沈玫,反让林墨弄不明白。一个是《风尚》

    的主编,一个在法国游学多年,两人世面见不少、工资都不低,却总舍

    不得穿点好的。外人若不知道,定会以为这对儿老姑娘拖家带口,把钱

    省给了孩子。她们了解时尚,未必欣赏时尚,文艺女青年的精神面貌依

    然根深蒂固,信奉的或许仍是“如果你爱我,请爱我的灵魂”之类的。

    年前发奖金及提成时,林墨也盘算着给自己买点什么,她总共拿了一万

    来块,别说买只路易·威登皮包,就是雷达表,也是买得起的。但她下

    意识想起了父母,尤其是父亲,想起他当初对她形容那些大权在握者被

    人赠送名贵登喜路西装的神情,她改了主意。

    林墨打电话给高国强,说父亲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自己想给他买一套

    登喜路西装,方不方便给点折扣。高国强说,干吗还费那个劲?我送伯

    父一套得了!林墨连连拒绝,说这太不合适了。于公她不能拿客户东

    西,私心亦不可让高国强误会她是千方百计有便宜就占的鸡贼女人,所以林墨异常坚决,说,打个折就千恩万谢了,如果要送,她断是不要

    的。高国强顺着她,给她打了七折。这折扣很讲究:既没有低得像明摆

    着的半卖半送,又没有高得令之前说要送西服的话显得虚伪,而且,林

    墨去店里买完西服,导购又执意送了领带皮带各一条,高国强的心意,如此得体又宽厚,不禁令林墨越来越好奇:他怎么就这么懂得拿捏?

    春节时,林墨带着礼物回父母家。母亲得到一套资生堂化妆品,父亲收

    到登喜路西装时,不禁又惊又喜:给我买这么贵的衣服做什么?我又没

    场合穿!林墨轻描淡写地说,也没多贵,特意给你买的,你愿意穿就

    穿。晚上一家三口吃完饭,林墨百无聊赖地看央视春晚,父亲就在卧室

    戴着老花镜用毛刷一遍一遍地收拾登喜路西装。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要

    走亲戚,父亲就穿上了。他把皮鞋刷得锃亮,又特意找出来羊绒围巾搭

    在西装外,林墨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哭出了声。

    1996年的北京其实没有春天。人们只记得从皇城根到东三环,所有景

    色、人烟,统统被工地里扬起的灰尘蒙住。蓝的、白的、粉的、绿

    的……全被挂了一层脏,只有墙上那一个个用鲜红油漆圈起的“拆”字是

    醒目的,它们催促着原来的人尽快离场,预示着未知的事即将发生。等

    北京站周边快要被拆绝拆尽只剩京宝饭店这一座孤岛时,姜海带回了版

    权合作的最新消息。

    早在《风尚》创刊前,姜海就咨询过直接引入国际版权的可能,被上级

    单位直接否决了。《ELLE世界时装之苑》得以在中国出刊的前提,是

    作为中法建交二十五周年献礼的一部分。否则新闻出版署绝不允许在国

    内印发任何境外媒体的中文版。前两年,《风尚》忙于生存,版权合作

    的事姜海无暇旁顾,近来新闻出版署逐渐允许国内期刊在政策指导下与

    部分境外媒体进行版权合作,恰巧之前张涛和林墨又不约而同提起了这

    个事,之后姜海一刻也没耽误地写申请、打报告、做调研,真就顺利通

    过主管单位联系上了一家法国杂志:《MODE》。

    《MODE》和《ELLE》一样,是法国响当当的女性杂志。作为女性读

    物,《MODE》恰似法国女人:优雅、浪漫、独立、时髦以及保有恰到

    好处的做作劲儿;作为老牌大刊,《MODE》有全球扩张的野心。它自

    1990年起陆续在中国香港、中国台湾、日本等亚洲地区出版,早已将中

    国内地在版图上合围,只待顺利会师。这次从法国驻华大使馆传出的

    《风尚》杂志寻求版权合作信息刚到巴黎,《MODE》法国总部立即作

    出回应,一封传真发回北京,言简意赅——我方将派人员即日赴京考察

    《风尚》。

    法国人要来,这让《风尚》上上下下惴惴不安。姜海和刘长波担心庙小

    菩萨大,法国人若见了《风尚》这尚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办公环境、编辑水准,拂袖而去都是小事,回去再一通宣传,只怕将彻底断了

    《风尚》在发达国家的一切机会。为此,姜海一咬牙在办公室给所有人

    员添置了计算机,于小娟、马建红等人竟是第一次接触电脑;张涛唯恐

    法国人质疑各类国际品牌在中国市场的投入力度,从各大广告公司要来

    数据报表,做了一份报告,力图证明中国是下一个福地;林墨害怕交谈

    时读错外国品牌名,特意买了一本北京服装学院出版的《国际时装品牌

    概览》,按着音标一个一个纠正;只几个女编辑操心怎么打扮自己,李

    艺已有路易·威登在手,这给了她指点旁人的特权。“主编,见法国人

    时,你那的确良的红衬衫可不能再穿了啊,还有你那条牛仔裤,松垮垮

    的也不好,法国女人是精致中带点性感,你和沈玫一个像初中语文老

    师,一个像基层女干部,差太远了。”这话说得郭晓月和沈玫两人脸上

    红一阵白一阵,又无从发作。

    法国人来的那一天,《风尚》杂志社个个都像要结婚。男的一概黑西装

    白衬衣配深红或深蓝的领带,林墨一袭月牙白的无袖及膝连衣裙,长发

    烫成了大卷,成熟洋气;郭晓月难得穿了裙子,赭红色一步裙配同色短

    袖衬衫,不村不俗;沈玫把常年油光锃亮的发辫解开了,洗干净盘成

    髻,她偏胖,不敢穿裙子,挑了黑色的男款西装外套与靛蓝色牛仔裤,系了一条芥末绿的欧根纱围巾,庄重知性。沈玫今天特别紧张,因为她

    是会法语的,从今开始要充当法国人的翻译,她接连好几夜狠狠恶补了

    商务法语,生怕词汇量不够;李艺穿了一条黑色弹力超短裙,上身是一

    件深灰色的长袖针织衫,领口挖开了视野开阔的一片,三分之一的乳沟

    连同锁骨骄傲地暴露在外,她的齐耳短发补烫了卷,悬一对金色圆环耳

    坠,像是从港台卡拉OK风景伴奏带里走出来的女主角,风情大胆;马

    建红和于小娟衣着无甚亮点,还算干净整洁。众人在办公室里无一敢

    坐,确保在见到法国人前衣装不会起褶。

    姜海连同刘长波又带着沈玫开车去首都机场接来了《MODE》的国际版

    权总监皮埃尔,他大约年过四旬,极高极瘦,一头亚麻色的卷发柔软地

    覆盖在额头,两侧微微有些秃顶。他的五官是典型西方的深邃,他的笑

    意也是典型西方的温和。这一切谦谦表象让人相信:他的内心也一定很

    温暖。皮埃尔和姜海等人在接机大厅碰面时,已接近傍晚,一行人马直

    接去了前门全聚德,推开包厢的门,张涛林墨等人早已列队两旁等候多

    时,皮埃尔一进来,所有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却不知说什么好。

    “是不是中国最美的女人都在为《风尚》工作?”老道的皮埃尔打破了僵

    局,他是用英文说的。

    众人立即哈哈大笑,听不懂英文的马建红也跟着笑,随后才小声问李

    艺,法国人说的是啥啊?姜海安排各人落座,再一一对皮埃尔介绍。张

    涛、林墨、李艺均用英语问候,介绍郭晓月时,姜海说,这是《风尚》杂志的主编,皮埃尔立即用英文称赞了一句“的确是位优雅的女士”,说

    完,他见郭晓月一脸茫然不知所措,于是问,您不说英文么?这句郭晓

    月听懂了,坑坑巴巴地回答:我英文不是很好,正在学。坐在郭晓月身

    旁的李艺立即把话接了过去,对皮埃尔说,对,我们主编不太会外语,您要对她说什么,我来翻译吧。

    这句话一出,林墨立即皱了皱眉头,她微微瞥了一眼李艺,心想:这才

    刚坐下,出风头还早了点吧?

    李艺早顾不上旁人的眼色,眼睛和乳沟只直直地冲向皮埃尔,酒未动,身已酥,除了“Howoldareyou?”她没问,其余诸如“是第一次来北京

    么?”“旅途顺利么?”“爱吃中餐么?”等标准英文交际用语全使出来招

    呼了一遍。这为她赢来皮埃尔的赞美:你很迷人,很MODE。

    姜海给皮埃尔一边布酒,一边对他说:“对于您大驾光临,我们深感荣

    幸,不过今晚咱先不谈正事,必须先喝好吃好!”

    皮埃尔尝了一口杯中的茅台,辣得直吐舌:“这是什么酒?”

    李艺又接过话,说:“这是中国的白酒,用稻米酿造的,有点像俄国的

    伏特加,真正的男士都喝。我作为女士,本来是不喝的,但为了迎接远

    道而来的贵宾,来,我代表《风尚》先干了!”

    李艺说完这句话,连一直低着头尽力避开与皮埃尔眼神相交的郭晓月也

    忍不住转头——她凭什么代表《风尚》?!

    皮埃尔哈哈大笑,举起酒杯也一饮而尽,刘长波见他开心,用眼神示意

    李艺继续劝酒。郭晓月的委屈立即变成无奈,她顿感自己如残羹冷炙般

    被弃在一旁,连看一眼都懒得。

    林墨也举起杯,对皮埃尔说:“刚才她只说对了一半,其实我们女人也

    是喝的,不过必须是勇敢的女人。我也干了,您随意。”

    皮埃尔笑得更开心了,说:“我就喜欢敢于挑战男人的女人!”

    马建红见李艺、林墨都敬了酒,也蠢蠢欲动,可她完全不懂英语,正犹

    豫怎么开口,被姜海摁住了,“你当这是托关系办事呢?别轮番敬了!

    外宾可不欣赏这一套。”

    酒过三巡,皮埃尔主动举起了杯,说:“这一杯我想敬所有人。我们向

    往东方、向往中国,感谢你们的杂志给了《MODE》一个来中国的理

    由,《MODE》也将努力为你们打开一个崭新的世界。我衷心希望,我

    们双方能成为永久的朋友。”众人听得热血沸腾,张涛更是语无伦次地

    连说OK、OK!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在送皮埃尔回酒店的路上,姜海心里已经默默

    闪现出一张张印着《风尚MODE》刊名的封面,版权来了,世界还会远

    么?

    谁料到,从第二天开始,皮埃尔便不断降温。沈玫早起先去接皮埃尔来杂志社。出租车开到北京站前广场停下来,沈

    玫领着他朝着京宝饭店所在的一大片工地穿越。皮埃尔一路踩着瓦砾,一路自言自语:真是太糟了。进了《风尚》办公室,皮埃尔说要去洗手

    间。刚进去,他就在男厕所里大叫了一声,急急退了出来。姜海闻声而

    至,以为他摔倒在厕所,忙问他怎么了,结果皮埃尔一脸惊恐地问:洗

    手间里为什么没有马桶?姜海大惑,说,有啊!两人一起进去,姜海指

    着蹲坑说,这不就是吗?还亲自示意他要蹲下去。皮埃尔像活见鬼一

    样,斩钉截铁地说:NoWay!然后执意要回下榻的崇文门饭店。姜海没

    辙,只好开车载皮埃尔回饭店,等他上完洗手间,又载他回来。之后沈

    玫对他解释,说中国大部分人家全是采用蹲式马桶,因为中国人相信这

    样反而更卫生,皮埃尔才勉强接受了对着蹲坑小便,但来大的,他还是

    要回自己的饭店上。

    在《风尚》第一个月,皮埃尔每天只和郭晓月、沈玫、李艺开会。他让

    她们一页一页地对他解释,《风尚》写了些什么、拍了些什么、有什么

    栏目、用哪些观点。他边听边质疑:为什么整本杂志有那么多讲两性关

    系的内容?中国的女人都不会谈恋爱么?为什么你们要不厌其烦地反复

    对读者普及同一个品牌的知识?为什么文字那么多图片那么少?为什么

    你们介绍时尚趋势的方式是散文式的而非专业式的?为什么你们不开辟

    美容栏目?为什么你们不拍摄时装大片……等等等等,令李艺也几乎招

    架不住。郭晓月更是一听又要开会就长吁短叹。

    在《风尚》第二个月,皮埃尔叫来张涛和林墨,让他俩详细介绍《风

    尚》的广告情况。皮埃尔指着封一问:在这个位置投广告,需要多少

    钱?张涛想了想,说,五万吧!皮埃尔追问:是人民币吗?张涛点头,皮埃尔叹气:价格实在太低了。接着他拿起一本最新的《风尚》从头数

    到尾,自己心算了一下,问林墨:我算了下,你们一期杂志才四五个广

    告,所以每期广告额只有二十万人民币不到么?林墨摇头,说:不对,您数得不对,这些、这些,都是广告,我们每期收入能达到四十到六十

    万元不等。皮埃尔说,那也不多。他又指着一家国产服装品牌的广告页

    问,这是什么品牌?林墨说:一家国内知名服装企业。皮埃尔继续叹

    气:你把这种地区性品牌的广告登在整本杂志前三分之一各个重要的位

    置,其他国际奢侈品牌是无法接受的。

    在《风尚》第三个月,终于轮到姜海和刘长波接受盘查。皮埃尔问刘长

    波:如果《MODE》决定与《风尚》版权合作了,新的《风尚MODE》

    在市场上会有哪些投入?刘长波想了想,不确定怎么回答或者回答什

    么,于是答非所问:我们会继续走正规邮局发行渠道,努力增加订阅用

    户。皮埃尔问姜海:以《风尚》现在的收入,你觉得足够支付

    《MODE》版权使用费么?以及《MODE》还要对合作后《风尚MODE》的广告收入进行一定比例的提成。姜海问,版权使用费大概是

    多少,皮埃尔笑了一下,报出一个数,立即让姜海和刘长波傻了。姜海

    说,我得写个报告请示上级机关。皮埃尔不解,问:你不是这家杂志的

    所有者么?姜海讪笑:经营的确是我,但所有权不在我们这里。

    第四个月还未来临时,皮埃尔突然匆匆对姜海告别,启程回了法国。再

    无音讯,数月后,姜海才通过局里向法国大使馆打听得知,皮埃尔回到

    《MODE》总部后,详细报告了《风尚》的情况,结论是:中国还没有

    准备好。

    在与皮埃尔失联的日子里,《风尚》每一个人都是焦虑的,沈玫还安慰

    大家:法国人就是慢性子,不会急。遇到这种国际合作的大事,研究个

    一年半载也是有的,合作应该十拿九稳。沈玫的安慰姜海并不受用,他

    想起法国人火急火燎地来,却不声不响地走,已有七八分猜测。皮埃尔

    回国后又是这种态度,这事儿可以不必盼了。

    只是姜海不知,在皮埃尔踏上归途的同时,另外两个人刚从美国飞来。

    一个是英杰资本中国基金的高级总裁SimonBay,地道美国人,异常热

    爱中国文化,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叫贝西文。另一个是贝西文的下属,英杰资本中国基金副总裁齐一鸣,湖北人,他属于中国恢复高考最早考

    上大学之后又最早拿到奖学金走出国门留学的那批人。在美国求学期

    间,齐一鸣在华尔街一家市场调研机构实习,被贝西文发掘并很快得到

    赏识。贝西文很早就在华尔街放言:去中国吧,付出三分,收获十分。

    齐一鸣这样一个土生土长又在美国接受顶尖教育更经受了华尔街一线战

    火洗礼的中国人,正是他决定在中国大展宏图的最佳代言人。1992年,齐一鸣协助贝西文在中国创立了英杰资本中国基金,从此,贝西文每年

    固定到访中国考察市场,从北京、上海,到深圳、广州,甚至海南岛,齐一鸣则驻扎上海兢兢业业地为他整理市场信息、起草商业计划,从

    1992年到1996年短短四年间,英杰资本中国基金已在中国境内投资六千

    多万美元,惠及国内从高新企业到传统媒体三十余家。

    恰如贝西文所料,1996年的中国,遍地是机会。竖立在中关村南大门的

    一幅硕大广告牌“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有多远——向北1500米”正是告

    诉每一个人:你离机会有多近。1996年的初冬,贝西文在首都机场等待

    转机去上海,他走进机场报刊亭,眼睛扫过成排中文杂志,那些时政

    的、财经的、科技的、体育的,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最后,贝西文的

    目光落在了《风尚》上,边上只有一本《ELLE世界时装之苑》与它类

    似,再无可选。贝西文掏出十元钱,买了一本《风尚》。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贝西文把《风尚》递给前来接机的齐一鸣,对他

    说:这本杂志很有意思,你去接触一下。

    直到多年后,姜海依然清晰记得齐一鸣在1996年11月底打来的那一通电话。

    “您好,是《风尚》杂志社姜海姜社长么?”

    “我是,您哪位?”

    “我是英杰资本中国基金的齐一鸣。”

    “您好,您有什么事?”

    “我们是帮助中国优质企业快速成长的资本投资公司,对《风尚》杂志

    很有兴趣。我给您打电话前,也去你们的上级主管单位了解过情况了,这才冒昧打电话给您。”

    “非常感谢!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不必客气,我就在北京,方便的话,不如约在王府饭店面谈一下。”

    那一通电话,彻底改变了《风尚》发展的进程,它帮助《风尚》走对了

    最关键的一步,从此成为历史的缔造者,而非牺牲者;那一通电话,也

    改变了一批人的命运。它让怀揣大志的得以实现,让渴望财富的富可敌

    国,让放眼世界的走遍全球,让默默无闻的名声大噪,让忠的成为领

    袖,让奸的成为枭雄,让平庸的成为偶像,让多思的成为智者,让脆弱

    的提前离去,让坚韧的笑到最后;那一通电话,把一串涟漪变成一阵惊

    涛,一滴水珠变成一床山海,一个音符变成一个舞台,一个作坊变成一

    个帝国。

    只是这一切,于当时的姜海,是全然无法想象的。

    在1996年的那个冬天,去王府饭店见齐一鸣的路上,姜海想的是:管他

    呢!见就见呗!反正也没什么可损失的了。1997年 你好,我是国际大刊!

    1997年,《风尚》杂志社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姜海给自己及刘长波、张涛、林墨四人配了移动电话。全球

    通号码,摩托罗拉手机,小巧有档次,在移动通信公司连号码带手机办

    一支下来,将近八千块。林墨拿到手机时,内心欢喜,却未表露于色。

    她将包装盒悄悄锁入办公桌的抽屉里,只把手机装进提包。午饭时,她

    刻意避开众人独自去了国际饭店的咖啡厅,点一杯咖啡坐下,这才拿出

    手机,对着说明书仔细研究。

    林墨先试着给家里拨了个电话,果然是母亲接的。

    “妈,在家呢?你去找根儿笔,记下我的手机号码!”

    “什么号码?”

    “手机,就是移动电话。我正用手机给你打电话呢,你以后打这个号

    码,随时都能找到我。”

    “你从哪里弄的手机?你的呼机还用么?”

    “公司给配的,谁还用呼机啊?打手机直接找我。”

    挂了母亲的电话后,林墨想了想,又拨了高国强的号,他早已用上了全

    球通手机,所以也能随时被找到。

    “高总,是我,小林。这是我的手机号,以后您有事找我就方便了。”

    “挺好。你最近忙么?不忙一起吃个饭。”

    “行,随时联系吧。”

    自从认识后,高国强时常约见林墨。有时候一周能见两次,有时候又隔

    了一两个月,但从未失联。他的节奏把握得很好,并不是想见随时可以

    见,也不是漫长到各自面目模糊,只是见得勤了,要给对方留点念想,想得久了,又出来见面。他和她渐渐有了聊天的默契,隔着一张饭桌,他安静地听她说,末了,给她一些意见,然后换到下一个话题。她和他

    心知肚明这关系正在发展的朝向,可没有一个人着急点破、求证,就像

    一锅慢火熬的汤,不到时候,是万不能揭盖窥探的,敞了一口气,这汤

    或许就不会有细水长流般的鲜甜了。

    林墨午后回到办公室,瞅见张涛正在编辑部的一帮姑娘面前卖弄新手

    机。他见林墨进来,便问她:“林墨,手机你会用了么?”这话使得李艺

    转身追问了林墨一句:“社里给你也配手机了?”林墨不置可否。李艺轻

    笑一声,又对郭晓月说:“主编,社里怎么不给你配手机啊?你可是主

    编啊,业务不比别人少。”这些年郭晓月摸透了李艺的路子——未必存

    心给旁人找不痛快,但事事绝不肯落了下风。于是,郭晓月回她:“我业务再多也没给社里创收,什么时候等你一年能给社里挣回一两千万

    的,别说手机,就是专车,姜社估计也准了。”李艺碰了灰,嘴上还不

    肯饶过,又说:“一部手机而已,用操那么大心么?下个月发了工资我

    也弄一个,到底是方便了。”

    一旁的沈玫和马建红嘴上没言语,心里与李艺想到一块儿去了——就这

    么十来人的杂志社,偏偏他们几个怎么就先不一样了?

    第二件,是《风尚》杂志社搬迁了。

    搬家的念头,姜海想了很久。从九六年北京站这一带大规模动迁开始,他就确定京宝饭店不能长待。去年他全身心地张罗给《风尚》找版权,把搬迁这事儿搁置了。没想到恰恰因为留在京宝饭店办公,竟一定程度

    上影响了《风尚》与法国大刊《MODE》的版权合作,这更令姜海又悔

    又气。不过最后替他下定搬迁决心的,是去年年底主动找上门来的齐一

    鸣,以及他背后的英杰资本中国基金。

    去年十二月,姜海在王府饭店见了齐一鸣,他们之前并不认识,是齐一

    鸣主动打电话到《风尚》说英杰资本有兴趣投资,希望与负责人面谈。

    姜海完全不相信会无端被天上掉的馅儿饼砸中,他之所以愿意来,也是

    好奇这年头上赶着说要给你送钱的人长什么样。

    可两个小时后,姜海被齐一鸣折服了。折服于他的学识、他的经历、他

    的教养、他的来头、他的举重若轻、他的头头是道,以及他为《风尚》

    描绘的宏伟蓝图。齐一鸣给姜海讲了一个故事:1994年,美国有个二十

    三岁的计算机爱好者,开发出一种叫“浏览器”的计算机软件,许多业内

    人士对此关注,又迟疑于开发者的资历与软件本身的前景,何况,开发

    者要求投资者最低注资五百万美元方可控股,这更让业内哗然。大部分

    人认定这是一个圈钱的噱头,只有英杰资本力排众议,以五百万美元参

    与投资了“浏览器”。仅过半年,“浏览器”以“网景”为名在纳斯达克上

    市,创造了永载史册的风投神话——所有入股五百万美元的股东,上市

    当天便从网景各自赚到了四亿美元。

    说完这个故事,齐一鸣对姜海笑了笑,说:《风尚》或许是另一个网

    景,但没有那五百万,《风尚》将仅仅止步在一本杂志。

    齐一鸣又说:“投资其实也不复杂,顺势而为、在大面儿上做对事,就

    会赢。所以,姜社长,你很幸运,《风尚》是一本跟对了大方向的杂

    志。可是若没有助力与向导,即使跟对了方向,也会变成无足轻重的支

    流。我来之前,仔细看了过去十二个月的《风尚》,广告态势不错,这

    是跟对了方向的征兆,可惜《风尚》在整个市场上,声音太小,所幸目

    前你们的竞争对手不超过三家,这使得你们能以很小的成本存活。但我

    断言,五年内,这个领域的竞争者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风尚》若

    不趁现在高举高打迅速称霸,将来尘埃落定,你必会后悔此刻的多虑与迟疑。”

    姜海不知道是因为空调开太大,咖啡喝太急,抑或仅仅是紧张,他感觉

    自己手心在冒汗,心突突跳得厉害。姜海设想中的会晤,是对方一个箭

    步上来,紧握他的双手,热烈表达对《风尚》的欣赏与盛赞。之后在饭

    桌上,在推杯换盏后,对方才会对他解释投资的真意与细节。再之后,无论是不了了之或节外生枝,他也想到了、先笑了。哪料,齐一鸣是如

    此颠覆。在见面的两个小时里,齐一鸣对姜海取得的一切成绩,彷佛置

    若罔闻。他反复提起,《风尚》只是一件在对的时间做对了的事情。英

    杰资本看中的是整个行业面,不是《风尚》这一个点。可对于《风尚》

    的优势劣势、现状远景,他的每一句,又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姜海的心,姜海觉得自己像一个踌躇满志本是准备前来受奖领功的学生,却碰见了

    最严厉的导师。他对着自己手中九十分的成绩单,反问:为什么丢了十

    分?你不能做得更好么?

    微微憋屈是有,那情绪也仅仅是一晃而过。姜海听完齐一鸣的分析,暗

    暗点头——我抵押了家里的房,又借了外债,才走了一小步。现在,我

    需要这五百万走出一大步。

    与齐一鸣暂别后,姜海担心的已不再是这事儿靠不靠谱,而是担心齐一

    鸣能不能选中《风尚》。因此,当齐一鸣提出要参观杂志社时,姜海立

    即紧张地询问,需要准备什么材料。他想起之前从法国《MODE》来的

    皮埃尔对《风尚》里里外外的盘查,最后拂袖而去,这一次,他决不允

    许自己措手不及。不过齐一鸣回复他:不用,只是简单看看。

    齐一鸣到访《风尚》杂志社之日,唯独姜海一个人陪同。齐一鸣特别叮

    嘱:不要欢迎,不要美化,一切如常,才可判断《风尚》急需哪些帮

    助。那的确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天:于小娟在402里像往常一样头也不抬

    地做账,张涛在403里像往常一样抽着烟和客户打电话,一群女编辑在

    404里像往常一样唧唧喳喳,没有人留意姜海和齐一鸣的出入,整个

    《风尚》杂志社显现出自然地漫不经心,同时又自发地井然有序。

    参观完毕,站在京宝饭店正门口,齐一鸣对姜海说:“姜社长,抓紧时

    间把公司搬去一个高档些的写字楼,再多招些员工进来,先得有大杂志

    的样子,才能办成大杂志。”

    姜海私下先找来刘长波商量搬迁的事,却被刘长波反对。

    刘长波说:“在这里干得好好的,干吗搬公司?老姜,你不能因为来路

    不明的人的一句话,就搞这么大个妖蛾子出来。”

    姜海不急不恼,对刘长波解释:“老刘,先抛却投资的因素不说,你

    看,咱们这一片儿是不是快要拆到了?你不想挪地儿迟早也得挪。”

    “等真拆了再说。况且,真把京宝饭店拆没了,咱也可以给主管单位打

    报告,让它们给安排,犯不着咱俩担这个惊。”“老刘,你怎么还是这种老脑筋?《风尚》现在运转得不错,我们有能

    力主动出击了!”

    “就是因为《风尚》终于开始良性运转了,我不愿意你随便拿杂志去冒

    险。老姜,咱两把杂志办到今天这样有多不容易,你是知道的!我一家

    老小住的房子现在还抵押着呢!”刘长波越说越激动,好像自己打下来

    的江山,要白白被姜海拿来糟践。

    “没问题的,这事儿肯定错不了。”

    “你考虑过搬公司的成本么?咱现在几乎没有房租这项支出,搬进写字

    楼,还是你要求的高级的那种,咱成本一下至少得多出三分之一,要资

    金链出了问题,我就只能把我媳妇儿抵押了来填这个洞!”

    “老刘,你这话说得……你放心,要杂志最后砸我手里,我砸锅卖铁也

    先保证你有家可归!”

    姜海的坚持使得刘长波妥协。只是他心里有怨念,姜海征询他关于新办

    公室选址、装修等意见,他一概回复:你做主就成,我都行。

    《风尚》杂志社新址选在了建国门内国际饭店旁的光华长安大厦,去年

    八月才建成的甲级写字楼,姜海决定租下十二层整整一层,负责搬迁事

    务的于小娟实地考察后回来说,新办公室一水儿的落地大玻璃,窗外正

    对长安街,敞亮!气派!

    新办公室装修预计需要三个月,这段时间里,《风尚》编辑部招了四个

    编辑,广告部招了两个广告专员、两个市场专员,行政部招了一个人事

    专员、一个会计,姜海给自己招了一个社长秘书,旧办公室一下子拥挤

    不堪,全得两个人合用一张办公桌。新办公室装修临近完工前,姜海接

    到齐一鸣的电话,通知他英杰资本的全球总裁贝西文近日将亲自飞来北

    京考察《风尚》,希望他提前做好准备。因此,姜海催促着立即搬家。

    本来请人定了个良辰吉日,也顾不得了。是不是良辰吉日,风水先生说

    了不算,贝西文满意了才算。

    《风尚》一行人浩浩荡荡搬入光华长安十二层时,现场仍在施工。电钻

    轰鸣,香蕉水刺鼻,随地裸露在外的线头时不时就把人绊上一跤,但无

    人抱怨,甚至,办公室所有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尤其郭晓月、沈玫这几

    个创刊时就在的元老,更是扬眉吐气。站在厚重的落地窗前,目眺彼

    处,她们深知,从京宝饭店到光华长安短短不过八百米的直线距离,《风尚》走了四年,而且真的走到了。她们本是候鸟一样的自由人儿,随时准备飞向下一个安稳的枝头,何曾想,脚下这株弱苗竟渐渐长成参

    天大树,令她们跟着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于是,心高气傲如李艺,也

    会默然生出感叹——我居然选对了。

    在新办公室安顿好,林墨才对高国强聊起此事。

    “高总,我们杂志搬到光华长安大厦了。”林墨穿了一件嫩藕色的抽褶薄纱上衣,搭一条嫩绿色的半裙,在这骄阳似火的七月里,她像一片恣意

    卧在水面的荷叶,还携着晨间的凉意,说不尽的清爽。

    “呵,鸟枪换炮了。”高国强笑道。

    “听说是有美国公司想投资,于是换了办公室,还新招了一批人,估计

    能成。不过,你说,这事儿如果成了算好事么?”这话林墨是不会在办

    公室里问任何人的,她是《风尚》杂志社里最泰然自若的那一个,无论

    张涛叫嚷“美国人一进来,规矩多了,以后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或者李

    艺设想“花上美国人的钱,咱们肯定先涨工资”,都打动不了她。她关心

    杂志与自己将来的命运,又不想显得未雨绸缪失了本分,所以只字不

    提。面对高国强,她才敢放放心心地问,高国强有见识,关键是,他向

    着自己。

    “傻丫头,当然是好事!现在多少公司哭着喊着想中外合资啊!你们又

    是讲时尚的杂志,与美国合作等于直接和国际接轨,还怕以后没生意

    做?林墨啊,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这话说得林墨心花怒放,她埋下头用小汤匙搅动咖啡,藏不住一脸笑

    意。

    “到时候啊,只怕你再也看不上你高哥我的这点小生意了。”高国强笑眯

    眯地盯着她,心里亦替她欢喜。

    “胡说吧你,哪次和你谈生意了?你要这样说,下次咱就别约了。”林墨

    娇嗔,明白他是打趣。

    两人从国际饭店咖啡厅走出来,立即被四面八方的打桩机轰鸣淹没。头

    顶着毒头辣日,哪怕只听一耳朵,也会使人躁郁。高国强要开车送林墨

    回公司,林墨说不用,新公司就在隔壁。她三步并两步,急急往光华长

    安大厦走,从转门一进到开着中央空调的大堂,林墨再不想出来。等电

    梯时,她突然忆起:以前在京宝饭店办公时,夏天是没有空调的。开着

    三台电扇,汗也汩汩地冒。那时她除了不敢穿肉色衬衫,倒没觉得难以

    忍受。坐在热线电话旁,背心湿透了,跟客户通电话,她的声音照样如

    山泉般清冽动听。这才刚搬来长安大厦,她已经嫌弃一街之隔的京宝饭

    店了,她很心安理得——日子就得往好了过,谁还有闲工夫回味苦的那

    些?

    贝西文看到了他觉得已经准备好了的《风尚》。

    十二层电梯一打开,直对《风尚》杂志社开阔明亮的前台,明晃晃的聚

    光灯照着背景墙上的两个苍劲汉字:风尚。推开高大的玻璃门,前台小

    姐站在意大利风格的实木接待桌后温柔以候,吐气如兰:欢迎光临《风

    尚》。办公室内同样生机勃勃,来往人员无不衣着精致,神采飞扬。似

    乎人人皆会用流利的英文交流沟通,热线电话此起彼伏,国际品牌响亮

    的名字不时从接线人员嘴里吐出,一派繁华景象——这是贝西文眼中的《风尚》。

    贝西文结束了为期两天的考察,姜海和齐一鸣一起送他去机场。告别

    时,贝西文用力握了握姜海的手,对他说:姜先生,接下来我们可以考

    虑公司架构的事了。

    贝西文走后,齐一鸣频频来找姜海私下单独了解情况。

    “你是说,《风尚》杂志社百分百属于纺织工会,也就是国家所有,对

    么?”齐一鸣问。

    “是的。《风尚》杂志的刊号本来就是国家特批给工会的,创刊时二十

    万的启动资金也是工会给的,我虽然实际管理运营《风尚》,但档案和

    编制依然在工会,等于只是一个办事干部。”

    “那有没有可能由你们出面向主管部门申请私人收购掉《风尚》杂

    志?”齐一鸣虽然在中国长大,无奈在西方受教育及工作多年,一些实

    际国情他并不了解。

    姜海大笑,连忙摆手说:“那怎么可能?!你想得太简单了。《风尚》

    不仅是一个企业,它首先是一本杂志,一本在全国公开发行的正规出版

    物。它作为媒体的社会效益远远大于它作为公司的经济效益,在这方

    面,国家是不会懈怠管理的。所以,《风尚》杂志社必须作为国家机关

    的一部分才会长期存在。”

    齐一鸣想了想,说:“那也没关系,办法有的是,我们换一种思路就

    好。另外,你觉得当前还有什么亟待解决的问题么?”

    姜海不假思索,回他:“版权。《风尚》急需与一个国际杂志版权合

    作,会大大有助于品牌形象及广告增收。”

    齐一鸣笑了,说:“这个我们也早想到了。贝先生回国后就在加紧联系

    美国各大杂志出版集团,不怕先对你透露,有一家名气最响的,表现出

    高度的热情。这些集团,如果你自己去接洽,恐怕很难。中国在大部分

    传统美国商人眼里,是一片神秘的禁地。不过基于英杰资本在美国的知

    名度和贝先生在投资界的口碑,我敢说,版权基本十拿九稳。你就静候

    佳音吧!”

    姜海兴奋得直搓手,说:“那就太好了。”

    齐一鸣办事效率之高,令姜海不得不相信《风尚》大概真是一个能挣大

    钱的生意。仅过了半个月,齐一鸣就给姜海带来了版权合作的准信以及

    股权分配的方案。

    美国著名女性杂志《Composure》所在的Meade传媒集团,最终确定以

    入股的方式与《风尚》版权合作。在美国,《Composure》是发行量数

    一数二的女性刊物,正如它的名字——淡定从容,《Composure》教育

    它的女性读者,穿衣打扮、言谈举止,乃至于床笫之间,应一概以淡定

    从容为标准。实际上,《Composure》成功的秘密,在于它宣扬的实用至上原则十分迎合甚至启迪了当代职业女性的价值观:单身女性爱读,因为《Composure》里有享受单身的五十种方法以及去哪里可以获得艳

    遇;热恋女子爱读,因为《Composure》会和她们分享驾驭男人的窍

    门;情殇女人爱读,因为《Composure》说换套新内衣或者相信自己就

    能重新开始。干脆说,所有女人都爱读《Composure》,因为它的封面

    标题常常是:“你该这么穿,男人最喜欢!”

    美国人做事的方法和法国人截然不同,Meade传媒集团只关心两点:所

    占份额以及《风尚》在无法盈利的情况下也必须每年支付的最低保证

    金。在这两项上达成共识,其余什么都好谈。正如此,《Composure》

    二十年间迅速在全球衍生出四十多个地方版本,诸如《MODE》等老牌

    大刊,唯知眼红,却不知是自身的遮遮掩掩拖泥带水阻碍了自己。

    齐一鸣提议,以《风尚》杂志社之名与英杰资本中国基金先共同成立一

    家广告公司,再利用这家广告公司去和《风尚》杂志社签订一份广告独

    家代理协议,宣布《风尚》杂志社将所有广告及市场业务完全交由广告

    公司经营,《风尚》杂志社本身只保留编辑业务,广告公司保证将每年

    收入的20%支付给《风尚》杂志社用于编辑业务开展,剩下为广告公司

    所得。这么做,一方面能将《风尚》杂志社的所有实质性收入合法转移

    到新成立的合资广告公司名下,另一方面,《风尚》杂志社的所属上级

    单位也会觉得代理广告很合情合理甚至更加省心。至于广告公司的股份

    比例,齐一鸣也做了完美划分:《风尚》杂志社占股40%,在所有层面

    上保证了国有资产的主导地位;英杰资本中国基金占股25%;Meade传

    媒集团占股20%;剩下15%,由齐一鸣、姜海、刘长波三个自然人各占

    5%。公私兼顾,皆大欢喜。

    姜海得意洋洋地去给刘长波传捷报,万万想不到,刘长波急了。

    “姜海,我告诉你,我不同意这么搞!”刘长波斩钉截铁表明态度,这话

    他早早儿备好了,就等着姜海的嘴脸凑上来,一句顶上去。

    “老刘,你这是怎么了?你跟谁置气呢?天大的好事,你怎么看不明

    白?”姜海晕了,压根想不到刘长波不领情。

    “好事?我怎么不觉得?我信任你,跟你出来做杂志,这些年受了多少

    累我抱怨过么?因为我把《风尚》当咱俩自己的杂志,赔了赚了都是咱

    俩的。现在你整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5%?哼!他们这是当打发要饭

    的呢!我顶着白眼求爷爷告奶奶一本一本卖杂志的时候,这帮孙子怎么

    没找来!”刘长波越说越气,“啪”的一声拍了桌子站起来,逼视姜海,寸步不让。

    “你糊涂了吧?一两百万咱五五分,和几个亿分百分之五,能一样

    么!”姜海也急了,干脆直接挑明。

    “几个亿?哈哈哈哈!姜海,你好大的口气。我看你越活骨头越轻,路还没走好,就惦记着飞了。”

    “老刘,不用说这些风凉话,我当你自己人,为你留了5%的股份。但别

    忘了,《风尚》杂志社的经营权一直是我的,杂志怎么发展,征求你的

    意见是尊重你,但你同不同意,不会影响我做决定。”

    “是吗?那我不挡您的财路了,姜社长。”刘长波抛下这句话,摔门而

    去,完全不顾姜海办公室外众人错愕的神色。

    刘长波有一个星期没有去办公室,姜海也不找他。刘长波气极,他觉得

    姜海变糊涂了,被眼下之利蒙蔽了心。七八年前他们是纺织工会行业刊

    下跑同一个口的搭档,他一直认为姜海脑子活络,难得的是人又实诚,是个值得交的朋友。有一次两人去酒店采访,在大堂坐着等采访对象,两人百无聊赖研究酒店门外停放的名车,他随口感叹不知道这辈子有没

    有希望开上这样的好车,姜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靠咱这点儿工资,别想了,除非自己出来干点事儿。后来,姜海真的来询问他敢不敢下海

    一起承包办杂志,他完全没犹豫,二话不说办了停薪留职。《风尚》杂

    志社成立后,姜海想让他主管最重要的广告经营,他推说自己外语不

    好,又是个粗人,只能跟下面做杂志发行的人打交道,让姜海把跑腿卖

    杂志的粗活全交给他,反正杂志是他俩的,自己干什么活儿无所谓。第

    一年,《风尚》刚出版三期,账上便没钱了。他问姜海还有什么办法,姜海苦笑,说,真没了,只能先拿家里房子去抵押了。他清楚记得自己

    那时马上对姜海说:那也行!姜海拿着自己和他的房子托门路抵押贷款

    八十万到账那天,两人去京宝饭店楼下的家常菜馆喝了一顿。他给姜海

    倒上满满一口杯二锅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对姜海说,兄弟,我得敬你一杯,你也得敬我一杯。咱哥俩以后可能都会对不住自己的一

    家老小,但咱肯定对得住咱俩这本杂志!说罢,他一饮而尽,不敢细想

    脸上的一阵滚烫是酒精烧的还是已经热泪盈眶。

    撑过了最艰难的第一年,《风尚》的广告明显好转,刘长波主管的《风

    尚》发行也做得有声有色,北京城区哪一栋高档写字楼他没亲自跑过?

    更关键的是,在他坚持不懈的游说与活动下,首都机场候机楼里的几个

    书报亭全部同意销售《风尚》杂志,一举提升了《风尚》的知名度,之

    后许多打进广告热线的直客及4A代表全是因为在机场发现了《风尚》

    才主动询价投放。当然,齐一鸣、英杰资本中国基金和他们引起的诸多

    事端,也缘于此。刘长波认可《风尚》与国际杂志版权合作的必要性,却不愿意让更多的第三方搅合进来。老外扔钱进来就想直接分账,感觉

    比银行存款取息还容易,而他的辛苦却被摊薄了。尤其是,按照计划的

    格局,名义上《风尚》杂志社占股40%,可英杰资本与Meade传媒加起

    来联合占股45%,实际上变成了老外说了算!他怎能相信老谋深算唯利

    是图的老外下一步不是过河拆桥、吃干抹尽?还有一些情绪,是刘长波自己不愿直面却无法回避的——他在《风尚》

    杂志社越来越找不到存在感。只有张涛和于小娟知晓,《风尚》杂志是

    由姜海和他共同创办的。后面陆陆续续来的员工,全认为他是主管杂志

    发行的同事,丝毫没有敬意。他经常听到有些员工背地里称他为“卖杂

    志的”:卖杂志的今天又没来公司啊?卖杂志的刚才和姜社拍桌子了!

    卖杂志的到底什么来头啊……这一句句有意无意传到刘长波耳里的话,像一口唾沫飞溅在他脸上,而他不能因此就反手狠狠抽对方一个耳光。

    版权合作一落实,编辑部里最欢天喜地的是李艺,她敲锣打鼓地四处宣

    布:我们是《Composure》中国版了!之前叫了四年的“风尚”二字她是

    顾不上了。相比之下,郭晓月有点过于冷静,李艺和沈玫有声有色地讨

    论世界各地《Composure》内容,她基本不参与,一进公司便进办公室

    看稿子,偶尔有《Composure》负责国际版权的海外电话打过来,她喊

    一声“李艺,过来帮我接个电话”,才顺势问问李艺对方又说了什么,现

    在进行到了哪一步。

    林墨得知版权落实,专门来给编辑部道贺,一群女编辑个个儿喜上眉

    梢,你一句我一句畅想未来风光,郭晓月却淡淡地说,也别太得意,老

    外的内容又不是拿过来就能用的,有好多需要学的。林墨安慰她,说,慢慢学呗,有总比没有好。你一定是太高兴了反而紧张起来。郭晓月勉

    强笑了笑,没再说话。李艺看在眼里,心想,还装?不就担心自己不懂

    英语么?

    1997年10月,英杰风尚广告有限公司正式在北京挂牌成立,注册资本八

    百万人民币。账面显示,英杰资本中国基金注资两百万美元、Meade传

    媒集团注资一百万美元。同年11月,《风尚》杂志社正式宣布与美国

    Meade传媒集团旗下《Composure》杂志签署了版权合作协议,《风尚

    Composure》将正式成为中国大陆第一本由本土团队操作运营的国际合

    作女性大刊。

    庆功宴上,姜海动情地说:在座有几位同事,不知道还记不记得1993年

    咱们刚创刊没多久,有一次在京宝饭店楼下那个小饭馆吃饭,我对你们

    说,这是一个高雅的事业,也是一个漫长的事业,我相信当今的中国给

    了《风尚》一个机遇,不久的将来,如果《风尚》在这个领域成为中国

    第一,这成果一定属于在座的各位。那时我说的将来,就是此刻。感谢

    你我一路同行,姜某幸不辱命。未来我们必定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

    步!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轮流对姜海表达知遇之恩,各种豪言壮语响彻宴会

    大厅。那一刻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令姜海没有留意,一旁的刘长波

    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默默离场,他杯中的酒一口未动。

    1997年,《风尚》杂志社其实发生了三件大事:第一件是部分人用上了手机;第二件是杂志社搬去了新址;第三件,是1997年末,跟着姜海一

    起创刊的刘长波,从《风尚》决然离了职。1998年 如何搞定一张百万年单?

    刘长波已经从《风尚》离职了近四个月,他的私人办公室,却依然被保

    留着。

    在《风尚》,只有姜海和他拥有独立的办公室,两人各自把住朝南的临

    街一角,东西相望,透过环绕的玻璃墙共同守望逾千平米的杂志社及迅

    速激增至七十多号的员工——这本是他俩共同打下的江山。去年装修新

    办公室时,姜海特意从美利源订购了两组意大利真皮沙发,虽是广告客

    户,打完折也得六七万一组,姜海要了杏仁色的,给刘长波挑了一组可

    可色的,同款核桃木的办公桌及文件橱亦出现在两个办公室里,昭示着

    两人的平起平坐。

    如今,《风尚》的员工每每经过这间本属于刘长波的办公室时,无不在

    心底对姜海竖起大拇指——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呵,人都走了,他

    心还热着。

    可惜,姜海本意并非如此,他是没有想好到底该把谁提拔进这间独立办

    公室。他对刘长波的情谊,早在刘长波执意离职时,便尽作表示了。

    1997年年底,刘长波打了辞职报告,姜海大吃一惊,明面上私底下不停

    找刘长波谈。最后一次,他特意叫上刘长波去了京宝饭店一楼的家常菜

    馆,那是《风尚》开始的地方。过去四年多,他俩在这里吃过无数次

    饭,喝过无数次酒,说过无数次掏心掏肺的话,彼此获得无数多继续闯

    下去的信心。

    老醋花生米、干烧带鱼、糟溜鸡片、炒小油菜……菜还是那些菜,味道

    全变了。京宝饭店也要拆了,饭馆从厨师到跑堂,谁不是唬弄着得过且

    过?好在吃菜的人心思不在菜上,要搁两三年前,依刘长波的暴脾气,早把老板提溜出来一通儿乱骂。姜海给刘长波满上一杯西凤酒,对他

    说,长波,我们弟兄这么多年,再难都过去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

    只管说,再别提走的事儿了。刘长波只是闷笑,把酒喝干,对姜海说,别劝了,我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

    饭还没吃完,刘长波推说要送孩子去姥姥家,匆匆走了。姜海结账时,看着一桌几乎未动的饭菜,那油汪汪的鸡片、黑乎乎的带鱼、蔫搭搭的

    油菜,突然让他生出无限恶心,他想:我是再也不要吃这里的饭菜了。

    英杰资本和Meade传媒的投资很快到了账,实际比英杰风尚广告有限公

    司的八百万元注册资本还要多一些。按照之前的协定,姜海从中支取了

    一百万去偿还1994年时通过市旅游局杜局长借贷的八十万,多出来的二

    十万,说是利息,其实是他对杜局长的心意。杜局长拿到支票,大力拍了拍姜海的肩,说,小姜,干得不错啊,还不

    到五年,你就使不上这钱了。

    姜海从杜局长那里赎回当初抵押用的三套房本,接着打电话给齐一鸣,说刘长波想退出,他手上那5%的股份,该怎么退?

    齐一鸣想了想,说,按二十万元一份退给他吧。从英杰风尚广告有限公

    司账上走,购回的5%股份,留在公司,分配后用来奖励核心中高层员

    工。

    1998年春节前,姜海带着刘长波的房本及一百万支票,又找了刘长波。

    这一次,没有劝说,没有客套,没有力不从心的挽留,姜海用双手把房

    本和支票恭恭敬敬地送到刘长波手上,说,长波,你辛苦了。刘长波打

    开支票,看到数额有些意外,他想说点儿什么,却再也张不开口。他明

    白,这是他坚持想要的再见,而姜海,终于用最郑重的姿态,予他别

    离。

    事实证明,《风尚》跃进时期断腕式的剧痛不过是刘长波一个人的意气

    用事,当国际大刊《Composure》的名字于1998年3月正式出现在《风

    尚》封面上,合二为一成为《风尚Composure》后,来自客户与发行的

    强烈肯定一夕之间打消了姜海的所有顾虑。

    广告部前所未有的忙,人员从五个扩充到了十五个。五个助理负责接听

    热线电话、十个销售每天早上拎着装订成册的广告刊例分头出去,下班

    时总有几个带着签好的合同回来。马建红转成了正式销售,她胡同大丫

    头式的销售风格,很对某些本土客户的路子,每当听到她又热情洋溢地

    对电话那头的客户说“哥啊,我这儿来了几套资生堂的新产品,回头我

    给您送过去,您帮我捎给我嫂子呗”,同事们便明了:她跟的这张单基

    本八九不离十了。

    编辑部也忙,编辑分工更细了,《风尚》按照《Composure》杂志的栏

    目规划,依葫芦画瓢设立了专题组、时装组、美容组、国际版权组,李

    艺被提拔成专题组负责人,沈玫负责国际版权组。时装组和美容组全是

    新招的编辑。整个编辑部拢共二十多个人天天开大会,有粗有细地讨论

    如何把本土内容做得跟原版一样。上个月,郭晓月应投资方要求飞去美

    国纽约Meade传媒总部参加培训,编辑部的日常工作交由沈玫管理。谁

    知一到管人训事沈玫就显现出老姑娘的别扭本色,三棍子打不出一个

    屁,她把所有蹬鼻子上脸的话全推给李艺去说,李艺倒风风火火,最后

    整个《风尚》办公室都能听见她对新编辑嚷嚷:你这稿子怎么这么多错

    儿?别以为主编在美国旅游你就跟着放假!

    只林墨依旧从容,她的客户几乎全被她耐心地培养成了固定年单客户,十月时把来年整年的单子一签,全年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大半。林墨也开

    发新客户,签一些零散的单子,却不再是通过主动打进来的热线电话或者走去专卖店里询问,多是老客户介绍新客户,在她周围渐渐形成了一

    个亦商亦友的圈子,彼此间牢牢保持着一种缄默的忠诚。有时马建红会

    好奇林墨是如何做到不费力气的,她观察她、刺探她、模仿她,甚至直

    接问她:我也经常约客户喝咖啡呀,吃饭呀,她们生日我也记着呀,逢

    年过节也打电话问候呀,为什么一跟她们提广告的事儿就总爱推三阻四

    呢?林墨不语,有句话不能对马建红明说——是的,表面功夫你都学精

    了,但你没学会最关键的一样,得体。面对越高级的客户,你不能刻意

    巴结、不能乞讨苦求、不能在被拒绝以后追问为什么,得体,是要对之

    言行表明:我很想成为你的伙伴,因为我和你一样优秀。

    林墨并不是天然就懂这个道理,想起来到底还是在中国大饭店工作的那

    段日子让她见识了不少,并活学活用。在公关部她曾有一个师姐,长得

    跟周璇似的,绝对属于人见人爱的姑娘。某次一知名香港富豪的公子哥

    来北京看项目,住在中国大饭店,对负责接待的师姐几乎一见倾心,几

    次托总经理传话,委婉地请求师姐“陪第一次来北京的他到处逛一逛”,师姐不接茬,后来总经理又一次在公关部的晨会上对师姐提起这事,弄

    得公关部所有姑娘又羡又恨,连连撺掇师姐赶紧应承下来,少奶奶的生

    活指日可待。师姐冷笑一声,当着全体同事的面,打电话去了公子哥的

    房间,义正辞严地说:“先生,您下榻中国大饭店是我们全体成员的荣

    幸,您入住这段时间竭诚为您服务是我的本职工作,但出了酒店的门,我和您只是平等的两个人,陪您逛北京这事儿于公不是我的职责,于私

    不是我的兴趣,如果您实在有此需要,我会通知礼宾部为您安排专职导

    游。也请您不要再通过我的领导对我提要求了,如果您认为可以通过行

    政指令达成您的愿望,那显然您对我的工作范围存在不小的误解;如果

    您是将我作为朋友才提出的友好请求,您可以大大方方地当面对我

    说。”挂了电话,总经理气得暴跳如雷,口不择言地骂她:“你以为你是

    谁啊!你现在就去给我道歉,不然就别干了!”师姐也不顶嘴,只笑嘻

    嘻地说:“他如果来投诉,我立马辞职。”公子哥当然没有投诉,走的时

    候还写了一封感谢信给总经理。之后,他来北京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

    必定入住中国大饭店,渐渐地同事们也能见到师姐偶尔和他一起喝咖啡

    或闲谈。林墨看在眼里,反思身边那些个贵宾一使眼色就恨不能二十四

    小时贴身伴着的公关姑娘,绝大多数送上门了又都落得灰头土脸哭哭啼

    啼地回来抱怨“人家有老婆”“他就没当真”之类的。最后,师姐自然是嫁

    去了香港做了少奶奶,辞职的时候,林墨偷偷问她,你嫁给他到底是真

    心喜欢还是被感动了?师姐笑了笑,说,真是一开始就喜欢,但小墨你

    也知道,上赶着不是买卖。

    林墨最近在跟一个女装品牌客户,叫克劳馥。专卖店开在王府饭店地下

    一层登喜路斜对面。林墨之前没听说过克劳馥,于是去问高国强这牌子什么来头,高国强说,咳,就一个浙江老板自己弄的假洋牌儿,品牌是

    去英国注册的,生产全在他平湖的厂子里,衣服做好了先发到丫在英国

    注册的公司,再通过英国公司从海关又发回国内才进店销售,弄得跟纯

    进口的一样,特鸡贼。不过这老板我认识,挺有钱的,而且对你们杂志

    有兴趣,问了我好几次投广告的事儿,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克劳馥的老板叫李杰辉,林墨电话打过去,直接说明了意图,李杰辉非

    常爽快,回她说:广告可以谈,但我没时间去北京,你得来浙江跟我见

    个面。

    “领导,我申请出趟差。”林墨对姜海说。

    “出差?去哪里?”

    “去浙江,见个客户。”

    “你准备带多少钱回来?”姜海打趣地问。

    林墨想了想,说:“二三十万吧。”

    “那你去吧。”姜海答应了,突然想起什么,又嘱咐林墨,“你别坐火

    车,坐飞机去。省得客户知道了笑话咱们。”

    林墨走出上海虹桥机场,发现有人早早地举着牌子在出口等她。来之前

    她是打电话问过李杰辉,如果飞到上海该如何转车去浙江平湖,李杰辉

    说他自有安排。

    来接林墨的车是一辆桑塔纳,司机有四十多岁,穿一件白衬衫,戴一副

    白手套,一声不吭地拎着行李走在林墨前头,上了车,司机问,林小

    姐,一会儿您是想先回酒店还是直接去厂里,林墨扯着领口闻了闻,说,我先回酒店换身儿衣服,半小时就好。

    从上海去平湖,走国道有一个小时车程,一路上司机不言不语,林墨很

    快在后排迷迷瞪瞪睡了过去,等再睁眼时,俨然已经到了平湖县城。平

    湖不大,像中国所有县城一样,稀稀拉拉几栋高楼夹杂在大片低矮的六

    层民房中,街道虽旧,却不脏,整个县城似乎没有人在上班,老人坐在

    街边绿化带乘凉,中年妇女站在手推车前慢条斯理地挑拣西瓜,孩童追

    逐打闹,用林墨听不懂的方言高声叫嚷。但平湖又和中国大部分县城不

    一样,穿过老城区,沿着新修的马路往县城边缘走,道路却越开阔,走

    出城区,道路一下子扩展成为双向六车道的新派公路,成片的厂房工工

    整整地码放在公路两旁,司机说,这是平湖的开发区,我们厂子很快到

    了。

    桑塔纳最后停在了一栋十层高的酒店正门,外观看上去和希尔顿毫无二

    致,无疑是平湖县内最洋气的建筑。穿着英国管家制服的门童立即过来

    开车门取行李,林墨抬眼一看:桂之华大酒店。司机说,这是我们集团

    自己的酒店,您去换洗吧,我就在楼下等您。

    林墨的房间是一个硕大的行政套房,装修极尽奢华,大理石地面,雪花石做的罗马式立柱,绣入金线的沙发及窗帘,连浴缸的四个立脚与所有

    水龙头也镀了金。会客厅墙上挂着谢楚余的仿版名画《陶》,半裸的抱

    陶女令林墨不愿直视。整个房间有一种凡尔赛宫在里面发生爆炸后的支

    离破碎错乱感。林墨洗完澡,走到窗前,愕然发现酒店正对面有一座与

    美国华盛顿白宫一模一样的建筑,那白色砂石的高挑门廊、门前的圆形

    喷泉、屋顶上飘扬的国旗,不禁令林墨错觉置身于北京世界公园。再定

    睛一看:哦,与白宫唯一不同的是,喷泉前还横卧了一块巨型大理石

    碑,写着“桂之华实业”。

    林墨打开行李箱,想了片刻,最后决定穿一件纯棉的白色衬衫,搭配一

    条水洗白的收腿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的船鞋,头发拢起来紧紧地绑成

    一个马尾,只手上戴一枚小巧的腕表,素净得像刚毕业的文化女记者。

    司机把林墨送到“白宫”主楼,告诉她李总的办公室就在三楼。三楼电梯

    正对着两扇高大的胡桃木雕花拱门,不用看门牌也知道是总裁办公室,林墨敲了敲门,听见李杰辉说请进,林墨稍微忐忑了一下,才走了进

    去。李杰辉的办公室也如同一间豪华的酒店套房,一进门的门厅放置了

    一张厚重黑色皮沙发,右手边是卫生间,左手边进去,是李杰辉的会客

    室,大约有四十平米,成套的红木书柜环绕在房间四墙,书柜里毫无意

    外地有成套的大英百科全书。地上铺着手工织造的波斯地毯,李杰辉坐

    在宽敞的红木办公桌前,身后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是谁给他题的字:飞

    龙在天。

    “林小姐,幸会。”李杰辉边说,边从暗处走来,林墨这才看清,呀,他

    竟是出人意料的英俊。坐了李杰辉的车子,住了李杰辉的酒店,进了李

    杰辉的白宫,林墨预料会见到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农民企业家,屈指可数的额发依然用发油仔细捋过,皮带必然只能系在肚脐以上,把

    裤子提得短了一截,露出黑皮鞋里深蓝色的丝光袜。可眼前的李杰辉,是中年没错,却身高体健,额发浓密,长得颇有几分像赵文。他也穿一

    件白色短袖衬衫,一条灰色丝光棉西裤,微微一笑,着实迷人。

    “林小姐,你还真不像一个卖广告的呀,倒像女大学生。”

    “李总,您也不像一个做企业的呀,倒像电影明星。”

    两人对视而笑,生疏感瞬间全无,李杰辉用力握了握林墨的手,说,走!我领你去参观我们厂。

    出了办公楼,角落里停放着一辆电瓶车,李杰辉开着车,走了七八分

    钟,才走到桂之华生产厂区,大门口树立着三竿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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