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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条橙.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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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041KB,141页)。

     发条橙时代是作家安东尼伯吉斯写的长篇幻想小说,主要讲述了青少年在青春期犯罪后,经过反省和改造,重返社会,过上正常生活的故事。

    发条橙时代内容简介

    《发条橙》是一部幻想小说。一个生活在英国未来社会的问题少年,由于青春期躁动走上犯罪道路,后受到社会制裁,被剥夺自由意志。经过思考与改造,他重新融入社会,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上帝手中的一只发条橙……本书对青春迷失的写照在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导演库布里克改编的同名电影虽遭禁数十年,却早已在世界各地被奉为青春影片的经典。它的一切都让我激动不已,情节、思想、人物,当然还有那语言……

    发条橙时代作者简介

    安东尼?伯吉斯 Anthony Burgess(1917—1993)英国当代著名文学家、作曲家和文学评论家。早年在大学攻读文学,做过钢琴师,进过情报部门。20世纪60年代被诊断患脑瘤,从此隐居,专事文学创作。后得知脑瘤纯属误诊,但其文学创作一直延续。一生发表作品几十部,以《发表橙》最为著名、最具影响,另著有《尘世种子》、《尘世权利》等。他一直希望被看作会写小说的音乐家,而非会作曲的小说家。

    发条橙时代读者评价

    《发条橙》或许不应该单独阅读,应该跟《麦田里的守望者》、《猜火车》、《在路上》放在一起来读,都是描述“垮掉的一代”的大作,孰优孰劣,各有定论。而结局几乎相似,无非是对背叛的背叛,对否定的否定,跨过对生活嘲讽和反抗的极端,又落回生活的五指山,就像夜间纵欲狂欢过后,系上领带重新做回好学生。只不过这回不是为了蒙蔽父母的双眼,而是青春的叛逆已经褪去,被称为“成长”或“成熟”的种子在心里扎了根。

    发条橙截图

    发条橙果酱

    安东尼·伯吉斯

    我在纽约看了斯坦利·库布里克执导的《发条橙》,像大家一样,挤破了头才进得电影院。我本以为,这一挤值得,这部作品将是十足库

    布里克风的作品,技术惊艳,思想深刻,意义重大,如同诗篇,促人思

    索。我不介意看到自己的小说被大改特改,反倒不希望电影对小说亦步

    亦趋。我觉得如果自己能将其美誉为库布里克的《发条橙》而不以为唐

    突,那将是我对他大师才华的最高礼赞。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这部电

    影完全脱胎于小说,电影本身引发的广泛争议让我自己也注定无法置身

    事外。从哲学甚至神学意义而言,库布里克的《发条橙》本就是我所种

    之树结的果。

    我写《发条橙》是在1961年,年代遥远,如今的我似也难以体味当

    年那个作者为谋生所困,在十四个月里连写五部小说的心境。至于标题

    倒是最容易解释的。1945年我从军队退役,听到一个八旬老伦敦人在一

    家伦敦酒吧里说某人“就像发条橙一样弯(queer)”。这里的“弯”可不是

    说同性恋,意思是头脑不正常。这个词诡异地融合了通俗和超现实两

    者,让我着迷。近二十年里,我一直想用这个名字来写点什么。在这二

    十年里,我又有几次听到过这个词——在地铁站,在酒吧,在电视节目

    上——但都是出自年迈的老伦敦人之口,从没听年轻人说过。这是个老

    词,因此需要作品也必须结合传统的焦虑和古怪的现代技术。使用该名

    的时机终于成熟,我开始构思一部关于洗脑的作品。正如乔伊斯笔下的

    斯蒂芬·迪达勒斯(《尤利西斯》里的)曾说这个世界是“扁橙子”;人

    是一个小宇宙,小世界;如同水果一样,他是自然而生,能够焕发色

    彩、香味和甘甜;若要胡乱折腾他,修理他,就是把他变成一件机器。

    当时英国的媒体经常讨论犯罪率不断增长之事。50年代末期的年轻

    人骚动而狂躁,他们对战后的世界不满,更暴力也更能打砸抢。当人们

    讨论所谓的犯罪率不断增长时,就是指的他们,他们也比从前的流氓阿

    飞们更加显眼嚣张。从暴力犯罪登峰造极的当代回望,我们会发现当年的英国阿飞和摩登派们干起反社会的勾当还青涩得很:然而,他们却是

    预兆,街上的行人害怕也不无道理。如何处理他们呢?丢进监狱或少管

    所会让他们更加恶劣:为了节约纳税人的钱,快速地修理他们,通过某

    种矫正疗法让他们对犯罪行为感到不适,恶心,甚至感到大限将至,岂

    不是更好?许多人对这个主意点头赞许(不,在当时,这甚至已经成了

    政府提案,虽然是由有影响力的民间理论家提出的)。人们还是点头赞

    许。在《弗罗斯特脱口秀》上,有人暗示道,可惜阿道夫·希特勒没有

    受过这种矫正疗法,否则一想到暴动和大屠杀,他就会恶心得吐一桌

    子,吃不下奶油蛋糕。

    很不幸,希特勒依然是人,如果我们认为可以将一个人洗脑,那我

    们就不得不认为任何人都可以被洗脑。希特勒让人十分痛恨,但历史上

    并不缺乏这种让举国恨之入骨的争议性人物——例如基督、路德、布罗

    诺,甚至D.H.劳伦斯。不管吃了多大苦头,人们对此不得不上升到哲学

    的角度来看。我并不知道人能拥有多少自由意志。(瓦格纳的汉斯·萨

    克斯说过:“我们只有一点点自由。”)可我知道,不管自由少得如何可

    怜,都不容践踏,哪怕践踏者满怀好心。

    因此,《发条橙》本意是想成为一本小册子,甚至是一本宣教书,告诫人们自由选择的权利何等重要。书中的主角或者说反角阿历克斯十

    分邪恶,甚至邪恶到让人难以置信,可他的邪恶并非来自天生,也不是

    社会制约的产物;那是他的自主选择,他心甘情愿。阿历克斯是恶棍,并不仅仅是误入歧途,而且在一个正常社会中,他的胡作非为也必须被

    追查和惩罚。可他的罪恶乃是人之罪恶,从他的种种恶行中我们也能看

    到自己的痕迹——竭力要在冲突中扮演一个没犯过罪的平民,有时候不

    讲道理,在家里发狠,做白日梦。至少在以下这三点上,阿历克斯可谓

    人性之标本:好斗,爱美,会说话。讽刺的是,他的名字也可解读

    为“无话可说”,尽管他本人滔滔不绝——操的是一口捏造的黑话。尽管

    如此,在如何管理他的社区,如何运营国家上,他完全无权说话。对国

    家而言,他不过是个草民,仅仅是存在本身。就像是月亮,尽管没那么

    死气沉沉。

    就神学理论而言,罪恶是不可度量的。可我提出,有些罪行更为恶

    劣,其中罪大恶极的莫过于剥夺人性,杀死灵魂——也就是能够选择善

    与恶的自在之心。强行让一个人行善,且只能行善,这就是杀死了他的

    灵魂,目的或许是社会安定。无论是我的,或者库布里克的寓言式作

    品,所强调的正是如此,宁愿要一个人们自己甘愿作恶的社会,恶行出自他们的自由意志,也不愿意要一个被硬拧成良善的、无害的社会。我

    如今发现,这个理念已经过时了。例如B.F.斯金纳就真心认定有比自由

    和尊严更重要的东西,他想见到有自主意识的人灭亡。他或许对,或许

    不对,但根据犹太教与基督教的伦理观,也是《发条橙》所尽力表达的

    伦理观,他犯下了可怕的异端之罪。对我而言,这似乎与西方人尚未准

    备好要抛弃的传统观念相符,即应扩展让人做出自由选择的余地,即便

    此人最终决定亮明旗号,明火执仗地反对天使。我认为,消灭自由意

    志,就是反圣灵的罪过。

    不管是电影或是书籍,里面的英国政府在洗脑阿历克斯的过程中犯

    下了罪恶,最显著的是他们根本没办法自觉领悟到有些事物与道德取向

    无关,却仍有价值。阿历克斯喜欢贝多芬,他用《第九交响曲》来刺激

    自己进入血腥的美梦。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同理也意味着他或许会自

    愿转向,将音乐作为喜心乐事,甚至借此领悟圣光。在他的矫正疗法开

    始前,他虽然还未转心,却并不表明他永远不会变。然而矫正疗法却将

    贝多芬与可怕的惩罚联系起来,等于剥夺了此人(不管他多么愚蠢和懒

    散)悟得圣光的机会。因为比起道德伦理之理,还有更大的理自在长

    存:这是根本的善,是圣灵之光,我们从苹果真味或是音乐之妙中可品

    尝一二,从行善甚至慈善中反而难得其中真味。

    有些观众和读者一口咬定,《发条橙》多此一举地纵情歌颂暴力,让这部原本打算说教的作品变成了一部色情作品,这种说法让我感到痛

    心,库布里克的感受也同我一样。我写作小说时,描绘暴力绝非乐事:

    我刻意耸人听闻,夸张笔墨,甚至发明出一套子虚乌有的黑话,本来就

    意在使得其中的暴力更加类似抽象,而不是更真实。库布里克则通过出

    色的电影语言,充分地表达了文字中的应有之意。若我们压根不描写暴

    力,这本书会更轻松愉快,也会博得更多好评,但如此的话,我们便看

    不到阿历克斯原本的面目,他的矫正之剧烈就丧失了力量。对我自己而

    言,描写暴力原本既是宣泄之举,也是出自爱心。我的妻子在1942年伦

    敦灯火管制期间就遭受了邪恶的、不计后果的暴力毒手,她被三个美国

    陆军的逃兵抢劫和毒打。本书的读者应该记得,书中那个妻子被强奸的

    作家,所写的书名正叫作《发条橙》。

    让电影观众不满之处在于,银幕上的阿历克斯尽管凶狠,却很可

    爱。有些人甚至不得不自行“矫正”,才不会喜欢上他,不会让自己的爱

    心压过了应有的正义怒火。问题在于,如果我们热爱人类,那就不能将

    阿历克斯排除在人类之外,不加热爱。阿历克斯和他的另一个自我,F.亚历山大犯下最大的仇恨与暴力罪行的那个农舍,不是叫作“家”吗?我

    们以为,家是爱心之根源。但对于书中的政府而言,首先关心的是自己

    千秋万世,其次,会无比乐于看到人类都老老实实,行不逾矩,我们毫

    无责任,特别是没有责任去爱。

    还有最后一点要说,这会让许多钟爱库布里克的《发条橙》而不是

    伯吉斯的《发条橙》的人感到索然无味。电影和书中的语言[所谓纳

    查,也就是俄语“青少年”(pyatnadsat)一词的后缀,字面意思是十五

    岁]并不纯是游戏。这种语言的用意在于让《发条橙》本身变成一本“洗

    脑”的启蒙书。无论你读书或是看电影,到了最后你会发现自己学会了

    一些最基本的俄语词——得来毫不费力,让你惊喜。而洗脑正是这样生

    效的。我选择俄语,是因为这种语言能和英语更好地拼接,强于法语或

    德语(德语已经变成了某一种英语,异国风情已不足了)。《发条橙》

    的训诫和苏维埃俄国的意识形态或者镇压手段毫无关系:它所说的完全

    是如果我们西方人不加警惕,将会遭遇什么。如果《发条橙》和

    《1984》一样,成为一本颇有益处的警世之书——或者警世之电影——

    告诫人们要抵制软弱、草率下决定以及对政府的过度信任,那它就可算

    不无价值。对我自己而言,我对这本书其实并不如对其他作品钟爱:一

    直以来,我都将此书封入瓶中,束之高阁——如同果酱,而不是盘子里

    的鲜活橙子。我真心希望有人能将我其他的某一部作品拍成电影,这些

    作品无一例外都毫无戾气,可我觉得这也不过是奢望。看来我不得不终

    此一生都是一部伟大电影的原作者和创始者,并且将终生顶着众人的反

    对之声,辩称自己是怎样一个文雅谦和的人。就像斯坦利·库布里克一

    样。

    《听众》周刊,1972年2月17日发条橙

    A Clockwork Orange

    牧人:我希望十六岁和二十三岁之间并没有别的年龄,否则这

    整段时间里就让青春在睡梦中度了过去吧;因为在这中间所发生的

    事,不过是叫姑娘们养起孩子来,对长辈任意侮辱,偷东西,打架

    ——

    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第三幕第三场一

    1

    “接下来去干啥,嗯?”

    本人是阿历克斯,还有我的三个哥们儿:彼特,乔奇,还有丁蛮,丁蛮的脑子的确有点慢。我们几个人当时坐在克洛瓦奶吧,要打定主意

    晚上去干点啥。这是个该死的大冬天晚上,又黑又冷,幸好没下雨。克

    洛瓦奶吧是个奶货铺,你呀,哥们儿,可能都忘记了这种铺子是什么模

    样。如今世道变得快,大家忘性大,报纸也没人读了。这种铺子里卖牛

    奶,也卖点杂货。他们没有卖烈酒的执照,但当时还没有立法禁止你炮

    制新鲜玩意。那时候咱们把这些玩意掺进牛奶里,你可以在牛奶里掺速

    胜,掺合成丸,掺什么漫色或一两种其他玩意,这能给你一刻钟的美妙

    安宁,喜看你的左边鞋里如何显示出上帝老儿和他那一大帮天使圣人,脑仁里则无数灵光乍现。要不你就来点“牛奶掺刀子”,这是我们那时候

    的说法,这东西会让你心眼活络,让你打算整出点“二十对一”[1]

    的脏

    事。我这个故事发生的当夜,我们喝的正是这东西。

    我们的兜里都是票子,由此看来,实在没必要为搞点零钱,就在胡

    同里把某个老东西推来搡去,眼瞅着他流血倒地,我们则当下数清,四

    人平分;我们也不用闯进人家店里,对那些哆哆嗦嗦的白发老太们张牙

    舞爪,卷走钱箱里的货色,咧嘴大笑着开路。俗话说得好,金钱不是万

    能的。

    我们四个穿得十分时髦[2]。当时流行穿紧绷绷的黑色紧身裤,还在

    裤子裆部衬一块果冻模子,一来是为了保护裆部,二来也是专门设计

    的,只要光线合适,你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那块是蜘蛛形,彼特的

    是一个五指山(也就是巴掌),乔奇的是一朵很花哨的花,可怜的老丁

    蛮则是一个又下流又贱兮兮的小丑面盘(也就是脸)。丁蛮从来对事情

    和自己都没多少想法,哪怕你再疑心,也会认定他是我们四个中最笨的

    那个。当时我们穿着直领的束腰夹克,夹克里有老大两块垫肩(我们叫

    它假肩),成心是为了恶心那些天生宽肩膀的家伙。哥们儿,我们还围着白色的领带,看起来就像是搅出来的土豆泥或者说马铃薯泥,领带上

    的花纹活像是用叉子胡乱戳出来的;我们没留长头发,穿着一双专门踢

    人的靴子,很是带劲。

    “接下来去干啥,嗯?”

    柜台上总共坐着三个小妞,我们小伙子可有四个,通常我们会玩一

    对多,或多对一。小妞们也穿得很入时,脑门上戴着紫色、绿色和橘色

    的假发。我料想,买一顶假发少不了要花上她们三个或四个礼拜的薪

    水,还要化妆来配假发(她们眸子一圈画着彩虹,嘴唇描得很宽)。她

    们穿着很直挺的黑长衫,酥胸上还顶着小小的银牌,上面写着好些小伙

    子的大名——乔,麦克什么的。据说这些都是姑娘们还没满十四岁就睡

    过的小伙子们。她们总盯着我们看,我恨不得说(话都到了嘴边了),我们三个该走过去,好好搞一把,别管可怜的老丁蛮。只消给丁蛮买升

    生白葡萄酒就行,只不过这次得掺合成丸。但这就是破坏游戏规则了。

    丁蛮的确很丑,人如其名,可他打架下狠手绝不含糊,使靴子踹人也是

    把好手。

    “接下来去干啥,嗯?”

    有个家伙就歪在我边上,三面墙的墙根下都放了又长又大又时髦的

    椅子,这家伙的一对眸子昏沉沉的,早就醉得一塌糊涂了,还念叨

    着“亚里士多德希望水洗把戏打出仙客来花叉型花样”之类的酒话。他人

    在地球上,神魂早飞到太空了,我知道,因为我也曾跟他一样,像大伙

    一样,尝试过一点这玩意,可眼下我总觉得,这事实在太窝囊,哦哥们

    儿!来一点牛奶,你就得躺下,然后你会觉得你身边所有的玩意,都像

    是发生在过去。那些玩意你还是看得见的,一样不缺,清清楚楚——桌

    子啦,音响啦,灯光啦,小妞和小伙子啦——可这些都像是过去发生

    的,现如今已经啥都没了。你又被自己的靴子,鞋子,指甲,或者别的

    什么鬼玩意给催眠了,这当口,你就像是被提着脖子拎起来摇,好像你

    跟个猫似的。摇着摇着,就把什么都摇丢了。你的名字,你的身子,还

    有你自己,你一点都不担心。你等着,看着你的靴子或指甲变黄,黄上

    加黄,一直黄下去。灯光噼里啪啦,像是原子核反应,你的靴子,指

    甲,也有可能是裤子屁股上的一点土变成老大老大老大的一团,比整个

    世界都大。正当你快要见到上帝老儿,老天爷的时候,药性就过去了。

    你掉回地上,哇哇地哭,撇开了嘴哇呜呜地号丧。这是很爽,可是也很

    窝囊。你生到这地方来,不是为了去找上帝老儿的。这种事能把一个家

    伙的精气神和善心抽个干净。“接下来去干啥,嗯?”

    音响开着,你感到唱歌的嗓门在奶吧里四下乱晃,一会蹿到天花板

    上,一会又一跟头翻下来,在墙上撞来撞去。唱歌的是贝尔蒂·拉斯基 [3]

    ,唱的歌也早就老掉了牙,叫作《你弄花了我的妆》。柜台上那三个

    小妞里面,头戴绿色假发的那个,随着他们中意的所谓“音乐”节奏把小

    肚皮一挺一收。我觉得牛奶里的刀子开始扎我了,现在我打算来点二十

    对一的把戏。我嚷起来,“走走走走!”,嚷得跟个狗崽子一样。我狠揍

    了那个坐在我身边、已经嗨大了的家伙,在他的耳朵眼或者说耳孔上砸

    了好大一拳头,可他浑然不知,还嘟囔着“电话机组当发发苦撸拉变成

    拉巴嘟嘟”。等他收了魂灵,醒了过来,他就该知道有多疼了。

    “哪去?”乔奇说。

    “哦,就是去遛遛弯,”我说,“看看外头什么情况,哥们儿。”

    于是哥几个就在这大冬天的夜里出了门,在外头逛荡。从玛格哈妮

    塔林荫大道[4]

    一路走下去,又转到了布斯比大道[5]

    ,终于没白费我们一

    番好找,来个小把戏,正好打发今天晚上。那是个摇摇晃晃、老态龙钟

    的家伙,活像个校长,挂着眼镜,大冷天的夜里,还张嘴喘气。他胳膊

    下头夹着书,还有一把烂糟糟的雨伞,刚从公共图书馆出来,转过街

    角,如今可没多少人会逛图书馆了。这年月,天一黑,你就看不到有几

    个老东西了,警力不足。我们好小伙子则四处找乐,整条街上就只有这

    个教授模样的家伙。我们朝他晃过去,煞有介事。我说:“不好意思,哥们儿。”

    看到我们四个安安静静地走过来,有模有样,满脸是笑,他看起来

    有点吓住了。不过他说:“哦?有事吗?”提着教师一样的大嗓门,好像

    打算表明他一点都不怵我们。我说:

    “我看您在胳膊底下夹着好几本书,哥们儿。如今还能碰到有人依

    然喜爱阅读,真让我欢欣鼓舞,哥们儿。”

    “哦,是吗?”他说道,浑身发抖,“明白明白。”他把我们四个人看

    过来看过去,被我们笑容满面、彬彬有礼的小圈子围在中间。

    “可不是,”我说,“如您不弃,可否让我们一览您胳膊下夹着的是

    哪些书,我对此抱有极大的兴趣。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一本干净的好书更让我着迷了,老兄啊。”

    “干净,”他说,“干净,什么?”彼特从他那一把拽过了那三本书,忙不迭地递了过来。既然有三本,我们每个人都能拿一本,除了丁蛮。

    我的那本叫作《结晶学入门》。我打开书,念叨着:“好极了,真高

    端。”手里翻个不停。接着我就换了个吃惊的调门说:“这都是什么?这

    个脏词是什么?我一看到这个词就害臊。我把您看走眼了,您哪,我真

    看走眼了。”

    “怎么,”他说,“咋回事,咋回事?”

    “得了吧,”乔奇说,“这书就是纯垃圾,这里有个词以f打头,还有

    个词以c打头。”他的那本书名叫《雪花的奇迹》。

    “哦,”可怜的老丁蛮从彼特肩膀上探头过来,他总是把握不好分

    寸,“书上写,他把她给弄了,这还有张图不是?好啊,”他说,“你就

    是个满嘴屁话、一脑子坏水的老东西。”

    “都到了这把年纪了,您啊。”我说,开撕手里的书,其他人也依样

    照搬,丁蛮和彼特还为那本《棱面晶体系统》的书抢了起来。那个老书

    虫喊上了:“可这不是我的书,这是公有财产,你们这是胡作非为,有

    辱斯文。”诸如此类的废话。他还打算从我们手上把书给抢回去,真可

    怜。

    “你真欠收拾,”我说,“你自找的。”我手里那本结晶学的书装订得

    很结实,很难撕碎。这书很老,它出版的那个时代,东西都经久耐用。

    可我最后还是将书页撕开了,一把把地砸到那个尖叫的老东西身上,就

    像雪花,但是更大。其他人也照办,老丁蛮上蹿下跳,就是个小

    丑。“给你,”彼特说,“吃你的鲭鱼玉米片,你这个读黄书、读脏书的

    下流胚。”

    “你这个淘气的老东西。”我说,我们开始捉弄他。彼特抓住他的

    手,乔奇想办法用钩子把他的嘴巴扯得很开,丁蛮扯出了他的假牙,包

    括上牙和下牙。他把假牙丢在地上,我照样用靴子猛踹,但假牙结实得

    要命,好像是用某种新的高级塑料材料做的。老东西咯吱咕噜地唤着

    ——唔哇嗷——乔奇松开了手,不再上下扯着他的两片嘴唇,而是狠狠

    在没牙的嘴上来了一记,手上还戴着戒指。老东西狠命哀号,然后血就

    出来了,哥们儿啊,美极了。在这之后,我们不过是把他的外套给扒了,把老东西脱得只剩背心和长裤衩(衣服都是老古董了;丁蛮几乎把

    嘴都笑歪了),彼特又给他肚皮上过瘾地踢了一脚,就让他滚了。他跌

    跌撞撞地走了,其实这一顿揍算不得太厉害,他“哦哦哦”地唤着,搞不

    清方向,也不知道原委,我们在后面偷笑,然后把他的兜翻了个遍,丁

    蛮拿着他那把破伞跳来跳去,但兜里实在没什么货色。有几封老掉牙的

    信,有些都是1960年写的,满是“我最最亲爱的”之类的废话,一个钥匙

    圈,一支漏水的老钢笔。老丁蛮不再跳伞舞了,他照例得大声朗读一封

    信,好向这空荡荡的街道表明他识文断字。“我亲爱的,”他念道,嗓门

    高得出奇,“当你出门在外,我会常加想念,望你夜间出门时珍重冷

    暖。”他高声“嚯嚯嚯”大笑,假装用信纸去擦屁眼。“得了吧,我们走,哥们儿哪。”我说。老东西的旧长裤里只有少得可怜的毛票子(就是

    钱)——不超过三个大子——我们把那一堆乱糟糟的小硬币空撒了,和

    我们兜里的票子比,这简直是九牛一毛[6]。我们砸了伞,把他的衣服给

    扯碎,抛向风中,哥们儿,我们和这个教师模样的老东西就算完事了。

    我们几乎啥也没做,我知道,但夜晚不过刚刚开始,这用不着对老少爷

    们放软话。加料牛奶里面的刀子正闹得开心,此刻正好。

    接下来要做点善事[7]

    ,一来是为了烧掉一点票子,好让我们更有干

    劲去入店打劫,二来也能预先打点关系,好为我们洗脱罪名。我们就去

    了艾米斯大道[8]

    上的“纽约公爵”,果然在雅座里有三四个老太太,用政

    救(政府救济金)喝黑啤和淡啤[9]。可眼下我们是好孩子,笑着给每个

    人道晚上好,不过这些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们看起来吓得不轻,青筋毕露

    的手哆哆嗦嗦,酒杯里的啤酒都洒到了桌子上。“行行好吧,孩子,”有

    一个老太说,她的脸像是千年化石,“我们只不过是没钱的老人家。”但

    我们无所谓地磨磨牙,喳喳喳,坐下来,打铃,等着服务生过来。他来

    了,胆战心惊,在脏兮兮的围裙上蹭着手。我们要了四份“老兵”“老

    兵”——就是朗姆配樱桃白兰地,当时刚开始流行,有人喜欢在里面放

    一片柠檬,这是加拿大人的喝法。我对服务生说:

    “给那边几个可怜的老太太加点餐。每人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再

    来点东西让她们打包带走。”我把兜里的钞票都倒在桌子上,其他三个

    人也照办了,哦哥们儿哪,双份的“火焰黄金”[10]

    酒就摆在了战战兢兢的

    老太太们面前,她们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其中一个老太太终于憋

    出来一句:谢谢,小伙子。不过看样子,她们以为就要大祸临头了。总

    之,给她们每人一瓶“扬基将军”[11]

    ,也就是科涅克白兰地带走,第二天

    早上还会给每个老太太送去一打黑啤酒和淡啤酒,也是我掏的腰包。她

    们只需要把自己臭狗窝的地址留给柜台就行。剩下的钞票,我们可买了不少,哥们儿,这家店里所有的肉馅饼、椒盐卷饼、奶酪小吃、炸土豆

    片和巧克力棒都被买空了,这也是给老姑娘们吃的。然后,我们

    说:“我们马上就回来。”老姑娘们还在念叨,“多谢了,小伙子”,“上

    帝保佑,孩子们”。我们出门时,兜里一个大子也没了。

    “感觉真来劲,没说的。”彼特说,可怜的、蛮脑筋的老丁蛮看起来

    根本摸不着头脑,可他闭口不言,担心人家叫他蠢货,四肢发达头脑简

    单。我们转过街角,到了艾德礼大街[12]

    ,那里有个卖糖果和烟的店依

    然开着门。我们有差不多三个月没光顾了,所以整个地区总体上很太

    平,武装警察、雷子巡逻队[13]

    很少来这里,如今他们都在河北岸扎堆

    出没。我们戴上面具——这些都是新玩意,很给力,做得棒极了,真

    的;面具用的是历史人物的脸(你买的时候老板会告诉你面具的名

    字),我戴着迪斯雷利,彼特的面具是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14]

    ,乔

    奇的面具是亨利八世,可怜的老丁蛮的面具说是个诗人,叫老P·老B·雪

    莱;戴起来真是惟妙惟肖,头发啥的全都不缺,材料是什么特殊的塑

    料,完事之后可以卷起来塞进靴子里去——我们三个进去了,彼特在外

    头望风,其实外头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一闯进店里,就扑向掌柜斯

    洛士,这家伙肥得活像一大坨红酒冻,他马上就明白我们要干什么,一

    头冲向里屋,那里有电话,也许还有那支油光锃亮的手枪,里面六发子

    弹已经上膛。丁蛮已经绕过了柜台,快得像只鸟,撞得香烟横飞,还撞

    掉了一大张海报。海报上一个美妞在向顾客兜售新牌子的香烟,只见她

    笑得露出满嘴大牙,咪咪都快要蹦出来了。只见一个大肉球向帘子后面

    的店铺里间滚去,那是老丁蛮和斯洛士打得你死我活,你听见他们喘着

    粗气,鼻子哼哼,在帘子后面互相踢打,东西掉了满地,两人大骂出

    口,玻璃也碎了,稀里哗啦咔嚓。斯洛士大娘,也就是老板娘,在柜台

    后面吓呆住了。我们觉得,她一旦回过神,就会高声大叫杀人了,于是

    我飞快地绕过柜台,抓住了她。她也是个死大块头,满身香水味,两颗

    大咪咪甩来甩去,波涛汹涌。我捂住她的嘴巴,好让她不会尖叫杀人

    了,砸店了,弄得天王老子都知道了。但这条母狗反而狠狠咬了我一大

    口,结果尖叫的是我,然后她松开牙齿,张口大叫武装警察。所以,不

    得不拿个秤砣敲打敲打她,再用开箱子的铁撬棍给了她轻轻一家伙,结

    果红瓤子就出来了,真是老一套。我们把她放倒在地上,扯开她的衣服

    来玩,轻轻用靴子踢了几脚,她就不喊疼了。那会儿,看她躺着,咪咪

    露在外头,我就想要不要玩一会儿,不过那是深夜的节目。我们把钱箱

    倒空,那天晚上我们大丰收了,顺便每人还拿了几包顶级的香烟,然后

    我们就走人了,哥们儿。“他可真是个混球死胖子”,丁蛮一直念叨着。我不喜欢丁蛮这副样

    子;他脏兮兮的,衣衫不整,好像刚打过架的样子。当然了,他的确刚

    打过架,可即便如此,你也绝不能让人看出来。他的领带好像被人踩

    过,面具被扯掉了,脸上还沾满了灰。我们把他弄进小巷里,稍微给他

    收拾了一下,往自个儿的手绢上吐唾沫,给他擦灰。我们一向这么照顾

    老丁蛮。我们很快又回到了“纽约公爵”,我估摸最多走了十分钟。老掉

    牙的婆婆们还坐在那喝黑啤和淡啤,还有我们买单的苏格兰威士忌。我

    们开口道:“您好哪,姑娘们,感觉咋样?”她们也是老一套“没说的,小伙子们,上帝保佑你们,孩子”。我们按了铃,这次来了另一个服务

    生,我们点了啤酒加朗姆酒,因为嗓子眼直冒火[15]

    ,哥们儿,老太太

    们想要的也一块儿点上。然后我对老太太们说:“我们刚才可没出门,是不是?我们一直都坐在这儿,对不?”她们马上就明白了,开口

    道:“可不是,小伙子。我一直都看着呢,你们没离开半步。上帝保佑

    你们,孩子。”接着喝酒。

    其实,这也没什么关系,真的。半个小时过后,武装警察才有了点

    动静,进来两个很嫩的条子,大警盔下面小脸红扑扑的。一个开口

    道:“你们之中有人知道今天夜里在斯洛士店里的事吗?”

    “你说我们?”我说道,一脸无辜,“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盗窃和斗殴,两个送医院了。你们晚上去哪儿了?”

    “你这副腔调,我可不爱听,”我说,“你话里有刺,我无意计较,只此一事,足见你生性多疑,小哥们儿。”

    “他们整晚都在这里,小伙子,”老姑娘开始诈唬,“上帝保佑他

    们,这群孩子又好心,又大方,没说的。一直都在这儿呢,要说他们出

    去过,咱可没见到。”

    “我们不过是问问,”另一个警察说,“大家都有工作,我们也一

    样。”他们出去了,临了还丢给我们一个该死的威胁眼神。我们也弹嘴

    巴奏乐[16]

    ,扑扑哧哧地送他们滚蛋。不过,在内心里,我还是禁不住

    对如今的世道有一点失望,没什么可以跟我作对。事情都跟亲我的蛋蛋

    一样轻松。不过,这夜还长着呢。

    2我们一出“纽约公爵”就看见他了,在吧台灯火闪亮的长窗边上,靠

    着一个胡乱咕哝的老醉汉,老醉鬼,干号着老祖宗时代的烂歌,一边

    唱,一边还不停呃呃地打嗝,好像他冒臭气的烂肚肠里头装着一整支烂

    糟糟的管弦乐队,我从来都见不得这种事。我见不得一个臭烘烘的男

    人,跌跌撞撞,不停打嗝,喝得烂醉,这和年纪无关,但是,如果是眼

    前这样的老不死,那就更恶心了。他差不多是平贴在墙上,衣服没法

    看,全都皱了,乱成一团,沾满了屎尿泥巴污垢什么的。于是我们抓住

    他狠狠来了几下。但他还是唱个不停。他唱道:

    我要回去找我那亲爱的,我那亲爱的。

    就等你啊,亲爱的,走得远远的。

    等到丁蛮在这个醉汉的臭嘴上打了几下,他终于不唱了,叫唤起

    来:“来啊,打我呀,你们这帮流氓无赖,我反正也不想活了,这样的

    19烂世道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让丁蛮先停手,因为那时候,我有时挺

    爱听这些老货谈人生和世界。

    我说了:“哦?为啥说这个世界烂?”

    他大叫道:“说它烂,因为如今年轻人都爬到长辈头上来了,就跟

    你们似的,没法律,也没规矩了。”他大声叫喊着,挥着巴掌,振振有

    词,只不过从肚子里总是翻上来古怪的呃呃打嗝声,就像有东西在肚子

    里转圈,像有个无礼的家伙总在捣乱作响,不让人好好说话。

    这个老东西还在挥舞着拳头吓唬人,大喊着:“老人已经没法在这

    世上活了,因此,我一点都不怕你们,娃娃们,因为我已经喝多了,你

    打我,我不觉得疼,你杀了我,我巴不得。”我们先是大笑,又阴笑,但什么话都没说。他继续说道:“这算是个什么世道啊?人已经上了月

    球,人能围绕着地球飞,就像小虫子绕着灯飞似的,可已经没人在乎脚

    踏实地的法律和秩序了,都完了。你们就把坏事做绝吧,你们这些肮脏

    窝囊的恶棍。”他还对我们弹嘴唇,“扑扑哧哧扑扑哧哧”,就跟我们弹

    嘴唇对付小警察一样,然后他又唱起来了。

    哦最最亲爱的故土,我为你而战,还为你赢得和平与胜利——于是我们猛揍了他一顿,满脸是恶狠狠的笑,可他还是唱个不停。

    我们只有把他放倒。他仰面重重地摔倒,翻江倒海地吐出来一大桶啤

    酒。我们恶心坏了,就只用靴子踢他,每人踢一脚。老头子的脏嘴也不

    唱歌了,也不吐了,反倒流出血来。然后我们就开路了。

    在市立发电厂附近,我们遭遇了比利仔和他的五个手下。如今这年

    月,哥们儿,一般都是四人或五人一队,这就像是汽车帮派,四个人能

    舒舒服服地坐进一辆汽车,六个人是团伙的最高人数了。有时候团伙也

    会拉帮结派,组成一支小队,好在夜里打群架,但一般来说,最好是小

    股人马,四处游荡。比利仔那个坏笑的肥脸盘,我一看到就恶心。他身

    上还总有股回锅不知道多少遍的地沟油味,就算他像今天这样穿得人模

    狗样也没用。我们两边都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彼此。这可是来真的,这可

    是下死手,会动刀子,铁链和刀片,而不光是挥拳踢腿。比利仔和他的

    伙计们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勾当,他们抓到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正

    打算玩一玩。女孩不满十岁,她大哭大叫,但衣服还没被扯掉。比利仔

    按着她的一只手,他的头号打手利奥按着另一只。眼下他们大概只是嘴

    里不干不净,过一会儿才会真干一点点脏活。看见我们来了,他们就放

    开了那个哇哇大哭的小丫头,反正在她那个地方女孩要多少有多少。她

    就逃走了,边跑边“呜呜呜”地哭,两条又细又白的小腿在暗处忽闪忽

    闪。我开口了,满脸是笑,热情得很:“这不是死胖子,臭烘烘、淌坏

    血的骚货比利吗?您可吉祥,您这脏了吧唧的打折臭地沟油?过来老老

    实实地让你的卵子吃我一脚,你不会没卵子吧,你这肥猪死太监。”我

    们就大打出手了。

    我们是以四敌六,这一点我刚才就说明了,不过可怜的老丁蛮尽管

    蠢,论起发疯和打黑架来,却能以一敌三。丁蛮有一根特别长的铁鞭,或者说链条,在腰上缠了两圈。他解下链条,当着众人面前挥舞起来,十分花哨。彼特和乔奇各有一把锋利的好匕首,至于我,则有一把称手

    的老式长柄剃刀。这把刀挥起来冷光闪闪,叫人惊艳。我们就在黑暗里

    打成一团。此刻,已经被人着陆过的老月亮刚爬上来,星光直刺而来,就像手上的匕首,等不及要捅人似的。我挥舞剃刀,正当面把比利仔一

    个手下的衣服猛地割开,割得非常非常利落,除衣服外,连他的毫毛都

    没有伤到。这个手下正打得起劲,突然发现自己就跟个豌豆荚似的爆开

    了,赤裸着肚皮,连可怜的老卵子都漏出来了。这可把他气得直跳脚,挥拳大叫,露出了破绽,让老丁蛮“呼哧”一下偷袭上来,挥着链子正中

    他的左眼。这个家伙跌跌撞撞地跑开了,号得死去活来。紧接着,我们

    就把比利仔的头号打手踩到地上了。他眼睛被老丁蛮的铁链打瞎了,边爬边号,活像个畜生。我们给他脑袋上狠狠踢了一脚,他就过去了,过

    去了,过去了。

    老样子,我们四个人中间还是丁蛮看起来最狼狈,也就是说,他的

    脸上全是污血,衣服揉得一团糟,我们另外三个人则依然酷劲十足,无

    伤大雅。现在我要找臭死胖子比利仔的麻烦,我挥舞着剃刀跳舞,活像

    顶着大浪在船头跳舞的剃头匠,一心要抓住比利仔,在他脏兮兮的油脸

    上砍几刀漂亮的。比利挥着把长长的弹簧刀,可他动作有点太慢,身子

    太重,伤不了什么人。哥们儿,这华尔兹真跳得我心满意足——左边两

    下三下,右边两下三下,捅左脸,割右脸,两边脸上的鲜血就跟帘子一

    样同时滚下来了。冬天的星光下面,比利仔又肥又脏的油拱嘴两边正好

    各有一道鲜血,就跟红布帘子一样淌了下来。不过看得出来,比利仔自

    己浑然不知,他横冲直撞,就像个脏兮兮的肥狗熊,想用他的弹簧刀扎

    我。

    这时我们听见警笛声,知道警察就快来了,他们已经摇下了车窗玻

    璃,手枪上膛准备开火了。那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报的警,绝对的。在

    市立发电厂后面不太远就有一个报警台。“迟早弄死你,有种别躲,”我

    喊道,“臭骚货。我非得把你的老二整个割下来。”他们逃了,跑得很

    慢,疼得直喘粗气,只剩下头号打手利奥躺在地上哼唧。他们向北朝河

    边逃走了,我们则反向逃走。我们在第二个路口就拐进一条小巷,黑黑

    的,空空荡荡,两边都有路可走。我们就在这儿休息,开始时直喘粗

    气,慢慢地终于喘匀了。这地方就像是在山脚,两边都是高不可攀、雄

    伟无比的山崖,其实是公寓大楼。每间公寓的窗户里都有蓝光闪来闪

    去。这是电视的光,今天晚上有什么全球直播,也就是说,全世界每个

    人都能看到同一个节目,只要你想看,想看的人全都是人过中年的中产

    阶级。上电视的肯定是某个又肥又蠢的喜剧大腕或黑人歌手,而节目又

    是某个飘在外太空的特殊电视卫星发射到全球的,哥们儿啊。我们喘着

    气,等着,听到警笛大作的警车向东边去了,这就安全了。不过可怜的

    老丁蛮一直抬头盯着星星、行星和月亮,嘴巴咧得老大,像个从没抬眼

    望过天的孩子似的。他说:

    “想不通啊,星星上到底有什么呢?那样的地方,会有啥东西呢?”

    我猛推了他一把,我说:“得了,您这等脑子有微恙的杂种,请勿

    对此深思。我看那上面的生活和地球一样,有人挨刀捅,有人捅刀子。

    如今,夜色尚早,我等何不上路,我的哥们儿啊。”别人都笑话他,但

    可怜的老丁蛮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又抬起头看着星空和月亮。我们就沿着小巷一路走下去,两边楼上都是全球直播,蓝光闪烁。如今我们得搞

    一辆车,所以我们一出巷口就往左拐,看到了一尊很大的铜雕像,是个

    老掉牙的什么诗人,老东西的上嘴唇像猿猴一样突出来,嘴里还吊着烟

    斗。一看到这雕像,我们就知道现如今身在普里斯特利宫[17]。我们向

    北走,到了脏兮兮的老电影放映场。这地方四处掉砖落瓦,没什么人会

    光顾,只有我们这些好汉会来,来了也不过是四下吆喝,抢劫扒衣,有

    时也在暗处搞点啪啪啪的把戏。电影场的外墙上贴着海报,上面粘着不

    少飞泥点子。海报表明这里上映的还是老一套牛仔打斗片,大天使为美

    国执法官撑腰,向恶鬼帮里出来的盗马贼连开六枪之类。这种很黄很暴

    力的玩意是国家电影公司在过去那时代拍摄的。影楼子旁边停的车没啥

    好货色,大部分都是狗屎一样的老爷车,不过有一辆还算新的道奇95,我觉得这车还行。乔奇有一把所谓的万能钥匙,系在他的钥匙圈上。很

    快我们就上车了,丁蛮和彼特坐在后头,有模有样地吞云吐雾——我打

    着了火,发动了车子,车子轰隆隆地发动了,很给力,五脏六腑都感觉

    到震动,浑身又舒坦又暖和。我脚踩倒车,我们悄没声地倒车出去,没

    让人看见。

    我们在所谓后城那儿胡乱开了一会儿,要不就吓那些横穿马路的老

    东西和女人,要不就追着小猫横冲直撞。然后我们上路向西开,那里没

    什么人,我几乎把油门踩进车底盘里去了,道奇 95将道路甩在车子下

    面,就跟狼吞虎咽意大利面一样爽快。很快就看到了冬天里的树林,一

    片漆黑,哥们儿,农村特有的黑。我还不小心撞到了个大家伙,车灯照

    去,只见一张嘴嗷嗷地咆哮,露出一排獠牙,然后它惨叫一声,吧唧一

    声被车子碾了过去,倒让后座上的老丁蛮“嚯嚯嚯”地几乎把嘴笑歪。然

    后又看到一个家伙带着他的马子,在树底下嘿咻,我们得停下车来为他

    们助兴,所以我们教训了他们俩,一人赏了一二十脚,踢得心不在焉,把他们踢哭了,就又上路了。现在我们要搞的,还是“不速之客”的老把

    戏。这可是来真的,如果想要弄特暴力的事,那“不速之客”就能让你笑

    得过瘾,打得带劲。最后我们开到了一个村庄模样的地方,村庄外头有

    一个独门独户的小农舍,还带着个小花园。月亮已经老高了,我减速,踩刹车,好让大家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农舍。其他三个人笑得活像傻

    瓜,我们看见农舍大门上写着的户主姓是“家”,这姓真够傻的。我下了

    车,命令伙计们闭嘴别笑,严肃点,然后推开了小门,走到大门口。我

    敲门了,又温柔又规矩,但没人来。于是我敲得稍重了一点,这次听见

    有人来了,拉开门闩,门慢慢地打开了约莫一寸,门里有一只眸子打量

    着我,还挂着门链。“谁呀?”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年轻小妞,于

    是我斯斯文文地开口了,一听就是个正经绅士。“抱歉,夫人,不得已打搅您了。我和朋友两个人出来散步,可他

    吃了不洁之物,突然之间急病发作,此刻他倒地不起,呼痛不止。您是

    否可发发善心,让我借用贵府的电话叫辆救护车呢?”

    “我们家里没有电话,”那小妞说,“不好意思,但我们真没有电

    话,你再到别处去问问吧。”小屋里间,我听见有人在啪嗒啪嗒嗒啪哒

    啪得哒哒得啪嗒地打字。打字声突然停了,一个男的问道:“没事吧,亲爱的?”

    “劳驾,您能不能发发善心,给他倒杯茶,您看,他好像是昏倒

    了,估计是眩晕症发作,人休克了。”

    那小妞好像迟疑了一下,然后又说道:“你等等。”她走开了,我的

    三个伙计悄没声息地下了车,偷偷地摸上来,都戴好了面具,我也戴上

    了面具。没啥可说的,我伸手进门,解开了门链,都是因为咱已经用绅

    士的嗓音让这小妞放下了戒心,她没有随手关上门,我们可是私闯民宅

    的夜行侠啊。我们四个人一哄而入,老丁蛮上蹿下跳,唱着淫词滥调,总是一副新手样子。我得承认,这真是一栋漂亮的农舍,我们大笑着闯

    进了亮灯的房间。小妞就在那,吓得直发抖,一个漂亮的小妞,顶着一

    对馋人的咪咪。身边站着的家伙是她男人,也不算老,戴着角质框架的

    眼镜,桌子上放着台打字机,纸头放得到处都是,除了放好的一小沓

    纸,想必是他打好的文章。看来我们又撞见了一个聪明的读书人,就跟

    几小时前我们玩过的那人一样。不过这人是个写书人,而不是读书人。

    只听他开口说: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未经允许就破门而入?”他

    的声音直发抖,双手也是。

    “请勿惊恐。若汝心中存怖畏之意,哥们儿,何不稍加排遣。”乔奇

    和彼特去找厨房,老丁蛮则等着我发号施令,他站在旁边,嘴咧得老

    大。我从书桌上拿起那沓打好的文稿,说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个戴

    着角质框架眼镜的丈夫颤抖着说话了:

    “我正想问你呢。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想干什么?立刻滚出去,不

    然我就把你踢出去。”可怜的老丁蛮,戴着老P·老B·雪莱面具,一听这

    话就放声大笑,像个畜生一样地吼起来。

    “原来是本书,”我说道,“是你写的书呢。”我特意粗声粗气地说话,“我对能写书的人,一向抱有最诚挚的敬意。”我看了看第一页,上

    面有书名——《发条橙》,不禁说:“这书名真够蠢的。哪里有在橙子

    里装发条的事?”于是我提高了嗓门,像牧师布道那样高调地朗读

    道:“人,生机勃勃,活色生香,却要逼着他最终在上帝胡须蓬蓬的口

    中榨出甜美的汁水,要将只适合于机器的法律和命令强加于他,对此,我要举起笔之刀剑”[18]

    ——丁蛮正忙着对他弹嘴皮子,我只好亲自上阵

    加以嘲笑。我把书页扯碎,撒在地板上。那个作家丈夫抓狂了,咬牙扑

    上来。他露出一嘴大黄牙,手指像爪子一样张开,打算一把抓住我。该

    老丁蛮出手了,他恶狠狠地笑,“呃呃,啊啊”地冲着那家伙发抖的嘴巴

    就是一顿招呼,咔嚓咔嚓,左一拳,右一拳,然后就又见红了——像是

    红酒桶,拧开龙头就放,到哪都是这个德性,就像流水线一样——血喷

    了出来,洒在漂亮干净的地毯上面,也洒在扯碎的书页上。我还在撕个

    不停,嘁里咔嚓。这会儿工夫,那个小妞,作家亲爱的忠贞的妻子,就

    一直壁炉边呆站着,吓傻了,此刻她终于咿咿唔唔地小声惊叫起来,倒

    像是为丁蛮的老拳伴奏。乔奇和彼特从厨房里出来了,都在大嚼特嚼,这种面具你就是戴着也能吃东西,全没妨碍。乔奇一只手上提着一只冻

    火腿之类的,另一只手则拿着半大块面包,上面厚厚地抹了一大团黄

    油。彼特提着一瓶泡都冒出来的啤酒,还有一块几乎单手拿不住的梅子

    蛋糕之类的玩意。他们嚯嚯地大笑,观看老丁蛮跳来蹦去,把那个作家

    揍得惨叫不已,好像他一辈子的心血都被毁掉了。他张开大口,满嘴淌

    血,呜哇哇地哭喊着。他们“嚯嚯”地起哄,含含糊糊,嘴里塞满了吃

    的,都能看见他们在嚼什么。我讨厌这样,不仅脏还口水横飞。我说

    道:

    “把嚼物吐出来。我没让你们吃。把那家伙给我按住,让他睁眼看

    着,别跑了。”他们就把手里面油腻腻的食物放在桌上,弄得纸片乱

    飞,然后对着作家一顿猛打,作家的角质眼镜框已经被打碎了,但还挂

    在耳朵上。老丁蛮还在跳舞,搞得壁炉架上的小纪念品晃个不停(我把

    这些小玩意都扫落了地,免得这些小玩意晃得我心烦,小哥们儿),一

    边跳,他一边继续捶着《发条橙》的作者,把他的脸全打紫了,鲜血倒

    淌,活像个新鲜得直冒汁的奇异水果。“好了,丁蛮,该去折腾另一位

    了,老天爷照看我们大家伙。”那个小妞还在哇哇哇哇吱吱哇哇地尖

    叫,叫声正好是四拍子。丁蛮给她来了个力士扛鼎,把她的双手反剪在

    背后。我把她身上左一套、右一套地全扯掉。其他两个还在嚯嚯地起

    哄。她那一对波波真是漂亮,还露出了粉红的乳头。哥们儿啊,我扒掉

    裤子,大力猛插。我一边插,一边听她痛苦地哭喊。乔奇和彼特差点让

    那个满脸是血的作家给挣脱。他发狂嘶喊着最不堪入耳的脏话,有些脏话我听过,有些脏话是他发明的。我完事后就该轮到老丁蛮,他干事时

    像个畜生一样哼唧吼叫,脸上戴的老P·老B·雪莱面具则面无表情,我替

    丁蛮按住她。然后我们换人,丁蛮和我按住那个口水横流的作家,他已

    经无力挣扎,只是含糊不清地喷出几个字眼,好像在奶吧里嗨大了一

    般。彼特和乔奇也轮番干完事了。一时大家都无话可说,我们心中怒火

    熊熊,把能砸的都砸了个精光——打字机、电灯和椅子——至于丁蛮,按照他的老一套,撒尿浇灭了炉火,还打算在地毯上拉一泡屎,反正满

    地都是擦屁股纸。可我说不行。“走走走走。”我吼道。作家和他的妻子

    已经人事不省,他们浑身鲜血,皮开肉绽,呻吟不断,但他们死不了。

    我们上了那辆准备好的汽车,我让乔奇来开车,自己觉得腿软乏

    力,我们一路碾过叽喳尖叫的怪物,回到了城里。

    3

    哥们儿,我们就开车回城了。可刚开到那个所谓“工业运河”的附

    近,我们就发现油料指示棒倒下了,就像我们下身的快活棒也倒下了一

    样。汽车吭哧吭哧吭哧地不行了,可不用太担心,因为附近不远处就有

    一座火车站,一闪一灭地闪着蓝光。问题是该不该把这辆汽车留给条子

    拉走。既然我们现在心头有火,恨不得杀人,不如把车子狠推一把,推

    进死水里,砸出个响亮的大水花来,这个晚上才算完。我们就这么决定

    了。我们下了车,松开刹车,四个人一起把车子推到水边,这摊脏水像

    是糖浆掺了人的秽物。再用力猛推一把,车子就掉进去了。我们赶紧向

    后跳,担心脏水溅到衣服上。可车子扑哧着,咕咚着沉了下去,没了半

    点踪影。“永别了,老伙计。”乔奇叫道,丁蛮照例小丑一样狂笑

    ——“嚯嚯嚯嚯”。我们于是去火车站,坐一站路就到中心,也就是城市

    的正中间。我们又规矩又讲究地买了车票,老实安静地在站台上等车。

    老丁蛮折腾着售票机,他兜里塞满了小硬币,随时准备买巧克力棒分给

    穷人和饿肚子的人吃,只不过此刻身边没这些人。此时老蒸汽快车轰隆

    隆地进了站,我们爬上了车,火车上空荡荡的。我们得打发这三分钟车

    程,于是只得捣鼓所谓的车内用具,把坐垫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扯碎个干

    净,老丁蛮还挥链子砸玻璃,直砸到玻璃窗都碎了,在冬天的空气中闪

    烁发光。我们都觉得有点筋疲力尽,浑身无力[19]

    ,心里烦躁。这个晚

    上可花了不少精力,我的哥们儿,只有丁蛮依然是个可笑的畜生,生龙

    活虎,可他浑身脏兮兮的,汗臭熏人,我一直讨厌老丁蛮这一点。

    我们在中心站下车,慢慢地走回克洛瓦奶吧去,我们都哈欠不断。对着月亮、星星和路灯展示我们后牙上的填补物,因为我们还只不过是

    发育中的小伙子,白天还要上学。我们走进克洛瓦奶吧,这里比我们离

    开的时候更挤了。那个吃了白粉或者合成丸或者什么玩意已嗨到天外满

    嘴梦话的家伙还在嗨,吐着“死定了淘气鬼上路呵嘿滑柏拉图浪潮天气

    生”之类的胡话。他当天晚上恐怕已经嗨了三次或者四次,脸苍白得不

    像活人,好像他已经没了活气,脑袋像是个石膏像。说真的,要是他想

    嗨这么久,就应该进到后面的包房去,不要一直坐在大厅里,这里会有

    些小伙子拿他寻开心。不过也不会太过火,因为老克洛瓦里藏龙卧虎,总会有拳头大的好汉们出来不让他们胡闹。反正丁蛮挤开了那家伙,坐

    在他旁边,小丑一样大张着嘴打哈欠,连扁桃体小舌头都露出来了。他

    用巨大的脏兮兮的靴子去踩那家伙的脚,但那家伙,哥们儿哪,毫无动

    静,看来魂儿早就飞远了。

    挤在这里喝奶、喝可乐、瞎折腾的大部分都是“黄毛小子”(我们管

    不满二十的叫黄毛小子)。不过也有几个年长些的,男女都有,在吧台

    上谈笑,聊天(但没有中产阶级,从来都没有)。只要看看他们的发型

    和松垮的衣服(基本都是粗花格的毛衣),就知道他们刚结束了街角的

    电视台彩排出来。他们中间那个小妞面孔很生动,嘴张得又宽又大,涂

    得血红,露出一排牙齿,大笑不止,没有对这个倒霉的世界上一点心。

    此时,砰的一声,正在播放的唱片停掉了(本来正在唱歌的是强尼·日

    瓦戈,这俄国佬扯着猫一样的嗓门唱着《两天只来一次》),下一首歌

    还没有播放,瞬时一片安静。就在此时,那群人中的一个小妞——这小

    妞很好看,大嘴鲜红,满脸是笑,我估计快要四十岁了——突然开口就

    唱,只唱了差不多一两个音节,好像他们光谈论还不够,还要唱一段。

    就在那一瞬间,哦哥们儿呀,就像有大鸟闯进了奶吧里,我觉得自个儿

    皮囊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浑身鸡皮疙瘩爬上爬下,活像小小

    的、慢吞吞的蜥蜴。我知道她唱的是哪一段,来自弗雷德里希·吉特芬

    斯特所写的歌剧《带栅的窗》,这一段中女歌手被割喉,她的歌声也逐

    渐暗淡下去,歌词是“不如听天由命吧”。总之,我浑身发抖。

    正当这段歌儿如同一块鲜美的、滚烫的肉排落到盘子上请君品尝

    时,老丁蛮已经等不及撒野了。他用嘴唇吹号,然后是一阵狗嗷,然后

    竖起两指向上戳了两下,最后是一阵小丑般的狂笑。我火气一下子上来

    了,亲眼见、亲耳听丁蛮这样动粗撒野,简直会被热血给呛死,我喊

    道:“混蛋,流哈喇子的脏货,不懂规矩的混蛋。”我和讨厌的丁蛮之间

    坐着乔奇,我侧身越过他,在丁蛮的嘴巴上飞快地打了一拳。丁蛮大吃

    一惊,大咧着嘴,擦着嘴唇上被打出的鲜血。他呆瞅着流淌的鲜血,又呆瞅着我。“为啥打,你要打我?”依旧是那副愚蠢的腔调。没几个人看

    到我出手,即便看到了,他们也不在乎。音响又开动了,播放的是一段

    很恶心的电吉他乐。我说:“揍你是因为你是个不懂规矩的混蛋,毫无

    脑筋,对大庭广众之下应举止优雅一无所知,哦哥们儿啊。”

    丁蛮一副可恶的老样子[20]

    ,他说:“你要那么弄,我不喜欢这,我

    不是你的哥们儿,做不成,也不想做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沾满鼻涕

    的大手绢,擦掉流出的血,一副想不通的样子,总是皱眉看着鲜血,好

    像他觉得流血的是别人,不可能是他本人。此情此景,如同他正在喋血

    高歌,好补偿刚才那个小妞高唱时他的粗俗表现。可那小妞正在和她的

    伙计们高声呵呵呵大笑,红唇大张,银牙闪光,根本就没注意到丁蛮有

    多么肮脏和粗野。丁蛮惹毛的是我。我说道:

    “你要是不喜欢这样,不想叫我揍你,你就不要胡来,小哥们

    儿。”乔奇也开口说话,很是尖酸刻薄,我转脸看去。他道:

    “好了。我们别闹了。”

    “这都要看丁蛮自己,”我说,狠狠地盯着乔奇,“丁蛮总不能一辈

    子都过得像个小屁孩。”此时,丁蛮的血流得慢些了。他说道:

    “他又不是天生就有权指使人的,凭什么听他命令,随时随地揍

    我?要我说,去他鬼话,我这就用链条把他的眼珠子给抽出来。”

    “慎言。”我说道,尽力让自己冷静,尽管音乐此刻震撼着墙壁和天

    花板,丁蛮身后那个嗨大了的家伙提高嗓门梦呓着“让闪光靠近一点,超棒最优”。我说:“若汝尚存偷生之念,哦丁蛮啊,请君慎言。”

    “慎言个?,”丁蛮冷笑道,“慎你个大鸡巴?。你没资格,像刚才

    那么地整。我要和你单挑,用铁链、小刀、剃刀都随便,啥时候都行,不为啥别的,就为你不能胡乱捶咱,咱认定了,不能吃这哑巴亏。”

    “那就上刀子单挑,时间你说了算。”我吼道。彼特说:

    “得了吧,算了,你们两个家伙,我们是一伙的,是不是?是一伙

    的就不能窝里斗。看那,那边有几个爱嚼舌头的家伙正在嘲笑咱们呢,把咱们给看扁了。我们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丁蛮应当知道自己算老几,对不对?”我说。

    “等等,”乔奇说,“这是咋回事?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排座次这么碍

    事呢。”彼特说:

    “我说句公道话,阿历克斯,你不能无缘无故地给老丁蛮那一下。

    好话只说一遍,我这话说得真心诚意,要是你打的是我,你一定得给个

    说法,这话我就撂这儿了。”他埋下头去喝奶。

    我觉得肚子里直冒火,但还是竭力假装没事,平静地说:“凡事总

    得有个领头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对不对?”没人说话,甚至连个点头

    的都没有。我内心火更大了,但外表看起来更加冷静。“我,一直是当

    头的,”我说道,“我们都是哥们,可总要有人领头。对不对?对不

    对?”他们可算是点头了,很勉强。丁蛮将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开口

    说话的是他。

    “对,对,说啥都对。有点累了,真是的,大家都累了,现在啥都

    别说了。”听到丁蛮这话这么圆滑,我大吃一惊,还有一点点害怕。丁

    蛮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们不如回家去吧,好不好?”那两个人

    大点其头说好好好,这让我更吃惊了。我说道:“你知道在嘴上挨了一

    下究竟是为了啥吗,丁蛮?就是因为音乐,小妞唱歌时要是有人胡闹,我就会发疯,就像今天这事一样。”

    “我们还是回家去,睡上一觉吧,”丁蛮说,“好好睡一觉,好好长

    个子,对不对。”那两个对对对地点着头。我说道:

    “我想我们还是回家的好,丁蛮这个建议真是好得很。如果白天我

    们不能碰头,我的哥们儿哪,那我们说好,明天老时间老地方?”

    “哦好啊,”乔奇说,“我觉得时间上安排得过来。”

    “我大概要迟到一小会儿,”丁蛮说,“不过明天老地方,差不多是

    老时间,没问题。”他还在擦着自己的嘴唇瓣子,尽管那儿已经不流血

    了。

    “对了,最好明天别在这儿碰到唱歌的小妞了。”说完之后,他又来

    了一通丁蛮式的狂笑,满嘴哈哈哈哈哈,丑态百出。看来他已经蠢蛮到

    不会大动肝火了。于是我们各走各路。我喝了冰可乐,一路呃呃呃地打着响嗝。我的

    长柄剃刀就在手边,没准有比利仔的马仔在公寓附近埋伏,也不得不防

    着其他帮派或者团伙或者好汉们,他们时不时地在这里火并。我和老爹

    老妈住在市政公寓18A的公寓楼里,就在金斯利大街和威尔逊路[21]

    中

    间。我轻轻松松地过了大门,路上只看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在阴

    沟里爬,不停地惨叫、哀号,叫人砍得浑身是伤。我还借着路灯看见了

    一摊摊的血迹,到处都是,哥们儿啊,这就像是签名,说明大家晚上玩

    得尽兴。在18A大楼边上,我还看见了一条小妞的内裤,哥们儿啊,显

    然是玩到兴头上,一把给扯掉的。快进去吧。走廊里贴着老派的、漂亮

    的市政宣传画——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和小妞,一脸的劳工庄严,正正经

    经地坐在作业台和机器边上,结实的肉体一丝不挂。只是不用想也知

    道,住在18A的小子们拿起随身的圆珠笔和铅笔,在这些漂亮的画上做

    了一番修饰和加工,画上阴毛、直挺挺的阳具,还让这些胴体(也就是

    光身子)的男男女女体面的嘴巴里飘出一团一团的污言秽语。我到了电

    梯口,不过不用白费力气摁按钮,看电梯能不能用了,今天夜里电梯被

    砸得够呛,金属门被打变形了,砸门的人真是天生神力。我得爬十层

    楼。我骂着,喘着,爬上楼梯,心里还有精神,身上已经乏透了。我今

    天晚上很想听音乐,或许是被奶吧里小妞唱的歌提起了兴致,我想要好

    好享受一番,再到睡神的关卡面前,请他高抬贵手,签字画押,升起花

    杆让我进入梦乡。

    我用小钥匙打开了10-8号的房门,我们的小家里一片寂静,老头子

    和老婆子都睡死了,老妈在桌上留了一点点晚餐:几片罐头装的海绵

    肉,一小片或一小块面包和黄油,一杯冷了的牛奶。哈哈哈,可怜的牛

    奶,里面没有掺刀子,没有合成丸和漫色。哥们儿啊,如今我还真是不

    习惯这么干净的牛奶。抱怨归抱怨,我还是吃干喝净了,没想到自己这

    么饿,我还从食品柜里找到了一块水果派,撕下几大片打牙祭。然后我

    刷了牙,碰碰牙齿,又用舌条或者说舌头打扫了嘴巴。我回到自己的小

    屋或者说小窝里,宽衣解带。屋里有床,还有音响,那可是我的命根

    子,橱里放着我的唱片,墙上贴着各种大小旗帜旌幡,这些都是我十一

    岁进少管所之后的纪念品。哥们儿哪,只见每面旗子都闪闪发光,绘着

    名字或数字:什么南四,什么城市科斯科尔蓝色分队,什么甲等男孩。

    音响的小喇叭环绕着我的小屋,天花板上有,墙上有,地板上也

    有,躺在床上听音乐就像是被管弦乐的大网罩住了,绑定了。今天夜

    里,我首先渴望听听这首新的小提琴协奏曲,作曲的是美国人乔弗雷·

    普劳图斯,演奏的是奥德修斯·乔里洛斯和梅肯(佐治亚州)爱乐乐团。这张唱片整齐地搁在架子上,我抽出来,放进唱片机,拧开了,等

    着。

    哥们儿啊,就是这样,幸福降临了,幸福,天堂。我赤条条地仰面

    躺着,枕着双手,脑袋搁在枕头上,眼睛闭上了,嘴巴却美美地张开,听着美妙音乐的甘露。哦,这就是华贵,就是一掷千金。在我的床下,长号声戛然碾轧纯金;在我的脑后,小号吐出三重银焰;在门边,定音

    鼓声滚过我的五脏六腑,像糖果霹雳一样轰响。哦,这是众圣之圣。须

    臾之间,有声音如飞鸟破空,仿佛是天堂最稀有的妙弦弹拨,又如银浆

    乍破,在太空船里激涌,自由翻滚。小提琴独奏声一枝独秀,其余的弦

    乐则如丝绸之笼,笼罩我的四周。紧接着是长笛和双簧管,好像是用钛

    金之类制成的蠕虫,一路钻来,直钻入了黏稠厚重的金汁银液太妃糖

    中。我真是飘飘欲仙啊,我的哥们儿,住在隔壁的老头子和老婆子已经

    学乖了,不会敲我的墙,不会抱怨他们耳中的所谓噪音。我把他们调教

    好了,他们会老实吃安眠药的。或许他们知道我会夜里听音乐享受,他

    们预先就吃了药。我听着,双眼紧闭,眼前是这一项赏心乐事,比吃所

    有的合成丸大仙或者上帝都更过瘾。男男众生,有老有少,都匍匐在

    地,大喊开恩,我张嘴大笑,用他们的脸皮擦皮靴。还有小妞,一丝不

    挂,尖声大叫,靠墙而立,我如铁棒,大力猛插。当这首单乐章的音乐

    一路上扬,直凌绝顶时,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头枕双手,终于石破

    天惊,大射一通,口中大喊着极乐的啊啊啊啊,美妙的乐曲才光辉灿烂

    地慢慢收尾。

    之后我又听了美妙的莫扎特,是他的《朱庇特交响曲》,换上了一

    批新面孔来被我践踏和喷射。那之后,我想,走进梦国之前,只需要再

    听一张唱片了。这次我想听闪亮的、强烈而又坚定的音乐,那就是我收

    藏的巴赫了,只为了中低弦的《勃兰登堡协奏曲》。享受着和之前截然

    不同的快乐,我又一次看到了当天夜里我扯碎的纸上写着的书名,那似

    乎是很久之前,发生在一间名叫“家”的农舍里。书写的是一个发条橙

    子。如今听着巴赫,我才多少搞清了书名的意思。德国大师棕色的华丽

    的乐声萦绕不去,我还想着,我愿意更加凶狠地痛打那对夫妻,把他们

    俩撕成碎片,就在他们的地板上。

    4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零分零秒整醒了,哥们儿,筋酸骨软,手脚无

    力,垂头丧气,浑身发疼,两眼也困得睁不开,我想着,今天就不去学校了,应该在床上多躺一小会儿,也就是一两个钟头,然后起床,穿得

    体面又舒服,没准还能在浴室里好好刷洗一番,再泡一壶给力的浓茶,弄几片面包,听广播,读报纸,自个儿逍遥快活,吃过午饭后,要是我

    还有心情,我或许会去那个老“学爱笑傲[22]”,去看看那座宝殿又在传授

    什么没用又荒唐的知识,哥们儿哪。

    我听见我的爸爸老爷子咕哝抱怨,脚步噼啪,这就去印染厂上班

    了,我老妈恭恭敬敬地喊我起床,她现在很小心,因为我已经长得又高

    又壮了。

    “已经过八点了,儿子。你可不能再迟到了啊。”

    我回道:“我脑瓜子有点疼,你别管,我打算睡一觉,让头疼过

    去,等我头不疼了,才算是逃学。”我听见她小声叹了口气,说道:

    “我把早饭放在炉子上了,儿子。我也得上班去了。”这话没错,现

    在有条法律,只要你不是孩子,没有怀孕,没有生病,每个人都得去工

    作。我妈妈在所谓的国营市场工作,市场货架上堆满了罐头汤、豆子之

    类的鸟玩意。我听见她把盘子咣当一声放在气灶上,穿上鞋子,从门后

    面取下大衣穿上,又叹了口气:“我走了,儿子。”可我又重回梦乡,美

    美地打了个盹,我做了一个很怪也很真实的梦,不知为何梦见了我的哥

    们乔奇。在梦里他突然变得又老又瘦,还很凶,嚷着什么要守纪律,要

    听命,他手下所有的小伙子们都得严守命令,都得像当兵一样猛甩胳

    膊,敬老派军礼。我本人也站在队伍里,和其他人一样,大喊着:是长

    官,不长官。我瞅得很清楚,乔奇的肩章上有金星,看起来像个将军。

    他叫老丁蛮拿着鞭子进来,丁蛮看起来更老迈和阴郁,他咧嘴大笑,直

    盯着我,能看见他嘴里缺了好几颗牙齿。这时候我的兄弟乔奇指着我

    说:“那个家伙衣服上脏兮兮的,满是狗屎。”这话说对了,我一边大叫

    道:“别打我,求你了,兄弟们。”一边拔腿就跑,我好像是绕着圈跑,丁蛮紧追不舍,咧嘴大笑,鞭子抽得啪啪响,每次我被鞭子猛抽一记,就好像有个刺耳的电铃“铃铃铃”地大吵一通,这铃声同样让我难受。

    我马上就醒了,心脏怦怦怦地跳,果然有铃在“哔哔哔”叫,是我家

    的门铃。我假装没人在家,可哔哔哔声依然没停,我听见有人在门外大

    喊:“得了吧,我知道你还没起床。”我立刻就听出来这人是谁,是P.R.

    德妥[23]

    (这名字也实在蠢透了),此人被派做我的社会监管顾问,这

    家伙不堪重负,本子上有几百个少年记录在案。我喊着行行,一副不情

    愿的腔调,下了床,更衣,哥们儿,我这身长袍轻如游丝,上面画满了各大城市的美景。我把脚丫塞进舒服的羊毛拖鞋里,好好梳了一番我的

    青丝,这才去招呼P.R.德妥。我开了门,他跌跌撞撞地进来,看起来累

    坏了,头上戴着一顶蹩脚帽子,雨衣也脏得很。他说道:“啊,小子阿

    历克斯,我遇见你妈了,她说你哪儿犯疼。所以就没去学校,没错。”

    “头疼得令人难以忍受,哥们,先生,”我彬彬有礼如是说,“我想

    到下午就该无恙了。”

    “不如说到晚上就必好,对吧,”P.R.德妥说道,“晚上过得真是好逍

    遥,是不是,小子阿历克斯?你坐下。坐下,坐下。”他说道,似乎这

    是他的房子,我才是客人。他坐在我爸那把老掉牙的摇椅上,摇了起

    来,好像他来就是为了这事。我说道:“要不要来杯黄汤,先生?哦不

    对,茶。”

    “没那工夫,”他皱着眉头,飞过来一瞥,看起来慢条斯理,“没那

    工夫,没错。”他说着,傻傻的。我放下了茶壶,说道:

    “您大驾光临让我蓬荜生辉,我是否做事有不妥之处,先生?”

    “不妥?”他马上回应,很是滑头,似乎准备将我一举拿下,却依然

    在椅子上摇摆。此刻他又盯上了桌子上杂志里的一幅广告——一个漂亮

    的年轻小妞笑着,大波汹涌,哥们儿,这广告宣传的是美妙的南斯拉夫

    海岸。他用目光几下就生吞活剥了这小妞,开口对我说:

    “你怎么会想到有什么事情不妥?你是不是做了出格的事情,是

    不?”

    “随口一说而已,先生。”我说。

    “那行,”P.R.德妥说,“我也就对你随口一说,你给我小心点,小阿

    历克斯,你清楚得很,下次就不是少管所的事了。下次你可就得上法庭

    了,我的心血也就白费了。你即便不为悲催的自己考虑,也至少考虑下

    我吧,我可在你身上费了不少力气呢。我老实告诉你,每次有人最后没

    有被感召,我都会被狠狠地记一笔黑账;每次你们有人进去吃牢饭,我

    们都得做检讨。”

    “我并未做出格的事情,先生,”我说,“条子可不会来抓我,哥

    们,哦不对,先生。”“少来这套鬼话,”P.R.德妥说,他累坏了,可还在摇摆着,“你清楚

    得很,警察没找出你来,不等于你就没做过坏事。昨天夜里有人狠狠打

    了一架,是不是?刀子啦,自行车链条之类的,都派上了用场。有个胖

    小子,他的伙计们后来从发电厂附近给抬上了救护车,送去医院了,浑

    身都被刀划得很惨,没错。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这事照程序也通知了

    我,还有你的几个朋友,也上了榜。昨天夜里,这类混账勾当可做得不

    少。哦,照例没人作证,没人告你。可我得警告你,小阿历克斯,因为

    我是你常年的好朋友,或许在这个让人伤心的混账的社区里,只有我一

    个人想拦着你作践自己了。”

    “承蒙美意,”我说,“真心诚意的。”

    “说得倒好听,”他冷笑道,“等着瞧好了,我就说到这儿。别以为

    我们都蒙在鼓里,小阿历克斯。”然后,他话里似乎满含沉痛,却依然

    摇个不停:“你们到底中了什么邪?我们研究过这个问题,我们都研究

    了他妈的快一个世纪了,可不,可我们就是弄不明白。你有一个不错的

    家,好心的慈爱的父母,你的脑子也没进水。你是不是鬼迷了心窍?”

    “没有鬼迷我的心窍,先生,”我说,“条子有好些日子没碰过我

    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P.R.德妥说,“日子太久了,就会出鬼。我估

    摸,你的报应就要到了。这就是我要警告你的,小阿历克斯,把你那漂

    亮的爪子收拾干净,别拖泥带水的,我说明白了没有?”

    “明白得就如同清纯的湖水,”我说,“明白得就像盛夏的碧空。你

    放心吧,先生。”我笑得满嘴白牙。

    他出门的时候,我正泡着一壶很酽的茶,P.R.德妥和他的伙计们所

    担心的事,我一笑置之。好吧,我干坏事,也就是偷偷抢抢,拳打脚

    踢,剃刀劈砍,还有男女抽插之类的老把戏。如果我被逮起来,那对我

    真是糟透了,哦我的小哥们啊,要是每个家伙都像我一样夜里出动,这

    国家也没法玩转。所以,我要是被逮住了,就会在这儿关三个月,那里

    关六个月,然后,就像P.R.德妥大发善心告诫我的那样,我将没办法享

    受暑期少管所的慷慨优待,而是会被丢进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铁笼子里

    去。我得说:“各位老爷,这虽是我罪有应得,但你们休想如愿,因为

    我就是受不了被关起来,也不会听凭命运伸出它洁白如雪、洁白如茉莉

    花的爪子把我抓了去,所以,我下定决心,要是刀子没有要了我的命,要是我没有在高速公路上撞得车体全毁,玻璃横飞,让自己血洒当场,我就得努力让自己不会再次落网。”这话说得在理,不过,哥们儿啊,他们挖空心思,恨得啃脚指甲,也想不出来邪恶的原因是什么,这倒让

    我这个好小伙大笑了一番。既然他们没有去研究善良的原因为何,那为

    什么要研究善良的反面呢?如果大家都善良,那是因为他们喜欢善良,我决不会去打搅他们的乐趣,反之亦然。我不过是在守护善良的反面。

    而且,邪恶意味着自我,意味着自足,意味着你我的傲然孤立,人的自

    我本是上帝老儿的天然造物,是上帝的大骄傲,大快乐。可“非人”就无

    法容忍邪恶,因为,也就是说,政府、法院和学校受不了邪恶,因为他

    们无法容忍“自我”。哥们儿,我们的现代史,不就是一部勇敢的个人以

    自我对抗这些巨大机构的故事吗?这一点,我是和你说真的,哥们。我

    做事,是因为我自己乐意。

    此刻,在这个快活的冬日早晨,我喝下了这杯酽黄汤,里头加了牛

    奶,还加了一茶匙又一茶匙又一茶匙的糖,我就喜欢吃糖。我从炉子里

    掏出我可怜的老妈给我准备的早餐。只有一个煎鸡蛋,别无他物,可我

    做了面包,准备了鸡蛋,面包和果酱,一边大嚼,一边看杂志。和往常

    一样,杂志上尽是些打砸抢烧,银行大劫,工人罢工,还有球员们威胁

    不加薪就在周六的比赛中罢赛,吓得每个人呆若木鸡,他们可真是些捣

    蛋小子。杂志上还说如今太空游更多了,也有更大屏的立体声电视,积

    攒汤罐头标签,就能免费换肥皂片,这个大酬宾只在本周有效,这让我

    看得直乐。还有个聪明绝顶的家伙写了老长一篇文章,谈的是当代青年

    (也就是我,于是我长鞠一躬,仰天冷笑),我仔细拜读了这篇高论,哥们儿,一边啜着我的黄汤,一杯一盅接一盏,大嚼蘸了酱糊糊和蛋疙

    瘩的黑吐司面包。这个聪明的家伙也是老生常谈,说当代青年缺乏父母

    之命,他原话是这么说的——也没有真正得力的老师,能挥拳打得小畜

    生们现出自己纯洁的本来面目,不敢为非作歹,只会嗷嗷嗷地喊救命。

    看到还有人日夜不停地编造新闻,这真让人开心,哥们儿啊,每天大家

    都要探讨当代青年的问题,杂志上就此登过的最好的一篇文章出自一个

    老掉牙的神父之手。这个戴着狗项圈一般牧师硬领的家伙说,他经过了

    深思熟虑,作为一名上帝老儿的神父,摸着良心说话,这都是因为魔鬼

    已经出笼了,四下潜行,钻进年轻人无邪的身体里,这都怪成年人,因

    为成年人都忙于打仗,扔炸弹,瞎胡闹。这话说得太对了。作为一个教

    士,他可真是深明大义。要怪也不能怪我们这些无邪的小伙子们,对头

    对头对头。

    我填饱了无邪的肚肠,连着呃呃地打了几个嗝,从衣橱里拿出白天的行头,还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放着音乐,很美妙的弦乐四重奏,哥

    们儿啊,演奏的是克劳迪乌斯·博德曼,我对他很熟悉。我没忍住咧嘴

    一笑,因为我想到曾经读过一篇关于当代青年的这类狗屁文章,文章里

    说,如果能培养当代青年对艺术欣赏的兴趣,他们就会老实。文章里

    说,伟大的音乐和伟大的诗歌,能让当代青年平静下来,接受度化。来

    度化我有毒的老二吧!音乐反而会让我更加起劲,哦哥们儿啊,让我觉

    得自己就成了上帝老儿,打算和圣诞老人的两头驯鹿多娜和闪电打一

    炮,让男男女女在我哈哈哈的威力下惨叫。我胡乱洗了脸和手,穿好了

    衣服(我白天的行头像是校服:老式的蓝裤子,毛衣上还有个A字,代

    表阿历克斯)。我想现在至少有空去一下唱片店(还要走一下唱片刻录

    店,我兜里装满了票子),看看我预订了很久,也等了很久的立体声贝

    多芬《第九交响曲》(也就是《合唱交响曲》)的唱片,演奏是L.穆海

    威尔所指导的大马士革管弦乐团,录制的是“神韵”公司。我就出门去

    了,哥们儿。

    白天和夜里大不相同,在夜里,我和我的伙计们,还有其他所有年

    轻人都能为所欲为,老夯货和老婆娘都会躲在门后头,一个劲地看世界

    转播。但白天是老东西的天下,而且警察啦,条子啦也总是白天更多。

    我在街角上了汽车,一路到了市中心,又下车走回到泰勒广场[24]

    ,我

    钟爱的、光顾了无数次的唱片店就在那,哥们儿。店名傻乎乎地叫

    作“旋律”,但地方真心不错,而且大部分时候,新唱片上架得极快。我

    进了店,顾客只有两个年轻的小妞,正舔着冰棍(注意,这可是大冬

    天),乱翻着新到的流行音乐唱片——什么《灰烬乔尼》《秘藏克洛》

    《混音师》《与埃德以及伊德·莫洛托夫静卧片刻》之类的垃圾。这两

    个小妞肯定不超过十岁,看起来她们和我一样,决定今天早上不去“学

    爱笑傲”。你看,她们已经把自己当成大姑娘了,胸脯垫高了,嘴唇瓣

    子涂得血红。各位看官,一看见我,她们还扭起屁股。我走到柜台那

    去,彬彬有礼地露齿而笑,和柜台里面的老安迪(这家伙也很客气,很

    能干,是个大好人,就是秃顶,而且瘦成了一把骨头)打招呼。他说:

    “啊哈,我知道您最想要的,我诚知之。好消息,好消息。东西已

    经到了。”他挥着乐队指挥一样的大手,打着拍子,去找唱片。那两个

    年轻的小妞开始咯咯地发笑,毕竟年纪还小。我抛去一个冷眼。安迪飞

    快地回来了,手里挥动着《第九交响曲》亮白色的大封套,哥们儿,封

    套上那个紧皱眉头,仿佛惨遭打击,甚至遭了雷劈的面孔,正是路德维

    希·范[25]

    他本人。“给你,”安迪说,“我们要不要试放一下?”可我宁愿

    回家去,在我的音响上放,独自欣赏,我就这么小气。我摸出票子来付钱,有一个小妞说道:

    “淘了什么宝,大哥?这么大只,还是单品?”小妞们有自己的行

    话,“是十七天堂[26]?卢克·斯特恩?还是古果里·果戈理?”两个小妞都

    笑了,摇胸摆臀的。我突然心生一计,狂喜和痛楚几乎让我绝倒,哦哥

    们儿啊,让我背气了快十秒钟。我回过神来,笑着,露出刚刷过的满嘴

    白牙,我说:

    “小妹妹们,你们在家里拿什么播放这些呜哇乱颤[27]

    的唱片?”我刚

    看见她俩买了那些小屁孩听的流行垃圾,“我打赌,你们只有小的,甚

    至是微型的可怜便携唱机,活像是野餐盒。”她们一听这话,就撇起嘴

    唇。“到叔叔那去吧,听点正宗的,听听天使小号和魔鬼长号,请赏

    光。”我还鞠了一躬,她们又咯咯地笑,其中一个说:

    “哦,可是人家很饿哦。还有,人家可是吃货哦。”

    另一个说:“耶,说得赞,挺你。”

    于是我说:“和叔叔一块儿吃吧,你们定地方。”

    她们果真将自己看作大家闺秀,真叫人可怜,她们装出贵妇人的嗓

    音,大谈利兹酒店、布里斯托尔、希尔顿和意式玉米餐厅,我打断她们

    说:“跟叔叔来。”就把她们领到了街角的意大利面馆,让年轻无邪的小

    妞们埋头大吃意大利面、奶酥点心、香蕉船和热巧克力酱,直到我一看

    到食物就反胃。我也吃了午餐,但只是随便来了点冷火腿片,还有辣得

    人哀号的一团辣椒。这两个小妞看起来模样很相似,却不是姐妹。她们

    一样聪明,或者说,一样缺心眼,头发颜色也一样——染成的麦秆黄。

    好吧,她俩今天会真正长大的。因为今天我可要大玩特玩。午饭后不用

    上学,但教育必不可少,老师是阿历克斯。她们说自己叫玛蒂和索尼埃

    塔,名字很傻,但按孩子们的眼光时髦极了。我又开口道:

    “好了好了,玛蒂和索尼埃塔。该去听唱片了,来吧。”我们走到寒

    冷的街道上,她们俩却不想坐公交,不嘛,人家要坐公交,我给了她俩

    面子,但内心冷笑不已。我从市中心附近的车行里叫了一辆出租。司机

    是个胡子拉碴的老东西,衣服邋遢得很,他说:

    “不许胡乱撕扯,不要瞎折腾座椅。椅垫子是新换的。”我劝他别瞎

    操心。我们一路狂奔到市政公寓大楼18A,这两个莽撞的小妞一路咯咯地笑,咬着耳朵。闲话少说,我们立刻就到了,哥们儿啊,我带头爬到

    了10-8,她俩一路喘着粗气,发疯地大笑。接着她们就喊口渴,于是我

    打开了卧室里的百宝箱,给这两个十岁的年轻小妞各斟了一杯真正地道

    的苏格兰威士忌,又掺满了让人直打喷嚏的“针尖”苏打水。她们坐在我

    的床上(还没有铺床叠被),晃着腿,哈哈大笑,从高脚杯里大口喝

    酒,我则用自己的音响播放她们那些可笑的小唱片。这活像是用漂亮、可爱、昂贵的金杯来盛孩子爱喝的香甜饮料。可她们噢噢噢地欢呼着,高喊着“炸裂”“燥起来”之类的怪话,这是在孩子们中最火的。我一边播

    放这堆垃圾,一边劝她们干了这杯,再来一杯,她们也来者不拒,哥们

    儿啊。最后,她们那些可笑的流行音乐唱片都播放了两遍。(有两张唱

    片,分别是艾克·雅德所唱的《甜鼻子》以及《夜以继日继夜》,两个

    没卵子的太监哼哼唧唧,名字我也忘记了。)她俩兴致高涨,小妞就爱

    这样歇斯底里,在我的床上蹦跳,我还在屋里和她们在一块。

    那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哥们儿,又何须多言,你们猜也猜得出

    来。两个小妞脱得精光,哈哈狂笑,真让人恨不得马上大干一场。她们

    兴高采烈地看着阿历克斯大叔赤条条地站着,那话儿挺得活像锅把,像

    个光屁股大夫一样抽了满满一管的发春野猫精,在自己胳膊上来了一

    针。我将心爱的《第九交响曲》唱片从封套里取出来,把路德维希·范

    也赤条条地放上唱机,又把唱针“嘶嘶”地放到乐曲最后的部分,乐曲高

    歌猛进,正在此时,贝斯的拨弦声响起,如同从我床下升起,对着其他

    管弦乐发号施令,男人的歌喉又加入进来,命令众声欢腾,可爱的旋律

    唱着欢乐如同天堂灿烂的火花[28]

    ,我又感到老虎在我体内猛扑,于是

    猛地扑倒了两个小妞。这下她们俩就不觉得好玩了,她们不再大喊大

    叫,尖声大笑,而是不得不屈从于亚历山大“大棒”奇特古怪的欲望。有

    了《第九交响曲》和野猫精的助力,这一次真是玩得又痛快又精彩,用

    尽了我浑身解数。哥们儿啊,不过小妞们早已烂醉如泥,没法尽情享受

    了。

    《第九交响曲》的最终乐章已经是第二遍循环播放,金鼓齐鸣,乐

    曲高奏着欢乐、欢乐、欢乐,这两个小妞也不再装成千金小姐了,她们

    如梦初醒地看到自己小小的身体被弄惨了,就说她们要回家,还说我就

    是个畜生。好像她们刚经过一番肉搏,不过也的确如此,她俩浑身都是

    瘀青,一脸懊恼。不过,她们既然不去学校,也总得有人给她们上课

    吧。她们可是好好上了一课。她们穿上衣服时还不停地呻吟,嗷嗷地喊

    疼,小粉拳猛捶我,我躺在床上,脏兮兮,赤条条,激情已过,累得脱

    力。小索尼埃塔高喊着:“畜生,混蛋牲口。臭变态。”我让她们拿上东西滚蛋,她们滚蛋了,还说什么条子真该把我抓起来之类的废话。她们

    下楼时,我又倒在床上睡着了,耳边欢乐、欢乐、欢乐的金鼓齐鸣声渐

    渐远去。

    5

    要说起来,那一天我睡过了头(看我的表,都快七点半了),事后

    证明,这事做得不聪明。你看,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上,事事都得留心,要懂得,世事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音响也不再播放《欢乐颂》或

    者《我拥抱你们几百万次》了,有人把音响关掉了,不是老爹就是老

    娘,他俩在起居室里的动静,我听得清清楚楚,盘子铛铛地响,唏嘘的

    喝茶声,一个在工厂里忙,一个在店里忙,他们俩辛苦了一整天,正在

    没精打采地吃晚餐。可怜的老人家,可悲的老东西。我穿上外衣,向外

    看去,扮出可爱的独生子的模样,我说道:

    “嗨嗨嗨,休息了一天果然好多了。我打算去上夜班挣点小钱

    了。”他俩曾说过他们以为我这段日子都在上夜班。“好香好香,妈妈,有没有我的份?”她就拿了片冻比萨之类的东西,解冻,加热后给了

    我,看起来并不怎么好吃,可我必须得那么说。老爸看我的眼神有些不

    快、疑惑,却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他不敢开口。老妈则冲我疲惫地微微

    一笑,就像在说,我的独子啊,我的心头肉。我蹦跳着去了浴室,飞快

    地从头到脚洗刷了一遍,直到身上不再脏兮兮黏糊糊了,才回窝去穿上

    夜间的行头。我梳了头,刷了牙,迷人又帅气,我坐下来吃我那块馅

    饼。老头子说:

    “不是我多管闲事,儿子,你夜里究竟在上什么班?”

    我边嚼边说:“哦,都是些小事,给人打下手,胡乱忙,看情况而

    定。”我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少管闲事,我自己有数。“我

    从来没问你要过钱,是不是?没要过钱去买衣服,或者去找乐子,是不

    是?那你还瞎问?”

    我老爸一下子怂了,咕咕哝哝,磕磕绊绊:“对不住,儿子,我就

    是有时候会操心。有时候还会做梦,你想笑话我也行,可我真的做过好

    多关于你的噩梦。昨天晚上我还梦见你了,这梦让我担心坏了。”

    “哦?”这倒让我觉得有些兴头了,梦到我了。我隐约记得我也做了个梦,但记不清楚了。“梦见啥了?”我说,也不再大嚼我那黏糊糊的馅

    饼了。

    “梦里和真的一样,”我老爸说,“我看见你倒在街上,是被别的孩

    子揍了。揍你的孩子就是上次送你去少管所以前,你老和他们一起玩的

    那一群。”

    “哦?”我心头暗笑,老头子相信我真的浪子回头了,要不他就是在

    自欺欺人。我记起了我自己的梦境,是今天早上做的梦,梦见乔奇当了

    将军发号施令,老丁蛮满嘴没牙,哈哈大笑,挥着鞭子。不过有人说梦

    都是反的。“哦,父亲大人,请勿牵挂您的独子和接班人,请勿忧虑,鄙人行事自有方寸,此言不虚。”

    “梦里面你浑身是血,没人过问,也没力气还手。”老爸还在说。这

    就错得离谱了,我心中又轻轻冷笑,从兜里将所有的票子掏出来,抛在

    漂亮的桌布上。我说:“你看,老爸,也没多少钱。这是我昨天晚上挣

    的。你和老妈拿去,找个雅致的去处,喝点威士忌吧。”

    “谢谢了,儿子,”他说,“不过我们最近不怎么出去,不敢出去闲

    逛,街上还是很不太平。有年轻的太保之类的,不过我们心领了,我明

    天给她买一瓶回来。”然后他一把抓起这些不干净的黑钱,放进了自个

    儿的裤兜。老妈则在厨房里洗碗。我满面笑容地出了门。

    我沿着台阶走到公寓楼底层,不禁大吃一惊,何止是吃惊,应当说

    我惊得大张嘴巴,目瞪口呆才对。他们居然来找我了。他们等在那幅惨

    遭无数涂鸦覆盖的市政宣传画前,画上那赤裸裸的劳工庄严,光屁股的

    男男女女坚守着工业的齿轮,正如我说的,还有一大堆铅笔写的污言秽

    语从他们口中飘出,都是坏小伙子们干的。丁蛮手中拿着一支又大又粗

    的黑色油彩棒,把我们公寓楼宣传画上的那些污言秽语描得又粗又大,还照例粗声地狂笑——哇嗬嗬。乔奇和彼特跟我打招呼,笑得露出一嘴

    白牙,此时丁蛮倒也转过身来,大叫道:“他到了,他来了,来得

    好!”说着还脚尖点地,笨拙地手舞足蹈。

    “我们有点担心,”乔奇说,“我们早就到了,一边等,一边在酒吧

    里喝牛奶掺刀子,但你一直都没来。彼特说,你没准中了什么人的埋

    伏,我们就过来你家里探探风。不是吗,彼特,是不是?”

    “哦,可不是嘛。”彼特说。“对——不——住——了,”我谨慎地说,“我脑袋瓜疼,就去睡觉

    了。我下决心要起来,却没醒。不过,大家还是都来了,准备过夜生活

    吧,是不?”看来我学会了社会监管顾问P.R.德妥“是不”这句口头禅了,这可真怪。

    “头疼还好吧,”乔奇一脸关切,“看来是脑瓜子用过度了,什么下

    决心啦,发命令啦。你的头疼是真心好了吗,还是回去躺下更好?”他

    们都在暗笑。

    “慢着,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说,“你说的这句话,权且当作

    风凉话吧,可不是你的派头,我的小朋友啊。或许你们在我的背后说了

    些悄悄话,拿我寻了开心。既然我是你们的哥们和领头人,我肯定有权

    知道发什么了什么,呃?丁蛮,你瞪着眼睛傻呵呵地笑,究竟是何用

    意?”此时丁蛮正大张着嘴,无声地狂笑。乔奇马上反击道:

    “得了吧,别再找丁蛮的麻烦了,兄弟。我们要立新规矩,这就是

    一项。”

    “新规矩?”我说,“说给我听听看?看来我睡觉的时候,你们做了

    好大一篇文章啊,没错。我洗耳恭听。”我叠起双手,舒服地斜倚着楼

    梯的断栏杆。这是第三层台阶,比我的兄弟们高一头,他们还有脸自称

    为兄弟呢。

    “没别的意思,阿历克斯,”彼特说,“我们就是希望多点民主。什

    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能总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别误会。”乔奇则

    说:

    “这不是误会不误会的问题。关键是看谁出点子。他出过什么好点

    子吗?”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总是老一套,像昨天夜里那样的小打小

    闹。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兄弟们。”

    “接着说,”我说,一动不动,“我洗耳恭听。”

    “好,既然你这么想听,我也就不客气了。”乔奇说,“我们走街串

    巷,打家劫舍,出来时每人得的钱少得可怜,一把抓得过来。‘肌肉

    男’酒吧里有一个‘英国人威尔’说,不管我们能搞到什么货色,他都能帮

    我们脱手。要的是闪亮亮的东西,钻石。”他依然冷冷地盯着我,“大把

    大把的钞票在等着,‘英国人威尔’就是这么说的。”“哦,”我外表毫不在意,心里却火透了,“你是什么时候和‘英国人

    威尔’勾搭说妥的?”

    “联系就没断过,”乔奇说,“我总是独来独往的,比方上个主日。

    这点行动自由我总有吧?是不是?”

    我根本就不关心这事,哥们儿啊。“你说得很诱人啊,大把大把大

    把的票子,钱,有了这些之后,你要做什么呢?你不是已经应有尽有了

    吗?需要汽车,只消动动手去树上摘。需要大把的票子,易如反掌,不

    是吗?怎么突然起了念头,想做个一身横肉的资本家了?”

    “啊,你有时候想事说话就像个毛孩子。”乔奇说,丁蛮一听这话,也嗬嗬嗬地大笑开了。“今天晚上,”乔奇说,“我们要干一票大的。”

    看来梦做得没错,乔奇成了头,发号施令,丁蛮拿着鞭子,就像个

    没脑子的,咧嘴傻笑的看门狗。但我十分小心,万分小心,我笑着

    说:“好啊,好极了,善于等待的人才能一击制人,我真是教会了你不

    少东西,小兄弟。现在告诉我你的方案吧,乔奇仔。”

    “哦,还是先去奶吧,”乔奇狡猾、老道地冷笑着,“不赖吧?先提

    提精神,特别是你,我们比你先提过精神了。”

    “你真是道出了我的心声,”我大笑道,“我原本也打算提议大家去

    亲爱的老克洛瓦奶吧呢,好好好。带路吧,小乔奇。”我深鞠一躬,起

    劲地笑,脑子却转个不停。我们走上街头的那一刹那,我突然发觉,只

    有无脑货色才会三思而后行,天才都是靠灵光一现,只当天命在我。眼

    下,来点化我的正是一段美妙的音乐。一辆汽车刚开过去,开着收音

    机,我只听清楚了一两个小节路德维希·范的音乐(是小提琴协奏曲,最后一个乐章)。我立刻就知道了该如何行事。我抽出我的长柄剃刀割

    喉挥舞,压低调门说:“来吧,乔奇,放马过来。”“怎么?”乔奇说道,可他也并不含糊,抽出小刀,刀刃从握把中刷啦一下亮出。我们捉对厮

    杀起来。老丁蛮说“哦,不,可不行啊,不能这么整”,说着就从腰上解

    下铁链,可彼特牢牢地按住他,说“让他们斗,没关系的”。于是乎,乔

    奇和鄙人就踩着猫步无声对峙,我们两人对彼此的招数都熟门熟路,单

    等对方露出破绽,乔奇接二连三地一个突刺,小刀闪亮,却不是鲁莽地

    猛冲。路边一直有人经过,看到这一切,却毫不关心,街头火并他们已

    经司空见惯了。此时,我数着“幺、两、仨”,高喊一声“呀哈”,挺起长

    柄剃刀直刺,既不刺头,也不戳眼,而是直刺乔奇持刀的手,哥们儿啊,只见他手松了。小刀“当啷”一声掉在冻硬的街沿上。我用剃刀划开

    了他的手指,他呆呆站着,看看手指见红,滴答落下,在路灯下洇

    开。“来啊。”我说,主动挑战,因为老丁蛮听了彼特的命令,不打算解

    开缠腰铁链来参战了。“来啊,丁蛮,你我二人就在这里把恩怨了结,怎么样?”丁蛮大吼着“啊啊啊啊呵”,活像一头疯狂的巨兽,解开腰间

    铁链,手法又快又漂亮,让人心生敬意。此刻,我应当压低身子,如同

    蛙跳的姿势,好护住头眼,我便如此行事,这让可怜的老丁蛮有些意

    外,他习惯的是面对面的挥鞭呼哧呼哧狂抽,我不得不说,他给我背上

    狠狠抽了一记,把我疼得要命,不过疼痛也提醒我,得孤注一掷,一举

    击倒老丁蛮。于是我挥刀一振,直取他紧绷绷的左腿,划开两英寸裤

    子,让丁蛮稍微挂了点彩,这让他真的发了疯,他像疯狗般呜哇呜哇呜

    哇呜哇乱叫时,我又祭上了对付乔奇的那招,蓄全力于一击,起,挥,砍,剃刀恰到好处地切入老丁蛮的手腕,他丢下长蛇一样的链子,像毛

    孩子一样惨叫起来。他还打算把手腕上乱淌的血给吮回去,仰天号叫。

    血流得他吮不完,甚至喉咙里都发出咕噜声,红瓤子像喷泉一样迸射,很是好看,只不过一会儿就止住了。我说:

    “好了,哥几个,现在大家认清形势了吧。是不是,彼特?”

    “我什么都没说过,”彼特说,“我一句话都没说过。你看,老丁蛮

    的血都要流干了。”

    “绝对不会,”我说,“人只能死一次[29]

    ,而丁蛮在娘胎里就是个死

    人。他红艳艳的血很快就会止住的。”这是因为我没割断他的大血管。

    我还从兜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裹在可怜的、全无生气的丁蛮手上,他依然号叫、呻吟,流血果然如我所说一般止住了,哥们儿啊。如今他

    们知道谁是老大了,一群雏儿,我想着。

    在“纽约公爵”酒吧里,我没一会儿就让这两个伤兵安静下来,给他

    们点了大杯的白兰地(用的是他们自己的票子,我的都给了我老爸

    了),还用手帕蘸着水罐里的水,给他们随便擦了擦伤口。我们昨天夜

    里慷慨招待的老太婆们又在那里,她们喊着“谢谢,小伙们”,还有“上

    帝保佑你们,孩子”,喊个没完,尽管我们没有再大发善心。不过彼特

    说:“你们有何打算,姑娘们?”还给她们买了黑啤和淡啤,似乎他兜里

    塞满了票子。老太婆们叫嚷得格外欢,“上帝保佑你们,关照你们每一

    个人,小伙子”,以及“我们口风严实着呢,孩子们”,还有“从没见过这

    么好的小伙子啊”。最后我对乔奇说:“咱们又和好了,是不是?跟从前一样,该忘记的就忘记,好不?”

    “好好好。”乔奇说,只是老丁蛮看起来依然有些昏沉,他甚至

    说:“我本来能打败那个大混蛋的,就用咱的链子,但有人挡了道。”似

    乎和他打架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别人。我说:“来说说,乔奇仔,你今

    晚本来有什么计划?”

    “哦,”乔奇说,“今晚算了吧,今晚可不行,行行好。”

    “你明明是个厉害的狠角色,就和我们大家一样。”我说,“我们又

    不是小孩子了,是不是,乔奇仔?说吧,你究竟意欲何为?”

    “我本来能把他的眼睛给狠抽一顿的。”丁蛮说。老女人们还在念

    叨:“谢谢,小伙子们。”

    “话说,那有个宅子,”乔奇说,“就是门外有两盏灯的。还起了个

    冒傻气的名字。”

    “什么冒傻气的名字?”

    “什么庄园,或者庄墅[30]

    ,总之是这类的傻名字。只有一个很老的

    老太婆,还有她养的猫,房子里面全都是贵重的老古董。”

    “比如呢?”

    “金子、银子之类的珠宝。这是‘英国人威尔’透的风。”

    “我明白了,”我说,“我完全明白了。”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儿——老

    城,就在维多利亚小区[31]

    过去。真正的老大知道何时应当给下面人甜

    头,表现大方。“很好,乔奇仔,”我说,“好想法,值得一干,我们立

    刻出发。”我们出门时,老太婆们还在说:“我们不会走风一个字的,小

    伙子们。我们可没见你们出门,孩子们。”我也说:“好样的老姑娘们。

    我们出去十分钟,好给你们买更多的东西。”于是,我带着我的三个伙

    计,走向我的宿命。

    6

    “纽约公爵”向东走,一过去就是办公大楼,再过去就是又老又旧的图书馆,接着就是高大的公寓楼,因为鬼知道的哪次胜利而被起名叫

    作“维多利亚小区”,然后就到了那一片老房子,被称作老城,里头有一

    些顶呱呱的古宅,哥们儿,里头住着老东西,要不就是干瘦的、大嗓门

    的上校,拄着拐杖,要不就是老太婆,有些是老寡妇,有些是养猫的老

    姑娘,哥们儿,她们贞洁地活了一辈子,没让男人碰一个指头。在这

    里,的确能找到些老物件,能在旅游市场上卖出好价钱——比如古画、珠宝和其他早于塑料垃圾的老物件。我们小心安静地走到这个叫作庄墅

    的宅子,门外的铁灯台上亮着球形的灯,似乎一左一右地守着大门,屋

    里面,一层的一间屋子里也亮着小灯。我们躲到路上的阴暗角落里,窥

    视里面的人在干什么。窗户上有铁栏杆,就像是监狱,但我们能把里面

    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里面有一个老太婆,银白头发薄嘴唇,先把牛奶从瓶子里倒进盘子

    里,再把盘子都放在地板上。你能看出,屋子里有好多喵喵叫的猫公猫

    婆在打滚撒欢。我们看见了一两只猫,都是又大又肥的畜生,跳到桌子

    上,咧着嘴巴喵呜喵呜地叫,又看见这个老太婆也和它们说话,似乎是

    在抱怨它们。我们还看见,墙上挂着许多老画,还有古旧又精巧的钟,还有一些花瓶,艺术品,看起来是古董,很值银子。乔奇耳语道:“这

    些东西可值一大笔票子呢,兄弟们。‘英国人威尔’急等着要。”彼特

    说:“咋进去?”我得拿个主意,还要快,否则乔奇就要来指挥了。“第

    一条,我们试试看老一套,走前门。我敲门去说客气话,告诉她我有一

    个弟兄莫名其妙就昏倒在街上了。要是她开了门,乔奇就来演这个病

    人。然后我们向她要水,或者请她帮我们打电话给大夫。这就轻松地进

    门了。”乔奇说:

    “她可不一定开门。”我说:

    “我们先试试,行不?”他于是耸耸肩,如同蛤蟆一样撇撇嘴。我对

    彼特和老丁蛮说:“你们两个伙计埋伏在大门两侧,行不?”他俩直点头

    说行行行。“来。”我对乔奇说,自己大踏步地径直走向大门。门上有个

    门铃按钮,我摁了下去,门后面客厅里响起了“哔哔哔,哔哔哔”的铃

    声,似乎老太婆和她的猫婆们都竖起耳朵,听着“哔哔哔,哔哔哔”,举

    棋不定。于是我更急促地按门铃,然后又俯身在投信口上,彬彬有礼地

    叫道:“行行好,太太,拜托了。我的朋友刚才莫名其妙晕倒在街上

    了,请帮我打电话给大夫,拜托了。”

    然后,我看见大厅里的灯打开了,之后又听见老太婆穿着一双人字

    拖,噼里啪啦走到大门跟前,不知为何,我觉得她此刻一定在双臂下各挟着一只大肥猫。这时她喊话了,嗓音低沉得令人吃惊。

    “滚开。滚开,不然我就开枪了。”乔奇听见了,直想笑。我拿捏着

    绅士的调门,又哀伤又焦虑地说:

    “哦,行行好吧,太太。我朋友病得很严重。”

    “滚开,”她叫道,“我知道你们玩的诡计,骗我开门,又推销我不

    要的东西。滚开,听见没?”她可真是单纯得可爱。“快滚,”她又开口

    叫道,“不然我就放猫咬你。”看起来,她实在有点疯了,大概是因为一

    个人过了一辈子。我四下看,看到大门上方有一扇推拉窗,可以踩着肩

    膀爬进去,这就方便多了,省得我们整个晚上耗在这里斗嘴皮子。我

    说:

    “既然如此,太太,你不帮忙就算了,我得把病号给抬走。”我递了

    个眼色,让伙计们都噤声,只有我自己大声说道:“来吧,老朋友,我

    们总会找到大善人的。倒也不能怪这位老夫人多疑,夜里头的恶棍和流

    氓实在太猖獗了。不,不能怪人家。”我们又藏在黑暗中等待,我小声

    说:“好了。我们回大门那去。我站在丁蛮的肩上,打开窗户翻进去,伙计们。然后我把那个老太太弄哑火,开门让大家都进来。小意

    思。”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得表现出谁才是头,谁才能出点子。“看见

    没,大门上面的石雕真是绝妙,正好让我立足。”他们都看了过去,我

    觉得他们这下真心服气了,在黑暗中点着头,说对对对。

    我们又偷偷摸摸地回到大门口。丁蛮是我们几个中的大力士,彼特

    和乔奇则把我举上他宽阔如成人一般的肩膀上。哦,得多谢冒傻气的电

    视上的全球直播,再加上晚上没有警察,让人们都得了夜间恐惧症,所

    以我们做这事的时候,街道上死气沉沉。我站在丁蛮肩上,看到大门上

    方的石雕足以让我站稳,膝盖一使劲,兄弟啊,我人也就上去了。如我

    所料,推拉窗关着,可我早已掏出剃刀,用骨质刀柄砸开了窗户玻璃。

    我下方,兄弟们都在喘着大气观看。我将手探过碎玻璃口,将下半截窗

    户轻松提起来,丝般润滑,活像滑进浴缸一般轻松,我已经身在屋内。

    我手下的阿猫阿狗们还仰望着,张着大嘴,哦哥们儿啊。

    里面一片漆黑,我跌跌撞撞,不停地撞上床、橱柜、又大又沉的椅

    子和一堆堆箱子、书籍什么的。可我大步流星,看到门底透过来的一线

    灯光,就直奔房门而去。门嘎吱嘎吱嘎吱地开了,外面是积满灰尘的走

    廊,开着许多门。惊人的浪费啊,兄弟们,这么多房间,却只住着一个老女人和她养的猫。不过也许猫公猫婆们有自己的卧室,像国王、皇后

    们一样大嚼奶油和鱼头。我听见楼下那个老太婆似乎正捂住了嘴在说

    话:“没错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她肯定在和那些轻手轻脚,喵呜喵呜

    叫着要奶吃的猫说话。我看见有楼梯通向一楼大厅,于是暗自思忖,我

    要让我那帮不讲义气又纯属废物的伙计们看看,我一个人就能顶他们三

    个人使。我要对那个老太婆玩点“终极暴力”,如果有必要,连猫小喵们

    也不放过。然后我就去抓一大把真正的好货色,跳着华尔兹去打开前

    门,把真金白银撒向那些翘首等待的伙计们。我怎样当头,必须让他们

    全知道。

    于是我走下去,悠然从容,一路还欣赏楼梯旁那些灰扑扑的古画

    ——长发束高领的女孩,树木和马匹的乡村风光,还有一个满脸胡子的

    圣人赤条条地挂在十字形的架子上。这栋宅子里有一股熏人的陈腐气,来自猫和猫吃的鱼,这一点与公寓楼大不相同。我走下台阶,看到前厅

    里亮着灯,老太婆正给猫公猫婆们分牛奶呢。只见这些臃肿不堪的大畜

    生来来去去,摇着尾巴,在门框上蹭身子。昏暗的大厅里有一张木质的

    大橱柜,上头有一尊漂亮的小雕塑,熠熠反射着屋内照出的灯光,这雕

    像如今归我本人了:一个年轻、苗条的小妞,单腿站着,张开双臂,能

    看出是银质的。我拿着雕像,走进了亮灯的房间,说道:“嗨嗨嗨,终

    于见面了。刚才和您通过投信口曾有只言片语,容我直言,并未尽兴,是乎?您是否也有同感,心有戚戚,你这个臭老太婆?”这屋里的灯光

    和老太婆真是晃了我的眼。屋里面全是猫公猫婆,在地毯上钻来钻去,我身下猫毛乱飘,肥猫们千姿百态,黑的,白的,虎斑的,棕黄的,玳

    瑁色的,有老有小,有打闹的猫仔,有健壮的成年猫,也有脾气古怪、淌着口水的老猫。猫的女主人,那个老太婆,像个男人一样恶狠狠盯着

    我说:

    “你是怎么进来的?滚远一点,你这可恶的小癞蛤蟆,别逼我出手

    打你。”

    我对此开怀大笑,看到她青筋暴露的手中拿着一根不值钱的木手

    杖,恶狠狠地扬起来对准我。我笑得露出满嘴白牙,又走近了一些,从

    容不迫。此时我看见在餐柜上有一个可爱的小物件,可爱至极。任何喜

    欢音乐的孩子,比如我本人,都渴望能有幸亲见到此物。这就是路德维

    希·范他老人家的头和肩膀,叫作胸像,像是石质的,有石头的长发,无光的双眸,飘逸的大领结[32]。我径直走过去,说着:“好啊,这么漂

    亮,归我了。”我此时满眼都是胸像,贪婪地伸出了双手,却没有看见地上的牛奶碟,踩上去一个,打了个趔趄。“我靠。”我说,想要站稳。

    可那个老太婆已经非常阴险地来到我身后,敏捷得不像个老人。她挥舞

    手杖,在我头上噼啪地猛敲,直打得我膝盖和手着地,站也站不起来,她还喊着:“贫民窟的混账小臭虫,还敢闯进体面人家来。”我不喜欢这

    个噼啪挨敲的把戏,于是等手杖落下来时,猛抓住其一端,她也失去了

    平衡,想要扶住桌子。可她把桌布扯下来了,使得牛奶罐和牛奶瓶摇摇

    晃晃,白花花的牛奶四下乱泼。她也栽倒在地上直哼哼,口中还念叨

    着:“该死的,小毛孩,你会遭报应的。”猫也受了惊,又跑又跳,活像

    发了猫神经病,有些还厮打起来,挥舞着猫拳猛拍,“啪啊啊啊”“嘎啊

    啊啊啊”“喀啦啊啊啊”地大叫。我终于站起了身,那个肮脏、阴险的老

    鳟鱼,撑手支腰,哼哼唧唧,打算从地上爬起身来,于是我抬脚给她脸

    上来了一记好踹,她吃疼不轻,大叫“哇啊啊啊”。那张青筋暴露、点点

    斑斑的老脸上,吃了一脚的地方立刻青紫起来。

    四下都是猫小咪在混战尖叫,我踢完一脚收回的时候估计踩上了一

    只猫尾巴,只听见一声“嗷呜呜呜呜呜”的惨叫,但见一团毛扑来,尖齿

    利爪已经抓紧了我的腿,我边骂边退,打算将猫从腿上甩下去,一手拿

    着小小的银雕像,又想爬过老太婆身边,去拿那个可爱的、眉头皱成一

    块铁蛋的路德维希·范雕像。此时我又踩上一个盛满滑溜溜牛奶的碟

    子,差一点就是一个大马趴,此刻的场面的确非常滑稽,只可惜当事人

    不是别人,正是可怜的我本人。此时那个老太婆爬过那些挠抓的猫咪,一把抓住我的脚,还在“哇啊啊啊”地叫着,我本来就没站稳,此时更是

    四仰八叉,砸得牛奶横飞,老猫乱抓,那个老鳟鱼又挥拳打我的脑袋,我们两个都躺在地上尖叫、混战,她还给猫下命令:“打他,捶他,把

    他的指甲盖给扯掉,这个有毒的小爬虫。”好像是听命一般,有一群猫

    婆跳到我身上来,疯了一样乱抓。我也急了眼,哥们儿,挥拳乱打,但

    这个老妖婆说:“癞蛤蟆,别碰我的猫咪。”说着就上来抓我的脸。我也

    怒吼道:“肮脏的老货。”举起那个小银雕像,给她脑门上狠狠来了一

    下,这一下总算砸得她乖乖闭嘴了。

    我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摆脱了鬼叫鬼闹的猫公猫婆,此刻,我听

    到远方警车的警笛声大作。我这才明白过来,这位猫奶奶当时是在打电

    话报警,我却只当她在教训猫咪,我摁门铃假装求助那会儿,她就已经

    疑心得厉害了。耳听可怕的警笛声,我立刻向大门狂奔,三下五除二地

    解开门上的锁、链条、插销之类的安全措施。好不容易打开了门,却只

    有老丁蛮守在台阶上,我看见那两个所谓的兄弟已经逃了。“咱们快

    走,”我对丁蛮大喊,“条子来了。”丁蛮说:“不如你留下来陪他们,哈哈哈哈。”我看见他已经链条在手,挥动起来,蛇一样呼哧哧地响,巧

    妙地、熟练地抽我,正中我的眼皮,幸好我眼睛闭得快。这一下打得我

    惨叫不已,我忍着剧痛,只见眼前一片模糊。丁蛮说:“咱可不喜欢你

    那套,老伙计。你老是那么对咱,这不对,兄弟。”我听见他脚踩那双

    又大又笨的靴子,哈哈哈大笑,咣当咣当地跑进黑夜[33]

    里没影了。大

    约只过了七秒钟,我就听见警车停下,刺耳可怕的警笛声渐渐落下去,活像发疯的畜生正在咽气。我也在号叫,跌跌撞撞,把脑袋向墙上猛

    磕,我紧闭着眼睛,泪流如河,疼得要命。我还在走廊里摸爬的时候,警察就来了,没错,我看不见他们,但我听得见动静,还闻得到这些发

    臭的混蛋就在旁边。没多久,我感到他们开始动粗了,将我反剪双臂,押了出去,还听见有一个警察说话,他似乎是站在那间我刚被押出来、猫咪成灾的屋子里。他说:“她被踢得很重,但还没断气。”这会儿工

    夫,猫叫声不绝于耳。

    “真是太荣幸了,”我被大力推搡着,塞进车里的时候,听见一个警

    察说,“小阿历克斯落到我们手里了。”我大叫道:

    “那是因为我看不见,老天爷会收拾你,弄死你的,狗杂种。”

    “粗俗,粗俗。”有个声音笑着说,接下来有个戴戒指的家伙用手背

    在我嘴上狠狠抽了一巴掌。我说:

    “遭天杀的,你们这些臭狗东西。还有几个家伙你们怎么不抓?那

    些出卖朋友的混蛋去哪儿了?有一个天杀的狗屁兄弟抽中了我的眼睛。

    得把他们抓起来,别让他们跑了。这都是他们教唆的,兄弟们,他们逼

    我干的。我是无辜的,遭天杀的。”可这些家伙都是铁石心肠,他们对

    我所说的话哈哈大笑,将我推到车子的后面。我不停地大骂那些所谓的

    兄弟,只不过我发现这毫无用处,他们肯定都已经回到了“纽约公爵”酒

    吧,给那些嗓子眼通大海的老姑娘们猛灌黑啤酒、淡啤酒和双份苏格兰

    威士忌,老姑娘们就会说:“谢谢,小伙子们,上帝保佑,孩子们。你

    们一直都没离开过,小伙子。一分钟都没离开过,我看着呢。”

    我们的车子鸣着警笛,一路向警察局开,我被卡在两个警察中间,这些狂笑着的混蛋时不时东一拳西一脚地敲打我。这时,我的眼睛已经

    可以稍微睁开一条小缝,泪流不止,只看到模糊的街景飞逝而去,路灯

    似乎在跑接力赛。双眼虽然还疼,但我能看见后座上夹着我坐的两个大

    笑不止的警察,看到前面细脖子的司机,还有副驾驶座上粗脖子的混

    蛋,这家伙话中含刺地对我说:“好啊,小仔子阿历克斯,我们都等不及要共度一个愉快的夜晚了,是不是?”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你这臭屁的狗屎?死老天爷罚你

    下地狱吧,你就是个臭混蛋,没错。”他们全都哈哈大笑,后座一个臭

    条子猛拧我的耳朵。那个粗脖子,坐副驾驶的家伙说:“是人就知道小

    阿历克斯和他的团伙。我们的阿历克斯如今可是个人物了。”

    “都是别人干的,”我大叫,“是乔奇、丁蛮和彼特。他们不是我的

    哥们儿,是混蛋。”

    “行了,”粗脖子说,“晚上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说故事,说说看这些

    年轻的公子哥儿是如何胆大包天,又如何把我们可怜的、无辜的小阿历

    克斯引入歧途的。”此刻,另一个类似警笛的声音从我们身旁交错而

    过。

    “是去抓那些混蛋了吗?”我说,“他们被你们这些恶棍抓到了吗?”

    “那是救护车,”粗脖子说,“肯定是要去接那个遭你毒手的老太

    太,你这个杀千刀的混蛋流氓。”

    “都是他们干的,”我大喊道,眼睛疼得直眨巴,“那些混蛋正在‘纽

    约公爵’酒吧灌酒呢。去把他们都抓了,干你的,你这臭混蛋。”他们哈

    哈大笑,又狠狠打了我一记,哥们儿啊,正中我疼痛的小嘴。我们到了

    臭烘烘的警局,他们又踢又拽,把我弄下了车,推上台阶,我心里清

    楚,从这些臭狗屎身上,根本就得不到好果子吃。天杀的。

    7

    他们把我拖进一间灯光刺眼、四面白墙的办公室,这里臭气熏天,混着呕吐味、下水道味、酸啤酒味和消毒水味,都是从旁边的牢房里飘

    过来的。还能听见有犯人在号子里骂娘、唱歌,我隐约觉得,还有个人

    在唱这首歌:

    我要回去找我那亲爱的,我那亲爱的。

    就等你啊,我亲爱的,走得远远的。

    可是有个警察命令他们都闭嘴,甚至能听到有人遭到暴捶后嗷嗷嗷嗷的惨叫声,这声音听起来像个喝醉的老太婆,不像个男人。办公室里

    除了我还有四个警察,都在牛饮,桌子上有一个大茶壶,四个人各拿着

    脏兮兮的大茶杯,一个劲地喝茶吐沫。他们没给我茶水喝,哥们儿啊,他们倒是给了我一面又破又旧的镜子,让我瞅瞅。现如今本人已经不再

    年轻貌美,模样很是瘆人,嘴肿得老高,眼睛血红,鼻子也撞歪了。他

    们看我如此沮丧,又是一通震天的狂笑,有个家伙还说:“最恨年少轻

    狂时[34]

    ,可不。”然后有个当官的进来,肩膀上有星星,给我显摆他的

    官位高又高,他看了一眼我,说“嗯”,这就开始审讯了。我说:

    “我一个字眼都不会吐,得先等我的律师到场。我懂法,狗崽子

    们。”果然,他们又是一番开怀大笑,那个扛着星的警察头子说:

    “没错没错,孩子们,我们得先让他知道我们也懂法,可是懂法也

    不是万能的。”他的声音很文雅,说话却有气无力。他对着一个块头很

    大很肥的混蛋亲热地笑笑,点了点头。这个大块头混蛋脱掉他那身皮,只见好大一个将军肚。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张嘴露出一个筋疲力尽的

    淫笑,我都能嗅到他嘴里那股子奶茶骚味。尽管是个警察,这家伙胡子

    拉碴,胳膊下面都是大块的汗斑,走近之后还发出一股子耳屎哈喇子

    味。他捏紧了红通通的臭拳头,给我肚子上猛地一拳,真是黑啊,其他

    警察把嘴都要笑歪了,只有那个当头儿的没大笑,依然挂着那阴森森

    的、无聊的微笑。这一下打得我倒在白墙上,衣服上沾满了白灰,怎么

    都上不来气,疼得钻心。我真想把傍晚吃的黏糊糊的馅饼给呕出来,可

    要让我狂吐一地,这也太丢面子,所以我硬压了下去。此时我看见那个

    大块头伤疤男孩转过身去,对着那群条子们仰天大笑,很是自豪。于是

    我伺机抬起右脚,还没等其他人喊他当心,就狠狠地踢中他的小腿,他

    大喊杀人了,疼得上蹿下跳。

    在这之后,他们轮番上阵,把我当作一个人见人厌的臭球,推来搡

    去,哥们儿啊,还捶我的卵子,打嘴巴,打肚子,排好队踹我,到最后

    我不得不呕了满地,活像个疯子一样,我还说道:“对不住,兄弟们,一不小心没憋住,对不住对不住。”但他们只不过给了我一点点旧报

    纸,让我擦干净,又让我用锯末去清理。后来他们又开口了,像是亲爱

    的老哥们一样,让我坐下来,我们安安静静地聊会儿。此时P.R.德妥进

    来瞅了一眼,他的办公室也在这栋楼里,他看起来又脏又累,说

    道:“还是逃不过啊,小仔子阿历克斯,是不?”然后他转身对警察

    说:“晚上好,警督,晚上好,警官,大家晚上好,晚上好。好吧,我

    的职责就到此为止了,是的。老天爷啊,这孩子真是一团糟,是不是?你看看他那副惨样。”

    “就得以暴制暴,”那个当头的硬邦邦地说,“他还想暴力拒捕。”

    “到此为止了,就是。”P.R.德妥又念叨一遍。他冷冰冰地看着我,仿佛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物件,而不是一个浑身淌血、惨遭暴打的小伙

    子。“看来我明天又要出庭了。”

    “不是我干的,哥们,先生,”我说,我简直要哭出来了,“为我说

    说好话,先生,我没那么坏。我是遭人陷害的,先生。”

    “说得比云雀唱得还好听,”警官头儿冷笑道,“干脆把屋顶也给我

    吹掉吧,既然这么爱吹。”

    “我会说的,”冷冷的P.R.德妥说,“我明天会出庭的,别担心。”

    “如果你有兴趣来一记黑虎掏心,就当我们没看见。”警官头儿

    说,“我们帮你按住他。他肯定伤透了您的心。”

    本来像P.R.德妥这样的人,本职工作就是把我们这些闹事的坏家伙

    都给感化成好小伙子,特别是还有条子在场,但此刻他的举动,却让我

    万万想不到。他逼近我,啐了一口。他啐了我满脸唾沫,才用手背抹抹

    满是唾沫星子的嘴巴。我用血染的手帕将脸上的唾沫擦了又擦,擦了又

    擦,我说:“谢谢您的美意,先生,谢谢了。”P.R.德妥一句话没说就出

    了门。

    条子们开始编写一份很长的声明,要我签字。我暗自琢磨,活见

    鬼,都去他妈的,如果你们这些混蛋都是正义一方的,那我还巴不得做

    个恶人。“得啦,”我说,“你们这些臭狗屎,恶心的淫棍,我招了,都

    给我听好。我再也不要肚皮贴地地乱爬,你们这些恶心的畜生[35]。你

    们想从哪听起呢,混球牲口们?要不就从我上次进管教所说起?好得

    很,好得很,那就好好听着。”于是我招了,还有个管速记的条子,是

    个闷不吭声、战战兢兢的家伙,甚至都不是真正的警察,他把我的话记

    录了一页一页又一页。我说了什么是“极端暴力”,讲了怎么盗窃,怎么

    打架,那些抽抽插插的把戏,一直说下去,直说到今晚我与那个养猫公

    猫婆的阔老太婆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所谓的哥们,我也大讲特讲,一

    个也没放过。我总算说完之后,那个速记的警察看起来有些发晕,可怜

    的老东西。警察头子和气地对他说:“好了,孩子,你出去吧,好好喝一杯茶,然后捏着鼻子把这些拆

    烂污的事都打出来,一式三份,拿过来让我们这位帅哥签字,至于你

    嘛,”他说,“你可以入洞房了,里面有自来水,设施齐全得很,就这样

    吧。”他疲倦地吩咐两个强壮的条子:“把他带走吧。”

    于是我被踢打着,推搡进了牢房,丢进了号子,里面有十个或者十

    二个犯人,许多人都喝多了。他们中间有人是真正心狠手辣的牲口,有

    一个鼻子都没了,嘴张得像个黑洞。有一个躺在地上打呼噜,嘴里不断

    地向外滴着口涎。还有一个裤子上好像沾满了屎,另有两个人大概是基

    佬,都想对我的身子行不轨,其中一个人还跳到我背上,我不得不和他

    恶战一场,那家伙浑身恶臭,是甲基安非他命和廉价香水的味,又弄得

    我想呕,只是我的肚子里早已没东西可以呕了,哥们儿啊。此时另一个

    基佬也来吃我的豆腐,这两个家伙龇牙咧嘴地打了一架,因为两个人都

    想和我行鱼水之欢。他们打得太大声,招来了一队警察,挥着警棍将两

    人一顿痛打,两个人就都老实坐下了,眼望苍穹,其中一个脸上还有红

    瓤子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掉。牢房里有铺位,但是都被人占了。我爬到一

    个铺的最上层,这个铺位共有四层,有一个老酒鬼正在顶铺上呼呼大

    睡,八成是被条子给扔上去的。总之,我又把他给扔了下去,他还不算

    太重,正砸中地上一个肥胖的醉鬼,两个人都被弄醒了,尖叫着,可悲

    地厮打着。我就在这臭烘烘的床上躺下了,哥们儿啊,就这么又疲惫,又无力,又疼痛地睡着了。这其实算不得睡觉,倒像是想赶紧摆脱这个

    世界,到乐土去,哦哥们儿啊,只见一片广阔的田野,四处都生长着花

    朵和树木,还有一头山羊怪,长着人脸,吹着笛子般的乐器。路德维希

    ·范他老人家如同太阳一般升起,面如雷霆,扎大领结,狂野纷乱的头

    发,我听到了《第九交响曲》的最后一个乐章,歌词已经有些错乱,似

    乎唱歌的也知道本就该有点错乱,毕竟这是在梦里呢:

    孩子,汝乃喧闹的天堂之鲨[36]

    极乐世界的杀戮者

    心在燃烧,唤醒,狂喜

    我们将抽你的嘴巴,踢

    你肮脏的臭屁股

    但旋律是正确的,我被叫醒的时候还记得。我睡了两分钟,或者十分钟,或者二十小时,或者几天,或者几年,因为我的表被收走了。叫

    醒我的条子站在地上,看起来遥不可及,可他用根带尖刺的长杆戳我,说:

    “快起来,小子,醒来吧,我的公主。你摊上大事了。”我说:

    “什么?谁?在哪?怎么了?”此刻我的梦中正在演奏《第九交响

    曲》的《欢乐颂》,美妙异常。那条子说:

    “下来自己去问。对你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小子。”于是我爬

    下床铺,四肢僵硬酸疼,半睡半醒。这个浑身都是奶酪洋葱味的条子把

    我推出了这个鼾声震天的臭牢房,穿过走廊,我此刻脑中依然是一派火

    树银花,乐声高奏:欢乐,汝荣耀的天堂之火花。我们来到一间整洁的

    办公室,几张桌子上放着打字机和花朵,主桌后坐着那警察头儿,一脸

    严肃,冰冷的眸子[37]

    看着睡眼惺忪的我。我说:

    “得得得,出啥事了,兄弟?谁招了,而且是在这美好的大半

    夜?”他说道:

    “我只给你十秒钟,把你那傻笑给我抹了,然后给我仔细听好了。”

    “怎么了,”我大笑道,“还觉得不过瘾?你们把我打个半死,让我

    吐了一地,让我好几个小时一直交代罪行,又把我踢进那么个恶心的牢

    房里,把我和疯子、臭变态关在一起,这还不够?是不是想出新花样来

    祸害我了,狗东西?”

    “是你自己祸害自己,”他说,非常严肃,“我祈祷上帝,你活该把

    自己祸害成疯子。”

    此时,不用他说,我心中已经了然了。那个爱养猫公猫婆的老太太

    在医院里驾鹤西去了。我踢得有些太狠了。得了,得了,闯了天大的祸

    了。我想到,那些猫公猫婆会喵喵叫着要奶吃,却吃不上,那个老朽的

    猫主人不会再来喂猫了。闯了天大的祸了,这下弄大发了。而我才十五

    岁呢。二

    1

    “接下来要干啥,嗯?”

    我接着说吧,真正让人伤心落泪、惨不忍言的故事开始了,我的兄

    弟们啊,我仅有的朋友们,地方是在第84F号国狱(也就是国家监

    狱)。你肯定不想知道这些糟心的可怕往事,惊闻此事之后,我老爸挥

    拳猛砸,怒问苍天,弄得双拳青紫出血,我老妈则咧开大嘴,嗷呜呜呜

    呜,嗷呜呜呜呜,嗷呜呜呜呜地号啕,目睹她的独子,她的心头肉如此

    不成器,真让当妈的心碎。低级法院那个又老又阴沉的法官把你们的朋

    友也就是鄙人说得特别不堪,更别提P.R.德妥和条子们更是满口喷粪,对我横加污蔑。天杀的。完事又把我押回去,关在臭变态以及犯人中

    间。然后又是高院开审,有一堆法官和陪审团,又说了一堆特别特别难

    听的话,措辞却大义凛然,然后宣判有罪,我妈一听见判了我十四年就

    呜哇哇地哭了,哥们儿啊。我就这么着进来了,自从被踢打着、镣铐叮

    咣地进了国狱84F,已经两年了。我穿的是监狱里正流行的式样,也就

    是一件套连身囚衣,颜色是恶心的大便色。胸脯上头绣着一个数字,就

    在心窝窝上头,前胸后背都有,所以来来去去我都是6655321号,再不

    是你们的小朋友阿历克斯了。

    “接下来要干啥,嗯?”

    蹲监狱可算不上是管教,完全不是,我已经在这个臭地穴、怪人坑

    里待了两年,被野蛮又爱欺负人的狱警推来打去,见到的都是臭烘烘、色眯眯的犯人,有些真是大变态,淌着口水,打算把鄙人这样漂亮的小

    伙子咂得连渣都不剩。还让我们挤在车间里糊火柴盒,围着院子走了一

    圈一圈又一圈,全当放风锻炼。晚上有时候还会来几个老学究上课,讲

    讲甲虫或者银河,或者是雪花的美妙奥秘。这节课上我笑个没完,因为

    我想到了在那个冬夜,我们如何殴打那个刚从公共图书馆走出来的老东

    西,如何有辱斯文。那时候我的兄弟们还不是叛徒,我依然快活自由。

    说到这些兄弟,我只听到了一个消息,那天我老妈老爸来探监,告诉我说乔奇死了。是的,死了,哥们儿。像狗屎一样死在路边。乔奇带着另

    两个家伙闯进了一个阔佬的房子里,他们又打又踢,把主人打倒在地,乔奇去撕窗帘和坐垫,老丁蛮则砸碎了一些非常珍贵的装饰品,雕像之

    类的,被打翻的阔佬这下气疯了,操起一根特别沉的铁棒劈头盖脸打过

    去。他怒火中烧,使出了蛮力,丁蛮和彼特夺路跳窗逃走了,可乔奇被

    地毯绊倒了,可怕的大铁棒挥下来,正中天灵盖,瓤子喷了一地,叛徒

    乔奇的下场就是这样。那个老杀人犯以正当防卫的罪名被开脱了,对得

    很,没毛病。乔奇被干掉了,尽管那是在我被条子逮进监狱一年之后。

    对得很,没毛病,这都是报应。

    “接下来要干啥,嗯?”

    我在副楼礼拜堂里,监狱牧师[38]

    正在大谈上帝的教导。我的工作

    是放那台老音响,在训话开始前和结束后都要放点庄严的音乐,训话中

    间唱圣歌的时候也要放。我站在副楼礼拜堂的后面(国狱84F一共有四

    处副楼礼拜堂),离那些持枪而立的狱警或守卫们很近,他们肮脏、野

    蛮的大下巴刮得趣青。我还能看见所有犯人都坐着,聆听上帝的纶音,身穿可怕的大便色囚服,一股恶臭气升腾而起,这不是因为他们没洗

    澡,也不是身上脏,而是一种特殊的臭味,只有犯人身上有,哥们儿

    啊,一股子土腥、油腻、充满绝望的臭气。我想,恐怕我也免不了有这

    臭味,年轻归年轻,我自己已经成了货真价实的犯人了。所以,哥们儿

    啊,我得尽快脱离这个发臭、恶心的铁笼子。如果你接着看下去就会知

    道,我的梦想很快就成真了。

    “接下来要干啥,嗯?”这话监狱牧师已经问了三次了。“是不是就

    像这样,进宫出宫,进宫出宫,而且你们之间大多数人进宫容易出宫

    难。你们能不能听听上帝的话,意识到对于死不悔改的罪人,死后也要

    遭罪受罚,就和此生一样?你们都是一群该死的白痴,就没几个好种,会为了一碗残羹剩饭就把天赋的权利拿去卖人。小偷小摸,施暴,想要

    不劳而获,很刺激——但是值得吗?要知道我们手里有铁证,没错,没

    错,无可辩驳的铁证表明,地狱真实存在。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朋友

    们,我在幻境中明明白白地看见了,那个地方比任何监狱都更黑暗,比

    任何人世间的火焰都更灼人,那些不肯悔改的罪人灵魂,就像你们——

    别对我翻白眼,该死的,不许笑——就像你们,在无尽的、无法容忍的

    痛苦中尖叫,他们的鼻腔里充斥着恶臭,他们的嘴里塞满了燃烧的粪

    土,他们的皮肤片片剥落、腐朽,他们尖叫的口中旋转着火球。是的,是的,是的,我知道。”正在此时,哥们儿,有一个犯人,在后排什么地方发出一阵弹嘴皮

    子的音乐——“噗噜噜噜”——野蛮的狱警们立刻出动,大步奔向他们认

    准的发声地点,横冲直撞,左踢右打。他们找出一个可怜的、浑身发抖

    的犯人,那人骨瘦如柴,又老又干巴,他们把他扯了出来。他一直在尖

    叫:“不是我,是他,你看呀!”可这完全没用。他被臭揍了一顿,尖叫

    得撕心裂肺,然后被拖出了副楼礼拜堂。

    “好啦,倾听上帝的纶音吧。”监狱牧师说。他抬起那本大书,翻过

    许多页,还不停吧唧吧唧地舔手指,用湿指头翻书。他是个身材庞大、孔武有力的混蛋,面如重枣。但他很喜欢我,因为我年轻,而且对那部

    大书很有兴趣。监狱甚至因此安排了我的深造,包括好好研读这本书,而且在读书时还可以用礼拜堂的音响来放音乐,哦哥们儿啊。这真是太

    妙了。他们既然把我关进礼拜堂,让我听J.S.巴赫和G.F.亨德尔的圣

    乐,我就从书中读这些古代的犹太佬如何互相残杀,大口痛饮希伯来

    酒,与老婆的侍女上床,妙极了。这书让我读得放不下,哥们儿,但我

    对这书后半部分了悟得不深,大多是讲经布道,没有打打杀杀、男女抽

    插的戏码。有一天,牧师伸出结实的大手紧紧夹住我,他对我

    说:“啊,6655321号,多想想基督受难吧。深思一下,我的孩子。”他

    身上一直有一股浓浓的、男人特有的威士忌味道,说完这话,他就去办

    公室接着灌老酒。于是我将这一部分通读一遍,什么挨鞭子啦,戴着荆

    冠啦,上十字架这类垃圾,我明白,这里头其实大有文章。音响放着美

    妙的巴赫,我闭上眼睛,想象钉十字架的场面,我要不就在帮忙打杂,要不亲自上阵,推推搡搡,亲手砸钉子,我穿着罩袍,那是当年罗马最

    流行的。你看,在国狱84F里也没那么糟糕,典狱长很高兴听到我已经

    皈依了宗教,这就是我的希望所在。

    星期天早上,牧师大声读着书里的话,他大谈要是有人听到了福

    音,却全当放屁,那就像是在沙上建大楼。一旦大雨哗哗地下,天上打

    起雷,大楼就会完蛋。可我想,只有大傻瓜才会在沙上盖房子,而且这

    个傻瓜身边又聚了一堆单等着看笑话的朋友和坏心眼的邻居,没人告诉

    他,在沙上盖房子有多蠢。此时牧师大喝道:“好了,大家伙。我们唱

    完《囚犯赞美诗集》里第435号赞美诗就完事了。”只听见一阵骚动,东

    摇西撞是囚犯们拿书,啪嗒一声是书本落地,吸溜吸溜吸溜是舔手指,翻那本脏兮兮的小赞美诗集,恶狠狠的守卫们尖声大吼:“不许说话,混蛋。我看着你呢,920537号。”

    当然,此时,我的唱片已经放上了音响,让管风琴的简单旋律热情地响起来,咕噜呜呜呜呜喔呜呜呜喔呜呜,犯人们开始歌唱,声音瘆

    人:

    我等乃是淡茶水,刚泡上,轻轻搅拌浓又香。

    天使的美餐吃不上,审判的日子没指望。

    他们鬼哭狼号,如泣如诉地唱着这些傻帽歌词,牧师还在责骂催

    促:“大声一点,该死的,唱起来。”狱警也大吼着:“你等着瞧,7749222。”“吃我一警棍,混球。”总算唱完了,牧师说:“祈祷圣三位

    一体永远保佑你们,让你们变成好人,阿门。”他们磨磨蹭蹭地出门,此时的音乐是好听的《第二协奏曲》,作曲的是阿德良·施伟格赛博,这也是鄙人挑选的,哥们儿啊。真是乌泱泱一大群,我想,站在老掉牙

    的教堂音响边上,看着他们拖着脚向外蹭,活像牲口一样,“呣呣”“叭

    叭”地哼哼,还对我伸出脏兮兮的手指,表示“滚你娘的管风琴”,因为

    我看起来很得宠。最后一个犯人也蹭出了门,双手活像猩猩那样垂着,一个看守在他后脑勺上响亮地打了一记,这时我才关掉音响。牧师朝我

    走过来,吞云吐雾,还穿着教士服,这衣服上处处蕾丝,洁白无邪,仿

    佛是小姑娘的衣服。他说:“又得谢谢你了,小6655321号。今天你给我

    带来了什么新消息?”其实,就我所知,这位牧师有心在监狱宗教界里

    成为一位伟大的圣人,因此需要典狱长对他大加推荐,所以他时不时会

    偷偷去给典狱长打小报告,报告犯人中又在酝酿什么黑暗的阴谋,好些

    这类狗屁情报都是从我这儿得到的。许多情报是我瞎编的,可有些也确

    有其事,比如说有一次,有人把水管子敲得叮咚叮当叮个咚,告诉我们

    监室,大个子哈里曼打算越狱,他会在撒尿时间打倒看守,穿上看守的衣服逃出去。还有一次,由于食堂里吃得太糟,大家准备一齐将饭菜乱

    丢,我知道后汇报了。牧师又把这消息向上报告,典狱长夸奖他热心,耳目灵光。于是这次我也说了,不过是假消息:

    “先生,水管子上有人递消息,说是有一批可卡因走黑道进来了,第五层有一个监室负责出货。”我一边走,一边胡乱编,许多故事都是

    这么编出来的,可是监狱牧师却很感激,说道:“好啊,好啊,好。我

    直接向上级反映。”他就是这么称呼典狱长的。于是我说:“先生,我可

    谓是尽心尽力,是不是?”我对领导们总是用这种非常礼貌的体面口

    吻:“一直很积极,对吗?”

    “我觉得,”监狱牧师说,“总体而言你的确如此,6655321。你给了

    我不少协助,我认为你有诚心悔过。如果坚持下去,你肯定会得到减

    刑。”

    “不过,先生,”我说,“大家都在谈论的新玩意是怎么回事?说是

    有一种什么新疗法,能让你立即出狱,而且能保证你永不再犯?”

    “哦,”他很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从哪听到风声的?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在传,先生,”我说,“没准有两个狱警说过,自然隔墙有

    耳;也没准有人在车间里捡到一张烂报纸片,上面写了这事。请容我斗

    胆提个建议,您把我也安排接受新疗法如何?”

    只见他埋头沉思,吞云吐雾,正在犹豫关于我说的这件事,他该给

    我透多少风。然后他开口道,依然十分谨慎:“我觉得,你说的是路多

    维可疗法[39]。”

    “名字我不知道,先生,”我说,“我只知道这能让人迅速出狱,而

    且不会再犯事。”

    “那就是了,”他说,居高临下看着我,眉毛拧成了疙瘩,“肯定是

    了,6655321,没错的,不过此刻还处在试验阶段。疗法很简单,但是

    很粗暴。”

    “但是已经使用过了,是不是,先生?”我说,“南墙边那些白色的

    新房子就是派这个用场的,先生。我们看到了有人在盖房子,先生,我

    们放风的时候看到的。”“还没有使用过呢,”他说,“本狱没用过,6655321。上级对此很担

    心。老实说,我也同他一样担心。关键是这个疗法能不能真的让人改恶

    从善。善良是来自内心的,6655321,善良是要人去抉择的。当你无法

    选择,你也就不再为人了。”他还打算大谈特谈这些屁话,可我们已经

    听见下一批犯人镣铐咣当地沿着铁扶梯走上来接受宗教教诲。他

    说:“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说。现在你还是做好义工吧。”于是我走到老音

    响边上,放上了J.S.巴赫的《醒来吧》合唱序曲[40]

    ,这些肮脏的臭混蛋

    犯人和变态蹒跚着进来了,就像是一群病猴,狱警和条子对他们狂吠、责骂,此时监狱牧师也发出了责问:“接下来要干啥,嗯?”这一套,你

    们刚才就看过了。

    早上一共上了四次囚犯宗教课,但牧师再也没和我提起过那什么

    鬼“路多维可疗法”,哦哥们儿啊。我做完放音乐的活计之后,他简单地

    说了几句客气话,我就被带回了第六层的牢房,这小窝里臭气熏天,人

    满为患。狱警人还不算坏,他开门让我进去时没有踢打我,只是

    说:“到地方了,小子,回你的小酒馆吧。”我就被关在这群新伙计中

    间,都是重犯,不过得感谢老天爷,里面没有变态色情狂。铺上躺着的

    是佐发,又瘦又黄,破锣嗓子说个没完没了,也没人有闲心去听他在说

    什么。现在他对着空气絮叨着,“那时候你还喝不上一杯朗姆”[41]

    (鬼知

    道那是什么东西,哥们),“你可没说要转手一千万高炮[42]

    ,你叫我怎

    么办啊,我就去了土耳其人那儿,我说第二天我手头就有这雏儿了,你

    看,他也没办法呀”。他满嘴都是过去黑帮说的黑话。牢房里还有“墙

    子”,是个独眼龙,正在扯脚指甲,算是过星期天了。还有“肥犹太”,一身肥肉,汗津津地平躺在铺位上挺尸。此外还有裘乔恩以及“大夫”,裘乔恩小气,机灵,瘦溜筋道,是强奸行家。“大夫”假装会治梅毒、性

    病以及后淋,可他只给病人注射白水,他还曾经打包票能帮两个小妞解

    除珠胎暗结之苦,结果却把人家给医死了。这些人都可谓是极品人渣,我也受够了和他们在一块儿,你懂的,不过这种日子快要到头了。

    我得说给你听,这种牢房初建的时候,原本只让住三个人,可如今

    住了我们六个,全都挤在一起,浑身流汗,动弹不得。如今所有的监狱

    里,所有的牢房都是这副德性,兄弟,叫人没地方舒服地伸胳膊动腿,这可真是又脏又臭,没脸见人。下面的事,说出来你都不信,就在这个

    星期天,他们又撂进来一个家伙。是啊,当时我们刚吃完狗屁饺子,喝

    完臭汤,躺在各自的铺上安静地抽烟,这家伙就被扔进来了。他是个啰

    嗦的老东西,我们都还没搞清状况,他倒开始捶胸顿足了,他拍打着铁

    栏杆,号道:“我要求行使狗日的人权,这家牢房已经满员了,这他妈就是迫害,一点没错。”一个狱警走了回来,对他说,他只能凑合着过

    了,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和他睡一张铺,否则他只有打地铺。“还有

    啊,”那个狱警说,“别指望有好转,只会更糟糕。你们不是想活在一个

    随意犯罪的世界里吗?这里最适合了。”

    2

    说起来,正是因为关进来这个新家伙,才让我能脱离国狱,这人是

    个聒噪的讨厌鬼,满脑子乌七八糟的东西,他进来的当天就惹出了事。

    他爱瞎吹,看我们大家都是满脸嘲讽,嗓门又大又傲慢。他大吹牛皮,说他是监狱里唯一一个真正凶狠的犯人,还说他做过这,干过那,一拳

    打死过十个条子之类的屁话。没人认真听,哥们儿啊。然后他就来找我

    的茬,说我是号子里最年轻的,他的意思是,既然是最年轻的,就该我

    睡在地上,而不是他。但号子里其他人都向着我,喊道:“你别欺负

    他,臭混蛋。”他就又开始呼天抢地,说他爹不亲娘不爱。到了夜里,我被惊醒了,这才发现这个鸟人居然躺在我的身边,我的床铺在三层铺

    位的最底层,本来就很窄,他还嘀咕着下流的情话,在我身上东摸西摸

    摸摸摸。我真是发毛了,一爪挥出,夜里我看不太清楚,因为只有牢房

    外头楼梯口上亮着一盏小红灯。但我知道就是他,这个臭流氓,回头等

    事情闹大,灯光大亮的时候,我这才看清他的丑态,我那一爪打得他满

    嘴流血。

    之后,号子里的狱友们都被吵醒,也来拳打脚踢,在黑暗中动静大

    了些,整层楼都被我们的动静惊醒了,犯人们狂叫着,抡起锡水杯猛敲

    墙壁,估计所有监室里的所有犯人都以为有人正在搞集体大越狱,哦哥

    们儿啊。于是灯光大亮,狱警们衣衫笔挺,戴着大盖帽,挥着大棍赶来

    了。我们看看彼此,都是面孔通红,大拳头打得直颤,尖叫、骂娘声此

    起彼伏。我报告了事情经过,哥们儿啊,但每个条子却都说是鄙人挑

    事,没说的,因为我身上毫发未伤,但那个鸟人挨了我一爪,嘴里直淌

    红瓤子。我炸毛了,我说我今晚上没法睡觉了,监狱当局居然坐视这个

    恶心的、臭烘烘的、熏死人的变态犯人跳到我身上来,我当时睡得正

    香,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到早上再说,”狱警说,“你还指望给你安排

    单间,有浴室,有电视,好让你老人家舒心不成?好了,不管啥事都等

    到早上再说。至于眼下,小伙计,赶紧把你该死的脑袋瓜子搁回稻草枕

    头上去,别再给人惹麻烦了。好吧好吧好吧?”他们严正警告了所有

    人,拍屁股走人了,然后灯又熄灭了,我说我就这么坐上一夜,我对那

    个鸟囚犯说:“滚去睡吧,想睡我的铺你就去吧,我也不想要了,叫你的臭身子躺过了,那床现在脏得像屎。”其他人可不依不饶。“肥犹

    太”刚才在黑暗里打出的一身汗还没消,他说:

    “这么地咱可不依,兄剃[43]

    ,不能把铺让给这个臭劈小子。”

    新来的家伙说:“把你的茅坑闭上,犹太猪。”这意思就是闭嘴,但

    说得太难听。于是“肥犹太”准备发威了。“大夫”说:

    “先生们算了吧,我们不打算找麻烦,是不是?”他斯斯文文地说。

    但那个新来的家伙偏要自找麻烦。你看,那家伙自以为天下无敌,现在

    却和六个人关在一间牢房里,要不是我高姿态,他还得睡地板,这让他

    觉得没面子。他还在冷笑着,打算打败“大夫”,他说:

    “哟喂,恁想枣麻烦,是不是,高射尿泡?”

    于是,小气、机灵、瘦溜筋道的裘乔恩说:“既然不让我们睡,那

    就来上课。我们的新朋友得好好上一课。”尽管他是强奸达人,说话却

    很有一套,又轻又狠,那个新来的嗤之以鼻:“哇啦哇啦哇,你可吓死

    我了。”然后我们就真动手了,奇怪的是,大家都打得很安静,闷不吭

    声。新来的开始还惨叫了几声,但“墙子”给他嘴上打了一拳,“肥犹

    太”则把他架起来,顶着铁栏杆,这样大家都能借着楼道里的小红灯看

    准了下手,新来的只能哦哦地哀叫。他本来就不算强壮,还手也没有力

    气,我猜,他是因为没底气,才故意提高嗓门,大吹牛皮。眼见红灯下

    红瓤子乱淌,我浑身都觉得技痒难耐,于是我说:

    “把他交给我,看我露一手,哥们儿。”于是“肥犹太”说:

    “嚎,嚎,兄剃,公平得很。皱他,阿历克尸。”他们都站开了,我

    则在黑暗中猛揍这个犯人。我把他上下捶了个遍,靴子没有系鞋带就痛

    快地猛踢,一个扫堂腿,他咔嚓猛摔在地,我又在他脑门上猛踢一脚,他噢噢噢噢噢地叫着,哼哼着就背过气了。“大夫”说:

    “好了,我觉得这一课上得不错,”他斜眼看看那个倒在地上、惨遭

    痛打的家伙,“让他自个儿做梦,梦见自己投了个好胎吧。”我们又都爬

    回自己的铺上,累得不轻。我也做梦了,哦哥们儿,我梦见在某个很大

    的交响乐团中,人山人海,指挥有几分像路德维希·范,有几分像G.F.亨

    德尔,看起来又聋又瞎,十分厌世,我在管乐器组里,可我吹的是一根

    雪白粉红的肉巴松管,它是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就在我肚皮正中央,我一吹,就会哈哈哈哈地傻笑,因为痒得很,路德维希亨德尔气得发

    疯。他走到我面前,对着我的耳朵眼大吼大叫,我就吓醒了,浑身冒

    汗。自然,大吼大叫的是监狱的警铃,“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哔”。这是冬天的上午,我的眼睛里糊满了眼屎,好不容易睁开眼,却

    被电灯刺得生疼。此刻监狱里已经是灯火通明。我向下瞅,看到那个新

    来的犯人还躺在地板上,浑身是污血和青紫块,依然在昏迷迷迷……我

    记起来昨天晚上的事,不禁微微一笑。

    可当我下了床,赤脚蹬他时,才感觉他已经冰凉发硬。于是我爬

    上“大夫”的铺把他摇醒。他早上总是赖床,可这次十分麻利,其他人也

    闻风而动,只有“墙子”还睡得活像一头死猪。“太糟糕了,心脏病发

    作,我诊断的准没错。”“大夫”看看大家,说道,“你们真不该对他如此

    大打出手。这真是太失策了。”

    裘乔恩说:“得了得了,‘大夫’,说到黑拳打他,你也不比人

    差。”“肥犹太”转向我说:“阿历克尸,你太冲瞪了。坠后一脚实在是太

    很了[44]。”我恼火起来,说道:

    “是谁先动手的,嗯?我最后才开打的,难道不是?”我指着裘乔恩

    说:“是你出的主意。”“墙子”的呼噜声更响了,我说:“把那个臭混蛋

    叫醒,把死鬼顶到栏杆上的是‘肥犹太’,猛揍死鬼嘴巴的就是他

    了。”“大夫”说:

    “诚然,我们都对他打了一拳两脚,不如说这是为了给他点教训。

    然而正是你,我的孩子,身强体壮,不妨说更有些年少无知,才给了他

    追命一击,实在是太惨了。”

    “叛徒,”我说,“叛徒,撒谎。”可以预料,旧戏要重演了,两年前

    我所谓的伙计们正是这样把我撇下,使我落入了条子的毒手。哦哥们

    儿,叫我说,这就是个不讲义气的世界。裘乔恩叫醒了“墙子”,“墙

    子”一转脸就发誓,是鄙人玩命下的毒手。狱警来了,然后是狱警头

    子,然后是典狱长本人,号子里所有人都吵吵嚷嚷,添油加醋,说我如

    何干掉了这个可怜的变态,如今这家伙的尸体血肉模糊,麻袋一样躺在

    地上。

    那一天怪得很,哥们儿。死尸被抬走了,整座监狱里所有犯人都被

    锁在牢房里候命,也没有发饭菜,连杯热黄汤都没有。我们都坐着,狱

    警或者说看守上下踱步,只要听见号子里有人叽喳,就大喝一声“噤声”或者“把鸟嘴闭上”。直到上午十一点,才能感觉到一股让人浑身发

    冷又激动的气场正从号子外逼近,就像是恐怖的气息。然后就看见典狱

    长、狱警头子和几个貌似是要人的大高个儿从外面匆匆走过,激烈地讨

    论着什么。我们听见,他们一直走到这一层的尽头,然后又走回来,但

    这回步伐慢多了。能听见典狱长说话,他是一个爱出汗的金发胖子,他

    似乎在说“不过,先生——”“那么,我们能做什么,先生?”这类的话。

    这一大群人走到我们牢房门前站定,狱警头子打开了门。一眼就能看出

    这里面谁才是真正的老大,他很高,蓝眼睛,穿着真正名贵的衣服,我

    从没见过这么考究的衣服,哥们儿,绝对是十分时髦。他的目光似乎穿

    透了我们这些可怜的犯人,开口说话,声音动听,地道的上等人:“过

    时的刑罚理论已经让政府不堪其累,你们将犯人挤在一处关押,结果如

    何呢?犯罪行为反倒更彰显其恶劣,他们尚受惩罚,又犯新罪[45]。不

    久之后,我们可能还会征用所有的公共监狱用来关押政治犯。”我完全

    没听明白,不过反正他也不是在对我说话。他又说:“对普通犯人,像

    这样乌合之众的”——(这就是在说我,哥们儿,还有其他人呢,他们

    可是些真正的罪犯,而且还是叛徒)——“采用纯矫正式方法最为适

    宜。这将消灭其犯罪本能,毕其功于一役。一年之内会全面推广。惩罚

    对他们并无效果,这很明显。他们享受这所谓的刑罚,甚至自相残

    杀。”他冷酷的蓝眼珠子转到我身上,于是我大胆开口说道:

    “恕我冒昧,先生,我强烈反对您刚才的话。我并非普通犯人,也

    不是乌合之众。其他犯人或许是,可我不是。”狱警头子脸都吓紫了,大喊道:

    “把你的臭嘴闭上,赶紧的,你知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没怪你,没关系。”那个大个子说,他转向典狱长说道:“你可以

    拿他开刀试试。他年轻,莽撞,凶狠。布罗德斯基明天会来着手处理

    他,你只消坐下来看布罗德斯基是怎么做的。这方法很有效果,你不用

    担心。这个恶狠狠的小流氓会被改造得面目一新。”

    这些恶狠狠的话,哥们儿,没想到倒是我重获自由的开始。

    3

    当天晚上,那些爱打人的混账狱警和和气气地把我带去见典狱长,地点是在他至高无上的圣殿——办公室。典狱长满脸疲倦地看着我说:“我想,你大概不知道今天上午那人是谁吧,是不是,6655321?”还没等我说对,他又接着说,“他就是内政部长阁下本人,新任的,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好吧,这个古怪的新想法终于还是要实

    施了,军令如山。尽管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本人是不同意的。我坚决

    不同意。我说就该以眼还眼,如果有人打你,你就要还手,不是吗?既

    然你们这些混蛋流氓给国家造成了严重损害,国家为什么就不能一报还

    一报呢?但现在的新思路不这么看。新思路是将恶扭转为善。我认为这

    太宽大为怀了,嗯?”

    我想表现得又恭敬又放松,于是我说:

    “先生。”那个满面通红,魁梧有力的狱警头子此刻立正站在典狱长

    身后,他大吼道:

    “把你的臭嘴闭上,人渣。”

    “好了,好了,”筋疲力尽的典狱长说,“你,6655321,将接受改

    造。明天你去找那个布罗德斯基。他们认为,两周多几天的时间,你就

    能出狱了。是啊,只要两周多几天,你就能重回广阔而自由的天地,不

    再是监狱里的一个号码了,”他哼了一声,“想到这,你开心了吧?”我

    一言不发,于是狱警头子又吼道:

    “回答问题,肮脏的小猪猡,典狱长在问你问题。”于是我说:

    “哦,可不是,先生,非常感谢您,先生。我一直在努力,很上进

    的。对所有关心我的人,我深表感谢。”

    “免了吧,”典狱长轻叹道,“这又不是奖励。不算受罚就是好的

    了。现在过来在这个表格上签字。表格上声明,你愿意将剩余的刑期减

    免,来进行这个,这名字真滑稽,这个‘浪子回头’计划。你愿意签字

    吗?”

    “十分乐意签字,”我说,“先生,万分感谢。”于是他给了我一支水

    笔,我漂亮又潇洒地签上了大名。典狱长说:

    “好了。事情办妥了。”狱警头子说:

    “监狱牧师还要和他说几句话,先生。”于是我被带了出去,一路走过走廊,直到副楼礼拜堂,有一个警察一路都在打我的背,敲我的头,但他没精打采,毫无兴致。我被押着穿过副楼礼拜堂,来到牧师的小办

    公室门前,他让我进去。牧师坐在桌子后,一股子强烈刺鼻的男人特有

    的气味,来自昂贵的香烟和威士忌。他说:

    “啊,小6655321,快坐。”又对狱警说:“在外面等。”他们出去

    了,他非常诚心地对我说:“有件事,我希望你理解,孩子,眼下这事

    和我毫无关系。如果这事不过是临时起意,我会反对的,可这不是临时

    起意。事关我的工作,面对着国家机构中要人的极力鼓吹,我的微弱声

    音更无法与之对抗。你听明白了吗?”我没听明白,哥们儿,可我点头

    表示听懂了。“这是艰难的道德选择啊,”他继续说,“你会被改造成一

    个好孩子,6655321,你将永远都不会有暴力犯罪的欲望,也永远不会

    有任何危及社会安定的举动。我希望你已经明白。我希望你真的心领神

    会了。”我说:

    “哦,能当个善人多好啊,先生。”可我在内心真是大笑不止,哥们

    儿。他说:

    “当个善人不一定是件好事,小6655321啊。有时候甚至是可怕的。

    我和你说这话,自己也知道这听起来完全是自相矛盾。这件事,必定会

    让我夜夜难眠。上帝希望的是什么?上帝是喜欢善,还是希望人们自己

    选择善?如果人被迫为善,是不是选择恶反倒更好一些?这问题真是艰

    难深奥啊,小6655321。此刻,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如果今后你回望

    这个时刻,记起了我,记起了上帝这个最低贱、最卑微的仆人,我祈

    祷,你千万不要在心中记恨我的坏处,千万不要以为我和你即将发生的

    遭遇有任何瓜葛。说到祈祷,我沉痛地发现,我不知应如何为你祈祷。

    你即将穿越边界,前往祈祷也鞭长莫及的地方。一念及此,我就感到恐

    怖,恐怖啊!不过,或许可以说,当一个人被剥夺了选择善恶的权利,或许就等于实际上选择了善。我只能这样从好处想了,好吧,愿上帝拯

    救我们大家,6655321,我只能这样想了。”他哭起来。可我毫不在意,兄弟们,只在心中暗暗冷笑了片刻,看得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喝威士

    忌,现在又从橱柜里拿出一瓶,放在桌上,在一只油腻肮脏的杯子里倒

    酒,满满地倒了一大杯。他一口干掉,说道:“或许一切都会好的,谁

    知道呢?上帝的意旨是玄妙莫测的。”然后,他开始大唱圣歌,高亢洪

    亮。门开了,狱警进来,把我推回臭烘烘的号子,老牧师则依旧在大唱

    圣歌。

    第二天早上,我就和老国狱说拜拜了,我甚至觉得有一些伤悲,要离开一个你已经有些熟悉的地方,总是会有些伤悲的,不过也就是一点

    点而已,哥们儿啊。我被一路踢打着来到那栋新盖的白色建筑里,就在

    我们放风的院子旁边。这房子是全新的,有一股子崭新、寒冷的胶漆

    味,让你打寒战。我站在空无一物的巨大会堂里,竖起我非常灵光的两

    窟窿眼或者说鼻子猛嗅,还真嗅到了一些新气味。很像是医院里的味

    儿,从狱警手上接收我的家伙也穿着白大褂,像是个医生。他签字接收

    了我,带我来的一个混蛋狱警说:“您可得小心这个家伙,先生。别看

    他猛拍监狱牧师的马屁,还爱读《圣经》,但他始终是个彻头彻尾的恶

    棍流氓,改不了的。”但刚认识的此人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说起话

    来仿佛带着笑。他说:

    “哦,我们不会有麻烦的,我们会成为朋友的,是不是?”他眼里含

    笑,笑得满嘴白牙直晃人眼。我几乎立刻就喜欢上了这家伙。总之,他

    把我交给另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下级,这个家伙人也很好,带着我去了一

    间非常漂亮洁白干净的卧室,有窗帘和床头灯,卧室里也仅有一张床。

    这都是为鄙人准备的。我真是心花怒放,觉得自个儿真是个幸运的小伙

    子。我奉命脱掉了可怕的囚服,换上了一套漂亮的睡衣,哥们儿啊,全

    套都是纯绿色,是睡衣中最时髦的。他们还给了我一套漂亮又暖和的长

    衣,一双可爱的拖鞋,让我不用赤脚乱走。我想:“好啊,阿历克斯小

    子,你之前还只是小6655321号呢,你可算是逃掉了,运气好又没出纰

    漏,你肯定会喜欢这里的。”

    之后,他们给了我一盅真正上好的咖啡,还给了我旧报纸和杂志,让我喝咖啡时解闷,第一个穿白大褂的进来了,就是他签字接收了我,他说:“啊,你在这儿呢。”这是句废话,但听起来感觉不错,这家伙真

    是个大好人。“我的名字是布莱诺姆大夫,”他说,“我是布罗德斯基大

    夫的助手。我要给你做一套例行的快速全身体检,你没问题吧。”他从

    右边兜里掏出听诊器,“就是要确保你身体状况健康,有必要的,对

    吧?没错,有必要的。”于是我躺下,脱掉睡衣上装,他就忙这忙那忙

    了一通,我说:

    “这个疗法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夫,你们打算怎么做?”

    “哦,”布莱诺姆先生冰凉的听诊器沿着我的背一路听下去,“很简

    单,真的,就是给你看电影。”

    “电影?”我说,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哥们儿你懂的。“你是

    说,”我说,“就像是去电影院看电影?”“是特殊的电影,”布莱诺姆先生说,“非常特殊的电影。你今天上

    午就可以开始第一个疗程,对,”他说着直起腰,不再给我体检,“看起

    来你是个强壮的小伙子。可能有点营养不良,都是监狱里的食物不行。

    现在把你的睡衣上装穿上吧,”他说着,坐在床边,“以后每次进餐后,我们都给你胳膊上注射一针,估计对你有好处。”我对这个人很好的布

    莱诺姆大夫真是心存感激。我说:

    “是注射维生素吗?大夫?”

    “差不多,”他说,哈哈大笑,很亲切的样子,“就是每次吃饭之后

    在胳膊上打一针。”他出去了,我躺在床上想,这儿真是天堂,我又看

    了会他们给我的杂志——有《世界体育》,《西尼》(这是本电影杂

    志),还有《戈尔》。然后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美美地想,能回到

    俗世真是太棒了。阿历克斯如今得找一个轻松又舒服的工作了,他已经

    超龄,不能回“学爱笑傲”了。或许还能再组织起一个帮派,夜间出动,首先就得找到老丁蛮和彼特,前提是他们还没有被条子抓住。这次我要

    小心,别被抓到。我会再给他们俩一次机会。我已经犯过谋杀这些大

    罪,要是再被抓住可就大大不妙,特别是人家现在还大费周章地要给我

    看电影治疗,要把我改造成一个真正的好人。我哈哈大笑,觉得这些人

    真是幼稚无知。这时有人托着食盘,给我送来午餐,这更让我兴高采

    烈。送餐的人是我来时引我进卧室的家伙,他说:

    “看你这么开心,我也为你高兴。”食盘里面的饭菜真让人胃口大开

    ——两三片热腾腾的烤牛肉,配有土豆泥和蔬菜,还有冰激凌以及一盅

    美味的热黄汤。甚至还有一根烟给我吸,有一根火柴放在火柴盒里,看

    来这生活还不错,哥们儿啊。半个多小时后,我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一个女护士进来了,一个真正年轻漂亮的小妞,顶着一对漂亮的奶子

    (我可有两年没见过这宝贝了),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根针管。

    我说:

    “啊,是不是要注射老维生素,呃?”我对她放电,可她视而不见。

    她只是将针管一下子扎进我的左胳膊,刺溜一声维生素什么的就进去

    了。然后她走了出去,高跟鞋咔哒咔哒响。那个像男护士一样的白大褂

    推着轮椅进来了。这让我有点吃惊,我说:

    “为何要如此周折,哥们儿?我能走路,不管咱们溜达到哪儿都

    行。”“还是我来推你吧。”他说,你还别说,哥们儿,我下床之后感到有

    点无力。肯定是布莱诺姆大夫所说的营养不良,都怪监狱的狗屎饭菜。

    饭后注射维生素就会好的,绝对没问题,我就是这么想的。

    4

    我被推了进去,哥们儿,这儿可一点不像电影院。没错,有一面墙

    整个铺满了银幕,正对面的墙上有方孔,好让投影仪穿墙投影。屋子里

    到处都装着音响,但在右手边的墙边,则放置了一大排小仪表,房屋中

    间,正对着银幕,则有一把类似牙医用的椅子,上头接满了长长短短的

    线,我得从轮椅上爬到这把椅子上去,还有个穿着白大褂,像是个男护

    士的家伙过来帮我。我又发现,投影发射孔的下面都是磨砂玻璃,似乎

    有人影在后面出没,也似乎听到了有人咳嗽得喀喀喀响。那时候我才发

    现自己何等虚弱无力,我认定这都得怪我吃惯了牢饭,如今却吃了鲜美

    的饭菜,又注射了维生素。“好了,”推轮椅的家伙说,“我得走了。布

    罗德斯基大夫一来,节目就开始。希望你喜欢。”说老实话,哥们儿,今天下午我真觉得没心情看什么电影节目。没那情调,我宁愿躺在床上

    大睡一觉,舒服,安宁,自由自在。现在我浑身没劲。

    这时来了一个白大褂,用带子把我的脑袋固定在头托上,他边干

    活,边自顾自哼着一首狗屎流行歌曲。“这又是为了啥?”我说。那家伙

    说,这是要固定我的脑袋,好让我看屏幕,说完又开始哼歌。“可是,我本来就想看屏幕不是?我来这里就是看电影的,自然会看啊。”我说

    道。这会儿,另一个白大褂听了这话就笑了(屋里一共有三个,还有一

    个是小妞,她坐在仪表盘那儿,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柄)。他说:

    “这可没准,哦,这可没准。相信我们吧,朋友,还是这样好。”

    然后他们竟然又把我的手绑到椅子扶手上,脚则固定在脚凳上。我

    觉得这真有点疯狂,但还是让他们做完了活。既然两周之后我就成为自

    由的小伙子了,那现在就得多遭罪,哦哥们儿啊。最让我讨厌的,是他

    们在我额头的头皮上挂夹子,好把我的上眼皮一直向上拽,一直向上向

    上,让我怎么使劲都闭不上眼睛。我勉强笑了一下说:“你们这么想让

    我看,这部电影一定好极了。”一个白大褂笑着说:

    “可不是好极了吗,朋友,绝对能惊到你。”然后又在我脑门上扣了

    一顶帽子,我看见帽子上也全通了电线,他们又在我肚皮上、心窝子上各放了一块吸盘,我勉强能瞅见吸盘上头也通了电线。传来了开门声,白大褂们立刻站得笔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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