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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273
猪的土地.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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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541KB,192页)。

     猪的土地是作家约翰伯格写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三个部分,主要讲述了法国一个山村的日常生活,故事非常平民化,却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猪的土地内容简介

    1979年,承接《幸运者:一位乡村医生的故事》(A Fortunate Man: The Story of a Country Doctor,1967)和《第七人:欧洲农业季节工人》(A Seventh Man: Migrant Workers in Europe,1 975),约翰·伯格创作“他们的劳作”小说三部曲,记录百年来欧洲山区农民向大城市迁徙的历史之旅。《猪的土地》为其首部曲。以法国阿尔卑斯的一座小山村为舞台,伯格塑造了一群这样的人:男的都苦干、多疑,女的都独立。他写初生的小牛和待宰的猪,写人们在夏天打干草,在黑暗漫长的冬天休息。本书记述下去世的父亲如何跟回乡的浪子说,我原谅你;还塑造了一个非凡的女人——露西·卡布罗尔,这个被自家兄弟放逐到高山小屋里的女侏儒的三生,是由敏捷的青春、无畏的中年和强悍的老年所划分的三生,会令所有读过她故事的人难以忘怀。最终,这本书可以看作是一份来自约翰·伯格的清单,他清点了在我们遗落古老田园的同时,有多少价值与财富也随之失却。

    猪的土地作者简介

    约翰伯格(John Berger,1926-2017),英国艺术评论家、小说家、画家和诗人。1926年出生于伦敦,伯格以小说、短篇小说集以及非虚构作品闻名于世,其中包括多部艺术批评著作。他的作品形式创新,具有深远的历史和政治洞察力。他的第一部小说《当代画家》(A Painter of Our Time)出版于1958年,之后,他的著作包括:《观看之道》(Ways of Seeing),小说三部曲“他们的劳作”(Into Their Labours),以及1972年获得布克奖的小说《G.》等。1962年,伯格永久迁出英国,在法国阿尔卑斯山区的小村庄定居。2017年,伯格于法国巴黎郊区的家中逝世,享年90岁。

    猪的土地小说目录

    位置的问题

    娜恩之死

    记住一头小牛

    汤勺

    白茫茫

    复活节

    一个独立的女人

    梯子

    风也在嚎

    村里的母亲

    唱给幸存者

    日落

    金钱的价值

    干草

    露西·卡布罗尔的三生

    露西·卡布罗尔的第二生

    露西·卡布罗尔的第三生

    土豆

    猪的土地截图

    “别人劳苦,你们享受他们所劳苦的。”

    ——《约翰福音》4:38本书献给教诲我们的五位朋友:

    Théophile Jorat

    Angeline Coudurier

    André Coudurier

    Théophile Gay

    Marie Raymond

    也献给帮助我们学习的朋友们:

    Raymond Berthier, Luc and Marie-Thérese Bertrand, Gervais and

    Mélina Besson, Jean-Paul Besson, Denis Besson, Michel Besson, Gérard

    Besson, Christian Besson, Marius Chavanne, Roger and Noelle Coudurier,Michel Coudurier, La Doxie, Régis Duret, Gaston Forrestier, Marguerite

    Gay, Noel and Hélène Gay, Marcelle Gay, Jeanne Jorat, Armand Jorat,Daniel and Yvette Jorat, Norbert Jorat, Maurice and Claire Jorat, Fran?ois

    and Germaine Malgrand, Francis and Joelle Malgrand, Marcel Nicoud, André

    Perret, Yves and Babette Peter, Jean-Marie and Josephine Pittet, Roger and

    Rolande Pittet, Bernadette Pittet, Fran?ois Ramel, Francois and Léonie

    Raymond, Basil Raymond, Guy and Anne Marie Roux, Le Violon, Walter,也献给我求教过的Beverly。引言

    “土地让有价值的东西和没用的东西显而易见。”一个农民的看

    法,尚·皮埃尔·韦尔南(Jean Pierre Vernant)在《希腊人的神话

    与思想》(Mythe et Pensée Chez les Grecs)一书中的引用(巴

    黎,一九七一年,第二卷)

    “农民由小农生产者组成,他们借助于简单的工具和家庭的劳动,主要生产他们自己消费的东西,同时履行对政治和经济权力持有者的义

    务。”西奥多·沙宁(Theodor Shanin),《农民与农民社会》

    (Peasants and Peasant Societies,伦敦,一九七六年)

    农民的生活是一种彻底致力于生存的生活。也许这是每个地方的农

    民完全共有的唯一特性。他们的工具、他们的庄稼、他们的土地、他们

    的主人可能不同,但不管他们是在一个资本主义社会、在一个封建社会

    或在不易界定的其他社会里劳作,不管他们是在爪哇种水稻,在斯堪的

    纳维亚种小麦,或在南美种玉米,不论天气、宗教和社会历史有何差

    异,每个地方的农民都可定义为一个幸存者阶级。一个半世纪以来,农

    民坚韧的生存能力让管理者和理论家困惑。今天,仍然可以说世界上的

    大多数人口是农民。然而,这一事实掩盖了一个更为重要的事实。有史

    以来第一次,幸存者阶级有可能活不下来。一个世纪以内,可能再没有

    农民了。在西欧,如果诸多计划像经济规划者预见的那样实行,二十五

    年以内再不会有农民了。

    直到最近,农民经济向来都是经济中的经济。这也让它经历更大的

    经济——封建的,资本主义的,乃至社会主义的——之全球性转变而存

    活下来。因为这些转变,农民为了生存的斗争方式常常改变,但是关键

    的变化产生于用来榨取他的剩余之各种方法:强迫劳务,什一税,租

    金,税赋,佃农制,贷款利息,生产定额,等等。不同于所有劳工与被剥削阶级,农民总是自我养活,这让它在某种

    程度上成为一个独立的阶级。只要生产出必要的剩余,它就融入历史上

    的经济与文化体系。只要自我养活,它就位于这一体系的边缘。我想,你可以这样说,不论何时何地,农民构成了人口的大多数。

    如果你把封建或亚洲社会的等级架构大致视为金字塔形,农民位于

    这个三角形的底边。这就意味着,如同所有边缘人口,政治和社会体系

    给了他们最少的保护。为此他们得靠自己——在村落社团和大家庭之

    内。他们维系或形成了自己不成文的法律和行为规范,他们自己的仪式

    和信仰,他们自己口口相传的智慧与知识,他们自己的医学,他们自己

    的技术,有时候还有他们自己的语言。如果认为所有这些形成了一种独

    立的文化,不受主导文化及其经济、社会或技术发展的影响,这一观点

    则是错的。农民的生活并非数个世纪一成不变,但是农民的优先考虑和

    价值观(他们的生存策略)牢牢嵌入一种传统,这一传统比社会的其他

    传统更为持久。在任何时候,这个农民传统与主导阶级文化未曾明言的

    关系,常常都是异端与颠覆的。“什么也别逃避。”俄国农民的谚语

    说,“但什么也别做。”农民的狡黠名声世人皆知,这就是对这一秘密与

    颠覆倾向的认知。

    没有一个阶级的经济意识比得上农民。经济有意识地限定或影响一

    个农民的每一项普通决定。但是,他的经济不是商人的,也不是资产阶

    级的或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的。以最大理解来描写活生生的农民经济

    的,要数俄国农学家恰亚诺夫(Chayanov)。凡是想要理解包括农民在

    内的诸多问题的人,都应该倒回去读一读恰亚诺夫。

    农民并不觉得从他那里榨取的是一种剩余。你或许认为,没有政治

    意识的无产阶级同样不知道他为雇主创造的剩余价值,然而这一比较会

    让人误解——对于工人,在一个金钱经济中为了工资而工作,很容易就

    会不知道他所生产的价值,但是农民跟社会其他部分的经济关系总是显

    而易见。他的家庭生产或想要生产他们赖以生活的东西,他看到这一产

    出的部分,也就是他的家庭的劳作之结果,被那些未曾劳作的人挪用。

    农民完全清楚从他那里榨取了什么,然而两个原因让他不觉得这是一种

    剩余,第一个是物质的,第二个是认识论的。1. 这不是剩余,因为他家

    庭的需要尚无保障。2. 剩余是一种终端产品,是一项工作早已完成的过

    程之结果,也是达到要求的结果。然而,对于农民,强加给他的社会义

    务却是一种初始障碍。这一障碍常常难以逾越。另一方面,农民经济的

    另一半却在运行,他的家庭以此耕种土地,确保自己的需要。一个农民可能觉得强加给他的义务是一项天生的责任,或是无可避

    免的不公,但不论何种,都是为了生存的斗争开始之前不得不忍受的东

    西。他一开始得为主人工作,后来才为自己。即使他做佃农,主人的份

    额也是先于他的家庭之基本需要。鉴于农民肩负的几乎难以想象的劳动

    负担,如果这份劳作不太轻松,你可以说强加给他的义务是一种永久的

    不利条件。尽管如此,一家人还是得跟大自然展开本已不平等的斗争,用他们自己的劳作维生。

    因此,农民必须熬过从他那里获取“剩余”这一永久的不利条件;在

    农民经济维持生活的这一半,他必须熬过农业的所有风险——不好的季

    节,风暴,旱灾,水灾,害虫,意外事故,贫瘠的土壤,动植物病害,庄稼歉收;而且,位于底边,只有最少保护,他必须熬过社会、政治和

    自然灾难——战争,瘟疫,强盗,火灾,抢掠,等等。

    幸存者一词有两个含义。它指的是从苦难中活过来的某人。它指的

    也是在其他人消失或死后继续活着的一个人。我用这个词提到农民,正

    是第二个意思。有别于很多早死、移民或沦为贫民的人,农民是那些继

    续劳作的人。在某些时期,幸存的那些人无疑是少数。人口统计数据让

    你大致知道灾难的程度。一三二〇年,法国人口为一千七百万。过了一

    个世纪多一点,则为八百万。到了一五五〇年,升到两千万。四十年

    后,降到一千八百万。

    一七八九年,人口为两千七百万,其中两千两百万是农村人口。十

    九世纪的革命与科学进步,给了农民以前不曾知晓的土地与身体上的保

    护;与此同时,也让农民面对资本与市场经济。到了一八四八年,农民

    开始大规模移居城市。到了一九〇〇年,法国农民只有八百万。被遗弃

    的村庄——今天肯定又是如此——大概几乎成了农村一个常态:它象征

    着一个没有幸存者的地方。

    用工业革命早期的无产阶级来做比较,可能会清晰说明我讲的幸存

    者阶级这一含义。早期无产阶级的工作与生活条件,让数百万人夭折或

    伤残。然而,作为一个阶级,它的人数、能力和力量却在增长。它是一

    个参与并致力于不断改变与增进过程的阶级。不同于幸存者阶级,决定

    它的基本阶级特性的,不是它在诸多苦难下的牺牲者,而是它的要求和

    为之奋斗的那些人。

    从十八世纪开始,全世界人口都在增加,起初很慢,后来加速,但

    对农民来说,生活新有的安全感这一普遍体验,并未遮盖它在前些世纪的阶级记忆,因为新的条件,包括农业技术得以改善带来的那些,导致

    新的威胁:农业的大规模商业化与殖民化,愈来愈少的田地不足以养活

    一家人,因此大规模移居城市,农民的儿女在那里被纳入另一个阶级。

    十九世纪的农民仍是一个幸存者阶级,不同的是,消失的那些人,不再是因为饥荒和疾病而逃走或死去的那些人,而是被迫遗弃村庄成为

    挣工资者的那些人。我应该补充的是,在这些新的条件下,有些农民致

    富了,但为了这么做,在一两代人期间,他们也不再是农民了。

    说农民是一个幸存者阶级,似乎是在证实有着习惯性偏见的城市人

    对农民向来的看法——他们很落后,是旧的残余。然而,农民自己并不

    认同这一看法隐含的时间因素。

    常年靠着土地苦苦谋生,埋首没有休止的劳作,农民却把人生视为

    一段插曲。每天熟知的生死循环坚定了他的这一认知。这一看法也许让

    他倾向于宗教,然而他的态度并非源于宗教,不管怎样,农民的宗教跟

    统治者与教士的宗教从来都不全然相符。

    农民把人生视为一段插曲,乃是因为他的想法与感受之二元对立运

    动,而这相应源自农民经济的二元特性。他的梦想是回归没有困厄的生

    活。他的决定却是把生存手段(比起他继承的,如果可能,使之更安

    稳)传递给他的孩子们。他的理想位于过去;他的责任却在未来,而他

    自己不会看到这一未来。死后,他不会去到未来——他对永生的观念不

    一样:他会回到过去。

    这两种运动,向着过去和未来,并非像一开始那样看似对立,因为

    根本而言,农民对时间的看法是循环的。这两种运动,只是环绕一个圆

    圈的不同方式。他接受世纪交替的顺序,但不觉得这一顺序是绝对的。

    认为时间是直线发展的那些人,难以接受循环时间这一观念:这会导致

    道德眩晕,因为他们的道德规范都是以起因和结果为基础的。认为时间

    是循环的那些人,很容易就能接受历史时间的常规,那只是轮子转动的

    痕迹。

    农民想象一个没有困厄的生活,在这个生活里,养活自己和家人之

    前,他首先不用被迫生产剩余,这一生活是不公正出现之前就有的原始

    生存状态。食物是人的第一需要。农民在地里劳动,生产粮食养活自

    己。然而他们被迫首先养活他人,常常以自己挨饿为代价。他们看到自

    己在田里生产和收获的谷物——在他们自己的地里或是地主的地里——被人拿去养活他人,或是拿来售卖让他人获利。不管坏的收成怎么说成

    乃上帝所为,不管主人地主怎么被视为天生的主子,不管给出什么样

    的意识形态解释,基本事实却很清楚:可以养活自己的人反而被迫养活

    他人。这样一种不公正,农民觉得,不可能一直存在,所以他设想最初

    的公平世界。在最初,一种原始的公平有助于满足人的原始需求之原始

    劳动。农民所有自发的反抗,都是想要再现一个公平与平均主义的农民

    社会。

    这一梦想不是通常的天堂梦。天堂,如我们现在所知,无疑是一个

    相对闲适的阶级虚构出来的。在农民的梦想里,劳作仍然必不可少。劳

    作是平等的先决条件。资产阶级和马克思主义的平等理想假设一个富足

    的世界;它们要求在丰饶面前人人权利平等,这个丰饶将由科学与知识

    进步构成。两者对人人平等的理解当然很不一样。农民的平等理想承认

    一个匮乏的世界,它的许诺,是与这一匮乏做斗争时手足般的互助,还

    有公平分享劳作成果。身为幸存者,农民承认匮乏,跟他承认人的相对

    无知密切相关。他可能钦佩知识与知识带来的成果,但他永远不会认为

    知识进步让未知领域减少。不把未知和已知的关系对立起来,说明他的

    一些认识为什么接纳了,就外在而言,所谓的迷信与魔法。他的经验让

    他无法相信最终目标,恰好因为他的经验如此广泛。未知只能在实验室

    的实验范围内消除。这些范围在他看来很天真。

    相对于农民的想法与感受偏向过去的公平,他的另一种想法与感受

    偏向子女未来的生存。多数时候,后者更强烈更有意识。只有这两种思

    绪同时让他确信,现在的插曲不能依照自身状况来评判,这两种思绪才

    能相互平衡;道德上,它由过去评判,物质上,它由未来评判。严格说

    来,没有人比农民更不机会主义(不惜一切抓住眼前机会)。

    农民对未来有何想法或感受?因为他们的劳作涉及介入或襄助一个

    有机过程,他们的多数行为面向未来。植树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然而

    给奶牛挤奶同样如此:牛奶用来做奶酪或黄油。他们做的一切都是预先

    准备——因此从来不会结束。他们把这一未来设想为一系列的伏击,迫

    使他们誓言行动。这些伏击就是各类风险。直到最近,未来最有可能的

    危险,乃是饥饿。农民处境最根本的矛盾,农民经济二元特性的结果,就是生产粮食的他们最有可能挨饿。一个幸存者阶级相信不起有保障的

    安稳或安适这一终极目标。唯一却又重大的远景就是生存。这就是为什

    么死者非要回到过去,在那里他们不再遭遇风险。

    穿越诸多未来伏击的未来之路,乃是老路之延续,过去的幸存者由此走来。小路这一形象很贴切,因为正是沿着一条小路,由一代又一代

    行走的双脚踩出并维护,周围的森林、大山或沼泽的某些危险才可避

    开。小路是由命令、实例和评说传下来的传统。对于一个农民,未来就

    是这条未来的小路,穿越一片已知和未知的不确定危险。当农民协同抵

    抗外敌,而这么做的冲动向来都是防御,他们采取一种游击战术——那

    恰好就是网状一般的小路,穿越一个不确定的敌对环境。

    直到现代历史开始,农民对人类命运的看法,如我概述,并非与其

    他阶级的看法有着根本差异。你只要想想乔叟、维永和但丁的诗歌就能

    明白;在这些诗歌里面,死亡,没人可以逃脱,用来替代面对未来时的

    不确定与威胁等普遍感受。

    现代历史的开始——在不同地方的不同时期——是以进步为原则,它既是历史的目标又是动力。这个原则伴随作为上升阶级的资产阶级而

    生,并为现代革命的所有理论采纳。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在二十世纪的

    斗争,在意识形态层面,是关于进步内容的斗争。今天,在发达国家,这一斗争的主动权至少暂时掌握在资本主义手中,他们认为社会主义造

    成落后。在不发达国家,资本主义的“进步”却让人质疑。

    进步文化展望未来的发展。他们向前看,因为未来给予更大希望。

    在最英勇的时刻,这些希望让死亡相形见绌(不革命毋宁死!)。在最

    普通的时刻,它们对死亡视而不见(消费主义)。对未来的展望,跟传

    统透视法对道路的视角相反。不是退缩到远方愈来愈狭窄,而是愈来愈

    宽广。

    生存文化把未来看成为了生存的一系列重复行为。每个行为让一根线穿过一根针的针眼,而这根线就是传统。这一文化并未设想总体的增

    加。

    现在,如果比较这两类文化,思考它们对过去和未来的看法,我们

    发现它们是彼此的对照。

    这有助于解释,比起身在一个进步文化的经验,身在一个生存文化

    的经验为什么有着相反意义。且让我们以农民广为人知的保守主义和拒

    绝改变作为主要例子;这一整套态度与反应,常常(并非永远不变)让

    人把农民视为右翼的一股力量。

    首先,我们必须强调,根据左右对立的历史情景,这一看法来自属

    于进步文化的城市。农民拒绝这一情景,他这么做并非愚蠢,因为不管

    左派或右派获胜,这一情景都设想了他的消失。他的生活条件、受剥削

    的程度和他的痛苦或许令人绝望,但他难以想象让他熟知的一切有意义

    的东西消失,亦即他的生存意志。没有哪个工人处于这样的位置,因为

    让他的生活有意义的,要么是改变生活的革命希望,要么是金钱,身为

    挣工资的人得到的交换,作为一个消费者在他“真正的生活中”使用。

    农民梦想的任何改变,都离不开再度成为他曾经做过的“农民”。工

    人的政治梦想,则是改变迄今为止让他沦为工人的一切。为什么工农联

    盟只有为了一个两者认同的特定目标(击败外敌,没收大地主财产)才

    能维系,这就是原因之一。普遍的联盟通常不可能。

    为了理解跟农民诸多经验有关的农民保守主义的意义,我们需要换

    个角度来审视改变这一概念。改变、质疑和实验在城市蓬勃发展并向外

    散布,这是历史的老生常谈。常被忽略的,则是城市日常生活允许这样一种研究兴趣的特性。城市给居民提供相对的安全、延续和持久。提供

    的程度取决于居民所属的阶级,但比起乡村生活,所有居民得益于某种

    保护。

    城市有暖气抵御气温变化,有照明缓解白昼分别,有运输缩短距

    离,有相对的舒适消除疲劳;有城墙和其他防御物抵抗攻击,有行之有

    效的法律,有安置病人与老者的济贫院和慈善机构,有永久存放书本知

    识的图书馆,有范围广泛的各类服务——从面包师、屠夫到机械工、建

    筑工到各类医生——只要某一需要有可能中断日常生活,就可使用这些

    服务,有陌生人需要接受的社会习俗(入乡随俗),有为了保证延续并

    作为不朽范例而设计的建筑。

    过去两个世纪,随着关于变化的城市理论与学说愈加热烈,这一日

    常保护的程度与效力相应增加。最近,城市居民的偏狭隔绝已经彻底得

    令人窒息。他独自生活在有着各类服务的茫然无措之中——所以他对乡

    村有着刚刚觉醒但又必然幼稚的兴趣。

    与此相反,农民没有保护。每天,一个农民比任何阶级更切身地体

    会到更多的变化。其中一些变化,譬如季节变化或衰老与精力衰竭可以

    预见;很多却无法预测——譬如今明两天的气候,一头奶牛被土豆噎

    死,闪电,来得太早或太迟的雨水,雾让花萎谢,那些榨取剩余者不断

    增加的要求,传染病,蝗虫。

    实际上,农民对变化的体会比任何清单可能开列的都更强烈,不论

    这个清单有多长有多全面。原因有两个。第一,他的观察能力。农民周

    围的任何变化,从天上的云到一只公鸡尾巴上的羽毛,都逃不过他的眼

    睛,并依照未来做出解释。他的主动观察从未停止,所以他不断记录和

    思考变化。第二,他的经济处境。哪怕一个细微的恶化——收成比前一

    年少了百分之二十五,收成的市价下跌,一笔意料之外的开支——通常

    都会导致灾难性或近乎灾难性的后果。他的观察不容忽略最细微的变化

    迹象,他的债务让他夸大了观察到的很多东西真正或想象的威胁。

    一代又一代,农民每时、每天、每年都与变化相伴。就他们的生活

    而言,几乎没有不变的东西,除了始终不变的劳作需要。围绕这一劳作

    及其季节,他们自己创造了仪式、常规与习惯,为了从无情的变化这一

    循环之中获取某些意义和延续:这一循环一部分是自然的,另一部分则

    是他们置身的那一经济磨盘不停转动之结果。跟劳作与劳作生活不同阶段(出生,婚姻,死亡)相关的这些多种

    多样的常规和仪式,是农民对不断变化的状态之自我保护。劳作常规既

    是传统的又是循环的——它们每年重复,有时每天。他们的传统得以保

    持,因为它似乎确保劳作最有可能成功,但也因为,重复同一常规,如

    他的父亲或邻居的父亲那样以同样的方式做着同样的事情,农民让自己

    有了一种延续,因而有意识地经历了自己的生存。

    然而,这一重复根本而言只是表象。一个农民的劳作常规跟大多数

    的城市劳作常规很不一样。农民每一次做同样的事情,其中都有变数。

    农民一直都在随机应变。他对传统的忠诚从来只是大致而言。传统的常

    规决定劳作的仪式:它的内容,就像他知道的一切,会有变化。

    一个农民抗拒引进新技术或劳作方法时,并非因为他看不到可能会

    有的益处——他的保守主义既不盲目也不怠惰——而是因为他相信,就

    事情的本质而言,这些益处不能确保,而且,一旦出问题,他就会孤身

    一人脱离生存常规。(跟农民一起改善生产技术的人应该把这个因素考

    虑进去。农民的足智多谋让他接受变化,他的想象力要求延续。城市对

    变化的要求通常建立在相反的基础上:忽略足智多谋,因为它已随着极

    度的劳动分工趋于消失,他们给想象力的许诺是一种新的生活。)

    农民的保守主义,在农民的经验范围内,跟特权统治阶级的保守主

    义或谄媚的小资产阶级的保守主义毫无共同之处。前者不管怎样虚荣,是想让他们的特权绝对化;后者是通过跟权势站在一起,来换取凌驾于

    其他阶级的一点授权。农民的保守主义极少捍卫任何特权。这也是其中

    一个原因,让城市的政治与社会理论家颇为意外,小农为什么常常团结

    起来保卫富农。这一保守主义并非在于权力而是在于意义。它好比是存

    放意义的一个仓库(一座谷仓),这个意义由受到不断与无情变化所威

    胁的世世代代保存下来。

    农民很多别的看法常被误解或被理解成恰恰相反的意思——就像本

    文前面的镜像图解所示。譬如,农民在乎钱,但实际上,造成这一看法

    的行为,来自对金钱的极度怀疑。譬如,据说农民不够宽容,然而这一

    特性,一定程度没错,却是觉得生活没了公平就会毫无意义这一看法的

    结果。很少有农民死的时候没有得到宽恕。

    我们现在必须提出这个问题:农民和农民也是一个部分的世界经济

    体系,两者的当代关系是什么?或者,根据我们对农民经验的思考,这

    样提出这个问题:在一个全球的背景下,这一经验今天有何意义?农业不一定需要农民。一个多世纪以前,英国农民就被消灭(除了

    爱尔兰与苏格兰某些地方)。在美国,现代史上已无农民,因为以货币

    交换为基础的经济发展快速而又彻底。在法国,现在每年有十五万农民

    离开土地。欧洲经济共同体(EEC)的经济规划者设想在这个世纪末逐

    步消除农民。因为短期的政治理由,他们没用消除这个词,而是用了现

    代化一词。现代化涉及小农的消失(大多数),并将剩下的少数转变为

    完全不同的社会与经济存在。密集的机械化与化学化所需的资本费用,专为市场而生产的农场必要的规模,农产品依照地区的专门化,所有这

    些意味着,农民的家庭不再是一个生产与消费的单元,农民反而成为给

    他提供资金并购买他的产品的利益集团之依赖者。这样一种计划所依赖

    的经济压力,来自下降的农产品市场价格。在今天的法国,一袋小麦价

    格的购买力比五十年前少了三分之二。意识形态的说服力来自关于消费

    主义的所有承诺。完好无损的农民是对消费主义有着先天抗拒的唯一阶

    级。农民一旦分散开来,市场就得以扩展。

    在第三世界多数地方,土地所有制(在拉丁美洲大部分地方,百分

    之一的土地所有者拥有百分之六十的农田和百分之百的最好土地),为

    了公司资本主义的利益强行单一栽培,自给农业的边缘化,以及只是因

    为这些因素而增长的人口,让愈来愈多的农民陷入极度贫困,没了土地

    或种子或希望,他们失去了以前所有的社会身份。这些从前的农民,很

    多来到城市,形成从未有过的数百万大众,一众静止的游民,一众失业

    的侍者:所谓侍者是指他们在棚户区等待,跟过去隔绝,无缘进步带来

    的好处,被传统抛弃,无所服侍。

    恩格斯和二十世纪初的大多数马克思主义者,预见了因为资本主义

    农业盈利更大导致农民的消失。资本主义生产模式,会像“蒸汽机车碾

    碎一架手推车那样”消灭小农生产模式。这类预言低估了农民经济的弹

    性,高估了资本农业的吸引力。一方面,农民家庭可以无须盈利而生存

    (成本计算并不适用于农民经济);另一方面,因为资本与土地不像其

    他商品可以无限复制,投资农业生产终会遇到限制并导致回报减少。

    农民比预计生存得远为长久。但在过去四十年,通过跨国公司,垄

    断资本创立高收益的农业综合经营新体系,它所控制的,虽然不一定是

    生产,却是农业投入与输出的市场,还有每一种食品的加工、包装与销

    售。这一市场对地球每个角落的渗透,是在消除农民。在发达国家,多

    多少少通过有计划的转化;在不发达国家,则是灾难性的。以前,城市

    依靠乡村获取食物,农民被迫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割舍所谓的剩余。很快,全世界的乡村可能就会依靠城市来获取农村人口所需的食物。假如

    有一天出现这样的情形,农民将不复存在。

    过去四十年的同一时期,在第三世界的一些地方——中国、古巴、越南、柬埔寨、阿尔及利亚——农民起来革命,或者革命是以农民为名

    义。这些革命如何改变农民的经验?比起资本主义的世界市场强加的优

    先次序,他们的政府能在多大程度上保持一套全然不同的优先次序?回

    答这些问题为时尚早。

    接下来必须说明的是,没有人可以很理性地谈论如何才能保持传统

    的农民生活方式。这么做等于在说农民应该继续被剥削,他们应该背负

    折磨人的体力劳动重担而生活。只要你承认农民是一个幸存者阶级——

    就我对这个词的定义而言——把他们的生活方式理想化都是不可能的。

    在一个公平的世界,这样一个阶级不会再有。

    然而,认为农民的经验只属于过去,跟现代生活无关,觉得数千年

    的农民文化没有什么遗产——只是因为它很少体现在持久的物体上——

    留给未来继续保持,就像过去数个世纪那样,认为农民的经验对于文明

    微不足道,这些都是在否认太多历史与太多生命的价值。你不可能把历

    史这样一笔勾销,就像勾销账本上的一笔账目。

    这个观点可以表达得更准确。农民经验令人惊奇的持续性和农民对

    世界的看法,因为面临灭绝的威胁,有了一种前所未有与出人意料的紧

    迫感。这不只是因为这一持续性现在涉及农民的未来。今天,世界大多

    数地方消除或消灭农民的力量,代表着历史进步原理中曾经包含的多数

    希望之相互矛盾的一面。生产力并未减少匮乏。知识的传播并未明确导

    向更大的民主。闲暇的到来——在工业化社会——并未带来个人的满足

    感,而是更多的大众操控。世界经济和军事的联合并未带来和平,而是

    种族灭绝。当“进步”最终也被公司资本主义的全球历史和这一历史的权

    力强加给那些想要寻找另一种选择的人,农民对“进步”的怀疑,并非完

    全不合时宜和毫无根据。

    如果你展望一下世界历史可能会有的未来走势,不论是设想公司资

    本主义野兽一般进一步扩张与巩固,还是设想针对它的一场长期而不平

    等的斗争(这一斗争的胜利并不确定),相对于那些不断改革、失望、急躁并给出一个终极胜利的进步希望,农民的生存经验可能更容易适应

    这一长期与艰苦的情景。最后,则是资本主义本身的历史角色,亚当·斯密或马克思未曾预

    见的角色:它的历史角色是要摧毁历史,割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把所

    有努力和想象力放在将要发生的东西上。资本只有不断自我复制才能存

    在;它现有的存在取决于它未来的实现。这是资本的形而上学:信誉

    (credit)一词,指的不是过去的成就,只是未来的期待。这样一种形

    而上学是在预示一个世界体系的到来,并被转化成消费主义的实践。同

    一种形而上学,也把因为这一体系而陷入贫困的所有人归为落后一类

    (亦即带有过去的烙印和耻辱)。这个三部曲的撰写,是为了跟所谓

    的“落后者”团结一致,不论他们住在乡村,或被迫移居大都市。团结一

    致,是因为我所知道的一点点,都是这些女人和男人教我的。位置的问题

    儿子把一块黑色的皮面罩放在奶牛前额,拴在两个角上。皮子用得

    多变黑了。奶牛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前第一次突然一片黑夜。奶牛死

    了不到一分钟,面罩就会取下。一年里头,从禁食牲口棚到屠宰场的十

    步之遥,这块皮面罩提供二十个小时的黑夜。

    屠宰场是个老头开的,他的妻子小他十五岁,他们的儿子二十八

    岁。

    什么也看不见,奶牛犹豫不前,但儿子拉着缠在她角上的绳子,母

    亲握着奶牛的尾巴跟在后面。

    “我要是留着她,”农民自言自语,“再多两个月到她生小牛,我们

    再也挤不了她的奶了。而且生了她的体重会减。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屠宰场门口,奶牛再度犹豫,然后任人把她拉进去。

    里面,靠近屋顶高处,有一副滑轮。轮子在铁轨上滑动,每个轮子

    悬下一根铁棍,末端有个钩子。挂在这个钩子上,一具四百公斤的马尸

    可以让一个十四岁的小子拉来推去。

    儿子把有弹簧的螺栓对着奶牛的脑袋。处决时的一块面罩让受害者

    更顺从,也让刽子手看不到受害者的最后一道眼神。这里的面罩,确保

    奶牛不会掉头避开把她打晕的螺栓。

    她的四肢弯曲,身体随即倒下。当一座高架桥垮掉,砖石——从远

    处看——似乎慢慢落到下面的山谷。爆炸后,一座大楼的墙也是这样。

    但是奶牛倒得跟闪电一样急速。不是水泥在支撑她的身体,而是活力。“他们为啥昨天不宰?”农民自言自语。

    儿子把一根弹簧伸进头骨一个洞,直到奶牛的脑子。它伸进去将近

    二十厘米。他搅着,确保牲口的全身肌肉放松,然后拉出弹簧。母亲两

    只手握着前腿有毛处的最上方。儿子割开喉咙,血涌到地上。有一刻,血像一条硕大的天鹅绒裙子,它的细腰带就是伤口边缘。然后它继续流

    着,什么也不像了。

    生命是液体。中国人觉得气息乃生命之本,那是错的。或许灵魂就

    是气息。奶牛的粉红色鼻孔还在颤动。她的眼睛视而不见,她的舌头滑

    出嘴角。

    舌头割掉后,会跟脑袋和肝挂在一起。所有脑袋、舌头和肝一起挂

    成一列。嘴巴张开,没有舌头,每副牙口沾了一点血,仿佛一头不食肉

    的动物戏剧性地开始吃肉。混凝土地上的牛肝下面有鲜红血迹,颜色像

    刚开花的罂粟,还没变成深红。

    不甘心既没了血又没了脑子,奶牛的身体激烈扭动,后腿扑向空

    中。想不到这么大一头牲口,死得跟小动物一样快。

    母亲松开前腿——就像脉搏现在太弱数不了——它软软地垂向身

    体。儿子开始剥牛角周围的皮。儿子从父亲那里学到利索,但老头的动

    作现在慢了。屠宰场后面,父亲正缓慢地把一匹马分成两半。

    母子像串通好了。他们干活不发一言就能合拍。他们偶尔瞥瞥对

    方,没有笑容,却能理解。她推来一架四轮车,就像一辆拉长的有网眼

    的大型婴儿车。他用小刀一刀切开两条后腿,插上钩子。她按下电钮起

    吊。奶牛的躯体吊在他俩上方,然后躺着放进婴儿车。他俩一起向前推

    着车。

    他们像裁缝一样干活。牛皮下面,皮肤是白的。他们从脖子到尾巴

    剥开牛皮,把它变成一件解开纽扣的外套。

    养奶牛的农民走到婴儿车旁,解释为啥得把她宰了;她的两个奶头

    烂掉了,她几乎不可能产奶。他用手捏着一个奶头。它还是热的,跟他

    在牲口棚给她挤奶时一样。母亲和儿子听着,点头,但没答话,也没停

    止干活。儿子割开和拧下四只牛蹄,扔进一辆独轮手推车。母亲割掉乳房。

    然后,透过剥开的牛皮,儿子用斧头砍着胸骨。这很像一棵树倒下前的

    最后一斧头,因为从那一刻起,奶牛不再是一头动物,而是变成了肉,就像树变成了木料。

    父亲离开马,慢慢走过屠房,走到外面去撒尿。每天早上他要撒三

    到四次。走去做别的事情时,他走得更轻快。然而现在他慢慢走,很难

    说是因为尿急,还是提醒小他很多的妻子,虽然他可能老得可怜,但是

    权威不容置疑。

    妻子木然地看他走到门口。然后她板着脸转身对着牛肉,开始冲

    洗,再用一块布擦干。她周围都是牛的躯体,但是所有肌肉几乎不再绷

    紧。她像在整理一个食品柜。除了牛肉因为屠宰电击还在颤动,就像夏

    天一头奶牛脖子上的皮肤赶走苍蝇那样颤动。

    儿子很均匀地把牛肉劈成两半。它们现在是千万年来饥饿的人们梦

    寐以求的两块牛肉。母亲把牛肉顺着滑轮推到秤那里。它们一共有两百

    五十七公斤。

    农民察看着秤上的读数。他答应一公斤九法郎。舌头、肝、蹄子、脑袋和内脏他分文不取。这些部位卖给城里的穷人,乡下的穷人什么也

    得不到。牛皮他也卖不到钱。

    回到家,在牲口棚,宰掉的奶牛所在的位置空着。他把一头小奶牛

    放在那儿。到了明年夏天,她会记得这个地方,这样每天晚上和早上,从田里把她赶回来挤奶的时候,她就知道牲口棚里哪个地方是她的位

    置。娜恩之死

    当她再不能

    给鸡做饲料

    或给汤

    削土豆

    她没了胃口

    即使是面包

    几乎不吃了

    他在树枝间

    把自己涂黑

    好看着乌鸦

    它们不再高飞

    而是靠近大地比火炉还小

    她坐在窗边

    窗外长着葱

    柴堆旁

    ——她把山坡的柴枝

    背了回来——

    他蹲着,变成

    劈柴的墩子

    她的儿媳

    喂过鸡

    把柴火放进炉子

    夜里,在烧着她的床的

    黑色火焰两旁

    他躺了下来

    她问他的对面是啥?

    牛奶他答说,带着胃口站在厨房

    家人和邻居

    听着她的痛苦呼吸

    在高山上

    他把尿撒到

    雪和冰上

    为了融化溪水

    她发觉头靠在

    椅子的扶手上

    她会比较舒服

    他的尿

    变成一根冰柱

    也是无色

    她的手里

    握着一条手绢

    用来擦嘴

    在需要擦嘴的时候在他的黑色镜子里

    再也没有呼吸

    客人们离开时

    吻着她的前额

    她知道是他们

    从他们的声音

    他推着手推车

    把它倒在

    冻住的粪堆上

    它的两腿还是热的

    在她结婚的

    七十三周年之夜

    她窝在厨房

    度过

    不时唤她的儿

    她唤他的姓氏他穿着拖鞋摇晃

    像一头熊

    你犯一次错

    死神不像醉汉开玩笑

    你不该变老

    我不是小偷她答道

    死后她看起来很高

    躺在她的床上

    穿着衣服靴子

    像一个新娘子

    但是她的右肩

    比她的左肩低

    因为她背过的

    所有东西

    在她的葬礼村庄看到柔软的雪

    埋葬了她

    在掘墓人之前记住一头小牛

    于贝尔把小牛牵上卡车,解下她的颈圈;一会儿他会把颈圈挂在干

    草棚的钉子上,预备给下一头小牛用。他是个大块头,但很精细。工厂

    来的巡回采购问他价钱。于贝尔不愿谈某件事情时,他习惯发出讲话一

    般的杂音,实则不是说话,但又让人觉得是在讲话,听起来像另一种方

    言。玛丽要是问他都在哪儿干活,他又心不在焉,就会用这种让人费解

    的客气话回答。眼下他就这么做,逼着采购给小牛开价。不像多数牲

    口,价格不按体重,而按长相。于贝尔把钞票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

    兜深处。两人随后去厨房喝杯烈酒。

    每当于贝尔走过,牲口棚内的小牛都会仓促而笨拙地后退。一条链

    子和一个颈圈把她拴得靠墙。她顶多只能用脑袋撞向墙根,后腿踢向空

    中。墙的下半部分,被之前拴在同一个环里的其他小牛的粪便弄成了褐

    色。

    她没名字,因为他们不养的小牛,玛丽不给起名。这头小牛生下来

    十天时,她很胆怯。这是二月末。岩壁淌下的溪流就跟冰柱一样散漫透

    明。小牛睡在石头地上垫的木板上保暖。她起身等着喂食。她学会脚

    踢。离开墙一段距离,她开始感到脖子上的颈圈有压力。她有了远近之

    分。由远而近走向她是个威胁。

    她生下来五天时,于贝尔在她嘴筒周围套了一个儿童塑料桶,不让

    她吃用来睡觉的稻草。牲口棚里只有一点日光。或许半明半暗有助奶牛

    耐心过冬。六个月时间,她们面对一样的光线,同一个饲料槽的同一个

    木头架子。在她们的四个胃之间,她们忙着吃、嚼、反刍、舔,慢慢抬

    头低头。她们从不——即使夜里——像爬行动物或睡觉的蝙蝠那样堕入

    昏昧。要是那样,她们就产不了奶。有的小牛马上就知道喝东西,有的得学。嘴没张开,她会用鼻子拱

    着桶的一侧。她生下来两天,舌头还没法伸出嘴巴。于贝尔把手指伸进

    牛奶,再伸进她的嘴。她吮着手指。他第三次这么做的时候,她的舌头

    伸出来舔了。

    天亮时更冷了。白雾中的苹果树是黑的。到处没了颜色,院外没声

    音。东北风在刮,透进最厚的衣服,深入骨髓,令人想到死亡。风让奶

    牛产奶少了,让土壤硬如岩石。“没有什么比死亡更悲伤了,”玛丽

    说,“也没有什么比死亡忘得更快了。”

    风直接刮不进牲口棚。牲口棚有一股捂了三个月的热气,来自一匹

    很大的马、十一头奶牛、五头小牛和十来只兔子。但是于贝尔不敢随便

    冒险:他用一大块粗麻布裹着刚生小牛的母牛莫塞勒,给她喝加了糖的

    苹果酒。

    这之前,他给她盐吃。莫塞勒用大舌头有力地舔着他手里的棕色粗

    盐。奶牛的脑袋大得正好装下她的舌头。她们用自己的舌头收割,翻

    耙,捆扎,把食物送到胃里。

    有个故事讲到遥远的冰河时代和名叫奥杜拉1的一头奶牛。她舔一

    座困了一个人的冰山。她像舔盐柱一样舔着冰山,直到那人脱身。然后

    她给了他四股奶水。

    小牛生下来尝到的第一个味道是盐。于贝尔把一些盐揉在她的嘴筒

    上。然后他用稻草盖着她,她睡着了。

    黏液是一层保护,一种爱。小牛无力地躺在那里,就像一片初生的

    叶子。她的体毛跟黏液缠在一起。她有一股淡淡的气味——我们都曾如

    此——先于最初嗅到的空气。于贝尔揉着小牛,仿佛他是拳击场上的助

    手。他的快乐不带兴奋;那是一种延长了的愉快反应,对于偶尔却又熟

    悉的某些事情;那是对一件事情平息后的反应,就像小号曲的最后一个

    音符依然悬在静默之中,小号手的手臂依然抬起。他的快乐是小小的拉

    得很长的自豪感,可以持续一整天。

    揉小牛前,他分开它的后腿看它的性别。母的。除了有的兔子是公

    的,牲口棚里共有二十头雄性动物。

    分娩时,玛丽把莫塞勒的脑袋转过来朝着尾巴。她一只手握着一个牛角,另一只手的手指按着,拇指摁进牲口的大鼻孔。“莫塞勒,好

    啦。”她重复着,“莫塞勒,好啦。”这样握着脑袋,奶牛就站不起来。

    莫塞勒朝左边躺着。小牛的两只蹄子已经看得见了。于贝尔在绳子两端

    打了活结,套进蹄子上面的前腿。然后,靴子抵着水沟,他向后拉着绳

    子。他看到小牛的脑袋出来了,有着长睫毛的一只眼睛还闭着。他用力

    拉着绳子,直到身体几乎跟地面平行。阴户张开了,整头小牛声音一般

    冒出来,伴随着两小股血水。

    于贝尔半小时前叫的玛丽。莫塞勒前腿着地,嘴巴在地上探寻,屁

    股朝天。她舔着嘴巴外面的空气,她的嘴因为痛苦而收缩。她的下肋不

    时收缩膨胀;一阵阵无法控制的气力填满又放空;多数气力还没到达子

    宫就在她的胸腔爆裂。一头小牛的蹄子,棕色带白,还有一点血迹,仿

    佛正被吃掉,伸出她的阴户,又被吸进去。

    那是夜里。于贝尔铺开他给分娩准备的一捆稻草。米盖撒尿了。一

    旁的侯爵夫人等着,然后也撒了。随后的四头奶牛都这样。公鸡还没

    醒。于贝尔起身到同一条水沟撒尿。他很担心。去年,莫塞勒生小牛

    时,她的子宫扭伤,他只得叫来花钱的兽医。

    四肢着地,莫塞勒往后退,弓着背,尾巴抬起。她不像撒尿时那样

    尾巴竖直;它是弯的,在肿胀的阴户上方形成一道尾巴环。她往后退的

    样子,并非好像她还需要把什么东西推出体外,而是因为,隐隐约约,她在后面的黑暗空气中寻找可以推进体内的什么东西,好让她摆脱不

    适。于贝尔还没开灯,因为他觉得黑暗中小牛生得更快。透过牲口棚尽

    头的窗户,他看得到月光。拂晓会浓的雾还没浓到遮住月亮。他的手一

    路伸到她的里面。她像帆布包一样轻易张开。在它应该在的洞口那里,他摸到两条前腿之间的脑袋。这是小牛第一次被人触摸。

    玛丽待在床上。那是凌晨两点。走过院子,他的靴子敲着冰雪,仿

    佛那是金属。也许另一个山谷的某处,一位乡邻也起来给小牛接生。但

    在无色的夜里,没有这个迹象。一道黏糊糊的子宫液悬在她的阴户。

    黑暗中,他坐在一条挤奶凳上。两手托着脑袋,他的呼吸跟母牛没

    啥区别。牲口棚就像一头动物的内里。气息、水、反刍食物进来;气

    体、尿、屎出去。

    通常他打个盹。他想着上面放干草的阁楼,现在每个礼拜愈来愈多

    光线透进来,因为那一大堆干草减少了,从木板缝射进来的阳光更亮了。再过三个月,他要让母牛去绿油油的田里,到处都是白花、蓝花和

    蒲公英。母牛即使在牲口棚也嗅得到青草。她们的屎会是绿色。有时候

    他东倒西歪,几乎跌下凳子。

    还没出生的小牛已能看见东西,这一发育好的能力,连同其他,预

    示着一个终结。小牛看东西的能力,正在等待破晓。

    于贝尔睡着了,他的脑袋垂向前方,下巴靠着胸口。

    先于景象、地方或名字的黑暗中,男人和小牛等着。

    注释:

    1奥杜拉(Audumla),北欧神话中最早出现在世上的生物。——编注汤勺

    汤勺是麻麻点点的

    白锡月亮

    在大山上空升起

    落进平底炖锅

    为世世代代服务

    冒着热气

    捞着菜地种子

    长出来的东西

    土豆让它变厚

    比我们都长寿

    在厨房墙上的

    木头天空

    喂奶的母亲白锡乳房冒着热气

    盐巴让它生出纹路

    喂着她的孩子

    饥饿如野猪

    夜晚的泥土

    嵌在他们的指甲周围

    喂着兄弟

    喂奶的母亲

    汤勺

    舀着热气腾腾的天空

    带着胡萝卜的太阳

    盐的星星

    猪的土地的油脂

    舀着热气腾腾的天空

    汤勺

    为我们的一生舀汤

    为夜晚舀着睡眠

    为我的孩子们舀着岁月白茫茫

    所有的死者都在诸圣节1纪念。有人说那是死者审判生者的日子,放在墓地的鲜花是要让死者的裁决不那么严厉。

    诸圣节后一个礼拜,埃莱娜来墓地搬走两盆菊花,一盆在她丈夫的

    墓,另一盆在她父亲的墓。前两个晚上,天色少有的清朗,星星像钉子

    一样坚硬,霜把花都冻坏了。她要是现在把花拿走,趁霜还没进到花

    根,明年春天她可以再种,到了夏末,它们会再度开花来抚慰死者。

    在她丈夫的墓前,她说:“只有两三根骨头留下来。”然后,她画了

    个十字,不是对着她的黑大衣,而是对着他入土的地方。

    在她父亲的墓前,没有石碑,只有一根木十字架,她说:“哦父

    亲,您现在要能看到女儿就好了。”

    她这些话都是毫不犹豫大声讲出来。

    如同别的一切,墓地在一个山坡上,所以她从上面的门出去,这样

    爬坡回家就会少走路。她一手抱一个花盆,乱蓬蓬的花,花瓣尖被霜打

    成褐色,一左一右跟她的脑袋一样高。她是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婆。

    进了屋,她脱下黑大衣,系上围裙,穿上毛线开衫,头上罩了一条

    灰色披巾。“还有时间!”她对着她的一头山羊说,把它牵出牲口棚。

    山羊跟在她的身旁,顺着林中小路缓步而行。埃莱娜走路时,她的

    靴子摩擦着树叶,有些地方的树叶覆了一层灰盐似的霜。她用一条短绳

    牵着山羊,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拐棍。半小时后,她停在一棵橡树下,把

    橡树子装满围裙的大口袋。“耶稣玛丽!”她对山羊说,“你不害臊么?一个老太婆给你捡橡树

    子。”

    山羊透过眼睛的长方形黑瞳仁看着她。几点白雪,跟锯末差不多大

    小,落在树木之间。

    “我们周围很快就会白茫茫。”她说,拉了拉绳子。

    “有时候我想祷告,但脑子里有事情让我分心。我就这性子。我可

    怜的父亲也这么说。你老是又想得烤箱又想要磨坊,他说,所以你啥也

    不能专心。我给你说你像啥,他说,你就像那个人,朋友跟他讲,‘你

    要是一心一意念主祷文,我就把自己的马给你。’那个人说,‘好。’然后

    他开始念,‘我们在天上的父……’”

    老太婆和山羊都能听到前面的溪水轰鸣。溪流很满,溪水像牛奶一

    样泛着泡沫。

    “……那个人念了一半的主祷文,他停下来说,‘你的马缰也能给我

    么?’”

    除了奔涌的溪水和山羊脖子上的几点白雪,一切都是灰色的。走出

    森林,小路在田间伸向高处。山羊开始走快,一路拽着老太婆。她是两

    者之中的强者,但没阻止山羊,而是跟着小跑。到了一处,路上都是

    冰。

    奶牛走路有着某种精巧,仿佛穿了高跟鞋;山羊则像溜冰者。山羊

    在冰上跳舞,埃莱娜松开绳子,小心翼翼靠边走,抓着草坡。当她走到

    冰路另一边,山羊不肯过来。她威胁着,举起拐棍。“在下雪。”她

    说,“天快黑了。我失去的还不够多吗,该死,该死,该死,你在烦

    我。”

    有些时候,生气让她狡猾。当她把鸡放出去,它们拔她花园里的花

    时,她假装手里有谷粒喂鸡,很和蔼地咯咯咯唤着逗它们,直到她可以

    抓到一只:然后她会两只手摇着鸡,鸡的羽毛会落下来,她会把鸡朝着

    头顶使劲往上扔。那些鸡也够蠢,它们一只只过来接受惩罚。

    山羊不蠢,盯着她挥舞拐棍。“你这头不中用的死山羊!”过了一会儿,山羊走下冰路,这两个继续走着。这里的荒凉景象让

    她们像是同谋。岩壁就在她们上方高耸,陡峭有如一道三百五十米的高

    墙。黄昏来临,岩顶的大松树勉强可见,小得就像草本植物的细枝。

    埃莱娜牵着山羊走到墙边,同时喊了起来。她的喊叫跟她喂鸡时逗

    它们的声音没有两样,但更尖利和短促,被寂静打断。

    喊了几声之后,有了一声回应,这声回应没有什么嗓音可以摹仿。

    也许风笛这样的乐器差不多能够摹拟。呼出的哀恸发自一个皮囊。希腊

    人把公山羊的哭喊称为tragos,悲剧(tragedy)一词由此而来。

    他比四周的幽暗还黑,他的四只角缠在一起,就像一棵树的树干分

    成两根时,枝条有时会缠在一起。他走得从容不迫。

    埃莱娜把左手伸进右边的腋窝取暖,右手牵着绳子。山羊站在那儿

    等着。点点白雪变成大片雪花。从小时候起,当第一片真正的雪花飘

    下,她就是这么做的。她伸出舌头。在她七十五岁的舌头上,第一片雪

    花像汽水粉那样刺痛。

    母山羊抬着尾巴摇了起来,尾巴像一根快速搅动的调羹那样转圈。

    公山羊舔着尾巴下方。然后他伸直脖子,嘴角后撇,露出嘴巴品尝。他

    的顶尖红红的细阴茎伸出毛丛。他像一块大石头纹丝不动。过了片刻,他的阴茎缩回去了。或许这个场合即使对他来说也太不吉利。

    “耶稣、玛丽和约瑟!”埃莱娜嘀咕着,“你们快点儿!我手都冻僵

    了。天黑了。”

    他嗅了嗅,让母山羊的尾巴在他的眉毛间扫来扫去。

    要是雪下一晚上,她就不能再带母山羊来,春天她就会少卖一两头

    小山羊。

    公山羊站在那儿,像在等着什么过去。雪落在她的披巾上,埃莱娜

    不耐烦地蹲下来,看他下体是不是什么指望都没了。红尖尖还在。

    “我要是化愤怒为力量,”她嘀咕道,“那堵岩石都会炸开。快点

    儿!好不好?”

    公山羊用一条前腿拍着母山羊的肋腹。拍了几次。然后他用另一条腿拍着她的另一边。当她站好,他骑上去进到她里面。

    除了雪花和他的后腿,岩壁下面看不到有什么动静。他的动作很

    快,飘落的雪花很慢。插了三十下,他全身晃动。然后他的前腿滑下她

    的背。

    埃莱娜使尽全力按着母山羊的背中央。这有助于精液留存。这两个

    开始往下面的村子走了。她们走一条更长但更宽的路下山,经过阿多住

    的房子。

    阿多的妻子罗伊瑟,是被岩顶落下的一块大石头砸死的。他俩当时

    都在床上睡觉。大石头刚落到地上时,砸出一个足以埋葬一匹马的大

    坑。然而,大石头继续滚下山坡。慢慢滚着。滚到房子那里时,它没直

    接撞进去,只是撞穿一堵墙压碎半边床。罗伊瑟当场死亡,阿多则在大

    石头旁醒过来,毫发无损。那是二十年前了。大石头太沉动不了。于

    是,把木头和瓦砾清理掉,阿多在房子另一边建了一个房间,他现在就

    睡这个房间。

    埃莱娜和山羊经过时,这个房间的窗里有灯,大石头的一边已有白

    雪反光。

    埃莱娜把手放在畜生背上,她的手关节肿胀,手指头再也伸不

    直。“山羊,”她说,“又懒又不中用的死山羊,别漏掉!”

    精子们,活过了长途旅行的最初阶段,正以逆时针的螺旋状游向里

    面。

    风把雪刮得阵阵卷扬,她一边走一边抓住山羊的颈圈,免得滑倒。

    注释:

    1诸圣节(La Toussaint),天主教节日,在每年的11月1日。——编注复活节

    冰柱在夜里

    变得更长

    像透明的啮齿动物的牙

    以白雪为食

    白天它们滴滴答答

    拆掉的白床单

    在溪流中折叠

    我的果园

    是断掉的

    苹果树枝的殓房

    水偷偷地

    松开山坡让囚禁的草自由

    它们苍白忧伤

    虚弱得打不了手势

    公鸡的脚印

    是泥土的箭头

    褐色如粪堆

    辽阔如天空

    将要罩住世间的母鸡一个独立的女人

    卡特琳抓着每个男人拥抱。她的两只长臂把对方拉向自己的高大身

    躯。先是她的弟弟尼古拉,然后是邻居尚·弗朗索瓦。她亲着他们的两

    颊,靠近嘴巴。七十四岁了,三个人里面就她年纪最大。

    “埋了一米深。”卡特琳说,“我能听到马蒂厄这么讲。一米深。”

    “它去到田的哪一头?”尼古拉叫道。

    她耸耸肩膀。“五十年很长,但我记得他说一米深。”

    两个月前,帮她弟弟搬运第二批干草时,她告诉他,她屋子旁的水

    池不流水了。在那之后,她不愿再提这个。她谁也不靠。然而现在她的

    眼神很兴奋,好像她很乐意两个人来。

    “泉水肯定在上头。” 尚·弗朗索瓦说,他走上田地,消失在雾里。

    “尚·弗朗索瓦。”她喊着,“回来,我看不到你了。”

    要是生在别家,卡特琳肯定会嫁人,但每一年,都有更多男人离开

    这个山谷,而她继承的家产很少,没法跟留下来的任何一个男人提婚。

    她抓着尚·弗朗索瓦的臂膀。“你真不该来,让一整天都没了。”

    “我们挖一米深,从管道的正确角度挖。从上头开始,再到底下。

    这样我们肯定挖到管子。”

    “管子会把我们引到泉水!耶稣、玛丽和约瑟!到中午我们就成

    了。”他们开始挖。白雪下面,地还是僵的。

    当卡特琳从屋子里拎来一个帆布口袋,装着玻璃杯、一壶热酒、几

    块面包和奶酪,她先是听到男人的声音,然后才看到他们。二十米开

    外,白雾跟地上的白雪融成一片。每次弯腰用镐挖地,尚·弗朗索瓦就

    嘟囔一下。她也听到尼古拉刮着铁锹,不让泥土粘在上面。

    她在巴黎的里昂火车站附近一家咖啡馆做过女招待。她和兄弟马蒂

    厄是家里第一批挣工资的人;水管就是他铺的,占领时期德国人杀了

    他。为了挣钱,他俩去了巴黎。他做搬运工,她当女招待。首都让她难

    忘的一大印象,是钱不停地易手。在那里,没钱,你真的什么也做不

    了。水都喝不了。有了钱你做什么都可以。能够买来勇气的人就是勇

    士,哪怕他是个懦夫。

    两个男人把沟挖到恰好一米深。他们不时测量。沟挖得笔直整洁。

    一边堆着草皮,另一边是泥土。挖出来的石头垒成一堆。

    尼古拉从沟里爬出来,尚·弗朗索瓦把铁锹插进蓬松的土里,仿佛

    要它消失在地底。一个人住在山下角落,他习惯了动作猛烈;独处的时

    候,这样的猛烈就像一种陪伴。卡特琳倒着热酒。男人们小口喝着,把

    玻璃杯靠着脸,鼻子罩在飘着丁香和肉桂味道的热气里。

    “老天在上,肯定是这儿。”尼古拉咕哝道。

    “我给你说,要是不在这块田里,地狱都没大火了。”

    下午,尼古拉接着挖那道长沟。尚·弗朗索瓦在高处挖另一条。卡

    特琳在两棵苹果树附近挖第三条。挖开草皮,她先踢掉积雪,再把草皮

    拾起来。她不喜欢冻着手和脚。夜里,她把三块烧烫的砖放到床上,两

    只脚各一块,还有一块用来暖腰。抡铁镐时,她呼出一声口哨,跟尚·

    弗朗索瓦的嘟囔迥然不同。

    在里昂火车站附近的餐馆打工之后,她在一位医生家帮佣。那医生

    在圣安东尼医院上班,住在几条街外的查理五世路。她的主要工作就是

    清理壁炉、拖地和洗衣服。第一次洗衣服时,她问厨子木灰放在哪

    儿。“木灰!”厨子重复着,不敢相信。“用来洗床单。”卡特琳解释道。

    厨子告诉她回乡下用羊屎吧。这是卡特琳第一次听到“农民”这个词用来

    骂人。他们一直挖到黄昏雾霭弥漫。

    尚·弗朗索瓦望着他挖的沟,现在足有十五米长。

    “宽度还不够放下一副棺材。”

    “我们都瘦。”卡特琳说。

    “三个墓,我们一人一个。”

    “一人一个墓!”尼古拉吼道。

    从巴黎回来,卡特琳发现弟妹得产褥热快死了。接下来十五年,她

    把两个甥女像女儿一样养大。

    尚·弗朗索瓦突然捡起一块石头,扔到昏黑中的田里。

    卡特琳开始催着两个男人回屋。厨房门外,她放了一碗热水让他们

    洗手。她握着尚·弗朗索瓦的手腕,把他的两只手放进水里。然后她把

    一条毛巾挂在他的脖子上。

    他们三个上一次坐在厨房的桌子旁,是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医

    生说是胸膜炎。她不愿去医院。如果她快死了,她希望死神途经她熟知

    的那些东西。她的两个房间没什么摆设,既没扶手椅也没地毯和窗帘。

    但有些东西对她来说很亲密:她的黄色咖啡壶,像一匹洗刷干净的黑马

    那样收拾得亮堂堂的火炉,她的大床,床头上方的圣母像,她的针线

    篮。死神必须面对这些。每晚上床前,她摆好自己的内衣裤和袜子,这

    样入殓时尼古拉就知道怎么给她穿衣服。

    一天夜里,来屋里时,尼古拉留意到摆好的内衣裤。

    “这是干嘛的?”

    “我要是夜里翘了,早上给我穿的。”她嗓音嘶哑地低声说。

    就在那时,门外一阵窸窸窣窣,一个声音念着,像在悲叹:

    “四头野猪!我亲眼看见,冲下山坡!”尚·弗朗索瓦跌跌撞撞进屋,握着一支步枪。他醉醺醺地走到床

    前。

    “卡特琳,你没了我们咋办?他们告诉我你病得很厉害。”

    “枪上膛了么?”她低声说。

    他把枪给她,她卸下子弹。

    在医生家帮佣时,她收到马蒂厄的信,说他老婆病了,要她马上回

    去。走得这么突然,她没了两个月工资。她跟医生太太理论,说没人能

    预知疾病。对方答说生病了有医院。卡特琳抓起每天早上擦拭的一把火

    钳。医生太太喊着救命。厨子跑来搭救。她看到女主人抓紧窗帘,仿佛

    令人吃惊地光着身子。那个萨伏依来的疯女佣拿着一把火钳站在那儿望

    着炉火。

    “明天,”尚·弗朗索瓦说,“我们来给你拔火罐。对吧,尼古拉?”

    “那时我兴许好些了。”她说。

    “我的爷!”她弟弟叫道,“别讲这些。我们明天来。”

    等他们来了,两个男人给炉子添满柴火。她脱了衣服裸着上身,坐

    在一把椅子上。“你不是第一次见到女人了。”她对尚·弗朗索瓦说。

    “那有啥不一样?”尼古拉问道,“我们在给你治疗。”

    桌上是一套玻璃杯和一根蜡烛。尚·弗朗索瓦点了蜡烛,擦干净一

    个玻璃杯,撕了一片报纸伸进烛火,点燃放进玻璃杯。尼古拉把玻璃杯

    的边缘使劲按进姐姐的后背。火焰即刻熄灭。她肩胛下面的皮肤又白又

    软,跟年轻时没什么两样。尼古拉的大手试探着放开杯子,看真空能否

    把它吸在肉上。玻璃杯和肉紧贴着。

    尚·弗朗索瓦给第二个杯子点上火。

    “把它放在肉多的地方。”他说。

    “千万别放脊柱上。”尼古拉叫道。“我说的是有肉的地方!”

    他们上了五个玻璃杯。她的皮肤在里面隆起,就像烤箱的馅饼。她

    用双臂握着桌子镇痛。

    “我不想你们听到我喊出来。”

    “我唱歌吧。”尼古拉说。

    他唱道:

    生活是朵玫瑰

    带刺的玫瑰……

    因为尼古拉的指甲都裂开了,尚·弗朗索瓦取的玻璃杯。他的指甲

    滑到杯子边,在肉上划下一小道凹痕,让空气进去。

    “噢。”每个杯子脱落时,她叹口气,“谢谢你们,我的朋友!”两天

    后,她好了。

    眼下,一起坐在同一个厨房,他们三个没精打采,因为白天干活一

    无所获。

    “他们有一种机器,”尚·弗朗索瓦若有所思地说,“可以探测到地下

    的水,就像占水师的拐杖,只不过是电子的。它能找到二十厘米深的

    水。”

    “在哪儿?”卡特琳问,坐在椅子边。

    “租一台要七万法郎。”

    “真该死!”卡特琳说。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看了看三条沟。在夜里,仿佛为他们的挖掘所

    鼓励,鼹鼠也在田里到处掘土。这让他们挖的沟看起来不那么井井有

    条。

    “在这块地里,”尼古拉吼着,每说一句用铁镐挖一下,“在这片该

    死的雾中的该死的田上的该死的地里,我真见鬼了!”到了下午,他们仍没发现水管的任何迹象。在厨房,卡特琳不时听

    到他们抬高的嗓音。她听不清楚在讲什么,但嚷嚷的调子足以说明他们

    有多沮丧。“要是他们今天找不到,明天就不会来了。”

    她给炉子添了柴火,把她的拖鞋拿出烤箱,关上烤箱的门。“我浪

    费了他们两天。”她嘀咕着。她开始做面饼。面团摊开时,她做了钱包

    似的小面饼,每个可以装下五法郎的硬币。她把苹果泥塞进钱包。她做

    了二十五个。

    她把面饼跟咖啡壶、烈酒和杯子一起装进帆布口袋,大步走过果

    园。男人们从雾里现身之前,她停下来整理头上系的围巾。她端着糖

    罐,好让各人按自己的口味给咖啡加糖。她给他们的杯子斟满白兰地。

    男人们两手捧着杯子,盯着周围的雾。

    “马蒂厄!”尼古拉嘀咕道,“马蒂厄很机灵。他本可以把水管埋到

    八十厘米深,仍然挺得过严寒。但是不!马蒂厄不这样。他埋了一米

    深!”

    “鼹鼠咬了管子。”

    “管子去到大岩石,我告诉你!”

    一个角接着一个角,她解开包着面饼的餐巾。烤成淡褐色,它们散

    发着热气。这味道让两个男人对看一眼,同谋似的微笑着。

    “圣诞节的午夜弥撒后我们吃过。”尼古拉轻声说。

    “又有血色了。”尚·弗朗索瓦说。

    喝着咖啡,他们一个一个地吃着。

    等他们吃完,卡特琳下令道:“今天别做了。”

    两个男人穿上衣服,仿佛有默契,没人提到明天。

    她醒来天还是黑的。她不指望他们回来干第三天的活。喂完山羊,打扫完牲口棚,天空又蓝又辽阔,只有山上才这样。山谷中,透过清晨

    的薄雾,则是教堂、牛奶场、墓地、两家咖啡馆、邮局:村庄。下雾最

    糟糕之处,是像一幅窗帘那样垂下,遮住上下左右。雾散了最好之处,则是山坡都露出来了,一切都很险峻。

    她穿过两块田,下坡去打水。水池干了以后,她就这么做。她父亲

    和祖父在世的时候,这水声就标志着下面那个地方很容易打到水。

    她担心的是冰。很快就会结冰。往上不过一百米,靠近大岩石的那

    些松树挂着白霜,松针和蛛网无一例外。她担心山坡结冰后,她提着水

    桶可能滑倒,摔断一条腿,在那儿躺一天也没人发现。

    “不过那时我也不用照顾山羊了,不用挖土豆了,不用喂鸡了。不

    像现在,我会有花不完的时间,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但我不想死在屋子

    外面。我想看着死神经过跟我一起生活的东西。这样我才可以集中精力

    不分心。”

    在不再捂住声音的清新空气里,她听到尚·弗朗索瓦的声音,在高

    处,靠近果园的田里。

    “我告诉你它在哪儿!在这儿!我打赌在这儿!等着瞧。我晚上想

    过。就在这儿。半米之内!”

    放下两只水桶,她爬上去,喊着:“我不信!”

    他们还没开始挖尚·弗朗索瓦把铁锹插在那里打赌的地方。他们有

    条不紊地继续挖着那条长沟,它最后会到他标明的地方。

    两小时后,尼古拉说:“这里的土动过。可能是五十年前,但这里

    的土动过。”

    他的唯一不耐烦,是他的铁镐舞得更快了。

    “我就说嘛!”

    他指着沟底土里一块红色的痕迹,一朵小花那么大。“铁锈!”

    “铁锈!”

    “卡特琳!”

    他们三个看着沟底的水管。“很完好。”

    “很漂亮的水管。”

    尚·弗朗索瓦跳下去,用刀子刮着水管。

    “下面的铁是亮的。”

    “我一看铁锈就知道。”

    “它一直都在这儿。”尼古拉叫道。

    “埋在田里的水管一直都在这儿。”

    “正好一米深。量量。”

    尚·弗朗索瓦量着。

    “正好一米。”

    “我们现在只需要跟着它。”

    “泉水应该在这儿。”

    他们站着在看长得很粗的草。

    “昨天要是接着干,我们就会发现。”尼古拉叫道。他打量着一切:

    雪峰,岩壁,白色的森林,重重的田地,山谷。“你应该发现的,卡特

    琳,要是你在苹果树旁再挖两米。”他望着无垠的蓝天,“我要是向上而

    不是向下挖也会发现!尚·弗朗索瓦就在他说的地方找到了!”

    卡特琳等不及了,开始挖草皮。两个男人慢慢走开,解开裤子撒

    尿。

    又挖了半小时,他们找到蓄水池。

    “是块大石头。”尚·弗朗索瓦说,“这盖子肯定有两米宽。”

    尼古拉看了看露出来的石板。“他去哪儿找到这么一块石头。从大岩石那里!”

    “我们得用撬棍把它撬开。”

    “是一整块石头吗?”

    “他放得很好,他知道怎么放,这个马蒂厄。我给你说过他很机

    灵。”

    “它有一吨重!”

    “他怎么搬到这里的?”

    “太大了。”

    “大得像个墓。”

    “这是耶稣的墓!”

    “耶稣的墓。”卡特琳重复着。

    尚·弗朗索瓦刮着石头,没刮胡子的脸几乎挨着它。

    “我们得把它搬开。”

    卡特琳去牲口棚找来铁棍。他们插了两根进去固定石头,用一根来

    撬。石板纹丝不动。三个人用尽全身气力。

    “耶稣的……墓!”

    “我们要搬开了。”

    “搬……开!”

    “往上!”

    “往上!”

    “里面是啥?”尚·弗朗索瓦望进撬起来的石板缝隙。

    “屎!”

    “他说耶稣的墓装满了屎!”

    “五十年的屎!”卡特琳说。

    “现在移开。”

    “慢慢地。”

    “有了!”

    在三个人的阵阵笑声里,说过的话又冒出来了,绕来绕去,反反复

    复,淹没在笑声中。

    ——耶稣、玛丽和约瑟!

    ——马蒂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大得可以放只绵羊进去。

    ——这真的是耶稣的墓。

    他们把手臂伸到腋窝那么深,想找到出水管。手臂伸出来是黑的。

    他们用一个桶来清理淤积物,直到水不再溢出。

    “卡特琳,去水池那里看看有没有水。”

    “有水了。”她叫道,“冒出来像咖啡的棕色。”

    等他们疏通完,太阳也落山了。

    男人们带着工具回屋。紧靠着墙,在屋檐下,水涌出管子,落下一

    团团的银色。厨房里很暖和。卡特琳在屋内走来走去,在火炉和桌子之间端着吃

    的喝的。

    “坐下来,女人!”

    “我根本没料到你们今天要来。”她说。

    “今晚会结冰。”

    “泉水不会结冰。”她说。

    “今天是我们可以挖的最后一天。”

    “今早我根本没料到你俩要来。”

    “卡特琳,你总是预料不够。”尚·弗朗索瓦说。

    “听一下。”尼古拉吼道。

    他们三个把餐刀放在桌上,透过窗户,他们听着轻快的流水声。梯子

    柱子是松树

    横档是白蜡树

    每个横档之间

    月份的草

    马鞍一样压紧

    梯子脚下

    躺在地上

    鼓着肚皮

    像一条发胀的灰色面包

    一只死母羊

    四脚朝天

    瘦得像一把

    餐椅的腿昨天她走丢了

    吃了太多苜蓿

    发酵起来

    胀破她的胃

    第一场雪

    落在她的灰羊毛上

    夜里一只田鼠

    有条不紊

    啃着地上的耳朵

    天亮时两只乌鸦

    随意啄着

    她的牙龈

    她结霜的眼睛睁开

    每架梯子

    都在最高一级

    让人晕眩

    种子开花了

    开成世间的五颜六色

    两只蝴蝶白得像手风琴键

    追逐

    碰触

    分开

    飞上蓝天

    高高飞过梯子

    突然间

    它们的白翅膀变成蓝色

    它们消失得

    如同死者

    下来

    上去

    这架梯子

    我的一生风也在嚎

    有时夜里听到风在嚎,我就想起过去。村里没什么钱。八个月里,我们在地里干活,生产整整一年我们需要的基本东西:吃的,穿的,取

    暖的。但在冬天,大自然一片死寂,而这时缺钱就很紧要了。并非我们

    很需要钱来买东西,而是没什么可做的。不是因为寒冷,下雪,白天变

    短,或者坐在柴火炉旁,而是因为这个,我们在冬天有点茫然无措。

    村里很多男人去了巴黎挣工资,做火夫、搬运工或扫烟囱。离开

    前,男人备好足以过完复活节的干草、木柴和土豆。留下来的是女人,老的少的。冬天我没父亲几乎没人留意;跟我同龄的一半孩子暂时都没

    父亲。

    那个冬天,祖父在给我做一个床,这样我就不用跟快要出嫁的姐姐

    一起睡了。母亲在做鬃床垫。这是母马的鬃毛和奶牛的尾巴毛做的。每

    天早上,只要夜里下雪,母亲总是这么说:“他给了我们更多!”她把雪

    说得就像不能吃的食物。

    给奶牛挤完奶,祖父和我清扫院子里的积雪。做完这个,他去干他

    的木工活,而我,上学前,则去看看雪有没有埋住那只石头鞋。要是埋

    住了,我就把雪扫掉。

    石头鞋在院里靠墙的地方,就在放土豆、芜菁和几个南瓜的拱顶地

    窖门旁。打扫院子时,我们不一定扫到边上,所以石头鞋可能被雪埋

    住。冬天是个失踪的季节。男人们走掉了。奶牛躲在牲口棚。雪覆盖山

    坡、园子、粪堆和树木。房顶也盖着雪,跟山坡勉强可以区分。然而,第一眼看到这只石头鞋,我就不会让它失踪。它的样子是这样的。石头泛白,带点蓝色。男人的尺寸。我穿的话

    太大了。第一次看到它,我想拎起来跟衣柜底下一双胡桃木鞋子比较。

    做衣柜的男人花了一个冬天才做好衣柜,为了付他工钱,我的曾祖父给

    这人的新房子敲石头。这人的名字缩写是A.B.,曾祖父把它刻在这人房

    子的门上。我见过。年轻那阵,A.B.爱讲笑话。后来他心事重重,最后

    他在门上刻着自己名字缩写的新房子里自杀了。我想拎起石头鞋,但它

    搬不动。

    “爷爷,院里为啥有只石头鞋?”我问祖父。凡是难以理解的事情我

    都问他。过了几个月,他才回答我的问题。

    一天晚上,他告诉我,他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从牲口棚走进

    现在这个厨房,说道:“妮娜把我眼睛弄爆了。”“哎呀!”他老婆叫道,但是一看,她说,“不,你的眼睛没爆。”他的眼睛很蓝。“她顶我,”他

    坚称,“我喂她的时候。”

    爷爷看着他父亲的脸。又可怜又可怕的是,接下来五分钟,他的一

    只蓝眼睛全变红了,血红,再也没好过。他也没从失去这只眼睛的打击

    中恢复过来。他觉得自己让人恶心地破相了。

    玻璃眼睛不容易找到。一天,一个朋友赶着马车去了A地,在那儿

    的一家理发店,他看到整整一瓶的玻璃珠。“给我最蓝的。”朋友说。爷

    爷的父亲不愿戴。相反,身为三个儿子里面最小的,也是他父亲最宠爱

    的,每当父亲出门,爷爷都得走在他的前头,提醒遇到的人不要盯着他

    爹的眼睛。

    一年后,爷爷告诉家里他要走了。他要去巴黎。一家人靠四头奶牛

    没法过下去。他的几个兄弟没跟他理论,因为要么是他要么是他们中间

    的一个得离开。他那时十五岁。他父亲要他留在家里。收拾包裹时,他发现父亲的一对靴子。那是家里最新最结实的靴

    子,他穿上它们。他父亲在屋子上方一堆岩石那里做工。他爬上山坡去

    拥抱父亲。然后他指了指脚上的靴子,跑下去的时候,他叫道:“好的

    都走了!不好的都留着!”

    他在巴黎打了几年工,没回家。他的最后一份工是在大皇宫建筑工

    地,那里要举办世界博览会,迎接新世纪的到来。

    他不在家时,父亲就着一只眼睛,给自己的墓打着石头十字架和墓

    碑。他在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还加上出生日期,一八四〇年,那一年

    拿破仑的遗体从圣赫勒拿运到荣军院。然后他刻上预计的死期。结果没

    错,他死在预计的那一年结束之前。我经过墓地他的墓。拿破仑回国的

    日期我是从学校得知的。

    从巴黎回来,爷爷发现了院子里的石头鞋。他说他死去的父亲把它

    放在那儿,表示他原谅了儿子拿走那双靴子。

    就这些。

    “你怎么知道他原谅了你?”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他。

    “没人可以拿走石头鞋。”他解释道,“它定在石头上,比这所房子

    还要长久。重要的就在这里。我拿走的靴子不重要。他想让我明白这个

    道理。”

    爷爷给我讲这故事的样子,让我觉得他从未跟任何人讲过。他给我

    讲让我很荣幸。我不让雪埋住石头鞋,因为我明白这个故事。每当看我

    俯在石头鞋那里,他都微笑着。

    假日都过去了。我们对日期不再有啥概念。茫然无措令人没了时间

    感。母亲不断重复:“他给了我们更多!”我们反反复复打扫院子。角落

    的积雪愈来愈多,变得像房间那么高。每天,两对乌鸦停在同样的苹果

    树梢。祖母讨厌它们,因为乌鸦想吃她喂鸡的谷粒。爷爷说其中一只乌

    鸦比他还老:“我情愿付出很多,”他咕哝道,“去看它看到的一切——

    打仗,官司,轻步兵,各种发明,森林中的情侣……”

    一月的一个晚上,祖父做了决定。“明天,”他说,“我们把猪杀

    了。”杀猪的日子,人人有活干。从那天起,我们知道,不管还有多远,春天快来了。早上会更明亮。不是经常如此,但天空没云就会这

    样。

    我跟着祖父去看猪。

    “他跟教堂的长椅子一样长。”爷爷很自豪地说。

    “他比去年大了。”我说,想要分享自豪。

    “他是我记得的最大一头。都是奶奶那些土豆喂的。她甚至愿意把

    自己吃的东西给他吃。”

    他用手摸着猪的背,像在赞美祖母的品德。

    要不要嫁给爷爷,奶奶拿不定主意。他们的卧室有张婚礼照。靠着

    巴黎打工攒下的钱,他买下几个兄弟的家产份额,家里的农场成了他

    的。婚礼照上,他俩的脸像苹果一样又圆又光滑。即使在婚礼照上,爷

    爷看上去也很机灵。他有一双狐狸的眼睛,警觉,精明,幽暗之中有一

    团火。或许是他的眼神让她犹豫。

    爷爷跟朋友马里于斯透露,奶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嫁给他。石头鞋

    的故事之后,他给我讲了很多他的故事。两个朋友想出一个很实用的玩

    笑。没错。一个证明很有效的玩笑。

    复活节前的礼拜天,爷爷跟恋人提议一起去森林走走。那时,紫罗

    兰和白木莲都开了。前一天可能热得要脱衣服,第二天又会下雪。他们

    散步的那天下午很冷。他带她走进一座废弃的小教堂,里面可以避风。

    他亲了她,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小教堂没有祝过圣。”他很严肃地告

    诉我。她解开自己的衬衫。这个他没告诉我。他说:“我开始爱抚

    她。”他给我讲这个故事时,我想象着那对乳房。

    突然,他们听到钥匙捅进锁孔,屋顶钟楼敲起警钟:这钟声用于火

    警或驱赶暴风雨中的闪电。两人困在小教堂里。爷爷假装在找出去的

    路。我的祖母穿好内衣,把他往门口推,抓着他的背。她觉得他们被强

    盗捉住了,因为钟声很吵,几乎听不清他说的话。

    邻居们穿过森林赶来了,看到马里于斯两腿叉开坐在小教堂屋顶,疯子一样地敲着钟。他们大喊着,但他听不到。他们只看见他要么在哭要么在笑。等他爬下来,他很严肃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打开小教堂的

    门。两人走出来时,他说:“两件事情没人可以隐藏——咳嗽和爱

    情!”下一个礼拜天,他们的结婚公告贴出来了。

    爷爷跟牲口棚里的猪说起话来。对不同的动物,爷爷用不同的嗓音

    说话,发出不同的声音。他跟母马说话柔和平稳,重复自己的话时,他

    就像对一个耳聋的伴侣那样讲话。他跟猪说话的声音又短又尖,穿插着

    呼出来的嘟囔声。跟猪说话,爷爷听起来就像一只火鸡。

    “啊呵喔啦啊呵啦!”

    发出这些声音时,他把一根套索缠在猪嘴上,很小心地不把套索拉

    紧。猪听话地跟着他,走过五头奶牛和母马,走出牲口棚,突然走进白

    雪的刺眼反光中。然后猪犹豫不前了。

    这头猪一直很顺从。奶奶像喂家里人一样喂他。他自己每天也在添

    重。一百四十公斤。一百四十一。一百四十二。现在,他第一次犹豫不

    前了。

    他看到四个人站在他的前面,他们的两手不是插在口袋里御寒,而

    是伸向前方。他看到我的祖母等在厨房门口,没有拎着一桶猪食。或许

    他还看到我母亲在厨房的窗户里期待地望着。

    不管怎样,他低下头,挪动肥硕大腿下的四只小脚,他后退一步。

    爷爷扯着绳子,套索拉紧,猪尖叫着,想要后退。爷爷一下子把猪抓

    住。猪不肯就范。接下来,邻居们也在那儿拉着绳子。

    爷爷的朋友马里于斯和我从后面推着。除了嘴巴,猪的每个地方都

    小。他的屁眼跟衬衫的纽扣眼差不多大。我抓着他的尾巴。

    拉扯了五分钟,我们把他拉过院子,拉到木头大雪橇旁。这个雪橇

    要了我父亲的命。

    爷爷和祖母等了四年才有孩子。“天气和屄,”爷爷说,“自有考

    虑。”我父亲是他们的头胎。两年后有了我姑母。他们再没其他孩子。

    所以,等他够大,爷爷就得让我父亲干活。雪橇要了他的命时,父亲三

    十岁,我两岁。他去山上牧场运干草下来。小路很陡,约有三公里长,有的地方穿过岩石,有的地方很泥泞,有的地方在砌满石堤的急转弯铺了碎石。六月,我们从这条小路把奶牛赶上牧场,九月底再把它们赶下

    来。我帮爷爷把牛赶上去时,他从不在儿子死掉的地方停留。那里有块

    悬空的灰色大石头,就像鲸鱼的一侧鼓出来。不是上山,而是秋天的时

    候下山,我们总在这块石头下面停住,爷爷说:“这就是你父亲的心脏

    停止跳动的地方。”

    我们得把猪抬上雪橇,让它往右躺着。在院里挣扎时,他用脚使劲

    蹬着地,不愿被绳子拉走被人从后面推。感觉自己被掀翻,他的四条腿

    乱踢,拼命想站起来,同时也叫得更大声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发现自

    己有这么大的力气。

    男人们都扑上去。在一堆人下面,一下子看不到他了,他躺着不

    动。我能看到他的一只眼睛。这头猪的眼睛很聪明,他的恐惧现在带着

    灵性。突然,又抓又踢,他像一个男人那样搏斗,一个跟强盗搏斗的男

    人。

    接下来十二个月,他把自己的身体给了我们的汤,替我们的土豆增

    味,为我们的卷心菜加料,把我们的香肠装满。他的大腿和圈圈乳房,腌了风干,会躺在架子上,挂上爷爷和奶奶床上方的天花板。

    我们咕哝着,用膝盖和双拳让他安分下来。爷爷把他的三只脚拴在

    雪橇的侧杠上。只要有一只脚被拴起来,猪都使劲想要挣脱绳结。我爬

    上去坐在他的后腿上。男人们又骂又笑。奶奶走过院子,我朝她挥挥

    手。

    我父亲死那天,他已运了三车干草下山。那是十一月,下雪前。干

    草在雪橇上堆得很高,用绳子拴着。在小路上头,下坡前,你坐上雪

    橇,拉一下,然后踩着刹车,让雪橇向下滑过三公里的石头、树叶和尘

    土。刹车时,你的脚后跟往下踩,身体向后靠着干草。在路的上头,要

    是觉得干草太沉,你把木头拴在雪橇后面,一路拖着,作为额外的刹

    车。

    没人知道我父亲把第四车干草运下来时出了什么事。他死在雪橇

    下。大家说他本可以把雪橇从胸膛上推开的。也许那个十一月的下午,冬天来临前,他太累或太伤心,已经鼓不起勇气了。要么,雪橇把他撞

    晕了。

    祖母对我叫道:“小心别让他踢你!”然后她把刀给了爷爷,一小把,不会长过餐桌上用的。她拿着盆子跪在地上。

    在很下面的地方,爷爷划了很小一刀,血从那里涌出来,仿佛一直

    等着喷出来。猪挣扎着,知道太迟了。我们五个重重地压着他。他的尖

    叫变成深呼吸。他的死亡就像倒空一个盆子。

    另一个盆子却装满了。祖母蹲着,搅着他的血,免得血凝固。她不

    时把血里面的白色纤维质挑出来扔掉。

    他的眼睛闭上了。没了血,他体内的空间正被一种睡眠填满,因为

    他还没死。在雪橇上方,马里于斯轻轻地上下摇着猪的左前腿,好让心

    脏停止。爷爷看着我。我想我明白他在想什么:有天我要是太老了,你

    就来杀猪!

    我们搬来面饼槽,长得可以躺进一个人。把他放进去之前,我们在

    他腰上缠了一条链子,这样他身上打湿了,我们也可以拉着腰带让他翻

    身。把面饼槽像澡盆一样灌满,需要两牛奶桶的热水。他躺在那儿,几

    乎全身浸着水。用餐匙侧面刮他皮肤,我们剃着他的毛,剃得愈光,他

    的皮肤看上去愈像一个人的。在热水里,他的毛很容易剃掉。他不像村

    里的人,因为他太胖太白,而像一个悠闲的人。最难剃的地方是他的膝

    部,那里的皮肤很硬。

    “他比僧侣祷告得还要多。”马里于斯说,“他日夜都对着饲料槽祷

    告。”

    等他光溜溜,脚趾的皮也剥掉,爷爷在猪嘴穿了一根钩子,我们拉

    着滑轮把他吊起来。滑轮装在我儿时经常玩耍的一个木阳台。上到阳台

    只能通过干草棚的一道门;没楼梯,所以母亲知道只要我在那儿,在院

    子上方爬来爬去玩耍,我就很安全。这头猪的块头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

    大。男人们把一桶桶水泼在他身上,为了庆祝,他们喝了第一杯烈酒。

    有一回,爷爷跟我说起死亡。“昨晚,”他说,“赶着母马拉点儿木

    头下来,我觉得死神就在身后。我于是转过身去。只有我们下山的小

    路,胡桃树,刺柏丛,长了苔藓的大石头,天上几片云,角落里的瀑

    布。死神就藏在它们中间。我一转身他就藏起来了。”

    猪的两条后腿离开地面十厘米。“一刀两断!”爷爷叫道,用小刀划了长长一刀割断猪头。

    猪身落地。

    “脑袋给你!”他对我点点头。我知道我得怎么做。我拎着猪头,快

    步跑上院里的雪堆,踩出一个个深坑,来到上面。我把猪头放在白色的

    顶端。

    男人们在喝第二杯烈酒了。

    爷爷把小钩子插进每条后腿的两块骨头之间。这一次我们把猪身吊

    起来,脖子朝下。乌鸦被院里的男人们吓着了,不敢靠近雪堆上的猪

    头。

    从肛门到脖子,直到肚子中央,爷爷很灵敏地用刀子割着,把皮肤

    和脂肪翻开。“安德烈!”他在齿间叫着我的名字,因为他太专注了。

    除了雪堆上的猪头和猪脑,他把让猪成为一头活生生动物的一切都

    显露出来。热腾腾的各类器官有如兔子的内脏,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们

    的大小。猪的肚子划开时,就像一个山洞的洞口。

    爷爷有一次告诉我他挖过金子。有个夏天,他和一位朋友每天早上

    提前两个小时起床去挖金子。他们什么也没挖到;但他带我看了那个

    洞,如果哪天我想接着挖。那个洞在一个长满树木的陡坡上,藏在冰碛

    之中,那里的大石头、树根和土壤盖了厚厚一层绿色的苔藓。不管你碰

    到什么,都像碰到动物身上的软毛。

    我抓着锌皮锅的一边,马里于斯抓着另一边,等着内脏和猪肚落下

    来。就像一个女人用剪刀尖挑开针脚,爷爷只用刀尖就把内脏割开。灰

    色的内脏溢出锌皮锅,我们得用手握着。它们是热的,散发着杀戮的气

    息。

    猪肝,白色透出粉红如同两瓣梨花的猪肺,还有猪心,爷爷都是分

    别割掉。

    我又跑上雪堆,掉转猪头,让他面对空空如也的猪身。猪头下面,血融化一小块白雪,形成一个红色的洞。站在雪堆顶上,我的脑袋跟木

    阳台的栏杆一样高,我刚学步时就在那儿玩。下面的男人们正把一桶桶水泼向猪身,用布擦着里里外外。然后他们进屋吃饭了。

    桌子中央摆着一溜新烤的面包和大瓶的苹果酒。苹果酒有两种,两

    个月前才榨的甜苹果酒,还有去年的,更烈。陈酒很容易分辨,因为更

    浊。多数女人喝新酿的苹果酒。

    我母亲在火炉上一个黑色的大铁锅那里斟满汤钵,端到桌上。为了

    庆祝新杀一头猪,我们要把去年杀的猪剩下的部分吃完。

    腌脊骨熬的汤里有胡萝卜、防风草、扁葱、芜菁。切好的面包递来

    递去,依次握在各人胸前。然后,手里捏着汤匙,我们吃了起来。

    有的男人聊起战争。几个礼拜前,山上林中一个岩洞又发现一个德

    国士兵的尸体。这是一九五〇年冬天。

    “要是待在家里,他今天正跟老婆在床上睡觉。”

    我喝的是烈的苹果酒,听着每一句聊天。

    每年杀猪时,所有邻居、神父先生和学校校长都应邀赴宴。校长坐

    在桌子上方爷爷身旁。我很担心他给爷爷讲起那头刺猬。刺猬是在校长

    挂衣服的教室衣柜里发现的。我们把校长叫作刺猬,因为他的头发在脑

    袋后面竖起。他的两只手也很小。他戴眼镜。站在全班面前,他让放刺

    猬在衣柜里的同学把它拿走。没人站起来。没人敢看我。然后他

    问:“有谁知道刺猬为什么有臭味?”像个傻瓜,我举手说,刺猬害怕的

    时候会有臭味。

    “既然你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那就请你把它拿走。”其他同学笑了

    起来,有人叫好的声音让他明白找到了罪犯。作为惩罚,他要我学习并

    高声背诵关于刺猬的一页书。第二天他把书带来了,我必须坐在教室

    里,直到学会。我还记得这样的开头:“狐狸懂得很多小事情,刺猬只

    知道一件大事情。”我纳闷他自己有没有读过这页文字,因为下面几行

    字解释道,由于脊柱特别,刺猬不能像别的动物那样交配,只得站着交

    配,像男人和女人那样面对面。

    我安心了,因为校长把爷爷逗笑了。坐我对面的法恩,就住我家田

    地下方,能治烫伤,在讲她妹弟若塞的一个故事。他去C地,那天有个

    节庆还有乐队。他夜里回来很晚,坚信自己在一家咖啡馆把尿撒进一个金马桶!结果他把尿撒进一个乐手的巴松管!

    我母亲一直没坐下来过。她在桌子周围上菜。她端来肉馅卷心菜

    时,我们都在欢呼。“你们尝了再说!”她嚷道,很自信。这道菜一大早

    就煮在一口大锅的网子里。她先是把一个盘子放进网底,然后在盘子上

    放了一层卷心菜叶,然后是一层猪肉末、鸡蛋、青葱和马郁兰的馅料,然后是一层菜叶,然后又是一层馅料,直到网子像一只鹅那样又满又

    沉。眼下,我像个男人一样在喝去年的苹果酒。

    “我很想知道一万年前生活是啥样的。”爷爷在说,“我常常想这

    个。大自然会是一样的。一样的树,一样的土,一样的云,一样的雪,一样地落在草上又在春天融化。人们夸大大自然的变化,是为了让大自

    然显得轻松一些。”他跟邻居一个回来休假的儿子说着,那儿子在当

    兵。“大自然抗拒变化。如果有些东西变了,大自然就等着看这变化是

    否继续,如果不能继续,就用全部力气把它摧毁!一万年前,河里的鳟

    鱼跟今天应该是一样的。”

    “猪可不见得一样!”

    “所以我想回到过去!看看我们现在知道的东西最初是怎样的。就

    拿羊奶酪来说。很简单。给山羊挤奶,把奶加热,把它分解压成凝乳。

    嗯,我们还没学会走路就看到这么做的。但分解羊奶的最好方法,他们

    当初是怎么发现的,取个小山羊肚,把它像气球一样吹涨,晾干,用酸

    液泡,磨成粉,再将几把粉放进加热的羊奶。我很想知道那些女人是怎

    么发现这个的!”

    桌子另一头,客人们在听奶奶讲一个故事。邻村有两个表亲住在一

    起,因为他们继承了同一宗财产……

    “要是像树上的乌鸦那样看着,我就想知道这些!”爷爷说,“那些

    错误是得犯!一步一步,慢慢地,就有了进步!”

    两个表亲吵吵闹闹大打出手。一个把另一个的鼻子咬掉一截。两人

    吓得不敢再打了。过了几天,被咬的那位在园子里挖土,鼻子上缠了一

    块布。他看到表亲在栅栏另一边走出房子。“喂,喂!”他叫道,“你今

    天肚子饿吗?怎么不过来把剩下的鼻子吃掉?”

    只要有盘子空掉,我母亲就把更多的肉馅卷心菜堆进盘子。“大自然没有摧毁的知识脉络,就像岩石里的金脉一样。”爷爷在

    说。

    面孔在热气中发亮,桌子愈来愈凌乱。我母亲端上来一块苹果馅

    饼,跟马车的小轮子那么大。

    “所以我想经历几千年去到未来。”

    “不会再有农民了。”

    “别这么肯定!我说的不是四万年,我说的是几千年!我会像那只

    老乌鸦看着我们那样俯瞰他们!”

    除非我集中精力,厨房的墙都在转。桌上的苹果馅饼旁是一杯杯咖

    啡和一瓶瓶烈酒。我一口气喝了些咖啡。

    “所有农场都会在平原。”校长说。

    院里的冷空气让我脑袋清醒。吃到最后,客人们走了,说道:“下

    次再来。”

    我想找借口不去上学。时机不好,因为唯一可能的借口,是我有活

    要干,但需要我做的不是太多。爷爷把猪身从后面切成两块时,我抓着

    猪的两只前腿。

    他用肩膀扛着一块,我拿掉钩子,他搁稳了,扛着走过院子,经过

    石头鞋,走上外面的木梯,走到拱顶地窖上面的房间。这块猪肉的长度

    超过他的身高。他走得很慢,在梯子上停了一下。扛第二块时,他停了

    三次。

    明天他要切肉,整整齐齐摆出来,就像一丛粉红的翠雀花,放在木

    板台上。每年他都这样整理猪肉。然后我母亲会用木盆腌肉,六个礼拜后,爷爷和我会去找来刺柏枝

    熏火腿和培根。

    厨房已经恢复井井有条的忙碌。擦干净的桌子上,女人们在清洗猪

    内脏,准备用猪血来做血肠。我不情愿地走下陡峭的山路去上学。

    走到外面时,我得强睁眼睛对着落下的白雪。奶奶没有提醒我别把

    靴子上的雪带进厨房,因为她在哭。她和我母亲已把爷爷抬到床上。

    他在院里倒下的。明天,跟我们一起吃过午饭的邻居要过来跟他告

    别。

    世上没有哪座大山像他的脸那样平静和冰冷。我等着他的脸动起

    来。我告诉自己我会等一晚上。但是那一平静击败了我。

    我走到外面,走过院子去看石头鞋。月光很亮,我可以看到。

    我听到爷爷又在讲:“要是像树上的乌鸦那样看着,我就想知道这

    些……”

    夜里,雪更大了,早上,在院里的雪堆顶,我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东西,盖着白雪。我把猪头给忘了。我再次冲上去。我把雪扫掉。猪的

    眼睛闭着,皮肤冷得像冰。那时我才开始号啕。我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

    久,坐在雪堆顶,号啕大哭。村里的母亲

    母亲

    把新的一天

    凑近她的乳房

    芜菁

    如头骨

    堆得

    房子一样高

    在鲜血从天空的腿上

    洗掉之前唱给幸存者

    罗莎属于名为阿邦当斯的品种,这个名称来自三条姐妹河流之一,从很多瀑布的高峡流进湖里。她的颜色是红褐与白,白斑多在腿的内

    侧、下腹和脖子的垂皮,所以你会觉得她是一头红褐色的奶牛,刚从一

    条牛奶河涉水而过。她生过四头小牛。总共四次,在她宽大的后腿之

    间,一头形状完美的动物在子宫内发育,然后生下来,有着红褐与白色

    软毛,小角,蹄子,睫毛,牙齿,耳朵,性器官。总共四次,分娩让一

    股奶水流进她的硕大乳房,她的乳房就像一轮圆月在山的后面升起。

    马蒂娜养了六头奶牛,罗莎的奶水是其中最好的。生完小牛,她每

    天的奶水多达二十升。

    “奶牛就像酿酒坊。”马蒂娜说,“要想奶水好,你需要好的牧场。”

    她的牧场小屋在高山上。她在那儿做的黄油是村里最好的。

    马蒂娜五十多岁。她丈夫在山谷一家锯木厂做工。在高山牧场,跟

    她做伴的是个老头,大家叫他若塞,虽然他的真名是尚·路易。

    若塞没有家,来自山的另一边。他声称做了一辈子羊倌,或许是真

    的,但没人太过相信他的话,因为他通常说些酒话。他住在马蒂娜和她

    丈夫那里,作为收留他的交换,他给他们做工。如果有人聊天时问起:

    哪个若塞?大家总是把他叫作马蒂娜的仆人若塞。

    “罗莎疯了。”一天晚上,若塞对她说。

    “你为啥这么讲?”“她三次受精,一次也没中。”

    “我们试第四次。”

    “她一个月两次发情会疯的。你早该卖了她。”他嘀咕道,“我在山

    下就说过。”

    “她是我们最好的奶牛。”

    马蒂娜有一把轻快的嗓音。

    “我照料了五十年奶牛。”他咕哝着,“五十年。”

    “我觉得你不能再喝了。”

    她说着,从桌旁站起来。她不让他碰那几升酒,那是她留给自己或

    偶尔来的客人的。他自己从来不存太多的酒。他更喜欢趁着运奶酪下山

    或取面包时到村里去,回来在帆布背包里装个四五瓶酒。

    他没理睬让他少喝的话。

    “女人!”他继续说,“我一个人在山上的时候,我把要做的事情放

    在一边,把做完的事情放在另一边,很简单。有个女人在旁边,啥都不

    简单。”

    “可怜的若塞!”

    “但是罗莎疯了!”

    小屋有个昏暗狭小的木房间,就像航船的船舱。对着门的尽头是个

    木台,那就是床。

    他不再出声,慢慢走到门口。他的心情可以变得很快。开心时,他

    跳舞一样地进门。消沉时,他走出房间,仿佛要让这个世界自我毁灭。

    房间挨着牲口棚,只隔一道木板。从床上,马蒂娜听得到山羊撒

    尿。不过,即使这道墙厚上一百倍,她也听得到那晚惊醒她的撞击。它

    回响着,仿佛整个木屋都被撞了。他俩同时走进牲口棚。

    “怎么回事?”马蒂娜问。

    老头眼神兴奋,看起来又快活了。

    罗莎站着,盯着手电筒的光。另外五头奶牛安静地躺在木地板上。

    山羊也盯着,带着通常会有的矛盾表情,惊奇而嘲弄。

    “不是打雷。”若塞说,“天空……”

    “是什么声音?”马蒂娜打断他,“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你没睡着?”

    “没。”

    “那是什么声音?”

    “就像有人想要打穿地板的声音。我以为是你。我听不到你的声

    音。女主人出事了,我告诉自己。她需要我。我要下去看看她。”

    “去外面瞧瞧看有啥。”

    他步子轻快地走了出去,不再拖着脚步,一个目标明确的男人。

    “跟湖水一样平静。”他回来时说。他习惯使用不合时宜的措辞,仿

    佛在说自己的过去。

    “很神秘。”她说。

    “我敢说是罗莎。”

    “我正梦到罗莎,那个声音就把我惊醒了。”马蒂娜说。

    老头凑近一步。他的眉毛、太阳穴和鼻梁就像烤牛奶的皮那样起

    皱。她犹豫片刻,仿佛要问他什么。但她显然随即打消念头。他的过去是个谜,并非因为他不愿回答问题——他一直都回答——而是因为这些

    问题注定没用。

    “对,我在做梦。我们不在这个小屋,我们在山下。我去厨房睡

    觉。是在梦里。但之前我让你帮我推床,卧室的大床,主人就在这张床

    上出生的,把床斜着推到窗户。我们一起推。为了不让罗莎跳出去。摆

    张床是个屏障。但我醒来明白罗莎不见了。”

    “大多数的梦都很可笑。”他说。

    第二天早上,他带奶牛上去吃草时,她检查了一下牲口棚,看看夜

    里把他们惊醒的东西有没留下什么痕迹。

    若塞抱怨女人总把事情弄复杂并不正确。在高山牧场十个夏天,他

    俩未必商量每天要做什么。他赶着奶牛和山羊出去;赶着它们回来;他

    打扫牲口棚;他劈柴;他照料马。他对待马,就像它不是主人养的而是

    自己养的。也许这是因为年龄,因为马三十岁,他七十六岁。“以马的

    年纪,”他说,“他比我老。”马蒂娜则挤牛奶,打黄油,做奶酪,给两

    个人做饭。

    眼下她在检查牲口棚的墙,两边的门,他用铲子把牛粪从墙上一个

    窟窿推下去的木槽,她刚好走得过去而他得低头才行的横梁,饲料槽,拴奶牛的链子。她没发现是什么把她惊醒的迹象。

    她上到阁楼。没东西掉下来。他睡觉的干草堆有个深窝。他的几件

    衣服挂在一根梁上。正要走开,她看到干草堆旁一个打碎的酒瓶瓶颈。

    她跪下来找瓶子的其他部分,但什么也没找到。跪在地上,她可以透过

    地板缝隙看到下面。

    她回到牲口棚,提起裙子,岔开腿站在奶牛撒尿的木槽上方。一边

    撒尿,她一边望着上面。罗莎头上的地板有裂缝,有一块全裂了。

    等他回来,她让他看木板的裂缝。

    “正好在我睡觉的下面。”他说,“我告诉你她疯了。”

    “她拴着的,怎么会撞呢?”

    “奶牛疯起来,你会大吃一惊。她可以灵魂出窍,然后再回来。”“木板的裂缝也许早就有了。”

    “也许吧。”

    “那么是谁弄出来的声音呢?”

    “罗莎!”他拧紧一张脸,因为这么清楚她还不明白。

    几天后,奶牛想上他。

    “我看她从后面来。我运气够好转身看到她来。她冲下山,前腿离

    地!她会弄断我的背的,五百公斤像那样压在上面。七十六年了,我的

    背让我两腿站直,这可不是坏腿。”

    “你怎么办?”马蒂娜问。

    “这是一双男人的腿。”

    “那你怎么办?”

    “我跑到一边躺下。”

    “躺下?”

    “躺地上。不让她有目标。哪怕一头疯掉的奶牛也上不了地上的一

    个影子。”

    她乐得拍着自己的腿。他们坐在桌旁快喝完汤了。

    “不过你也瘦得跟影子一样。”

    他的肩膀很宽,但身体其他部分看起来总是藏在衣服的皱褶里。

    “我知道我在地上更安全。”

    “她可能踩到你。”

    “她如果上我,会弄断我的背的。”“天理不容!”

    “我老了,比起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小洞,我更靠近那个大洞。”

    “但这个小洞还是让你有兴趣!”

    “明天我下山。”他说,并不接招,而是喝着杯子里的水。“明天下

    午。”

    “你可以带着奶酪。”她说。

    他很满足坐在黑暗中,抽支烟,偶尔走到门口吐痰。但黑暗让她烦

    躁,除非她在床上。如果坐着,她愿意读书。她最喜欢的书是关于世界

    其他地方的:中国,巴黎,大溪地。黑暗中,若塞的脸现在勉强可辨。

    村里其他老人脸上的皱纹和眼袋,可以归入有日期和讲得出细节的事件

    与阅历;他的依旧神秘,跟任何故事都不相关,就像一棵树的树皮纹

    路。

    “我在想,”他说,“她兴许闻到我在她的上面睡觉。”

    马蒂娜点点头。静悄悄的牲口棚内,奶牛都躺下了。外面,大山在

    星空下旋转。那晚,若塞跳舞一样地走出房间。

    她脱掉大部分衣服。他俩共用一块镜子的碎片,一张扑克牌大小,挂在门外墙上。早上,她在镜子前梳头,每周一次,他在那里刮胡子。

    高山牧场没人知道自己啥样。她光脚站着,他又折回来了。

    “我告诉你她疯了。”他说。

    “没事儿,若塞,你要是说对了,我们秋天就把她卖了。”

    她弯腰爬上木台,因为屋顶太矮。从站着的地方,他看到她的白色

    身影,模糊但又像朵蓬松的云,拖着白腿。

    “我不要睡那个角落。”他说,“会刺激她。”

    “你看着办好了。”

    “我最好还是睡外面。她闻得到我。”“行了,若塞,你又不是公牛。”

    “一头老公牛,很老的公牛。”

    她在木屋深处轻轻地笑着。

    第二天下午下山前,他对她咕哝道,她应该留心一下奶牛。也许,长者很少得到服从的一个原因,是他们很少坚持自己的话是千真万确

    的,这是因为他们觉得,比起他们从不谈论的那一个大道理,这类特定

    的真理不过小事一桩。

    等他带着三条面包和五瓶酒回来,他的眼睛泪汪汪地睁开。这说明

    两个小时的上山路程,他喝了一瓶酒。他去赶奶牛回来,在山坡上晃了

    一两次,仿佛扑进一个新朋友张开的手臂。然而一刻钟后,只赶着五头

    奶牛回来,他相当清醒。

    “罗莎不见了。”他很严肃地说。

    “她肯定走到高处了。”

    “我去看了,没见着,我听不到她的声音。”

    “你听力不好。”她说,“我去看看。”

    “你可以是个聋子,”他答道,“你也可以耳朵很灵,但什么也听不

    到的话,就没啥区别了。”

    “她以前从没走掉过。”

    “她以前从没发疯过。昨天她想上我。我给你说了我怎么做的吗?

    我看到她过来,我躺下来。今天她闻到风里有公牛的味道。”

    给其他奶牛挤完奶,他俩出去找罗莎。蚱蜢的后腿抬起,蛇一样不

    断发出嘶嘶声。肉眼望得到二三十公里外。她大步走着,比若塞走得

    快,或许因为发生的事情更让她吃惊。山坡下面,牲口的颈铃就像每晚

    那样响着。然而还是不见罗莎。

    冬天没法准确记住牛铃的声音。譬如,你忘了夜里它们星星一般叮

    当作响。同样,一旦季节转换,你也没法记住六月的夜晚有多长,那时光线和大山看上去都像永远不变。在这片延伸至地平线没有尽头的光亮

    中,快到十点,若塞发现罗莎躺在草丛里,就在小屋一百米处。看到

    她,这么安静也这么近,他吓了一跳。

    “耶稣!”他嘀咕道,“你在这儿多久了?”

    正午左右大约一个小时,奶牛躺下来反刍。那天下午,她们起身

    时,罗莎离群爬到小屋上方的山峰。她的离群显然目标不明。她从山峰

    走到另一边,那里开着杜鹃花,有些地方的陡坡有三十度。平原的奶牛

    可能会跌死。但罗莎在山上过了六个夏天。若是没人,她甚至知道怎样

    打开牲口棚的门;她把门打开,其他奶牛跟着她进去。在下一个山谷的

    谷底,罗莎小心翼翼走过森林,因为有裂缝的岩石和云杉的树根就像天

    然陷阱,一头笨重的动物可能掉进去摔断腿。走出森林,她爬上另一个

    山峰,在那儿俯瞰着第三个山谷。

    这个山谷的牧群有八十头奶牛和两头公牛。公牛是白色的,属于夏

    洛莱种。罗莎哞哞叫着。她叫了不过两次,一头公牛就发现天边这头奶

    牛正在发情。他急切地朝她爬去。第二头公牛也跟着。

    罗莎有没有想从第二头生猛的白公牛面前退却?她面对的是山坡而

    不是山顶?她是不是更加疯狂,等着第三头公牛或第一头回来?接受了

    第一头公牛,她的渴望是不是有所缓解,让她的脊背只能承受较轻的重

    量?每头公牛几乎重达一千公斤。这些问题永远没答案。两头公牛下山

    回到牧群,罗莎踏上回家之旅。

    等她看到她能打开的门,疲惫压倒了她,她躺下来。或许在这胜利

    时刻,她依然平安无事。休息完了,她前腿跪着,想站起来走到牲口

    棚。可是,不但没能抬起后半身,那个有着持续需求迫使她翻过一座山

    的后半身,她的后半身反而往下倒,整个身体也跟着。她滚下山坡。每

    一次,弯曲的腿划过天空重新落地,她都想把腿插进泥土,但每一次,庞大身躯的冲力让她无能为力,她又滚了一圈,每滚一圈,她都愈滚愈

    快。

    若塞用脚量了量,发现她滚了一百米。她最后怎么让自己停住的,这是另一个谜。他耸了耸肩膀。然而她停得正是时候。下方几米开外,山坡倾斜到几乎四十五度,那就什么也救不了她了。她会撞到坡底的大

    石头。一堆卖不出去的碎肉和骨头。“罗莎回来了!”他叫道。

    马蒂娜跑了过来,突然停住,看着奶牛出乎意料地躺在地上。

    “她把腿摔坏了?”

    若塞摇摇头。

    他俩又推又拉想让奶牛站起来。她动也不动。

    “我们弄不动她,就靠我们两个。”

    “早上我下山去找人帮忙。”他说。

    “我不能让她一晚上单独在这儿。”马蒂娜坚持道。

    “奶牛只是动物。”他说。

    “我要跟她待在一起。她会滚下去撞到岩石那里。”

    他迈着沮丧的步子走开了。

    “二十七年,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奶牛出事。”她轻声说,摸着奶牛的

    角和耳朵,“愚蠢的事故。愚蠢的奶牛事故!”

    罗莎用她心满意足的眼睛跟随着女人的动作。她的两只角冷得异

    常。

    若塞肩膀上搭着几条毛毯回来了。他平静下来了。

    “我跟她待在一起。”他说。

    “但我也不会睡。”马蒂娜说。

    他们用毛毯盖着罗莎,然后自己也盖着。

    “她知道怎么回事。”马蒂娜说。

    奶牛疼痛时很少出声。她们顶多用大鼻孔喷着粗气。裹着毛毯,他俩望着山谷的远方灯火。天空清朗,银河像一只雾白

    色巨鹅,啄着一口罐子的边缘。

    “她能动就好了。”马蒂娜嘀咕着,“我可以给她挤奶。”

    她躺在奶牛的脑袋旁,手腕缠着套索。他躺在奶牛的四条腿之间。

    “这些村子整晚有灯。”他说,“一,二,三,四,五,六,七,但

    没一个是我的村子。”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口琴。自他应征入伍后,这把口琴跟他五十年

    了。那时他还年轻,常常假装在吹一把看不见的小号,只用嘴唇和手。

    要是别人请求,他就吹着这把不存在的小号,给整间营房带来娱乐。一

    天晚上,一位友好的军士说:“你吹得够好,应该有东西来吹。这里,我有两把。这把拿去。”于是他有了一把口琴。

    眼下吹着口琴,他的脚敲着山坡,望着下面的点点灯光——就跟一

    把汤匙上落下来的糖粒一般大小。

    他吹了一曲波尔卡,一曲瓜德利尔,一曲华尔兹,《月桂树上的夜

    莺》,一曲利戈顿。他俩后来都不知道他吹了多久。夜里变冷了。他的

    脚在山坡打着拍子,他的两手在月光中抚平和激发每一段旋律,仿佛那

    是奇迹一般停在乐器上的一只鸟。所有音乐都是关于生存,唱给幸存

    者。罗莎动了一次,但她挪不动麻木的后半身。

    等他不再吹奏,马蒂娜轻声说着,仿佛在说出生的孩子。“我记得

    你刚来的时候常吹口琴。”

    “十二年前。”

    “主人问你”——她现在笑了——“你会不会吹《迷人的罗莎莉》!”

    “十二年零两个月。”

    “你还记得月份!”

    “对,那是四月。有雪。我敲了门,问我可不可以睡谷仓。你说可

    以。第二天化雪了,再后一天我帮着种土豆。那天要是没化雪,我现在

    不会在这儿了。”“我们家只有几个女儿。”她说,算是解释。

    他俩听着罗莎的艰难呼吸。

    “主人跟狐狸一样精明,不是吗?他常把钱放桌上。你知道不?他

    常在夜里把钱放那儿,看我是不是很老实。有一天我跟他说,‘您不用

    担心!我吃自己的钱,但我不会吃您和女主人的!’”

    想到十年前这番敏捷回答,他唱了起来:

    晚上好!晚上好!

    你给了我月亮!

    当他想不起更多的歌词,他继续吹着口琴。他在给她唱小夜曲。他

    隔着靠在地上的罗莎的脑袋唱给她听。不时,出于机智,他不再看她,而是看着对面山峰。他在给大山和女人演奏。给死者和尚未出生的人。

    然后,笑着,他又唱了起来:

    晚上好!晚上好!

    你给了我月亮……

    最后一个音符,他的嗓音像风暴中一棵松树那样嘎吱作响。山坡上

    没一丝风。然后,他把贝雷帽拉到耳朵上,脑袋躺下睡觉了。

    过了五分钟,马蒂娜说:“明天我们要是可以让她在牲口棚站起

    来,她还有救。她想站起来,我感觉得到,若塞。”

    他膝盖蜷缩已经睡着。他张开的手,尤其手掌,落到奶牛的乳房

    上。一旁是一个空酒瓶,他肯定是掖在毛毯下面拎过来的。

    第二天早上,八个邻居来拖罗莎,把绳子拴在她的四只脚上,拖过

    草地,拖进牲口棚。他们说要用滑轮和绳子把她吊得站起来,但是牲口

    棚的屋顶太矮了。他们走后,马蒂娜继续苦思怎样才能救罗莎。

    她把几块木板推到她的下面,希望把她撬起来。她让若塞站在一块

    木板的顶端。他使劲上下跳动,直到他得停下来提裤子。但是什么也动

    不了奶牛。她的自满神情变成漠不关心。她的一块块白斑被牛粪和把她

    拖过来时沾到的泥土弄脏了。依照马蒂娜的指令行事时,若塞不停摇着脑袋。

    眼下她有了个主意,他们应该把木块钉在她后腿旁的地板上,这样

    如果她想自己站起来,就有东西顶着。若塞砍了几块木头,钉在地板

    上。

    屠夫的卡车来的那天,罗莎被拖出门,拖上斜坡拖进卡车。她一点

    声音也没有。她只是转着眼睛,向上转着,直到只剩眼球下面的蓝灰色

    可以看见。

    在卡车里,她最后一次想要挪动沉重的身体,肌肉,组织,器官,通道,血脉,所有这些让她为一头公牛而疯狂的东西,让她成为一头产

    奶二十五升1的奶牛的东西。但她动不了。山坡的寒气正在侵上她的脊

    背。

    马蒂娜爬上卡车,把一抱麦秆塞在罗莎的侧身和后轮周围尖利的金

    属罩之间。下山的路都是凹坑,她不愿意这头动不了的动物受苦,皮肤

    被金属磨破。

    “她是一头奶牛。”卡车后门关上时,其中一人说道。

    “一头可怜的牲畜。”另一人说。

    若塞盯着卡车离去,车子开出视线很久了,他还站在满是车辙的路

    中间。

    “喂,若塞。”一位邻居叫道。

    他转过身,挥挥手,跳了三下舞步。

    “来喝一杯!”

    他消失在牲口棚里,在那儿看着比他还老的那匹马。

    注释:

    1本文开头提到产奶二十升,此处原文如此,疑误。——编注日落

    像条鳟鱼

    我们的山

    浸入落日

    光线散尽

    鳟鱼死去

    嘴巴张开

    黑夜

    展开云杉的翅膀

    让大山飞翔

    飞向死者金钱的价值

    他的脸很瘦,他的身体却很粗壮。六十三岁了,他的头发还是黑

    的。赶着吉吉,他干活时的马,他俩明显很像:两个都结实,就像一只

    稍稍握紧的拳头。他高坐她的颈圈旁,坐得很稳,而她,有着粗壮短

    腿,攀上陡坡。

    他是村里唯一新栽了苹果树的人。榨完苹果酒,他把一捧苹果渣仔

    细地埋在园子角落。明年会发一些嫩芽。他把它们分开,施点腐肥,过

    了三年就粗壮得可以栽进果园。然后他会嫁接。

    其他人推测,这些老树——有的可能两百年了——会活过他们的一

    生,在这之后果园就会荒弃。

    我走了后,没人来料理我的农场了,其中一位说。

    我们会在死人的果园里!另一位高声嚷道,嗓门大得证明他们还没

    到那果园。

    然而,马赛尔是位哲人。晚上,他试着给自己解释白天发生的事

    情,然后依照自己的解释行事。

    他这么解释为啥要栽新的苹果树。

    我的儿子们不想在农场干活。他们想有空闲的周末、假日和固定的

    时间。他们喜欢口袋里有钱可花。他们去挣钱了,对钱着迷。米歇尔去

    工厂做工。爱德华经商。(他用了经商一词,因为他不想对小儿子严

    厉。)我觉得他们是错的。整天卖东西,或在工厂一周工作四十五个小

    时,这不是一个男人的生活——这样的工作让人无知。他们不太可能再到这个农场干活。农场在妮科尔和我这里就完了。为了注定完结的某样

    东西,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和专心干活?对此我回答:干活是为了保存

    我的儿子们丢掉的知识。我挖洞,等新月出来栽这些树苗,都是为了给

    我的儿子们一个榜样,如果他们感兴趣的话,如果没兴趣,则是给我父

    亲和他的父亲看,他们传给我的知识还没抛弃。没有那些知识,我什么

    也不是。

    没人料到马塞尔会进监狱。常常,一个人的命运因为他自己的行为

    突然改变时,很难知道他的故事最早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真正开始的。我

    最早只能从去年春天讲起。

    他把冬肥拉到田里,间隔大约两米,把肥料分成一小堆。然后他把

    这一堆堆肥料均匀地耙到草上和土上。装肥料的翻斗车由吉吉拉着。马

    和人的相似体格大有用处。车子装满四百公斤时,年轻的母马把车尽可

    能快地拉上斜坡,这样可以增加爬坡的冲劲。马塞尔,在她脑袋旁握着

    笼头,跟她一起大步走着,她的前腿和他的两腿步调一致。走得很快。

    他们常常被迫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再走。他们一起干活时,他跟她讲

    话,用一些很简单的声音来节省他的呼吸。这些声音源于曾有的简短命

    令或咒骂;现在它们没了意义,只是他们爬坡步伐的伴奏。有时,他也

    在B地监狱的囚室发出这些声音……

    从家禽棚,妮科尔看到一辆陌生的拖拉机一路开来。她等着看它在

    哪儿转弯。在路中央,车轮压不着的地方,春天的草已经在长了。在路

    旁,堤上面,是一丛丛紫罗兰。

    耶稣!马塞尔会怎么说?当拖拉机驶近农场,妮科尔问道。

    她朝驾驶座上的儿子爱德华挥挥手。他驶过堆过肥料的地方,驶进

    院里。他爬了下来,让引擎开着。拖拉机是蓝色的。

    我买得便宜,他跟母亲叫道。有十二年了!

    妮科尔鼓励地笑着。担心一过她就忘了,而且不愿去想接下来的担

    心。

    他只会因为不会开而反对!爱德华说。

    父亲牵着母马和空车进到院子。看到拖拉机,他站住了,两臂叉在胸前。

    这是什么?他问道,仿佛从未见过拖拉机。

    我买的!爱德华在引擎的轰鸣中叫道。

    儿子站着,手肘靠着颤抖的引擎盖,仿佛那是一个女孩的肩膀,他

    的脚放在小小的前轮上。他穿着赶集的衣服:粉红衬衣,蓝色牛仔裤,军人穿的绒面靴子。

    父亲不愿走得更近,这个距离,引擎的轰鸣让什么也听不见。

    你买它来做啥?

    一千六百三十!爱德华喊着。十二年。

    四个月前我才新买了母马。马塞尔似乎不觉得没人能听到他的话。

    杀马的屠夫把上一个吉吉牵走时,我走进厨房,举起空的马笼头,她戴

    着干了十五年活的马笼头,我对你说: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你答道:

    这表示一台拖拉机!我说:不,这表示吉吉走了!这根本不表示一台拖

    拉机!

    它可以拉二十吨!

    马达犹豫着,停下来了。

    你说什么?爱德华问。

    我说这对我们没用!马塞尔说,解开第二个吉吉的缰绳,把她引进

    马厩。

    晚上,马塞尔变得昏昏欲睡。眼睑垂下他的深灰色眼睛,他的下唇

    稍稍突出。那时他看上去是他的年龄。

    你不领情,妮科尔告诉他。他用他的积蓄买的。

    他买是因为他忍不住要买,马塞尔答道,打着呵欠。

    她用肘推了推他,不是生气,而是生硬,递给他一份小册子。他给了我这个,给你看。

    他仔细翻着,仿佛翻阅是今天最后一件事。他的手背很光滑,像一

    个面包师的手;手掌有茧,如同翻斗车的木板满是纹路。

    它们很漂亮,它们怎么会不漂亮?他说。几百年来人类梦想着这样

    的机器。谁会相信我母亲用独轮手推车在她田里来回运土,接连运了十

    天?有了拖拉机,只要半个下午。

    如果我们有了那台机器,八天就把干草运回来了!解放者

    甚至带来更多舒适

    它们许诺了一切。看看它们的颜色——黄色,蓝色,红色,亮绿:

    它们许诺了世界!

    他走到门口。虚假的许诺!他大声叫出这几个字。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扣着裤子纽扣。

    你知道那些机器用来做啥?

    它们犁地,它们翻干草,它们撒粪肥,它们挤奶——得看,妮科尔

    答道。

    有一件事它们都做。

    他极为严肃地盯着她的眼睛。就所有的经历而言,妮科尔的眼睛很

    单纯。它们见过疾病,它们见过农场失火,它们见过干活把自己累死的

    人,它们见过分娩痛苦的女人,但它们从没见过男人凝视地图制订计

    划。

    它们的工作就是消灭我们。

    爱德华只不过是攒够钱买了一辆二手的拖拉机,妮科尔说。

    马塞尔摘下贝雷帽,脱掉皮夹克,开始解衬衫纽扣。她直视着他。

    你不能老是指望事情一成不变,马塞尔。

    这里只有两台机器值得拥有——

    妮科尔打断他。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把别针取下头发。没了别针,头发垂到她的腰际。

    我觉得你对拖拉机大发雷霆是因为你不会开!我要是想,我可以学!马塞尔答道。

    这让她笑了起来。挤了四十年的奶,她两臂的肉很多,在她笑的时

    候,就像她在跳舞那样晃着。

    为啥不可以?他问。

    哎呀呀!她在笑的间隙叹着气。我都选了什么彩票?

    在B地的监狱,马塞尔回答了她的问题:她不明就里嫁了一个强

    盗。

    爱德华买了拖拉机的第二天,马塞尔继续施冬肥。苹果树的嫩芽绽

    开了,细小的叶子太嫩,几乎没颜色,折起来会皱,如同所有新生儿的

    皮肤。他觉得身体老化,关节因为冬天而僵硬。每一耙粪肥都得装进车

    里。装了三次车,每次都跟母马一起出去,她把车拉到上面的田里,比

    屋子要高一百五十米,他的脊椎很痛,而每耙一次肥,他的肚子下面就

    有两股向内的绞痛,让他的两个蛋很疼。这天,他对吉吉发出的杂音,有时是他对自己身体的抱怨。

    昨天他拉了十二车。他的右肘很疼,还有一点流血,因为大步走在

    母马旁,他的手臂撞到马轭的套钩。一车肥有四堆,三堆用锄头弄出

    来,最后一堆倒出来。

    他站着,望着下面的农场,山谷,村庄,墓地,远去的道路。站在

    那里时,他一动不动,让所有部位放松。他很清楚自己要躺在墓地什么

    地方。从那里望下墓地,他给自己解释着那些机器。

    在平原,穷人没选择,只能给富人干活。就穷人自己来说,干活只

    是为了钱,既没精力也没心思生产得够多来创造财富。这就是很久以前

    机器到来的地方。机器让单调重复的劳动有生产力,它们创造的财富去

    到那些拥有机器的人。在平原,我不会有这个疼痛的疝气,因为一台机

    器可以把粪肥搬到另一台机器上,后者会运肥施肥。在院里重新装肥时,他不再把背伸直。他可以看到,在上面森林旁

    边的田里,一堆堆粪肥间隔均匀地排成三条直线。隔了那么远,它们不

    会大过一串念珠的珠子。七十二遍万福玛丽亚。

    平原不会再有农民了。

    到了晚上,他运了十三车。

    他们有四个孩子。米歇尔,他们的大儿子,两个女儿,玛丽罗丝和

    丹妮尔,都结婚了。爱德华还住家里,是最小的。从当地学校毕业,爱

    德华进了A地一所技术学校,拿到汽车修理工的职业证书。当地的汽车

    修理行没工作,他进了一家工厂。在工厂做了几个月,他跟几个摊贩交

    上朋友,离开工厂,开始跟他们一起在当地市场做事。很小的时候,爱

    德华就很懒散。他自己说:我愿意像别人一样努力工作,但我不是傻

    瓜,我不会白干。

    或许,摊贩对爱德华的吸引力,在于他们很得意自己从来不会被人

    当成傻瓜。

    最初,他卖饼干和煮好的甜食,然后卖镜子和画好的盘子。有次他

    把一个盘子带回家给他母亲。上面画了一头公鹿。他父亲很感兴趣。瞧

    它,他思忖道,在森林里!这太棒了,没法当盘子用!拖拉机是另一码事。他父亲拒绝承认它的存在。两个月过去了。

    六月的一天,全家人都来帮着打干草,四个成年的孩子自作主张不

    理老头的反对。

    他是傻瓜!丹妮尔说。如果我们有了一辆拖拉机,为什么不用?

    马塞尔转过身时,他们把母马拴在一颗苹果树的树荫下,解开车

    辕,把蓝色的拖拉机挂上干草车。每个人都等着老头反对,叫他们把马

    牵回来。他们会拒绝。让他们吃惊的是,马塞尔什么也没说。他依旧在

    车顶装着干草。一开始他站着,最后,干草有三米或更高时,他跪下

    来。车子周围的斜坡上,女人们在耙草。男人们把干草叉起来给他。他

    指挥着每一叉的干草放在哪里,他叠着一捆捆干草,他折着四角,他把

    角在中间固定好。他就像一个天国的床垫工匠那样忙碌,显然忘了或不

    关心车子怎么拉过田里。

    在干草棚,新收干草的热气和味道,已经很像一头动物的呼吸。马

    塞尔爬上一架梯子,去拿放在楼上的一把叉子。最后一批干草还没归

    顺。木屋顶下的微弱光线中,草秆慢慢摇晃。有的墙板有洞,曾是木头

    节疤所在。透过这些窟窿,一束束阳光射了进来,树枝一样狭窄。当一

    根草秆横过一道光线,阳光霎时照在上面,火星似的点亮了。

    在干草堆顶上,他又给自己解释着那些机器。他们一定要我们知道

    这些机器的存在。从这时起,干活没一台就更难了。没有机器让父亲在

    儿子面前显得守旧,让丈夫在妻子面前显得吝啬,让这一个邻居在另一

    个邻居面前显得贫穷。过了一阵没有机器的日子,他们贷款给他买一台

    拖拉机。一头好奶牛一年可产两千五百升奶。十头奶牛一年产两万五千

    升。一年下来,所有那些牛奶他拿到的钱,就是一台拖拉机的价钱。这

    就是为什么他需要贷款。等他买了拖拉机,他们说:现在,为了充分使

    用拖拉机,你需要跟它匹配的机器,我们可以借钱给你买这些机器,你

    可以按月还款给我们。没有这些机器,你的拖拉机就不能正确使用!于

    是他买了一台机器,然后另一台,他的债愈欠愈多。最后他被迫卖掉。

    这就是他们最初在巴黎(他依次带着鄙视和承认说着首都的名字)计划

    好的!世界上到处有人挨饿,然而一个干活没拖拉机的农民不配他的国

    家的农业!

    七月,小母牛侯爵夫人骑到马塞尔的背上,仿佛他是母牛,她是公

    牛。侯爵夫人还没完全长大。她的奶头跟女人手套的手指差不多大小。马塞尔朝前跪到地上。他的左腿疼了一个礼拜,拖了好几次,他决定去

    A地看看正骨师。

    那是赶集天,公车很挤。马塞尔算了算,他有八年没坐公车了。半

    小时后,他再也叫不出途经的某个农场或小村庄的名字。

    正骨师两手沉着握住老头的膝盖。白乎乎的腿根本没肥肉。正骨师

    转着膝盖,抹了一点油膏。马塞尔付了三千法郎的诊费,加上一罐蜂

    蜜。正骨师不愿收下蜂蜜。

    蜂蜜是我们自己的蜜蜂产的,马塞尔说。

    回去的公车下午才有,他于是逛逛集市。摊上的西红柿比妮科尔种

    的高级。离开水果蔬菜摊,他在挂起来卖的地毯之间闲逛。看到它们,还有它们厚厚一堆的样子,让他口渴。在一家咖啡馆,他喝了两杯冰冻

    的白葡萄酒。出来时,他看到一圈人,多为女人,望着他看不到的某个

    人。后排的人踮起脚站着。他听到圈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像收音机开

    大音量时的声音。马塞尔懒散地看着一个个女人,想着哪一个最让他喜

    欢。她的臀部很大,穿了一件像是印着牡丹图案的连衣裙,牵着一个小

    孩子的手。看不见的说话者继续讲着:

    女士们,我看上去像个骗子吗?我听到你们哪一个说是吗?哦好

    吧!我知道女人很多疑。要是我得对付男人,就像你们那样,我也会多

    疑!

    突然,马塞尔听出这个声音。圈子中间的那人是他儿子。他小心翼

    翼地凑近。他想看,但不想被看到。爱德华光着上身系了一条围裙。他

    的双肩和背因为打干草晒成褐色。他面前摆了一张小折叠桌,放着一些

    瓶子和罐子。他拿起一个瓶子,倒出红墨水一样的东西,倒在胸前的白

    围裙上。红墨水的污渍像后腿挂起来的一条兔子,只是一只前爪比另一

    只爪子长。马塞尔的腿在抖。他的儿子拿起另一个瓶子,把绿色的液体

    倒在围裙上,溪水一样地流过兔子。他的声音从没停过。

    如果您有孩子把东西洒到自己身上,如果您有一位丈夫——不,夫

    人,我没结婚——他不换衬衣就开始检查汽车引擎,你们晚上出去时,他让您快点儿,您太紧张,把指甲油洒到您的新衣服上……

    用两根手指,爱德华,他的儿子,把银色指甲油横着抹过腹部前围裙上的红色兔子。马塞尔后悔喝了白葡萄酒,因为现在身处人群而且又

    热,他的两腿不由自主在抖。

    我拿一把刷子、水和普通肥皂……

    爱德华擦着他的腹部。他的脸汗津津地闪光,说话间歇,他继续张

    嘴微笑。

    肥皂,如你们所见,去不掉这些污渍……

    褐色的长臂顶端,他的指甲染成红、绿、银。前排的女人们瞪大眼

    睛看着他的双肩,而不是看着他在围裙上单调重复的工作。

    现在,我要用这个独一无二的清洁剂来擦,它可以去除油脂、墨

    水、咖啡、酒和肉汁的痕迹——去掉一切,除了干掉的油漆,没有东西

    可以去除干掉的油漆,它就像原罪……

    马塞尔的母亲,爱德华的祖母,在院里的洗衣槽前曾说:水洗掉一

    切,除了原罪。

    我拿清洁剂轻轻擦。上,下……

    耶稣!马塞尔高声说。

    爱德华像耶稣一样双臂高举,吊在脖子上的围裙成了白色。

    我要的不是二十法郎。我甚至不要十五法郎。我会十块卖出去。但

    是,因为那位衣服上有牡丹的年轻漂亮女士,对,夫人,您让我心软,我卖给您只要八法郎一块。两块十五。三块二十!

    随后没几天,马塞尔跟儿子对质了。

    那天我看到你在A地,父亲说。

    我听说你在那儿。

    你在卖肥皂。

    我现在没做了。那只是临时的。两人都站在厨房,马塞尔站在地上是木板的一端,爱德华站在水池

    旁的油地毡上。他俩都看着地上。马塞尔抬起头。

    你在抢人。这是很威严的责备。

    它可以去掉很多污渍,爱德华笑道。

    单调重复的工作!你为什么不做你的本行?

    我喜欢户外生活,我觉得。他停了停,然后高声叫道,我肯定是从

    你那儿得来的!你在工厂一天也待不下去!

    父亲挪了挪脚,两脚叉开,仿佛等着对方扑上来。

    你在市场做的是在骗人!

    不对,那是销售。

    那是骗人!

    那是销售!

    十月,马塞尔和妮科尔收了最后一批土豆。到了十一月,树上的小

    苹果红了。马塞尔爬到树上把它们摇下来,而奶牛们还在果园吃草。妮

    科尔在割过的草里等着,苹果落到她铺开的床单上。每晚,马塞尔牵着

    母马和翻斗车,把另外十袋苹果运回屋子。一共有六十袋:五十袋装满

    苹果,十袋则是梨。

    随着下午变短,马塞尔榨起苹果酒来。整个院子都是苹果的味道。

    他很多次走过院子,拎着装了苹果汁的桶,把它倒进地窖的木桶里,他

    的肩上也扛着倒进缸里的一袋袋苹果渣。缸子跟他一样高,直径足有一

    米五。

    一天,距下雪不远,爱德华走进榨酒的外屋。马塞尔舀了一杯苹果

    汁递给爱德华,后者摇摇头。

    我喝了要腹泻。

    你可以把榨酒机拆了。爱德华脱下有腰带的雨衣,挂在钉子上。

    你知道吗,你可以把这东西当古董卖了,爱德华说,一台木制榨酒

    机,上面刻着一八零二年!

    橡木。

    A地有个商人愿意花五十万来买。

    他拿这个做啥?

    他会卖给银行或酒店。

    什么?

    当装饰。

    这世界把土地都忘了。父亲说。

    地上还有什么?儿子生气地问。这里的一半人都得移民,因为不够

    吃的!一半的孩子还没长大就死了!你为什么不承认这些?

    生活一直都是拼搏。你觉得还可以是别的吗?

    你太穷了!

    马塞尔一言不发,松开螺栓,榨酒机的侧面打开了。它们就像紧身

    褡一圈圈的罗纹。爱德华把一块车轮大小的苹果渣搬出来,搁在窗边一

    条木凳上,用斧头把苹果渣砍成小块。它跟潮湿的麦麸一样黏稠,有着

    春天以来果园里发生的一切的味道。

    用研磨机磨起来更快。爱德华说。

    是更快,但没那么好。

    为什么不用研磨机,你有啊?爱德华坚持道。

    如果你用手打碎,做出来的烈酒更好。为什么?

    马塞尔耸耸肩膀。烈酒就这性子。我不知道为什么。

    爱德华用斧头狠狠砍着剩下的轮子。

    我父亲是个疯子,他嘶嘶有声,一个疯子!

    等缸子装满,马塞尔把苹果渣盖了起来。第一层盖的是报纸。家里

    每周定期收到的报纸是当地的,报道的都是本地议会、镇长讲话、死

    亡、市场价格、婚礼和农业部的通告。在这些新闻的上面,他垫了胡桃

    树叶。叶子上面他铺了一层土。随着苹果渣每天发酵体积减少,他很小

    心地把盖子往下压一点点。

    缸子让他开心,就像干草棚的干草,或像猪肉做的烟熏香肠,吊在

    他的双人大床上方的天花板上。这些成绩让他觉得,随着白雪覆盖地上

    的一切,农场准备好了过冬。冬天来了。

    每根松针都被白霜覆盖。狐狸站在那儿,很吃惊,仿佛这个季节他

    没想过得躲起来。

    天哪,他看得出我没带枪!马塞尔嘀咕着。

    他没法杀死狐狸,狐狸知道这个。打干草前,就是这只狐狸下来叼

    走妮科尔的九只鸡,那时草还高得让他可以隐藏。现在他很瘦,他的皮

    毛褐中泛灰。人和动物都没动。他俩都隐约听到,远处一个农场一只公

    鸡在叫。

    是什么让他那样摇着脑袋?耶稣玛丽!他很狡猾,狡猾,比别的加

    在一起都要狡猾!

    很清楚自己的权利,狐狸不慌不忙走上刺柏丛之间的斜坡,消失在

    岩石和松树下面。

    我站在这儿,马塞尔跟自己解释着,空着手,而我对自己说:明天

    我要带上苹果渣。是这只狐狸让我下了决定。

    他打开封盖,苹果渣最初的气味在冷空气中散发着一种暖意。他把

    苹果渣铲进口袋,把口袋在翻斗车上摆好。下到村里的路上,他坐在口袋上。到了墓地,他跳下来,因为路往上了。

    下雪了,他咒骂着。抬头看天时,他可以看到远处两个电灯泡,吊

    在机器的铁皮顶上。灯泡亮着。到了那里,酿酒的马蒂厄擦着脸上的汗

    水,尽管很冷。机器下面是一堆冒着热气的渣滓,胆汁颜色,每当雪落

    到这一堆的上面,渣滓就没那么黄了。

    女主人怎么样?马蒂厄问马塞尔。年轻时她是最漂亮的新娘,后来

    是最漂亮的母亲,现在是最漂亮的祖母!酿酒的弯腰鞠着躬。

    马蒂厄带着酿酒机到处走时,他既健谈又殷勤。这份活的速度,还

    有从国家那里逃点税,让他很受激励。一年别的时候,他在家具厂做

    工,沉默寡言,吞吞吐吐。

    山毛榉木头,上好牛肉,一个漂亮老婆——谁都会留着!马塞尔

    说。

    他的嗓音在寒冷中很粗哑,他眉毛上的雪花没有融化。跟等在机器

    旁的五六个人握手时,他仍是带着骄傲微笑着。

    机器包括一台锅炉、三个瓶子和一个冷凝器,架在一个旧的底盘

    上。瓶子用木板隔热。把蒸汽从锅炉引到瓶子再引到冷凝器的铜管,有

    公牛角那么粗,也像牛角那样弯曲。冷凝器下面是出水管,管子下面是

    一个铜质小桶,装满烈酒。一滴一滴,这头庞大、颤抖和铜角的公牛,它的产出竟然来自一根管子,不会大过一只小鸟张开的嘴巴,可见它有

    秘密。它的秘密,是把劳作变成精神。倒进瓶子的是劳作;从鸟喙出来

    的是想象力。

    马蒂厄摆出一副悲惨面孔,挥着两臂,大声叫道:

    关掉!

    他的一位帮工关掉锅炉,另一个爬上去松开锁住瓶盖的螺帽。滚烫

    的蒸汽从松开的盖子下面嘶嘶嘶冒出来,立刻变得跟烟雾一样又浊又

    白。铁皮顶上,一张油布悬到地上,给等着的人挡风避寒。在机器和这

    张油布之间,白色的蒸汽现在让大家没法看到自己的手臂。

    他们来了!其中一人说,看不到说话的人。天哪是谁?

    蒸汽在他们脸上变得潮湿。

    稽查官!

    白色的雾气中,这个玩笑让他们都笑了,因为稽查官两天前才来查

    过。

    等蒸汽散开,他们看到马蒂厄用榔头把手举起一串闪闪发光的黑香

    肠。

    给我一个盘子!他叫道。

    埃米尔,一八九七年出生,拿着一个盘子站了出来,他解开帽子护

    耳软罩的带子,准备开吃。

    香肠,黑樱桃颜色,烈酒中煮过,因为热得暖人心窝,因为咸得令

    人振奋,因为吃起来有股木头熏味让人舒服,因为是肉让人有力气,因

    为酒里浸过给人梦想。大家躲在油布和机器之间吃着。吃的时候,他们

    的衣领碰到他们的脸颊,肉汁流下他们的嘴角,他们愉快地嘟囔着。

    阿门!埃米尔说。

    上午过了一半,轮到马塞尔把口袋里的苹果渣倒进瓶子了。他有十

    二袋,足以把三个瓶子装满两次。公牛机器再度开始转化的工作。

    他装满三个细颈大酒瓶的烈酒时,一个老太婆打开旁边一幢房子的

    窗户,大叫起来,挥着两臂。

    那是玛丽,埃米尔嘀咕着,她从不让我待着。

    埃米尔不情愿地离开机器,拄着拐杖走过雪地回家。刚刚进去,他

    又挥着拐杖出来。

    机器旁的人也跟他挥手,笑着,继续听着铜牛的声音。很快,他们

    又会说阿门。

    马蒂厄!马蒂厄!埃米尔叫着。等他走到机器旁,大家才留意到老头想说什么。

    稽查官来了!他喘着气说。

    你怎么知道?

    面包师来过电话。他说他们半小时前开车经过。线路不好。刚刚才

    打通。

    人人看着马塞尔。

    我榨了多少升,一百?他问。

    恐怕是有!马蒂厄说。

    恐怕是有!我的树从没像今年产这么多。三千升苹果酒!这是我记

    得的最好一年。去年苹果很少,不值得榨。而你说,你觉得恐怕是有!

    马塞尔,别装傻!要是还在瓶子里,就没法填表。

    这些家伙暴风雪都来,埃米尔咕哝道。

    我们啥也不藏起来,马塞尔说。

    马蒂厄同情地看着他。

    他们前天来过,最年轻的帮工说。

    一辆车停在桥上。

    这些家伙又回来了!

    两个人下了车,穿着城里人的大衣,一尘不染的威灵顿绿靴子,头

    上戴着有毛线绒球的格子呢贝雷帽。

    早上好!

    首席稽查官很识相,没伸手出来。年轻的那位伸了伸手,没人握。先生们,埃米尔低沉地说,他们总是征些什么税?不管什么让穷人

    快乐他们都征税。盐,烟草,烈酒!穷人没有权利快乐。如果有,富人

    会很丧气!

    首席稽查官故意不理老头。我想你没料到我们这么快回来吧,他对

    马蒂厄说。

    这个地区有三十台酿酒机,如果两个稽查官定期巡视,你可以有一

    个月的间隔。

    是跟紧急阀有关的一个小问题让我们这么快又回来了。

    首席稽查官说着,像是在给小孩子解释,然后,脱掉手套,他检查

    着弯弯曲曲的冷凝器阀门,伸一根手指进去,然后嗅着指尖。

    老山羊的屎!埃米尔低声说。

    稽查官就像一出邪恶戏剧的演员,邪恶是因为他们做的一切,都是

    做给不在场的当权者看的。

    你放了一些出来,稽查官两臂叉在胸前。

    放出来的,马塞尔说,对着细颈大酒瓶点着脑袋,都在那里!

    这些是你的?

    是我的。

    表格呢?

    表格是你的。

    你填了吗?

    我怎么填?我还不知道我的苹果渣会出多少升。

    这三个瓶子都是你的?

    对,是我的。它们比法定的二十升要多一点,不是吗?首席稽查官对着不在场的

    当权者笑着。

    马蒂厄假装在研究锅炉的表盘。

    今年苹果收成好,年轻的稽查官说,想要和善一些。

    首席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马塞尔就像对着白雪在问。他的烈酒从鸟喙

    流进他刚倒空的铜皮桶。

    这表示我得付钱,为我自己的产出付钱!

    他说得又庄重又缓慢,就像一位神父对着一个敞开的坟墓念着祷

    文。

    马塞尔的苹果渣产了一百六十升的“生命之水”,酒精含量为百分之

    五十,这表示他得给八十六升付钱,金额是二十万六千四百法郎:一头

    四岁大的母马一半的价钱。

    回去的路上,雪刮进马塞尔和吉吉的眼睛。他后来说,坐在车上

    时,一切解释都离他而去。他只能看到自己的下一个行动愈来愈近愈来

    愈明显。

    他解开吉吉的缰绳,领她进了马厩。马厩,厨房的大桌子,放了烈

    酒瓶的高橱柜,地窖的门——因为瓶子是空的,他得去用细颈大酒瓶来

    灌满——他从那里取出猎枪的卧室衣柜,他坐着换靴子的床,这些木头

    物件,摸起来很结实,用得又旧又光亮,不被白雪吹拂,他出生前就摆

    在屋里,用森林的木头做成;透过窗户,森林现在只是落雪后面的一片

    黑暗,有着他从未感受到的一股力量,让他想起家中所有的死者,曾在

    同一个农场生活与劳作的人。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脚上又有知觉

    了。他的祖先们跟他同在这个屋子。

    正午,他站在路边,这条路通往酿酒者还在干活的小村庄。他换下

    皮夹克,穿着大衣戴着帽子。他等了半个小时。对于控方来说,这半个

    小时将会证明他的行动早有预谋。

    终于,一辆车从拐角慢慢驶来。站在路中央,马塞尔挥着两臂,猎枪藏在他的大衣下面。车停了。

    首席稽查官摇下白雪覆盖的车窗。

    怎么回事?他问。

    马塞尔露出猎枪的枪管。

    今年苹果收成好!他说。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停住了。只有引擎运转的声音。

    给我点火钥匙。谢谢你。现在让你的同事下车,站在前灯旁。叫他

    关上门。很好。等等,看一下。他和我坐汽车后座。你照我说的地方

    开。

    雪地中这一劫持,首席稽查官在控方盘问时说,就跟遇到雪人一样

    可怕。

    法官问雪人是什么。雪人是喜马拉雅山上的一种类人怪物。

    过了几分钟,马塞尔叫稽查官停车。松树被雪压弯了,路的左边是

    悬崖。

    我们从这里走路,他说。给我钥匙。等等,看一下。对,打开司机

    的门。

    他们走了一条下到悬崖的小路。只有马塞尔知道小路通往何方。他

    的两个俘虏滑倒,丢了手套,在齐腰深的雪中踉踉跄跄。说实话,年轻

    那位证实,有可能从边上跌下去并未让我很心慌,因为不管怎样我确信

    我们正被带到处决我们的地方。

    崖底曾是一个农场。农场烧掉了,只有马厩大小的木头谷仓还在。

    马塞尔给了首席稽查官一把大钥匙,有榔头那么长。

    打开下面的门。

    门只有他们的胸口那么高。两个稽查官得弯着腰进去。没有窗户。地上铺了石头,木头墙跟门一样厚。谷仓通常修得就像保险库。

    你要做什么?首席稽查官问。

    现在,他终于没有为了不在场的当权者而说话。他直接对着拿枪坐

    在门口的那个人说话。

    我要关门,从外面把门锁起来!

    你不能这样做。我们会冻死的。

    马塞尔摇摇头。

    我们的衣服湿掉了。

    会干的。

    没窗户。我们会憋死的。

    门口的影子还是摇摇头。

    没光亮。

    对,没光亮。

    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还没有。

    我告诉你,如果你把我们撂在这里,我们会冻死的。

    我给你们留了一瓶烈酒。马塞尔把瓶子放在地上。

    要多久?首席问。

    马塞尔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雪地里,用钥匙把门锁上。两位稽查

    官,来自财政部诈骗行为特别调查组,对着屋顶捶着拳头。

    走回上面路边的汽车时,马塞尔犹豫着。他想把车推下悬崖。他的靴子在雪里打滑。就他对开车的了解,开出十米不是问题。学会开拖拉

    机要不了多久,他说得没错。他小心地离开驾驶座。这次他几乎不用推

    了。车子向前滑,掉下岩坡。撞到一棵松树时,车子翻了,滚了下去。

    最后,车子侧躺下来,雪开始覆盖它。

    他们的汽车还在那儿吗?他有次问妮科尔,她来B地的监狱看他。

    天黑前,他回到谷仓。都是烈酒味。俘虏说他们在黑暗中踢翻了瓶

    子。他怀疑他们喝了大部分,然后故意敲碎瓶子,想着用它来割东西或

    当武器。年轻那位手上有血。

    我们用烈酒来消毒,马塞尔说。我们也用它来做蜜饯和香草,这样

    客人来了我们就有特产招待。

    我们的家人可能已经报告了警方,首席稽查官警告说。

    我们也用它来给动物止疼,马塞尔继续说。

    首席摘下自己的格子呢帽,把帽子当作保暖手筒,来回走着。每一

    端他只能走短短两步。

    绑架两名履行公职的政府官员,首席稽查官说,一边转着圈,是叛

    国行为。你会被审判。不要搞错了。他们已经出来找我们了!

    马塞尔坐在门口,枪横在膝上,审视着他的俘虏。

    你没希望逃脱,首席稽查官说。在说出下一个字之前,他对每一个

    字的强调,表示他醉了。

    马塞尔盯着他,很诧异。

    突然,首席稽查官不再转圈,跪到地上。

    听着,我的朋友,仔细听着我现在要说的话。放了我们。带我们回

    到车上。我是得报告这件事情,但我们会说实际上是个玩笑。实际上只

    是一个玩笑。我们会把这当成一个玩笑!我们可以现在就把它当成一个

    玩笑么?

    首席稽查官伸出手来达成协议。我给你们带了面包、水、两条毯子、火柴和一根蜡烛,马塞尔说。

    蜡烛不会燃一晚上,你们最好省着用。

    首席稽查官站了起来,又在转圈。最后一次,他高叫道,我们提议

    把这当成一个玩笑!

    马塞尔离开他们,把猎枪藏在谷仓上层,免得带回家。结冰了,他

    的靴子在雪里嘎吱作响,他顺着自己的足迹走,想着接下来做什么。

    同一天晚上,他去见了邻居尚·弗朗索瓦。全村现在都知道马塞尔

    很倒霉,被稽查官记下来了。尚·弗朗索瓦很同情他。发生的都发生

    了,马塞尔说。还没人知道稽查官失踪。马塞尔很快切入上门的缘由。

    我想借六只羊。

    天哪,你想用来做啥?

    开个实际的玩笑。

    对谁?

    我不能告诉你。

    对我?

    不。

    尚·弗朗索瓦笑了起来。如果不是对我,那你要用羊来做啥?你是

    不是要把它们放在不太可能的地方?你绝不会想到羊的某个地方?教

    堂?老爷!真想得出。你要把他们带去教堂!

    我不能告诉你!

    你想借多久?

    几天。

    几天。玩笑开这么久?是个教训——

    教训!我明白了。你要把它们带去学校!你想用来上几堂课。你为

    什么要六只?一只不够么?

    我需要六只。

    第二天,马塞尔赶车来取羊。一层淡蓝色的霜覆在一绺绺的灰羊毛

    上,六只羊把嘴藏在彼此肋腹。转头一看车里,他只看到一只羊不安地

    抬起头。其他则挤在一起,脑袋低着。

    穿过田地去谷仓,他每次得把一只羊扛在双肩。谷仓上面的房间放

    着瓶装水果、蜂蜜、床单、毛线、结婚礼服、摇篮罩子,下面的房间放

    着一袋袋面粉和麦子、纯净的黄油、咸肉和装着烈酒的细颈玻璃瓶。谷

    仓总是建得跟农场隔了一段距离,这样一旦房子失火,基本食物和一些

    家庭财产可以保全。

    马塞尔打开下面的门。一股尿臊味。两人弓着背靠在远端墙壁,双

    手放在脸上遮挡突然出现的光亮。

    你们搬到楼上去,马塞尔告诉他们。

    我的同事需要一位医生,年轻的稽查官说。他的胃很疼。

    他在楼上会更舒服。把手放到头上,你们两个。出来!让我看看。

    对,走上左边楼梯。

    弯腰走出小门,两个俘虏在楼梯上也没想要伸直背,爬着上了楼。

    年轻那位推开上面的门,发现自己盯着母羊的一对眼睛。

    没地方,他嘀咕道,都是羊。

    它们不会伤害你。

    这不可能!首席说。

    马塞尔骂着,用枪戳了戳他。

    弯着腰,两人进去了,羊咩咩叫着。角落有捆麦秆,马塞尔说。

    他的两个俘虏坐在麦秆上。坐下来让他们不那么像动物了。

    我们在这里熬不过另一个晚上,首席稽查官很严肃地说。这是你让

    我们遭受的一种折磨,你明不明白?

    所以我带了羊来。我祖母曾说:睡在牲口棚节省木头。她是山那边

    人,那里没森林,木头很缺。

    我们一晚都在发抖,年轻那位说。

    今晚羊会暖和你们。

    我的同事需要一位医生。他有溃疡,肚子很疼。

    有面包和牛奶给你们。

    你想拿我们怎么样?

    你们愿意听的时候,我会谈话。

    谈话?

    关于公正。

    公正!首席稽查官叫道。羊转过脑袋,用吃惊的眼睛看着他。你要

    谈公正!你很快就会从公正那里逃跑!

    羊不停转圈想出去,却只碰到墙和坐着的两个俘虏的腿。一只羊抬

    起尾巴撒尿。站在外面楼梯上,马塞尔伸直背,这样从房间里面就再也

    看不到他的脑袋。两人仿佛已被留下来只跟羊在一起,他们被赶得跟这

    些动物如此靠近,让他们的隔绝更为强烈。

    你说得没错,年长的稽查官说。为什么不谈话?

    马塞尔听到这话,但没把脑袋伸回门里。

    告诉我,稽查官继续说,你想要我们给多少?你可能会要一个不实际的数目——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帮帮你。

    马塞尔弯着膝盖,再次看着他的俘虏。

    如果你要十亿,那太多了。他们不会为了我们给这么多的。你跟我

    们的家人或部里联系了吗?

    马塞尔像没听到这番问话。

    我们有权利知道。你要多少?比五千万还多吗?我可以说五千万是

    你能够指望他们为了我们这样的人给出的最大数目。

    绝望,就像雪崩的声音那样不可逆转,突然淹没了马塞尔。

    如果我要太多,他的嘴巴几乎闭着在说,你为啥在意?

    我俩都是有孩子的已婚男人。我们很担心自己的家人。

    马塞尔再次像没听到。

    你要多少?首席稽查官坚持问道。你必须明白我们对金钱的价值比

    你经验更多。

    马塞尔两拳插进最近一只羊身上的羊毛,就像对着动物在说。金钱

    的价值!他叫道。金钱的价值!

    另外三只羊抬起脑袋,向着门口哀号的人影咩咩叫了起来。金钱的

    价值!金钱的价值!他抓着羊毛。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羊安静下来。他看着两个俘虏,说着。

    你很担心,他说。我很遗憾不得不告诉你,担心是要缴税的!痛苦

    和发抖也是要缴税的。抖一次一千法郎!你说你俩抖了一晚上?你们要

    是有一个很暖和就好了,那会省掉你们的钱!不过,今晚羊会省掉你们

    成千上万。不过,昨晚你应该缴税!你给自己的痛苦填表了吗?你提到

    溃疡,那很疼,愈疼,税就愈高!

    他疯了!年轻稽查官抓着首席稽查官的双肩摇了起来。快做点什

    么,他疯掉了。首席稽查官掏出钱包,把它扔过羊背扔向农民。

    钱包落到最上一级楼梯。马塞尔用靴子踩着它,转着脚,压着,就

    像踩死一只蝾螈。然后,他一言不发走了。

    他没坐车。他走在吉吉旁边。走路是思考的一种形式。过了十分

    钟,他对马说:

    结果失败了,因为你只能报复你的同类。那边那两个属于另一个时

    代。他们是我们的俘虏,但不可能报复。他们永远不会明白我们在报复

    什么。

    第二天上午,和妮科尔给奶牛挤完奶,他一个人待在牲口棚,跟每

    天早晨一样,刷洗牲畜,直到它们的后腿跟擦过的胡桃木一样发亮。然

    后,他给吉吉套上车,回到谷仓。

    当他抱起一只羊,让门开着,扛着羊离开时,俘虏没想逃。

    你们为啥不走?

    你有枪。

    我把你们放了。

    为什么?首席稽查官怀疑地问。

    你也不用知道为什么了。

    弓着背穿过小门,两人走到外面,用手挡着雪地反射的阳光。他们

    的衣服很脏。他们的脸皱巴巴没刮过。他们站在那儿,拿不准接着做什

    么。

    那天下午,警察把马塞尔铐起来时,天很蓝,没有云,蓝天一直延

    伸到最远的山峦那边。山峰的白雪,看起来如同睡着的婴儿,充满了从

    前的单纯。

    他被控以反抗国家官员、持械抢劫和蓄意破坏公共财产。他被预防

    性拘留了两个月,审判时,判了他两年监禁。在B地的监狱,他看着自己的手,懒散而沉重地放在腿上。从我这

    里夺走的,他说,是劳作的习惯。我再也不能装满十三车,带着吉吉去

    上面的田里了。干草

    她发中的鲜花

    清晨还湿漉漉

    十点却已干枯

    她的围裙

    紧紧贴着石头

    像口袋里按住的手

    明天

    当她的衣裳滑落

    镰刀将气喘吁吁

    她会躺在这个山坡

    两手放在它的肩膀两脚靠着下方道路

    成列聚拢

    她的公鸡们

    会像月光下的情侣那样蜷卧

    第二天的太阳里

    她将用两手走路

    让自己火焰一般干燥

    有女人梳理

    有男人抬起

    她将坐在车上

    一根木棒穿过轮辐

    把前面的车轮锁住

    我将把她抬到车下

    当我把她放进屋里

    仿佛第二个妻子汗水将模糊我的双眼露西·卡布罗尔的三生

    柯卡迪尔生在一九〇〇年的九月。白云如烟,飘过牲口棚敞开的

    门。马里于斯·卡布罗尔在挤奶。他的妻子梅拉妮,躺在牲口棚墙那边

    的床上,她姐姐和一个邻居在照料她。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起名

    埃米尔。父亲马里于斯希望第二个也是儿子。他要跟着他的祖父名叫亨

    利。

    卡布罗尔的农场在布莱恩村上头的山坡上。房子南边地势平缓,有

    李子树和一棵榅桲树。房子旁边是条小溪,祖父亨利引过来驱动锯子。

    若是一根原木从那上头滚下,要到教堂那里它才停下来。我喜欢想着我

    从高处滚下的原木!如果原木不直,它像一头动物那样跳跃。你从上面

    看它,它像动物那样飞奔。山坡渐渐平坦,它慢下来。你预料它躺下来

    不动,它又跳起来。平地杀死一根翻滚的原木要很长时间。

    床上,梅拉妮抓着床头板。水已在厨房的火炉上烧开。婴孩很快生

    下来了。想着她的出生,我浮想联翩,看到她在捉鱼。她十四岁,我大

    三岁。她往上游走,看着两岸。她用一根棍子捅着石头下面时,两条黑

    影溜到河对岸。从那时起,她的目光再没转移。她把裙子塞进腰带,根

    本没往下看,涉水而过。她站在那儿全然不动。水流过她的大腿,就像

    流过两块静止的小石头那样发出同样的声音。其中一条鳟鱼游出悬空的

    河岸,冲到一块鹅卵石下。是不是因为个子太小她才这么敏捷?或者,是不是因为看不到预兆,她可以察觉别人察觉不到的迹象?在鹅卵石下

    摸着,她把鱼困在那儿,小手把石头使劲往上推。鱼像条长舌头一样在

    那里动弹不得。而且,就像一条舌头,它想缩回去,缩回河水的喉咙

    里。它想冲出喉咙。它想侧翻。慢慢地,手掌绝不松开,她把一根小指

    伸进舌头和石头之间,再有两根手指伸进舌头和手掌之间。这些都用一

    只手。他不动的那一瞬间,她用三根手指把他夹出水,两根指头背对着

    他。是个女孩!邻居叫道。

    梅拉妮温柔而吃惊地看着倒转握住的细小身体,有着胡萝卜的颜

    色。

    把她给我。

    婴孩皱起的脸上,前额有块暗红色的斑。

    耶稣!饶恕我!梅拉妮叫道。她带着渴望的斑痕。

    女人怀孕的时候,她有时渴望吃点、喝点或摸摸特别的东西。就某

    种天意而言,母亲有权得到她想要的。然而时常这不可能,那她就得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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