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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吃沙拉的狮子.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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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7961KB,164页)。

     爱吃沙拉的狮子是作家村上春树写的随笔长篇作品,总共包含了52篇,每一篇都讲述了作者的生活和爱好相关的小事,向读者展示了自己的性情和趣味。

    爱吃沙拉的狮子内容简介

    村上春树在《爱吃沙拉的狮子》中写下这些温馨的细节,52则随笔流露出难能可贵的趣味和性情,配以大桥步52幅可爱插画,温暖又自由自在,读起来像在屋檐下抱着猫看天,治愈琐碎生活的烦恼忧愁。如果说《大萝卜和难挑的鳄梨》是最美味的乌龙茶,《爱吃沙拉的狮子》就是最美味的寿司。寿司配乌龙茶,炎炎夏日给你带来最清爽纯粹的欢乐。

    爱吃沙拉的狮子作者信息

    村上春树,日本著名作家。生于1949年。29岁开始写作,处女作《且听风吟》获日本群像新人奖。1987年出版的《挪威的森林》,日文版销量突破1000万册。2009年出版的《1Q84》被誉为“新千年日本文学的里程碑”。2013年4月,《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面世,七天突破100万册,创日本文学史上的最快突破100万册的纪录。

    爱吃沙拉的狮子小说目录

    忘不了,记不住

    只见过牛头梗犬

    纵然爱已消亡

    要做个真正的男子汉

    歌剧演员的暹罗猫

    等着上断头台

    做西式煎蛋卷

    到法院去!

    想吃超级沙拉

    献欲手册

    无聊得要死的交谈

    小费难

    不知道,不明白

    美泉宫动物园的狮子

    一听到这支曲子

    我喜欢的包

    啊呀好为难,呃呃该咋办

    姑且在写小说

    赠人礼物者,受人礼物者

    听不听爵士?

    做占卜师的短暂生涯

    有蓝带啤酒的风景

    沁入岩石中

    所谓新宿站装置

    对不起啦,路德维希

    快乐的铁人三项

    走,旅行去!

    踏踏地走过秋天

    是吗,很不顺利嘛

    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的人们

    多姿多彩的编辑们

    当我死去时

    众目睽睽之下

    午睡达人

    蒙克听到的

    狗若乱溜达……

    半杯水

    第二就不行吗?

    给猫儿起名字

    您不爱说话吗?

    是说爱欲之根吗

    高处是我的弱项

    像个穷光蛋?

    荒唐的距离,糟透了的路

    边等红灯边刷牙

    唯独这样的死法……

    在华盛顿的宾馆里

    在想象中看到的东西

    湿地板滑

    糟糕的事,悲惨的事

    最好吃的番茄

    椰子树的问题

    爱吃沙拉的狮子截图

    书名:爱吃沙拉的狮子:村上Radio

    作者:【日】村上春树

    译者:【日】大桥步图, 施小炜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5-06-01

    ISBN:978-7-5442-7754-9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目录

    CONTENTS

    前言

    忘不了,记不住

    只见过牛头梗犬

    纵然爱已消亡

    要做个真正的男子汉

    歌剧演员的暹罗猫

    等着上断头台

    做西式煎蛋卷

    到法院去!

    想吃超级沙拉

    献欲手册

    无聊得要死的交谈

    小费难

    不知道,不明白

    美泉宫动物园的狮子

    一听到这支曲子

    我喜欢的包

    啊呀好为难,呃呃该咋办

    姑且在写小说

    赠人礼物者,受人礼物者

    听不听爵士?

    做占卜师的短暂生涯

    有蓝带啤酒的风景

    沁入岩石中

    所谓新宿站装置

    对不起啦,路德维希

    快乐的铁人三项

    走,旅行去!

    踏踏地走过秋天是吗,很不顺利嘛

    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的人们

    多姿多彩的编辑们

    当我死去时

    众目睽睽之下

    午睡达人

    蒙克听到的

    狗若乱溜达……

    半杯水

    第二就不行吗?

    给猫儿起名字

    您不爱说话吗?

    是说爱欲之根吗

    高处是我的弱项

    像个穷光蛋?

    荒唐的距离,糟透了的路

    边等红灯边刷牙

    唯独这样的死法……

    在华盛顿的宾馆里

    在想象中看到的东西

    湿地板滑

    糟糕的事,悲惨的事

    最好吃的番茄

    椰子树的问题

    后记本

    前言

    书中收录的文字,除了一篇以外,都是为杂志《an·an》的随笔

    专栏写下的东西。将一年间在杂志上连载的文字(约五十篇)

    结集,差不多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形成一本书。这是该系列的第

    三本。

    为什么是《an·an》?为何非《an·an》不可?时常有人这样问,因

    为我这二十多年来从未在其他杂志上写过随笔连载。但遇上这样开门见

    山的提问,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尴尬得很。为什么是

    《an·an》,老实说我也不甚明白,只能说上一句:“呃,这个嘛,反正

    是有种种缘由啦……”然而,其实也没有堪称缘由的东西。

    但别人大惑不解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an·an》的读

    者当然多半是年轻女性,而我当然是一位大叔度相当高的大叔,两者

    (理应)几乎不该有共通的话题,是不是?

    然而某一刻,我骤然意识到只消横下心来,索性认命即可:“反正

    不会有啥共通的话题。”这样写起来反倒轻松自如。别去琢磨对方是如

    何想的,只管从心所愿,痛痛快快地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写自己觉得有

    趣的事情,不就得了吗?不如说,我能做的也别无其他了。于是就有了

    干脆利落地转变心态的精神。

    另一方面,假如像我这样的大叔,在面向大叔级读者的杂志上撰写

    随笔专栏,势必会有意识地去写些“大叔属性”的东西。在这层意义上,《an·an》对我来说,倒不失为一种怡然自得的工作环境。

    至于《an.an》的读者如何看待我写的东西,我就不太清楚了。假如

    她们觉得“这位大叔写的东西既难懂又无聊,简直是浪费纸张嘛”,那

    么,我就借这里向她们道一声歉。我自己倒是写得既有趣又开心。对不

    起啦。

    回想起来,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家里总是堆满了《an·an》、《平凡PUNCH》之类的杂志。那时我当然还很年轻,头发也留得长长的,想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一位大叔。而大桥步女士当时在为

    《平凡PUNCH》画封面,在《an·an》上写随笔。就是在这样一本杂志

    上,不知何时,我居然也写起随笔连载来,还请大桥女士绘制插图,真

    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总而言之,每个星期能和大桥女士合作,我觉得是莫大的荣幸,甚

    至觉得上年纪也未必是坏事。当然,世间的事也不总像这样好运连连。

    对容许我怡然自乐地续写这个专栏的《an·an》编辑部诸位,还有

    恐怕是勉强宽容这种续写的读者诸君,表示深深的感谢。

    村上春树写

    忘不了,记不住

    这样的连载,常常会有人问:“一个星期接着一个星期,你可真

    有东西写啊。就不会话题枯竭、陷入窘境吗?”

    对我而言,基本没有题材不够用的问题。因为在开始连载前,我会

    准备好五十来个话题,从中随意挑选一个,“这次就是它啦!”提笔便

    写。当然,日常生活中还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新的话题,再把它们加进一

    览表里。所以,我不记得有过“哎呀,这个礼拜写啥好呢”之类的烦恼。

    只是不知何故,我往往都是上床之后,将要入睡之前,才想

    到“啊,这个也得写一写”的新话题。这成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当然,一想到便赶紧拿笔记下来就万事大吉了,可我不是昏昏欲睡

    吗?(辗转难眠的夜晚对我来说,简直就像爱吃沙拉的狮子一样罕

    见。)枕边也没放纸笔之类,只好作罢倒头便睡。第二天早晨一觉醒

    来,早已把打算写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只是依稀记得“睡觉前好像想

    到什么东西来着”,记忆却深深陷入了软绵绵的泥沼。有些东西直到三

    个月后才想起是什么,也有些东西再也想不起来,至今仍然深埋在泥沼

    里。

    我有点不明所以:为何偏偏是在入眠前想到这些素材呢?不单是随

    笔,心想“嗯,这个要写进小说里”的东西,也常常消失得无影无踪。要

    是将这些埋没的灵感全部收集起来,只怕能独立成册,弄出一本书来

    呢。

    法国作曲家柏辽兹曾在梦中创作出一支交响乐。早晨醒来时,居然

    连第一乐章的细节都记起来了。会心之作呀,他心想。真厉害,睡梦中

    居然都能作曲。“好极了!趁这会儿还记得,赶紧把它写下来。”他立刻

    坐到桌前,唰唰地开始写乐谱。可就在这时,柏辽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的夫人此时正身患重病,需要大笔治疗费用。他只好替杂志撰写评论赚取稿费。一旦写起交响乐来,就得花上许多时间才能写完,其间还不

    能分心旁骛,也就无法支付医药费了。

    他只得眼泪汪汪地打算忘掉那支交响乐,然而旋律却萦绕脑际久久

    不去。尽管如此,他还是硬下心肠,拼命要忘掉。于是有一天,那音乐

    终于离他而去……就是这么个故事。真可惜呀。就这样,柏辽兹的一部

    (大概是)杰作便永远从音乐史上消失了。

    从精神卫生的角度来看,比起强迫自己忘却难以忘怀的记忆,像我

    这样想记住却忘得一干二净,或许才是无害的呢。当然,也不是说不管

    三七二十一,只消统统忘掉就万事大吉哟。

    本周的村上 “高田马场(Takadanobaba)”和“裸体大妈

    (Hadakanobaba)”很容易听混嘛。什么?没这回事?萨

    只见过牛头梗犬

    默塞特·毛姆的短篇小说中,有一个骗婚惯犯的故事。这是个专

    门在海滨疗养地诱惑老处女,重婚达十一次之多的家伙,为此

    还被送进了监狱。关于这家伙的外表,文中是这样描写的:

    他用惆怅莫名的眼神望着自己的鞋子。这玩意儿也需要好好修理一

    番。他长着瘦削的长鼻子、淡蓝色的眼睛,是个干瘪的小个子。肤色很

    糟糕,满是皱纹,根本看不出多大年纪。既像是三十来岁,又像是六十

    来岁。这是个除了不引人注意,便没有值得一提之处的家伙。一个穷光

    蛋,这一点明白无误,不过衣着倒还算整洁。(龙口直太郎译)

    这么一个寒酸潦倒的家伙,怎么能迷倒那么多女人呢?身为叙述者

    的作家百思不解,把这疑问说出口来。那家伙说道:女人的确迷恋仪表

    堂堂的男子,可一说到结婚,外貌之类就无所谓了。亏你还是个作家,根本就不懂女人嘛。想必是因为只娶过一个女人的缘故喽。一辈子“只

    见过牛头梗犬的话,怎么能算懂得狗呢”?

    我也只娶过一个女人,算是个“只见过牛头梗犬”的蒙昧无知的人,却也脸皮颇厚,对广大女性有自己的一家之言。那就是“女人并不是有3

    事想发火才发火,而是有3时想发火才发火”。

    男人发火时,来龙去脉基本都很清楚:因为如此这般,所以发火

    (姑且不问是否合适)。然而据我所见,女人多数情况下却不是这样。

    平日里也没怎么见她横眉立目,反倒是得过且过的事情,不凑巧赶上了

    发火期,她就会发火,而且是大发雷霆。就是俗话所说的“踩上地雷

    了”。

    刚结婚那阵子,我根本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三番五次地经历种

    种折腾,我渐渐明白了个中缘由:“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对方大

    光其火时,我只能严防死守,老老实实地充当沙袋。面对自然灾害,正面迎战是不会有胜算的。我就像一个聪明的水手,只管缩紧脑袋,心中

    想些不相干的事情,等待那蛮横的台风过去。

    风停后,再慢慢地抬起脑袋,小心观察周围的情况。断定事态已经

    告一段落,再回归自己平时的节奏,一边哼着小曲儿,该干啥还干啥。

    可过上一段时间,头顶上又暗云密布了:咦,情况不妙啊……

    假如有人单刀直入,问道:这样周而复始之间,人生是否有所进

    步?那可就叫人尴尬喽。但不管怎样,我通过牛头梗犬学到了这种实用

    的智慧,才得以维持大致相安无事的共同生活。诸位肯定也在这么

    做……是不是?

    本周的村上 每次坐半藏门线,我就想一定得去一趟押上。那是个

    怎样的地方呀?有

    纵然爱已消亡

    个词儿叫作“亲切心”。这是个颇具情趣的好词儿,只不过很难翻

    译成外语。曾经有一次,我打算向外国人解释“他为人亲

    切”和“他很有亲切心”之间的差异,结果就没解释明白。深入浅

    出地说明了,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没触及神韵。

    我从亲切心这个词儿想到一位叫阿兰德·威廉姆斯的美国人。他是

    银行的审计员,去世那年四十六岁,虽然我并没有亲眼见过他。

    一九八二年一月的华盛顿,一架佛罗里达航空公司的客机在寒潮来

    袭的恶劣天气中坠落到波托马克河里。大半乘客由于撞击丧生,却有六

    个人被抛进了河水里,威廉姆斯先生是其中之一。直升机赶来救援,将

    救生索抛下来,就落在极度衰弱的他身边,可他却让身旁的斯图亚特先

    上。直升机很快又飞回来,再度将救生索抛到他身边,然而他又让给了

    另一位女士。严寒刺骨的黄昏,河面开始结冰。等到直升机再次飞来

    时,那里已经没有威廉姆斯先生的身影了,因为他没能扛住过低的水

    温。浮在河面的六个人中,唯独他一人成了不归客。

    威廉姆斯先生的壮举受到了赞誉,事故现场附近的大桥被命名

    为“阿兰德·威廉姆斯桥”。他的英雄行为令全世界的人感动。我也为之

    感动。不过我忽然想,这与其说是英雄行为,不如说是亲切心的问题。

    只怕威廉姆斯先生不管处于多么衰弱、多么严重的危急状态,只要身畔

    有一位女士,他都会自然而然地礼让:“您先请,我下一个再走。”这种

    事,他应该已习以为常。当然,果真如此的话,他行为的高尚程度也不

    会削弱。

    我当然做不出像他那样的英雄之举。但写文章时,为了亲切地对待

    读者,却也绞尽脑汁、竭尽全力。不管是随笔还是小说,文章至关重要

    的要素就是亲切心了。也就是尽量把文章写得好读一些,易懂一些。然而动手试试就明白,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写出易懂的文

    章,首先必须理清自己的思路,挑选合适的词语。既花时间,又费精

    力,还需要几分才华。有时看看差不多了便想撂手:“就这样吧!”

    每当这种时候,我便想起威廉姆斯先生。狂风暴雪之中,他浸在波

    托马克河那浮动着冰块的河水里,却对周围的女士说:“您先请。”与这

    样一种亲切心相比,便觉得抱臂坐在写字台前搜索枯肠,算不得什么大

    不了的事,虽然这话说来太理所当然。

    库尔特·冯内古特的小说里有这样一句话:“纵然爱已消亡,亲切依

    旧长存。”这也非常美妙啊。

    本周的村上 不知何故,我很喜欢一面剥着八头芋艿一面喝威士

    忌。欧

    要做个真正的男子汉

    内斯特·海明威曾在哪儿写道:“要做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人必

    须办到四件事:种树,斗牛,写书,再加上生儿子。”

    说到我自己,书嘛,迄今为止倒是写了几本,但其余三件还没有办

    到。我觉得今后只怕也难以完成。看样子还没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就要

    黯然无趣地了此一生了。好无奈呀(也许并不无奈)。但尽管他这么

    说,斗牛这种事,普通人哪里干得了呀。

    因为采访去东北的牧场参观,在那里头一回亲眼见到了真正的公

    牛。不开玩笑,那可真是令人生畏。以前每次观看歌剧《卡门》,总认

    为那个斗牛士艾斯卡米诺生性轻浮、令人不快。可是近在咫尺地看到那

    庞大的黑漆漆的公牛,想到要与这家伙面对面决斗,便对艾斯卡米诺先

    生萌生了敬意。我可万万干不了这种工作。

    总之,公牛块头庞大,长着两只锋利的角,目光凶狠,脾气狂躁,一遇上什么事儿便火冒三丈,一头撞过来。人类社会中偶尔也有这种类

    型的人,只是力气也罢速度也罢,都远远不及公牛。

    我问牧场里的人:“为什么不把牛角锯掉?难道就不危险?”回答却

    是:“有角反而安全。”说是万一被逼到墙边,牛从正面猛撞过来,可以

    躲进两只牛角之间,逃过一劫。可如果没有角的话,就会被它用坚硬的

    额头吧唧一下,把内脏撞得粉碎。

    我们日本人一说到牧场,便会浮想起“牧歌般的”这个词儿来。可作

    为实实在在的工作场所,那儿却出乎意料地是个艰苦的地方。

    我曾经拜访过一位住在美国犹他州乡下的熟人。跟他们家的孩子一

    起驾车出游时,经过一处巨大的牧场。好像是麦当劳连锁餐厅直营的牧

    场,入口处立着一块无人不识的巨大M招牌。许多散养的牛在和煦的春光下吭哧吭哧地吃草,一派和平景象。这时,一个男孩从车窗探出脑

    袋,大吼一声:“喂!下次就要把你们吃掉喽!”

    日本人大概不会有这种思维方式吧。好可怜哪,牛儿们那么悠闲自

    得地吃着青草,可不久后就会被宰杀,做成汉堡包啦。对此表示同情,恐怕才是一般日本人的心态。美国人毕竟还是食肉类吗!我感受到轻度

    的冲击,返回了日本。

    此后有一天,我去了水族馆。一大群阿姨正看着水槽里游来游去的

    大群金枪鱼,在那里高声交谈:“哇,看来味道不错嘛!”“好想带一条

    回家!”差一点就要垂涎三尺了。假如来自犹他州的人目睹这番景象,只怕也要受到轻度的冲击吧。这句话应该是老生常谈了:这世界真是多

    彩多样啊。

    本周的村上 有食肉系女子,也有食草系男子,那有没有食鱼系阿

    姨呢?我

    歌剧演员的暹罗猫

    曾经在西西里生活过大概一个月,在巴勒莫市租下短期公寓,在那里写小说。同一层还住着一位女高音歌手。附近有座漂亮

    的歌剧院,她好像在那里演出。要问我怎么知道她是位女高音

    歌手,那是因为她每天上午都要大声进行发声练习。

    这位歌手养了一只雌暹罗猫。她好像总是携猫同行,辗转于世界各

    地的歌剧院。早上她“啊啊啊啊,啊……”地开始练习后,那只猫便一

    副“又来啦又来啦”的表情,竖起尾巴逃出房间。那是一只黏人的猫,呼

    唤一声,她便跑到我家来了。我把自家的猫留在了日本,正感到寂寥难

    耐,于是常常跟她一起玩耍。

    过了一会儿,发声练习结束后,猫儿似乎说着“啊呀,总算练完

    啦”,起身回自己房间里去了。她肯定是讨厌发声练习吧。这心情我倒

    不是不理解。咏叹调倒也罢了,如果是一味上上下下练习音阶,听的人

    就不会那么愉悦了。兴许连猫儿也懂得其中的区别。抑或是因为猫耳朵

    难以忍受女高音的频率。倘若如此,歌剧演员家的猫儿就太不幸了。

    动物是否懂得音乐?这是个难回答的问题,世间有种种说法。我养

    过很多猫儿,还从未遇到过只爱好某种音乐的猫。比如播放齐柏林飞艇

    时总是逃之夭夭,而播放莫扎特时又欣然归来,像这样的猫儿一只也不

    曾有过。音乐就像时间观念一样,人类以外的动物(至少是猫儿)只怕

    是感受不到的,我想。

    我自小就喜欢音乐,没有它几乎活不下去。与之相应,也养成了无

    法忍耐刺耳音乐的体质。

    有一次,我有事去原宿的时尚大厦Laforet。走在商场里,只听右边

    的店里传来霍尔与奥茨的《I Can’t Go For That》,左边的店里则传来史

    蒂夫·旺达的《Part-time Lover》。它们恰好在我耳边毫不客气地迎面相撞。两首歌都挺不错,然而旗鼓相当地混在一起,就变成了不折不扣的

    噪音。我仿佛被人用锉刀磨着神经,头痛欲裂。结果造成了心灵创伤

    (真话哦),从此以后,我轻易不敢再踏入原宿地区。

    如今涩谷中央街一带也大致是这种情形(虽然音乐风格大相径

    庭),并渐渐演化为常态。尤其是那超大电视画面传出的声音在马路上

    混为一体,几乎就是严刑拷问。但似乎也不见周围的人大为光火。难道

    都不介意吗?

    要是我的话,可就要像那只巴勒莫的暹罗猫一样,将尾巴高高竖

    起,逃得远远的,跑到那安静的地方去了。

    本周的村上 歌剧《魔笛》里,穿着戏装扮演动物的演员随着笛声

    翩翩起舞,好像很开心嘛。有

    等着上断头台

    一本企鹅出版集团出版的书,叫作《Timeout电影指南》。厚厚

    的一大本,是英国的资讯杂志《Timeout》编辑的电影指南,每

    年都推出新版,我手头那一版介绍了大约一万三千部世界各国

    的新老电影。

    这本书与其他诸多电影指南不同的地方,也许该说是非常英国式,挑选作品的口味很乖戾。许多我闻所未闻的电影都有介绍。怪诞的B级

    片也不少,配上剧情简介和率直简洁的评论。随手翻翻,倒不失为打发

    闲暇的好东西。

    “哎哟,还有这种片子呀,有机会倒想看看。”然而想归想,这类小

    众作品大多不在日本公映,也不发行DVD。举个例子,有部电影叫作

    《巡回行刑人》(The Travelling Executioner),导演是杰克·斯迈特,主演是斯塔西·基齐,拍摄于一九七〇年。

    一九一八年,基齐饰演的主人公带着便携式电椅(那是什么东

    西?)在美国南部巡回。一听说哪儿有死刑,就赶过去出租电椅,一次

    收取一百美元,并承包处刑。然而有一次,他头一回遇到一位女死囚

    (玛丽安娜·希尔饰),于是可想而知,与她坠入了情网。剧情介绍到

    此结束。那么,此后剧情如何发展?倘若找不到片子看,好奇心便会越

    来越膨胀。

    说到行刑人,还有一部帕特利斯·勒孔特导演的片子,叫作《雪地

    里的情人》。在法属加拿大小岛圣皮埃尔岛上发生了一起杀人惨案,凶

    手被判处死刑。但岛上没有断头台,必须从法国本土运送一台。在断头

    台运来之前,死囚须为岛民服劳役,其间他洗心革面,渐渐变成一个正

    派人。岛民也开始对他抱有好感,觉得他是酒后犯过,也可以不判死刑

    嘛!负责照管囚犯的军官太太(朱丽叶·比诺什饰)甚至爱上了他。可

    就在这时,运送断头台的船出现在小岛附近的海面上……看录像刚好看到这里,由于工作关系,我得离开日本两周左右。忙

    于各种准备,没腾出时间看完结尾。于是整场旅行,我始终心不在焉,一心想知道那个故事后来怎样了。脑子里还天马行空,想象着下文。直

    到返回日本,才终于看到后面的部分。那么,那个死囚结局究竟如何

    呢?

    不过,结局究竟如何,我却记忆模糊。因为我在大脑里想象过太多

    的可能性:大概是这样吧?可能会那样吧?结果乱成一笔糊涂账,居然

    记不清电影真正的结尾是哪一个了。呃,结局是怎样来着?

    本周的村上 说成“对马弹琴”、“牛耳东风”就不行么?这

    做西式煎蛋卷

    一阵子我几乎每天早晨都做西式煎蛋卷。很久以前,我就想一

    定要好好研究一番,可总是没有闲暇,无法付诸实施。如今长

    篇小说也写完了,有了一点空闲,便下定决心:嗯,该动手

    啦!呃,说老实话,还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

    于是一连做了约莫一个月,水平渐渐提高,总算能做出外表好看,内里松软,怯生生圆溜溜的西式煎蛋卷来了。当然还称不上艺术品。

    教我做西式煎蛋卷的师傅是村上信夫,他曾经在帝国饭店做过很长

    时间的厨师长,如今已经过世。话虽这么说,其实我并不曾当面请他传

    授西式煎蛋卷的做法。那是许久以前了,我在电视节目里看到村上先生

    手脚麻利地做着西式煎蛋卷,他那高超的制作手法和做出的煎蛋卷之美

    都令我深深感动,当时就暗下决心:“好,总有一天我也要做出这样的

    西式煎蛋卷来!”

    据村上师傅说,要做好西式煎蛋卷,最关键的一点是要有一只煎蛋

    卷专用的平底锅。买来一只铸铁平底锅(半径二十厘米),烤热后去除

    防锈涂层,再洗净。先用它做油炸食品,然后用它炒菜,等到油彻底渗

    进锅里,就把它当作西式煎蛋卷专用的平底锅。一旦规定好“西式煎蛋

    卷专用”,就不能再挪作他用了。

    动手一做就明白,要达到这种状态既费事又费时。新的平底锅很不

    适合做西式煎蛋卷。得讨好它,时而恭维时而恐吓,想方设法将它变成

    自己的东西。就算已经成了自己的东西,每次用过还得细心保养。哪怕

    只有一点点污垢没洗干净,鸡蛋都会闹别扭,不肯乖乖地滑过来滑过

    去。非常棘手。想想也是,不过就是早餐的一道小菜嘛。

    我设想的最适合做西式煎蛋卷的情景,是在温存后的第二天早晨,女孩还在床上睡着,男孩身穿T恤衫和平角短裤站在厨房里,烧开水,冲咖啡。那浓郁的芳香将女孩唤醒。“抱歉,我这里什么也没有。要是

    你不介意的话,我就给你做菠菜煎蛋卷。”男孩说着点燃煤气,在平底

    锅里化开黄油,若无其事轻松自如地做好西式煎蛋卷,装在盘子里端上

    桌。女孩裹着男式条纹棉衬衫,懒洋洋地爬下床,睡意犹自未消,可煎

    蛋卷又十分诱人。崭新的太阳让厨房里的一切都闪闪放光,令人目眩。

    广播里流淌着舒伯特的《阿佩乔尼奏鸣曲》。就是这样一种情景。

    那么,你自己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当然没有。如果有的话倒也不坏……只是想想而已啦。

    本周的村上 您看过彩虹的两端没有?我看过。那是很不可思议的

    景象。您

    到法院去!

    有没有担任过陪审员?我还从来没有。

    住在美国时,不时收到出任陪审员的传票。没有美国公民

    权的人是不能担任陪审员的,所以每次我都填好拒绝的理由,将文件寄

    回去。但是收到过好多次这样的通知,看来美国公民似乎在非常频繁地

    履行陪审员的义务,虽然有很多人抱怨:“又费精力又费时间,您就饶

    了我吧。”

    关于日本的陪审员制度,存在赞成与反对两种意见,但我基本认为

    是件好事。因为在引入陪审员制度前,我经常旁听审判。还没有见过真

    实审判的先生女士,不妨去旁听一次。与电视剧里的审判可大不一样。

    听了几次,我个人有种强烈的感受:“无论发生什么,被送上刑事审判

    庭这样的事,千万得避而远之。”

    我觉得旁听过就会明白,现行的审判制度很难说是完美无缺的。法

    官、检察官和律师中也有品行高洁的人物,但另一方面,偶尔也能看到

    一些令我心生疑念的人:“这家伙只怕相当危险。”“难道不该多掌握点

    常识吗!”万一被送上审判庭,运气不好遇上这样的法官,那就只能是

    悲剧了。因此我小心翼翼,尽量不违犯法律。既不沾毒品,也不酒驾。

    真的,千真万确。

    无事不上法院的普通市民假如被选为陪审员参与审判,亲眼目睹法

    庭的运作过程,从而像我这样下决心“绝不想坐上被告席”,对社会一定

    有好处。犯罪也会因此减少。

    不过就连我这样的人,也对把死刑判决委托给陪审员的现行制度有

    些疑问。连具体量刑都让普通市民决定,是否有点过分了?

    这里有一个被告。二十一岁,男性,失业中。他闯入世田谷区的民宅,用厨房里的菜刀将主妇和五岁的女儿刺死。犯案时处于精神失常状

    态。

    他本人承认有罪,现在对自己的行为表示后悔。

    (情形A)幸存的丈夫流着眼泪向陪审员控诉:“再没有比这更冷酷

    的犯罪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两个人惨遭杀害。恳请判处凶手死刑。这

    种人不配活在世上。”

    (情形B)幸存的丈夫流着眼泪向陪审员控诉:“再没有比这更冷酷

    的犯罪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两个人惨遭杀害。不过,恳请不要判处凶

    手死刑。我不愿再看到有人死去。”

    假如您是陪审员,会分别选择怎样的判决呢?假如由于A与B导致

    截然不同的判决,那么刑罚的伦理性与必然性何在?您不觉得这是非常

    困难的问题吗?

    本周的村上 边听美国电视版《铁臂阿童木》的英语主题歌《Astro

    Boy》边跑步,会变得精神抖擞。大

    想吃超级沙拉

    约十年前,有一部米卡·考里斯马基(阿基·考里斯马基的哥哥)

    导演的电影《情迷洛杉矶》,说的是在英国的一个小镇上,有

    一位开殡葬公司的青年立志要当剧作家,热烈地爱上了一位美

    国来的刚刚出道的年轻女演员,于是抛弃一切,一路追随她到好莱坞,在那里有了种种荒唐无稽的经历。这是一部有些搞怪、离经叛道的喜剧

    片。因为是芬兰人导演的,自然将好莱坞文化彻底戏弄了一番。

    电影里有个场景,餐馆的女服务员在客人点餐时问道:“超级沙

    拉?”青年说:“这个不错,就要超级沙拉了。”女服务员满脸不高兴,只是语速飞快地重复道:“超级沙拉!”青年说:“不是说了吗?我就想

    吃那个超级沙拉。”各说各话,完全无法沟通。

    其实她说的是:“Soup or salad(附送汤或沙拉,您要哪一

    种)?”但说得匆匆忙忙,就连英国人听了,都以为是“super salad”。这

    个场景很搞笑。我在美国的餐馆里有过多次相同的经历。当真说得飞

    快,就像有一肚子不开心似的。

    我喜欢蔬菜,每天都吃许多沙拉。大如脸盆的碗里装着满满的蔬

    菜,大口大口地吃。头一回见到的人都非常惊讶:“你当真一个人都吃

    掉吗?”那当然。当真吃了个一干二净,对方更加吃惊。当然,我并不

    是为了让人家吃惊才吃的。

    因此,如果哪家餐馆的菜单里真有“超级沙拉”这道菜,毫无疑问,我肯定会点。不过,店家到底会端出怎样的沙拉来呢?

    虽不是“超级沙拉”这样夸张的东西,但在檀香山哈利库拉尼酒店泳

    池畔的餐馆HWAK(House Without a Key),从前就上过一道绝妙的沙

    拉。也无非是将马诺生菜、库拉番茄和毛伊岛洋葱拌一拌,简单之极。

    然而味道却美极了,午餐时我总是吃这个。只要有热呼呼的面包卷加上这道沙拉,再配上冰啤酒,别的什么都不需要了。

    毛伊岛洋葱甜甜的,没有苦味,可以直接入口,只是价格要比普通

    洋葱贵,而且在夏威夷之外很难买到。据说弗兰克·辛纳屈访问夏威夷

    时,就成了这种洋葱的狂热追捧者,还特意叫人寄到美国去,供自己食

    用。

    然而不知何故,HWAK将这道魅力无穷的沙拉从菜单上删除了,从

    此以后我深觉不便。当然,酒店经营和世界运作的目的并不是让我感到

    幸福,我没有理由大发牢骚……

    本周的村上 从名叫“卵[1]与我”的店前经过,心里介意排卵期

    的,莫非只有我一个人?[1]日文中将鸡蛋等各类禽蛋都称作“卵”。我

    献欲手册

    喜欢在健身房里活动身体,因此经常去。心里总是在想:就不

    能有效利用这里消耗的能量,拿来发电吗?

    比如说大约十台固定式健身自行车排成一列,大家正在拼命地踩

    踏。每次看到这一幕,我就想,要是能用来发电多好。当然,与核电站

    相比,能量微不足道,可假如有很多健身自行车,让大家轮流拼命去

    踩,起码能提供街头信号灯所需的电力吧?就连古埃及的金字塔,不也

    几乎是人力建成的吗?把大家的力量聚集起来,绝不容小觑。

    就像“献血手册”一样,不妨做一本“能量手册”。在街角放上一排健

    身自行车,请志愿者们踩动脚踏板发电,然后在手册上敲上两千点的戳

    印:“谢谢,您辛苦啦。您今天献的能量是两千大卡。”凑足一定点数,就能领到纪念品。如果制定出这样一套制度,我猜一定有许多人愿意做

    发电志愿者。既可以多少缓解能源不足,又能达到健身的目的,于是人

    们变得健康起来,还减少了医疗保险的负担,岂不都是好事?我肯定也

    会热心地做个街头志愿者。

    这种“献能方式”,我很久以前就在提倡,可没有一个人听我的。为

    什么我每个主张都被人们轻率地漠视呢?

    这也是上次闲得无聊时偶发奇想:多余的性欲是否也能有效利用?

    即便是性欲,也不失为一种能量,白白扔掉未免可惜。

    比如说精力充沛的男高中生拿着“献欲手册”来到“献欲中心”,说:“最近性欲过剩,我想献欲。”美貌的女护士便说:“好的,谢谢

    您。这就帮您抽取。”于是性欲当场顺利地转化为电力(我还没弄明白

    设备的构造),有多少瓦就在“献欲手册”上记多少点。您不觉得这是个

    很好的制度吗?这样一来,没准就能顺利度过电力紧缺的夏季呢。连我

    也会积极出力……呃,出不出呀?我想说的是,假如核电站消失了,现实生活中自然会有种种不便,可只要大家拼命努力,集思广益,或者说齐心合力,大概就能渡过难

    关。我是个典型的文科男,技术上的事情不甚明白,但既然说是集思广

    益,也就无所谓文科理科了。只要全社会都拥有这种精神,自然就会有

    光明的前途。我觉得是这样。

    假如有这种机会的话,咱们不如来个“献欲手册”大炫耀吧。

    本周的村上 闲得无聊时,我常常构思情人旅馆的名字。“马马虎

    虎”,这名字不赖吧?游

    无聊得要死的交谈

    记作家兼小说家保罗·泰鲁先后换乘汽车、火车和轮船,从开罗

    直到开普敦,用半年时间纵贯非洲大陆的游记《暗星旅行

    记》,是一本有趣得令人目瞪口呆的书。我边读边叹边愕

    然:“啊呀呀,居然还有这种……”一口气读完了全书。我也有过不少危

    险的旅行,但如此危险的事儿可干不来。

    保罗六十五六岁,个子高挑,体格健壮。我不时和他见面聊

    天。“这么艰苦的旅行,你的身体还真吃得消呢。”我说。“小菜一碟,没啥大不了。”他若无其事地答道。这是个坚忍不拔的男子汉,曾在世

    界各地患过种种疾病,自称“差不多是一本病原体样本集啦,哈哈哈”,但似乎没有给日常生活造成不便。

    这本《暗星旅行记》里有一段好玩的插曲。保罗在东非某国旅行。

    那是一片极其荒凉的土地,没有娱乐,也没有可以游玩的地方,满街找

    不到一个说英语的人。正当百无聊赖之时,保罗偶然遇到一个日本人。

    他是独自一人被日资企业派遣来的工程师,英语说得很好。保罗十分高

    兴,开始和他聊天,却立刻发现他是个无趣的人,说的话都是老生常

    谈,毫无深度。于是他觉得,还不如独自一人面壁枯坐呢。

    这番场景简直就在眼前。无聊的交谈有时近于拷问。

    我头一回远赴海外,差不多三十都已过半,外语自然说得不够好。

    假如是十来岁,只须身临其境,便能像吸入空气一般自然地掌握语言。

    可到了一定的年龄,局限便在所难免。至今仍然无法像讲母语那样流利

    地说话。说上一个小时左右,因为用了没用惯的肌肉,下颚就渐渐发

    痛。

    但要说是否感受到了某种不便,倒也没有。如今,英语已不单单是

    英美人的语言,它作为lingua franca(世界通用语)的功能更多。说得极端些,就是“只要能沟通,就算万事大吉了”。如此一来,重要的便不

    是“说得流利”,而是“自己能准确掌握多少要传递给对方的内容”。也就

    是说,无论英语说得何等流利,假如内容莫名其妙、枯燥无味,谁也不

    愿意同你交谈。我的英语尽管不流利,但一家之见反正有的是,(名副

    其实)多得恨不得要标价出售,因此对方似乎也愿意屈尊聆听。

    有些日本企业好像打算将英语规定为“公司通用语”。呃,这么做大

    概也很重要,不过我这种人却以为,培育出拥有“一家之言”的人只怕更

    重要。这种地方没做好的话,那么在世界的某处,势必又将出现像泰鲁

    那样可怜的牺牲者了。

    本周的村上 上次在某酒店的泳池边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竟看见了

    装扮成海盗模样的约翰尼·德普。还会有续集吗?在

    小费难

    国外旅行时,令人头疼的还是小费问题。众所周知,在日本,日常生活中并没有给小费的习惯,所以我们没办法顺其自然、驾轻就熟地付小费。

    加上国度不同、场合不同,小费的金额和付小费时的诀窍都不尽相

    同,要弄明白颇费周折。尽管旅行指南里写着“此时此地付多少(不

    付)为妥”,可实际到了那儿一看,便屡屡发现“什么呀?根本就不是那

    么回事”,不大靠得住。

    那么该怎么办呢?坦白地说,并没有“照此执行即可”的正解。小费

    问题太复杂,无法将它的原理总结归纳、普及全球。其扑朔迷离几乎不

    亚于“次贷危机问题”和“基本粒子理论”。但从我个人的经验出发,不考

    虑细节问题(考虑了也无益),只是估算一下:“呃,大概就这些

    吧。”如此处理似乎最好。总之诀窍就在于要充满自信地递出去,切不

    可战战兢兢哆哆嗦嗦。要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微微一笑说“好的,谢谢

    你”,毫不犹豫地递到对方手里。

    请人帮忙运行李时,先在衣袋里准备好适当的零钱,伸进手去,数

    也不数便猛然掏出来。这种气势比较重要。一一点清金额再递过去,气

    氛就难免变得沉重。小费这东西基本是个心情问题,因此得充满自信,唰的一下掏出来,唰的一下递过去。只能如此。虽然不清楚金额是否妥

    当,但我毕竟是外国人,只能请人家宽宏大量了。

    不过有一次,我把左右口袋给弄错了,结果付的小费多得离谱。可

    一旦递到了人家手里,就很难再开口说:“啊,请把那钱还给我。”所以

    请务必注意不要出现这种情况。当时对方倒是开心得不得了。

    出国旅行本来就是件苦差事。我常常想,要是没有小费之类该多

    好。在这一点上,日本就省心多了。不过换个观点思考,小费其实就是金钱以肉眼可见的形态,从这一边转移到那一边,要说清晰易懂倒也清

    晰易懂,在某种意义上还很人性化。我不小心多给了那位宾馆的服务生

    小费,他也许就用那笔钱给孩子买了蛋糕,对孩子说:“今天有位日本

    客人给了爸爸很多小费。这是爸爸给你买的礼物。”

    相比之下,我们被迫支付的消费税和服务费以何种形式流落到了何

    方,又是如何被花掉的,只怕连专家都不清楚。如此一想,忽然难以断

    定究竟哪一种更合理了。就像这样,小费问题总之是难乎其难。准备近

    期出国旅行的您,就请好自为之,努力渡过这道难关吧。

    本周的村上 “ 购书请来BOOK OFF”。这段旋律萦绕耳际久久不

    去。谁来救救我!当

    不知道,不明白

    个小说家让我感到不错的地方,就是不必每天通勤,还不必开

    会。仅仅少了这两样,就可以节约许多人生的时间。世上说不

    定也有很喜欢通勤和开会的人,可我不是。想必您也不是吧?

    还有一点让我深深感到做个小说家的喜悦,就是可以坦率地说

    出“不知道”的时候。比如说,有人问我:“对今后日本的产业结构来

    说,精细化改良具有怎样的意义?”“您认为后现代主义的基本精神是什

    么?”我只消说一句“对不起,这种东西我不知道”就万事大吉了。

    假如我是个电视评论员或大学老师,就不能这么大大咧咧地一

    句“不知道”了事。不管人家问什么,倘若不给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回答,就将颜面尽失。可是对小说家来说(呃,我是说像我这样的小说家),无知并非特别难为情的事。哪怕什么都不知道,只要能写出有趣的小说

    来就行了。也许反倒能引以为豪呢:“那种事情嘛,我可是一无所

    知。”能以这种姿态横行无阻的职业,此外恐怕不多见吧?

    这,该怎么说呢,实在是件好事。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物,能坦诚

    无忌地直言相告:“不知道。”再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情了。仅凭这一

    点,就足以延长五年寿命。

    写完一部小说,将原稿交给编辑和校对进行审阅。他们指出的大多

    是用词错误,以及事实错误。看到经过审阅核对的校样,我便痛感自己

    对世界上的事竟是何等无知,是怀揣着何等谬误百出的知识活到今天

    的。其中有些错误,连以“不知道”为荣的我都深感羞愧。不过,呃,这

    也是没办法,对吧?要是把世间的知识和讯息都老老实实地往脑袋里

    塞,光干这个就要忙得焦头烂额,什么大事都做不了了。我就这么想,玩世不恭地面对它。

    话虽如此,我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上中学时,想多掌握些世上的知识,还把百科全书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回想起来,难以相信自己竟然

    干过那种冒失事,当时应该算是个求知欲过剩的纯朴少年。那么,若问

    通读百科全书起过什么作用,好像也没有。因为那时候塞进脑袋里的东

    西,都被吸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了,无影无踪。对知识来说,似乎有那

    样一种类似大象墓地的场所。

    重要的大概不是知识,而是渴望获得知识的愿望与热情。只要有这

    种东西,我们就会不断前行,仿佛在推动自身一般。事有凑巧的话,也

    可能成为一个“我啥也不知道哦”式的、以“不知”为荣的作家。人生,还

    是蛮复杂的。

    本周的村上 据说把死囚送上断头台前,要把他脖子上的毛发剃

    掉。光想一想就令人作呕。翻

    美泉宫动物园的狮子

    译约翰·欧文的长篇小说《放熊归山》时,我参观过维也纳的美

    泉宫动物园。因为那座动物园是小说的重要舞台,我想亲眼看

    看那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去德国时就顺道去了一趟维也纳。

    也没做别的事儿,一整天净逛动物园来着。

    我从小就喜欢动物园和洞窟,旅行时只要近处有这类东西,不知不

    觉便会溜达过去。尤其喜欢人迹全无、冷冷清清的动物园。若是隆冬季

    节落雪纷飞,还呼呼地吹着寒风,那就更理想了。可以无拘无束地观赏

    动物。

    美泉宫动物园设在皇宫花园里面,本是为了让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子

    皇孙和贵族公子玩乐而建造的,建于一七五二年。玛丽·安托瓦内特说

    不定也曾在这里度过少女时代的欢乐时光。

    但二十五年前我来这里参观时,它已经沦落为一座十分寒酸的动物

    园。动物们也全无干劲,一个个没精打采的。我们在这里胡乱放了些动

    物,感兴趣的话,就请随便看看吧——就是这么一种氛围。我其实蛮喜

    欢这种漫不经心的派头。

    然而前些日子我去了阔别已久的维也纳,顺道又去美泉宫动物园看

    了看,不禁大吃一惊。它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一座美丽的最新式动物园

    了。又是熊猫又是考拉,其他珍稀动物也应有尽有,设备也焕然一新。

    好像是游客剧减,难以为继,便委托给民间运营了。

    只不过那天维也纳寒潮来袭,几乎一个游客也没有。这里的狮子放

    养在接近自然的环境中,四周没有铁栅栏,而是用透明塑料板围起来。

    我把脸贴上去看狮子一家,只见一只母狮子大模大样地走过来,就在我

    面前站住不动,紧盯着我的脸看。就是说,我和那只狮子隔着一堵透明

    的墙壁,名副其实地面面相觑。这是非常出人意料的经历。我从来没有这样近在咫尺地与狮子对

    视。没准那天狮子也是因为游人太少闲极无聊,或者是东洋小说家身上

    有种吸引母狮子芳心的东西。她的举止中,能看到猫科动物常常表现出

    的类似好奇心的东西,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总而言之,在那个冰冷的晚秋午后,我和狮子隔着一堵透明的薄

    墙,久久地相对无言。我试着微微一笑,狮子却没有回以微笑,她始终

    面无表情。最终也说不准是谁先离开了那堵薄墙(严寒中,也不可能一

    整天大眼瞪小眼),回去继续干自己的事儿了。

    回到宾馆里,我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脸,但没有发现出奇之

    处。镜子里面,照例是毫不起眼的我。那只母狮子到底在我身上寻找什

    么呢?

    本周的村上 狮子是不是也用狮牌牙膏刷牙呢……这种问题太无聊

    了吗?我

    一听到这支曲子

    从前在美国出席过熟人的婚礼。有一支小型乐队演奏音乐,来

    宾们伴着乐曲翩翩起舞。我跳不了那类舞蹈,就没跳。

    在中途,我忽然感到很奇怪:这支乐队动不动就像主题曲似的演奏

    《芝加哥》(Chicago)这支老曲子,为什么呢?婚礼举办地是纽约州

    的长岛,新娘新郎也不是芝加哥人……一番苦思冥想后,我恍然大悟,就因为新娘名叫千香子(Chikako)嘛。许多美国人把芝加哥说成“芝加

    ~哥”,于是乐队便玩了个谐音,把《芝加哥》拿来做了婚礼主题曲。

    自那以来,只要一听到《芝加哥》,我就想起那次婚礼。

    除了《芝加哥》,还有好几支与地名相依相伴、如影随形的名曲。

    比如一听到旧金山这个地名,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拉尔夫·沙伦用钢琴

    弹奏的托尼·贝内特《我的心留在旧金山》那优美的前奏。

    前几天在我的事务所里,我说起在大阪法善寺横丁吃饭的事儿,一

    旁的女会计星野忽然唱起来:“一把厨刀,卷在白布里……”我提醒她

    说:“别唱别唱,太吵啦。”有人就是会这样。在这种时候,歌儿就像条

    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地名穿越意识,与“ 音乐前奏”直接相连。

    我只要一说“上次在函馆吃了美味的远东多线鱼”,星野恐怕马上就

    会唱起来:“路迢迢,来到了……”下次倒不妨试试,就是我怕太吵,所

    以一直没试过。

    音乐穿越意识与某些东西直接相连的情况,在我身上也发生过。虽

    然还不至于脱口唱出声来,但有时一听到某支曲子,脑袋里肯定浮现出

    某个场景。

    比如一听到坂本九的《昂首向前走》,我总是想起北国寥廓的长

    空。约莫二十五年前,我驾车穿越明尼苏达州北部的湖畔地带,收音机

    里传来了《SUKIYAKI》[1]

    (在美国发售时不知何故冠以这个曲名)。本来净播放乡村摇滚之类的曲子,突如其来地听到日语歌词“昂着

    头……”,那种出其不意也是原因,我记得胸口仿佛猛然被揪紧了一

    般。

    高高的针叶林无边无际,树木间不时能望到深蓝色的湖面。天空高

    不可测,分明是夏天,却凉气逼人。吸一口空气,那种清新便沁入心

    脾。或许与歌曲原来的主题并不相符,然而听到这首歌,明尼苏达那一

    望无际、清澄蔚蓝的天空就浮上脑际。

    不过细想起来,能红遍全球的日文歌曲,自《昂首向前走》以来,将近半个世纪再也没出现过。再有个一两支,好像也没关系嘛。

    本周的村上 太田胃散有朝一日会成为世界遗产吗?[2]其实怎样都

    无所谓啦。[1]日式料理寿喜烧之意。

    [2]日语“胃散”与“遗产”同音。我

    我喜欢的包

    自认为是个习惯旅行的人,尽管如此,每次挑选一款适合旅行

    的包都很难。

    说到旅行包,最大的问题就是基本没有行程和目的完全相同的旅

    行。或是工作旅行或是游山玩水,可能是国内也可能是国外,有长期滞

    留还有短期停留,也许是两人结伴也许是单独出行,途中移动是多还是

    少,电脑是带上还是不带,需不需要外套和领带?每种情况,行李都各

    不相同。如此一来,装东西的包当然也各不相同了。

    不管怎样的行李都能正好装下,敬请放心——要是一伸手就有这种

    亲切体贴的包,那该多好。然而没有这样的好事。说来话长,关于旅行

    包,我的人生无疑是一连串经验和教训。呃,当然,比起在女人的事情

    上接连栽跟头,可要轻松多了,也花不了多少钱。

    就我的经验来说,要是想按照行程的目的和内容,买一只完全相配

    的包,好像就不会有好结果。而心血来潮,或是事出无奈胡乱买下来的

    包,往往出乎意料,事后反倒成了爱不释手的宝贝。

    我多年来旅行常用的,是在考爱岛哈纳雷买的冲浪者用的尼龙包。

    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廉价包,是临时凑合着要用才买的,一用却发现这

    包出乎意料地方便,既轻巧又结实,我常常提着它出门。包这玩意儿,尺寸和材质只要差那么一丁点,方便程度就会大相径庭。这一点只有用

    过之后才能明白。

    我有一只在美国缅因州港口小镇买的、用赛艇的帆制作的球拍包,也用了约莫十五年了,还很牢固。原先买来是为了装壁球拍,可它非常

    结实,大小正好适合带进机舱。这包也很便宜,但毕竟用了多年,开始

    磨损了。

    还有一只在罗马一时冲动买下的时髦皮挎包。倒是说不上有多方

    便,但造型简洁,设计巧妙,适合国内二日游。经常得到门童的夸赞:“好漂亮的包!”这包绝对不便宜,但已经用了二十多年,本钱应该

    赚回来了。

    我不太喜欢近来流行的带轮子的小型旅行箱。沉重,又嘎嘎作响令

    人心烦。在路没铺好的地方根本派不上用场,还常出故障。我更喜欢自

    己一个人就拿得动的、配有肩带的简单的包。旅行次数一多,就能生出

    些哲学来,有一条是“方便的东西,必定会有不便之处”。所以带去旅行

    的东西,越单纯越好。

    就在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也在打点行李,准备去日内瓦。这次要

    带上在奥斯陆的乒乓球专卖店买的运动包。

    本周的村上 在神宫球场,最近我常喝叫“神宫高杯酒”的饮料。迄

    啊呀好为难,呃呃该咋办

    今为止的人生中,我曾经有几次身处“啊呀好为难,呃呃该咋

    办”的境地。二十多年前,在美国东部的新泽西收费高速公路

    上,我的车忽然没油了,那时无疑就是这样一种状态。

    我那时开的是大众的一款叫科拉多的车子,是辆新车,我还没搞清

    油表的脾气,指针已经逼近empty了。我还不以为然,心想“还能再跑一

    会儿吧”,谁知正在高速公路上跑着,忽然发出扑哧扑哧的不祥之音,引擎停住不动了。那是在从普林斯顿独自前往费城的路上。

    我慌忙将车子停靠在路肩。当时手机尚未普及,无法呼叫救援车

    辆。附近也看不到紧急电话。这么一来,就只能翻过铁丝网,走下高速

    公路,到外面找一家加油站把汽油买回来。

    铁丝网外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有。虽说算不上荒凉,但绝非温暖

    人心的去处。这下糟啦!我暗想。沿着路走了一会儿,终于遇到一个

    人,便问他:“这附近有加油站吗?”他说:“前方大约半英里外有一

    家。”我走了半英里,在那家加油站买了一只便携式塑料桶,把汽油装

    进去,请他们帮忙喊来一辆出租车。向开车的黑人司机说明情况,被他

    小小地笑话了一番:“没油了吗?够惨的哦,嘿嘿嘿。”

    但他其实是个热心肠,在我翻越铁丝网时,帮忙把塑料桶托起来递

    给我,还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直到我把油倒进油箱,发动引擎。“当

    心点,别再弄得没油啦。”司机说,隔着铁丝网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

    手。最后总算安然抵达了费城。自那以来,我对油表的指针就变得非常

    神经质。那种事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不过我当时最深的感受,却是“啊,幸亏就我一个人”。好在旁边没

    有别人。独自在陌生的土地上遭遇这种尴尬事,当然叫人心有余悸,可

    假如邻座坐着太太或是女友,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关。如果那人是太太,只怕要被她唠唠叨叨地抱怨至少两小时——两个小时就风平浪

    静的话,还算是幸运呢。要是女友,就算口头上表示同情:“难为你

    啦。”心里只怕已开始琢磨:“真是个蠢货,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跟他谈

    恋爱没准是个错误呢。”这种事想一想就叫人直流冷汗。

    直到现在,每次想起那桩事故,我就觉得:“哎呀呀,幸亏那时候

    只有我一个人。”于是安下心长舒一口气。尽管女人活在世上有许多不

    易之处,可男人活在世上,也很不容易哪。

    本周的村上 费城的意大利市场里曾经有一家很好的旧唱片店。还

    在不在呀?我

    姑且在写小说

    靠写小说为生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同作家们却没什么交往。同

    摄影家、画家、音乐家这些其他行业的人,倒是平平常常地有

    来有往,只是跟所谓文学界人士缘分较浅。

    为什么呢?细想起来,我还很年轻的时候遇到过几位同行,当时没

    有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这似乎成了原因之一。当然也有几位印象很好

    的,但相比之下,令人不快、不愿想起的经历,似乎会更深刻地留在心

    里。

    外国作家我也见过不少,其中也有令人扫兴的个例。小说家中不乏

    不好对付的人。如果是以前有好感的作家,不免要心生失望,连他的书

    也不想再看了。

    于是,“小说家很难缠”的想法,不知何时便在我心里扎下了根,从

    此我不再出入这种人聚集的场所。既不出席业界派对,也不造访文坛酒

    吧,至今还从未踏足过黄金街[1]

    呢。

    然而,我不太与同行交往的第一大原因,恐怕是我还没有适应自己

    是个小说家。

    我二十九岁以前并没有专门写过什么东西,每天都在从事体力劳

    动,只是有一次突发奇想:“是啊,写篇小说试试。”于是半夜坐在厨房

    的餐桌前唰啦唰啦写了篇短短的小说(似的东西),偶然得了个新人

    奖,连自己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地变成了一位“作家”。

    就这样,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至今仍然对“自己是个小说家”有点心

    神不宁(或者说问心有愧)的感觉。对于写小说,我倒是非常喜欢,觉

    得不管怎么看都是我的天职,可是对于小说家这个头衔和社会定位,至

    今仍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与某位年轻文学评论家也算得上谈笑风生,他对我说些什么:“哎

    呀呀,村上先生的小说很尖锐啊,我可爱读了。”可一看下个月的杂

    志,却发现同一位人物竟然写道:“村上春树写的小说篇篇都愚不可

    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志趣和才华。”以上纯属虚构,但遇到这种事

    情,自然百思不解:“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啊?”呃,总之就是这么一

    个世界,绝非我喜欢的那种。有话想说时,我会毫不含糊地大声说出

    来,不然就一言不发。

    然而我常常觉得奇怪:小说家是从什么时候起被称作“作家老爹”的

    呢?从前,这种词儿谁也不曾用过。这就像称呼人家“卖菜老爹”、“卖

    鱼老爹”一样,腔调听上去倒悠闲自在,只是别人这么喊我时,我差点

    就要点头哈腰,说着“嗨嗨,多承您照应”迎上前去了。

    本周的村上 如此说来,石黑一雄倒是个让人有好感的作家老爹。[1]指新宿黄金街,位于新宿区歌舞伎町一丁目,以文人聚集的酒吧众多著称。我

    赠人礼物者,受人礼物者

    这个人不论以何种观点来看,都不算讲究衣着,永远穿一身随

    随便便的衣衫。但不管怎么说,我所有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

    从内衣、袜子到棒球帽,如果不是自己动手挑选,就觉得心绪

    不宁。

    其实衣服这东西,大概类似小说家的文体。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批

    判都无所谓,运用那些属于自己的语言和文体,才能给心里的事物赋予

    具体的形态。而无论多么美丽的语言、多么潇洒的措辞,一旦与自己的

    感觉和生活方式不合拍,就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

    所以别人赠送的衣服,我尽管心里觉得抱歉,却常常扔进抽屉里再

    也不会拿出来。这些东西每每像文章中的标点符号和形容词与自己的习

    惯用法有微妙的偏差,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自在。我太太也心领神会,除

    了最简单的东西,基本不为我买衣服,只管毫不客气地买她自己的衣服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尽管少见,但世上偶尔也有人很会给别人挑衣服。我自己做不来这

    种事,所以觉得他们很了不起。不管什么事,只要我做不来,人家却能

    做得很好,我就佩服得五体投地,天性如此。但只是五体投地而已,自

    己却丝毫不见长进。

    其中一位便是安西水丸兄。这位老兄有事没事就送些礼物给我(大

    体说来他是个热心人),食物居多,偶尔也送些衣服手套之类,每一样

    都很别致考究,不愧是画画的人。水丸兄送我的东西,大多很对我胃

    口,我时常穿戴。大概他平时善于观察对方,能找出般配的东西。我是

    个男人倒也罢了,倘若是个女人,受到如此细心的照顾,说不定会怦然

    心动呢。真是的,这家伙简直不像话——虽然这不过是我胡乱揣测。

    在我们周围,准有那么一两位比起受人礼物来,更喜欢赠人礼物。这样的人未必个个擅长挑选礼物,不过正因如此,这世间才变得麻烦起

    来。

    看见那些擅长挑选礼物的人,我想到挑礼物的诀窍就是绝不掺杂个

    人好恶。就算有出众的服饰品味,许多人也难免优先考虑自己的喜

    好:“这件衣服正合我意。”“好想让那个人把它穿在身上啊!”长于挑选

    礼物的人却会自然地站在对方的角度,设身处地为对方挑选。这种资质

    (这么说不免太直白无趣)只怕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本周的村上 有没有蒂姆·罗斯、哈维·凯特尔和罗伯特·德尼罗

    联袂出演的电影?如果有,一定很重口味吧。最

    听不听爵士?

    近走进餐饮店里,我常常想,很多地方的背景音乐都开始播放

    爵士乐了。不光是酒吧和时髦的咖啡馆,就连日餐馆甚至荞麦

    面馆,也常常不经意间就发现传入耳中的竟是爵士。

    而且并非前脚跨进店门,后脚便马上察觉:“哟,放的是爵士

    呀!”往往要过上好一会儿,正喝着啤酒、吃着饭,却陡然发现:“咦,这不是比尔·埃文斯吗?”

    我自打十五岁邂逅爵士以来,便一头扎进这音乐里,一直到今天。

    从前,这种情况是绝无可能的。我连想都没想过有朝一日爵士居然会成

    为寿司店的背景音乐。总之,爵士是要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音乐。或

    者说,它有些超然物外,是只为少数人存在的先锋音乐。

    比如说我上高中时,班里几乎没有人认认真真地听爵士,谈论起音

    乐来,我和谁都话不投机。不过这种事恰恰让我感到爽快。一面读着亨

    利·米勒或阿尔贝·加缪,一面吞云吐雾,独自一人听着爵士LP,是个有

    点乖僻的高中生。

    然而曾几何时,爵士似乎放弃先锋音乐的地位了。兴许该说它获得

    了公民权,但相应地,它也变得圆滑起来,少了那种咄咄逼人的刺激

    感。如今还有人在创作先锋爵士,可如果问那是否与时代最前沿的东西

    有关,就多少叫人心生疑窦了。硬要说上一句,或许就是“爵士乐快要

    变成传统艺术了”。

    话虽如此,我现在仍旧喜欢泡爵士酒吧。独自一人悠然踱入一家小

    小的酒吧,点一杯加冰威士忌,聆听现场演奏(我已经不抽烟了,费了

    老大劲才戒掉)。这种时候,我便会想:“长大变老也未必全是坏事

    嘛。”这不,念高中时,就算想泡爵士酒吧也不能如愿。东京的爵士酒吧我也经常去,可是再怎么说,也是美国的爵士酒吧

    最正宗,最棒。我喜欢许多爵士酒吧,最令人叫绝的得数纽约的“前卫

    村”。它七十多年来一直开在同一个地方,店面已经很破旧了,还有点

    漏雨。菜式又少,待客也绝对算不上热情,可是作为欣赏爵士乐的环境

    却无懈可击。店内布局很是奇特,然而音响效果绝佳,不管坐在哪个座

    位上都能享受到美妙的爵士乐。是那种充满活力、让人感觉“这才是爵

    士!”的乐音。

    上次我去纽约,一连往这家酒吧跑了三天。那不是时髦的背景音

    乐,全心沉浸在热烈奔放的现场音乐中,我痛切地感受到:“啊啊!爵

    士乐就是好啊!”

    莫非你这家伙也变得“传统艺术”起来了?没准还真是呢。

    本周的村上 纯麦芽威士忌里不放冰块,而是掺入等量的水,这才

    是本地人的喝法。不过我是放冰块的。如

    做占卜师的短暂生涯

    果有人问我:你相信算命吗?我实在难以回答。因为在谈论相

    不相信之前,我首先就对算命没什么兴趣。就跟高尔夫、Twitter一样,我知道世上有这么一种东西,还吸引了许多人,也无意拼命否定它的价值,却对它了无兴趣。这种情形,想必您也有

    吧?

    但倘若不是别人为我算命,而是我给别人算命,那我倒不是全无兴

    趣,虽然这似乎有些矛盾。很久以前,我也有闲得无聊的时代。因为太

    闲了,便开始钻研扑克牌算命。买来专业的书细细读了一番,却有些不

    以为然,便构建起一套独门的简便算法,拿周围的朋友做试验。如此一

    来,居然还声誉鹊起:“村上算命算得相当准!”好多人都跑来找我算

    命。

    我虽说是算命,但并非预测“五月中下旬要发生大地震”那类夸张的

    玩意儿,只限于商量一些身边琐事。即便对方是个素不相识的人,像“你有姐妹,但没有兄弟”之类的事,也往往一说就中。

    结果,人家称赞说“好厉害,算得准”,我也来了劲头,更加投入,更加集中意识,努力地窥探深层的奥秘。比如“你身边有两个男人,你

    还在犹豫该跟谁交往”之类,也往往一语中的。

    如今细细想来,我所做的与其说是算命,不如说是观察人物。尽管

    在人家面前装模作样地摆弄扑克牌,可那终究是权宜的道具。我屏息凝

    神,打磨感觉,从对方的谈吐举止推断他是怎样的人,在感受和思考些

    什么,又是如何感受和思考的;仔细分析他的秉性脾气,由此判断对方

    的为人。这么一来,对方有姐妹、在同两个男人交往的事,不知何故就

    会隐隐约约显露出来。

    这归根结底,与我这个小说家现在做的事情相差无几。为了写小说,我需要观察周围的人,对登场人物进行全方位的展望。说不定我二

    十来岁便具备了这种类似“观察能力”的东西,虽然那时我没有写小说的

    打算。

    尽管只是在很小的范围内,我这个占卜师的声誉还是很好的,但那

    段生涯非常短暂。因为每算一次命,我都累得筋疲力尽,然而谁也没付

    过算命钱,于是“算了,不干啦”。

    所以,现在我只写小说。虽然也蛮累人的,但总会有稿费进账,即

    使没算准,也不至于挨骂,太好啦。

    本周的村上 把手机彩铃从《皮尔金特组曲-清晨》改成了《豪勇

    七蛟龙》,翻天覆地的转换。“

    有蓝带啤酒的风景

    论喝啤酒,瓶装的要远比罐装的美味。”这句话我以前曾经写

    过。我还说过“然而在日本,由于嫌麻烦,不知不觉间便喝起罐

    装啤酒来”。您还记得吗?呃,不记得也没关系(参见《大萝卜

    和难挑的鳄梨》)。虽然如此,我在美国生活时却基本只喝瓶装啤酒。

    到超市的货架前一看,上面摆放的大多是瓶装啤酒;再看看顾客,选择

    成箱的瓶装啤酒的人也比买罐装啤酒的多。大概是更多的人觉得“啤酒

    还是应该喝瓶装的”吧。尽管搬运时多少有些沉重,人们似乎也不介

    意。

    另外,国外有不少啤酒公司从不生产罐装啤酒,他们的方针就

    是“我家的啤酒,请各位只喝瓶装的”。不知何故,我爱喝的啤酒大多是

    这类公司的,比如滚石啤酒、艾尔啤酒、山姆·亚当斯啤酒。我的冰箱

    里常备这三种牌子的啤酒,根据心情挑着喝。

    还有一个我喜欢的牌子,不仅有瓶装,而且也卖罐装的,那就是蓝

    带。并不是说特别好喝,但味道清清淡淡的,适合过午时分随意喝上几

    口。我住在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时,附近有个酒吧卖蓝带的生啤,夏日

    炎热的午后,我常常去那里喝一杯。电视里总是在播放波士顿红袜队的

    比赛实况。

    从前小泽征尔先生来家里玩,我从冰箱里把这四种啤酒拿出来,问

    他:“您要哪一种?”他大为感动:“哦!还有蓝带呀!”

    据小泽先生说,他在纽约给指挥家伦纳德·伯恩斯坦做助理时,几

    乎没有收入,只好过着穷日子。啤酒也只能喝最便宜的,那便是蓝带。

    现在蓝带已经算不上特别便宜了,但从档次上来说,大约算是“工人阶

    级”的啤酒,不是那种高格调的“设计师的啤酒”。大师面带无限感

    慨:“啊啊,好怀念哪,让我想起从前的穷苦年代了。”说罢大口大口喝

    起蓝带来。当然,能让客人满意比什么都好。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电影《老爷车》的主人公,是个顽固不化、倔强坚韧的退休汽车组装工,常常坐在悬挂着国旗的自家门廊里喝酒。

    他喝的啤酒一成不变,也是罐装蓝带。他双脚搭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

    望着狭小的前院,就这样拿着罐儿喝,喝完随手捏瘪。捏瘪了的空罐在

    脚下堆成山。怎么看都像蓝领工人建房聚居的底特律一角的风景,蓝带

    啤酒与这一幕很相配。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前期,在曼哈顿的廉价公寓里,小泽征尔先生喝

    的蓝带啤酒肯定也和那风景很相配吧,我想。

    本周的村上 看《卡门》3D电影版。用3D效果看歌剧,也很有震撼

    力。喧

    沁入岩石中

    闹的蝉鸣也盛期将逝了吧。从七月中下旬开始气势夺人地鸣

    叫,到了八月里更像决堤般嘈杂吵人,进入九月后势头慢慢减

    弱,不久便被秋虫的鸣声取代。这种虚幻无常大概与日本人的

    精神非常契合,成了夏日里不可或缺的一景。

    不过在北美或欧洲北部,几乎没有蝉栖息,便是谈起与蝉相关的话

    题,这种“风物诗”的感觉也很难传达给对方。若是日本的电视剧,夏天

    的场景总能听到蝉鸣,借以表现季节,但出口到海外,听说会把蝉鸣声

    消去。大概是从来不知道蝉为何物的人听了,还以为电视机出了故障,要惹出问题来。

    伊索寓言里不是有一个叫《蚂蚁与蟋蟀》的故事吗?其实那原本是

    《蚂蚁与蝉》的故事。希腊是有蝉的,所以伊索自然而然写下了蝉的寓

    言。可是这么一来,欧洲北部的人们无法理解寓言的寓意,便将蝉改成

    了蟋蟀。换作日本人,只怕会恍然大悟:“我说是怎么回事呢,原来那

    是蝉呀。这样的话,这寓言就可以理解啦。”夏日里热热闹闹地拼命鼓

    噪,等到秋风吹来的时候,便没落了。虽然说蟋蟀也会叫,在感觉上却

    不知所云。

    我认识一个美国人,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听到蝉鸣,是在长大成人后

    去南部旅行的时候。一开始他不知道是什么声音,还以为是附近的电线

    出了故障发出的吱吱声。(笑)“现在不害怕了,但总而言之,是种吵

    人的虫子(bug)。”啊,对美国人来说,蝉就是bug吗?假如考试时遇

    到将芭蕉先生的俳句“静无声,沁入岩石中,蝉正鸣”中蕴含的情感用一

    百字加以说明的题目,只怕他们要焦头烂额了。

    寂静的夏日午后,正打算午睡时,bug却吵得没完没了,怎么也睡

    不着。要是能把它们全部捉来,咯吱咯吱都揉进岩石里去,一定很酷

    吧。诸如此类。从前有一位法国的女部长发言说“日本人像蚂蚁一样干活”,招致了

    大众的批评。但要是有人忽然问我:“你觉得是蚂蚁的生活好呢,还是

    蝉的生活好?”我估计也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我属牛,摩羯座,A型血

    (没什么关系哦),相对而言更适合蚂蚁型,但同时我又是个人主义

    者,恐怕会讨厌那种僵化的集体生活。

    话虽如此,我这个人天生寡言少语,一整个夏天紧搂着树枝闹哄哄

    地吱吱乱叫,也不符合我的性格。但冲那些拿着捕虫网的少年“嘘”地撒

    上一泡尿,然后拔腿开溜,倒是蛮开心的。

    然而,不管是蚂蚁也好蝉也好,大概根本不会思考自己身为蚂蚁、身为蝉的意义,仅仅是作为蚂蚁而生作为蚂蚁而死,作为蝉而生作为蝉

    而死罢了。当然没有余地可供选择,也没有必要思考生的目的。世上说

    不定也有这样的人生。我时不时(不是开玩笑)这么想。

    本周的村上 题为“读几遍也难解”[1]的文章,毫无意义地萦绕脑

    际不肯离去。谁来帮帮我?[1]日语中“几遍”与“难解”发音相同。我

    所谓新宿站装置

    常常觉得假如有了某些东西,人世间就会变得更方便一点。可

    怎么也没见它们变作商品,成为现实。

    比如说小音量的汽车喇叭。驱车行驶在狭窄的路上,本来只想轻轻

    提醒一下前方的行人:“汽车过来了哟。”可大声按喇叭的话,怕是会吓

    着人家,便收敛一下不按喇叭了。遇到这种情况,出租车司机就会巧妙

    地轻轻按一下喇叭:“噗。”我也时不时照着做,但基本都不成功。要么

    是喇叭根本不响,要么是弄出震耳的一声:“叭!”被人家冷眼怒视。非

    此即彼。

    所以我想,要是在方向盘旁边装上一只不同常规的“轻音模式”的喇

    叭,该有多方便。这件事我在别的地方也提议过,好像谁也不理睬我。

    为什么呢?不就是装这么个开关吗?我觉得跟废止核电站、开发新能源

    相比,又算不得什么麻烦事,也不会妨碍行车。

    还有一样东西,我觉得有了会很不错,就是“新宿站装置”。这是我

    从前想到而且真的用过的东西,出乎意料地好用。首先去新宿站(其实

    去哪个车站都可以,姑且这样),将站内广播录下来,再将磁带放进收

    录机,搁在电话旁边。

    然后,比方说死乞白赖的推销电话打进来时,就把收录机的开关打

    开,贴近听筒。“哐当咕咚”的音效和广播声便传出来:“有劳各位乘客

    久等了。总武线开往津田沼方向的列车,现在到达十三号线站台。请诸

    位退到白线以内。”这时候我便说:“不好意思,我现在在新宿站,马上

    就得上车了。我挂了,对不起。”说完挂断电话。

    这东西一试就知道出人意料地方便。对方遭此出其不意的一击,肯

    定哑口无言。要知道他是往你家里打的电话,竟然打到新宿站的十三号

    线站台上去了(那时候手机尚未普及),自然免不了要大吃一惊。该说是有些荒诞吧。问题立马解决,非常之妙。提不起兴致的约稿呀,分道

    扬镳的协商呀,妻子的怨言呀,三下五除二便应付过去了。

    只不过将那磁带装进收录机里、一直放在电话旁边,倒是有点麻

    烦,假如电话预先安好这样的装置,那就方便了。像东京站呀,羽田机

    场呀,麻将馆(“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好听牌,马上就和啦”,哗啦哗

    啦)等,有多种选项就更好玩了。至于羽田机场的音效,像青江三奈的

    《国际航线候机室》前奏那样的就很好……说了也不懂吧?

    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沃尔沃轿车在美国市场销路不佳,公司

    便对原因做了一番彻底的调查,发现仅仅是因为“没装茶杯托”!小小的

    一点方便之处,意义却出奇地大呢。

    本周的村上 跟市川海老藏一起吃饭时,如果点了“海老天妇罗盖

    饭”,果然是失礼的行为吗?[1][1]市川海老藏,著名歌舞伎演员。“海老”在日文中意为“虾”。今

    对不起啦,路德维希

    年夏天,我参加了在瑞士日内瓦湖畔为年轻弦乐演奏者举办、由小泽征尔先生主持的研讨班,约莫十天。话虽这么说,我可

    不会拉小提琴大提琴,只是以观察员的身份观看大家排练,一

    直到最后开音乐会,然后写写文章。

    这个研讨班共组成了七个弦乐四重奏团,从海顿到雅那切克,演奏

    七支弦乐四重奏曲。弦乐四重奏这东西尽管很朴素,第一印象平平,可

    一旦身陷其中就难以自拔,就跟搓麻将一个样儿……呃,这个比喻好像

    不太恰当,但都是四个人玩,这一点倒也相同。说到这里,我忽然冒出

    一个无聊的念头:弦乐四重奏团排练结束后,大伙儿刚好凑满一桌麻

    将,说不定还蛮开心的呢。

    据说,要维持一个固定的弦乐四重奏团并不轻松。首先得找到四个

    实力相当的演奏家,他们音乐上的追求必须彼此相通,性格是否投缘也

    很重要。而光靠弦乐四重奏团的演出活动很难维持生计,所以还得考虑

    谋生手段。

    是吗?在一旁观看他们演奏,只觉得一团和气,似乎很开心,可实

    际运营起来原来还很费劲。

    不过这种话听得越多,我越觉得弦乐四重奏团和麻将相似。细想起

    来,搓麻将也是与水平相当的人同桌最有趣,性格也得大致合得来,才

    能开开心心地搓下去。

    我从高中时起就十分迷恋这种从中国传来的复杂游戏,念书学习统

    统弃之不顾,只顾通宵搓麻将。但眼见着快到三十岁,搓麻将的次数变

    得越来越少,某一刻竟戛然而止了。每日的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当然是原

    因,但更大的理由或许是厌恶跟话不投机的人同桌搓麻将。麻将这东西可真奇怪,要凑足三个人倒是容易。倘若就这三个人,也一定能玩得很开心,然而剩下的那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候补倒是有

    几个,可不是“那小子牌风太差”,就是“那家伙倒不错,只是动不动就

    爱着急”,怎么也达不成一致意见。可是再没有其他人选了,心里又急

    吼吼地想搓麻将,只得退而求其次:“哎呀,就这样吧!”把这种人物拉

    一个进来。结果不出所料,牌桌上果然风云突起,搅得大伙儿不高兴。

    这种情况一再发生,令人心烦,于是不久以后,我便不再搓麻将了。这

    件事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到,尽管这个世界上人满为患,可要凑齐四个合

    适的伙伴还真难。

    组建弦乐四重奏团,大概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我一面听着贝多芬

    那充满内省的作品130号[1]

    ,一面浮想联翩,陡然想到了麻将。对不起

    啦,路德维希[2]。

    本周的村上 假如有“淡而无味,让人误以为是发泡酒”的啤

    酒……可就为难了。[1]贝多芬《第十三弦乐四重奏》,作品编号为130号。

    [2]贝多芬全名路德维希·范·贝多芬。您

    快乐的铁人三项

    参加过铁人三项全能赛吗?对了,就是连续完成游泳、自行车

    和长跑这三项比赛。我每年参加一次这种比赛。一练起来就发

    现十分好玩,会上瘾的,虽然好像有人要嘟囔:“这种玩意儿怎

    么可能好玩呢?”

    我参加过几次每年五月在檀香山举办的檀香山铁人三项赛。这项赛

    事的乐趣在于海水温暖,游泳时不用穿橡胶泳衣,光着上身轻快地蹿入

    海水中,再游回岸边,立马跳上自行车。那心情实在舒畅。穿脱橡胶泳

    衣还是很麻烦的,对不对?拿性事来说就是……哦哦,不说也罢。

    这项赛事反过来也有令人心存芥蒂之处,那就是得用油性笔将年龄

    写在小腿肚上。比如说五十九岁的话,就必须主动黑黢黢地申报:“五

    十九!”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几年前还是这么干的。为什么非这样做

    不可呢?男人倒还罢了,只怕会有女人厌恶这种做法吧。

    不过,最后冲刺时超过那些比自己年轻的人,那心情可真叫爽快。

    上次我超过了一个小腿肚上写着三十六的人,他在身后纠缠不休地追问

    了好一会儿:“喂!等一等。五十九?你真是五十九岁吗?哟,是假的

    吧?为什么三十六会被五十九超过?”

    “没完没了的,你烦不烦啊!这种事可不全是年龄问题。”我在心里

    这么想。可这种话说出口来准得打架,所以我当然不会说,微微一笑挥

    挥手,就这么跑开了。

    反之,超越一位腿上写着七十二的人时,我和他打招呼:“加油

    啊!”一边心想,我也希望到七十二岁时,仍然可以参加铁人三项赛。

    我三十出头的时候开始参加马拉松赛。那时按年龄段分组起跑,我

    排在前头,还很年轻。然而随着年龄增长,便一点点退到了后面,如今终于变成最末尾了。因此要等很长时间才起跑,其间只好挨寒风吹。这

    也太不像话了吧?稍稍有点敬老精神嘛!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赛事运

    作部门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安排吧。

    可是不管到了多大年纪,马拉松或铁人三项赛的前日,我总是兴奋

    难抑地又是准备运动衣、别好号码布,又是重系跑鞋带子、整理保健食

    品,忙得不亦乐乎。那心情就像要去远足的小学生。

    我总觉得将年岁渐增看作逐渐丧失各种东西的过程,还是视为不断

    积累各种东西的过程,只怕人生的质量会大不相同。这么说好像有点狂

    妄呀。

    本周的村上 从地铁车厢里的广告上查看女性杂志的赠品,不知何

    时变成了习惯。不

    走,旅行去!

    久前,我写过旅行包。该带着什么样的包去旅行?那么,这就

    是续篇。写写包里面的东西。

    做旅行准备的诀窍,不用说就是尽量减少行李。旅途中东西自然会

    增加,得看准这一点,少带点行李。很多人担心衣服不够穿,结果好几

    套衣服“根本没上过身”,旅行就结束了。

    我平时就把去国外旅行穿的衣服准备好了。我指的是不妨在旅途中

    扔掉的衣服,像T恤衫、袜子、内衣,把觉得“这个也许用不着啦”的东

    西,汇拢起来一并带走。于是穿一件扔一件,既省去洗衣的麻烦,还能

    减少行李,一举两得。

    只是女士们去新婚旅行,恐怕还是别这么做为好。“我嫌麻烦,光

    把旧内衣带来了。村上也是这么说的嘛。”如此一来,您丈夫没准会大

    吃一惊,暗地里寻思“这个村上是谁”。这类事儿,还请根据常识自己判

    断,具体情况具体处理,尽量别给村上带来麻烦。

    不过一旦决定要洗衣服,就坚持到底,绝不偷懒,这是原则。争分

    夺秒迅速洗完,用浴巾像蛋糕卷一样一层层卷起来,再站到上面使劲

    踩。这样把水分吸干,晾好,衣服很快就干了。

    这么写来,好像对旅行习以为常了,可我其实也有弱点,那就是唱

    片。到了国外的城市,我必定去逛旧唱片行,遇到珍品就二十张三十张

    地买。有时间就邮寄回日本,可很少有空这么做。准备周到的行李计划

    便在瞬间土崩瓦解。

    如果我太太跟我在一起,就要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了。“不是有那

    么多唱片了嘛,干吗还要再买?”诸如此类。没法子啊,这就像一种

    病。不过我太太也没法嘴硬,她自己也从湖畔拾了一大堆美丽的石头打算抱回家,既占地方,还重得要死。我当然也要抱怨:“带那么多石头

    回去干吗?”不过呢,呃,两个人都无法批判对方。

    总之,我就是想说,正因为会发生未知的事情,旅行才有趣。假如

    一切都像当初计划的那样顺顺当当不出意外,旅行大概也就失去了意

    义。

    这且不论,在旅途中每天扔掉旧衣物的感觉可相当爽快。一件T恤

    衫,一双袜子,尽管没有多大分量,却每次都让我觉得自己轻盈了几

    分。您不妨试一试。但反过来说,这也许说明若不在旅途中,就不容易

    把东西扔掉。这大概也是旅行的作用。

    本周的村上 那个“ReReRe的大叔”[1],他用什么样的簸箕来着?

    想不起来。[1]日本漫画《天才傻鹏》中的人物。其穿着和服与木屐,拿着簸箕在路上清扫的形象深入人

    心。您

    踏踏地走过秋天

    读不读诗?说实话,我对诗不怎么热心。但是有几本自己喜欢

    的诗集,得闲时就从书橱里抽出来,哗啦哗啦地翻开读上一

    通。同流丽或抒情的诗相比,我更喜欢用日常式的散文或口语

    唰唰唰地写出来的东西。

    木山捷平有一首题为《秋》的短诗(写于昭和八年):

    买了一双新木屐

    ——忽然来访的友人说。

    我刚好剃完胡子。

    两人走向郊外

    踏踏地走过秋天。

    仅仅五行的诗浅显易懂,不用任何装腔作态的词,然而一读之下,当时的情景和作者的心情便油然浮现在眼前。新木屐那啪嗒啪嗒的脚步

    声似乎都能听得见。我觉得这是一首极具感染力的诗,充满了魅力。每

    当秋天来临,我总是冷不丁地想起这首诗来。

    这本名为《木山捷平诗歌全集》的书装在书套里,是在青山大街的

    旧书店里找到的。内容相同的书,我已经有了文库本,所以犹豫不

    决:“要三千日元?怎么办呀?”可最终还是买了下来。不过能拥有装在

    书套里的诗集可真好。虽然只是偶尔读读,还是觉得人生中拣了一回便

    宜。

    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我就感觉“这是年轻人写的诗啊”。果然,昭和八年,木山捷平才二十九岁。要说我为何如此感觉,那是因为朋友说

    着“买了一双新木屐”、飘然走进我家里的情形,还有把这当作寻常事的

    感觉,都只属于二十多岁的人呀。

    我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朋友。现在没有,应该说是憾事。但假如朋

    友说着“哎呀呀,我买了一双新的锐步运动鞋”,事先也没打个招呼就忽

    然来访,说不定也叫人犯难。因为我们既有工作要干,又有家庭得照

    顾。

    念高中时,我半夜(大概)正在伏案学习,只听玻璃窗上咯噔一

    声,砸来一粒小石子。向窗外看去,只见朋友正朝我挥手。“去不去海

    岸烧篝火?”他这么说,我便跟着他一起走到海边,然后捡来许多浮

    木,点上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两个人只是在沙滩上一连好几

    个小时凝望着那篝火。那时候,兵库县芦屋市还有美丽的天然沙滩,一

    连几小时望着篝火也不觉得腻。

    遗憾的是,有那么多闲暇的日子在寻常的人生中并不长久,为了消

    磨时间与我交往的人越来越少了。

    然而我读着木山捷平这首诗,那个时代的心情便苏醒过来,没来由

    地就觉得好。心想,要是能跟亲近的人一起“踏踏地走过秋天”,去郊外

    散步,一定很开心吧。

    本周的村上 上次做过一个梦,梦见我在家里养了一头牛。可相当

    费神哟。我

    是吗,很不顺利嘛

    基本不给别人忠告,因为我一向遵循“尽量不多嘴多舌”的原则处

    世做人。而且,因为我提出什么建言而带来好结果的先例,我

    一个也想不出来。

    当我忠告别人“最好往右边走”,事实一般都会表明,其实应该往左

    边走。我向人家建议:“既然如此,不是结婚更好吗?”结果有两对夫妻

    几年后都离婚了。总之结果都变成了“那时候要是没听春树大哥的就好

    了”。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明白。可能是适合我的做法与适合别人的不

    太一样吧。

    于是从某一刻开始,就算有人来找我商量,我也只听不说,采取不

    给忠告、不下结论的原则。只是抱着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声附

    和:“嗯,这样啊,那太厉害了。情况蛮复杂嘛。是吗,很不顺利嘛。

    呃,是怎么回事呢?”颇为热心地倾听,一来二往到了时间,谈话便结

    束了。这样便不必承担责任了。

    不过,这可不是自我辩解,世间许多人需要的其实不是实用的忠

    告,恰恰是充满暖意的附和。活到一定的岁数,积累了一定的经验,渐

    渐就变得这样看问题了。

    况且结论这东西,许多情况下并不是我们上前拽出来的,而是它自

    己按部就班自说自话地跑过来的。所以我觉得,我们只能铺好干干净净

    的坐垫虚席以待,静静等待它的来访。不来便不来,那也没办法。

    有鉴于此,不管什么事情,请别来找我寻求忠告。那是浪费时间,肯定不会有结论,就算有了,大概也派不上用场。真的。

    常见报纸上刊登一些人生咨询,我绝对胜任不了那种解答者的角

    色。不论读到什么问题,我都根本想不出建议,只能说:“嗯,那太厉害了。情况蛮复杂嘛。那,是怎么回事呢?”

    比如说:“我在瑞穗银行南参道支行担任支行长。可是我非常想移

    居阿拉斯加,徒手与野熊格斗。我该不该从银行辞职,与妻子离婚

    呢?”碰上这种咨询,没法回答吧?我固然很想知道有怎样的命运在等

    待着移居阿拉斯加的支行长,但不想为此承担什么责任。我觉得这样的

    事最好让他自己决定,不管结果如何,还是请他承担责任。毕竟已经做

    到瑞穗银行的支行长了嘛。

    至于把钱交给由这种人做支行长的银行是否合适,这可有些难下决

    断。呃,是怎么回事呢……

    本周的村上 瑞穗银行没有南参道支行。支行长也没有原型。纯属

    虚构。我

    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的人们

    从小就是个典型的文科生,什么数学呀物理呀化学呀,压根儿

    就不行。在学校里这些科目的成绩也惨不忍睹。所以科学家的

    精神世界,老实说有些地方我无法理解。

    读了那些为探求真理、不满足动物实验,把自己的身体当实验对象

    的科学家的真实故事结集成书的《想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莱斯利·

    邓迪、梅尔·博林著,纪伊国屋书店),这种无法理解之感变得更加强

    烈,更加深刻。

    例如罗马尼亚法医学家米诺维奇,为了弄清绞杀导致的窒息死亡给

    人体造成的影响,曾经上吊八次(虽然时间都很短)。普通人很难做到

    这种事,是不是?

    为了研究人类能忍耐多少度的高温,几位英国人把自己锁在一百二

    十七摄氏度的房间里。带进来的牛肉半小时就到了十分熟,瓶子里的葡

    萄酒全蒸发光了。可他们仍然坚持待在里面。“大家都很高兴,因为房

    间里的温度已远远高于生命极限,我们有机会观察在这样的高温空气

    中,人类会发生何种变化。”一位参加实验的学者说道。可乐趣到底在

    哪里呢?

    有许多病理学家往自己身上注射病原体,故意感染那种病,有几位

    还丢了性命。瑞士的庞特医生为了确认毒蛇血清的效果,竟让三条黑蝰

    蛇咬噬自己的躯体;研究麻风病疗法的埃及医学家拉古达吉博士,给自

    己注射了三次患者的血液(虽然感染了,但被医治好了);古巴的杰西

    ·拉齐尔博士为了确定黄热病的传染源是蚊子,让吸过患者血液的蚊子

    叮咬自己,实验获得成功,假说得到了证明,博士却在痛苦中死去。真

    了不起呀。

    大可不必做到这个程度嘛……我一边读,一边不禁掩卷长叹。但又想,换个角度来看,像我们这种科学领域之外的普通人的人生,不是也

    能视为一种实验吗?

    比如说我这三十年间,每天都在跑步。刚开始,跑步让我感到兴味

    盎然:“就这么一直不停地跑下去,我的人生到底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呢?”并且决定一探究竟。

    那么,长年累月地坚持跑步,我身上有没有发生变化?我想大概

    有,无论是在体形上、精神上,还是作为一个小说家的方面。不过,此

    时此地并没有一个可以并排站在一起进行比较的“不曾跑步”的我,因此

    很遗憾,无法进行科学验证。只能独自点头称许:“日复一日坚持跑

    步,我的确改变了呀。”虽然毫无科学性可言,这也是一项耗费了我的

    人生、动用了我的身体进行的实验。

    比起让黑蝰蛇咬手臂来,这要正常得多。我想。

    本周的村上 我曾多次被猫儿咬过,可黑蝰蛇有点受不了啊。与

    多姿多彩的编辑们

    在德国出版社工作的女士聊天,谈到最近不论哪个国家,女人

    干起活来好像都比男人精神抖擞。据她说,在德国出版界,本

    来打算当作家却没成功、结果做了编辑的男人大有人在。“奇怪

    的是,女编辑中没有这样的情况。原来打算当作家的女编辑,我一个都

    没听说过。”

    据说,因此男编辑里有不少忧心忡忡、非常棘手的家伙。相比之

    下,女编辑们工作起来干脆利落,所以很容易合作。她的话说得更婉

    转,不过粗粗概括一下,就是这么个意思。

    “那么,日本怎么样呢?”她问道。我窘于回答。呃,日本的情况如

    何?我不太了解。

    我的责任编辑基本一直是男女参半。我在这方面没有特别的看法,只要好好做事就行,不问性别。就算是“男同志”、“女同志”都无所谓

    (实际上两者都有过)。当然啦,呃,如果来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绝

    世美女做责任编辑,说不定我多少也会紧张,以致影响工作。然而不知

    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样的事倒从来……啊呀,这话不合适,不说了不说

    了。请大家忘掉吧。

    我已经做了三十多年的小说家,曾和不少编辑合作过,仔细想想,其中不乏有些乖僻、令人费解的人。以下仅仅是其中一例。

    有一位文艺杂志的男编辑,在咖啡馆里谈工作时,我只简简单单地

    点了一杯咖啡,他却为自己点了水果芭菲。我心想,我们不是在这么小

    的桌子上摊开原稿谈事情吗,你就别点那么麻烦的东西了吧。然而这种

    话又无法说出口……公司教育员工时,肯定也没有提醒他们注意细

    节:“与作家谈工作时,点水果芭菲是不恰当的做法。”我在家里做扫尾工作,就请编辑在客厅里等。待工作告一段落,我

    说着“劳您久等”,走进客厅一看,却见他眼神极其认真,紧紧握着我太

    太的手。我莫名其妙,原来此君的业余爱好是替人看手相。不过,毕竟

    作者还在里间工作嘛,你总不至于一直握着人家太太的手吧?对心脏也

    不好呀。

    去某处疗养地旅行采访期间,有一位年轻编辑工作之余穿着游泳衣

    晒日光浴,晒过了头,造成严重晒伤,只得由我和摄影师彻夜不眠地照

    料他。出版社负责员工培训的人要设想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形,也不容易

    啊。

    也许只是偶然让我碰上了,我人生中的遭遇该说是多姿多彩吗?这

    类“稍稍有些古怪的编辑”全是男人,女编辑一直以来都很正常。不明白

    这是什么缘故。您说是为什么呢?

    本周的村上 哪位有时间的话,在世田谷区开一家“用贺瑜伽教

    室”[1]如何?[1]“用贺”是世田谷区的一个地名,在日文中与“瑜伽”发音相同。以

    当我死去时

    言辞辛辣闻名的美国女作家多萝西·帕克曾经说过:“当我死去

    时,希望在墓碑上刻上这样一句话:你能看出这行字,你就离

    我太近了。”

    多萝西女士活跃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自然早已作古。这句话好像

    并没有刻在她的墓碑上。本来可以成为极具个人特色、尖刻又洒脱的墓

    志铭,可惜了。不过,俏皮谐谑的妙语与墓地恐怕并不般配。

    打从前起,我不知何故就对墓志铭很感兴趣。去国外旅行时常常去

    墓地散步,踱来踱去,阅读写在那里的话。尤其是巴黎的墓地,安葬着

    许多艺术家,可以度过半天充实的时光。

    作家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墓坐落在美国马里兰州的一座小城里,在国道沿线一处小小的天主教堂后面,是个司空见惯的墓地,丝毫没有

    静穆之感。他去世时非常贫困,连环绕墓地的围墙也没有,汽车疾驰而

    过的声音不绝于耳。墓碑上刻着《了不起的盖茨比》那段有名的结尾:

    我们奋力前行,小舟逆水而上,不断地被浪潮推回到过去。

    优美的文章。不论遭遇怎样的困难,都要努力活下去。然而把这种

    决心当作菲茨杰拉德的墓志铭,我觉得氛围稍稍有些不符。站在他的墓

    前,“上帝保佑雨中的死者”这句话骤然浮上脑际。那是在列席者稀稀拉

    拉的盖茨比的雨中葬礼上,某人喃喃自语般说出的一句话。

    嗯,只怕还是不适合用作墓志铭啊。有点太寂寥了。

    我写的文章中适合刻在自己墓碑上的,目前连一句也想不出来。不

    过墓志铭之类,其实没有也无所谓。只要让我安然长眠就行了。但如果

    不用自己的文章也可以,有一句话,我倒觉得蛮好的:

    去想无关紧要的事,去想想风吧。这是杜鲁门·卡波特的短篇小说《关上最后一扇门》的最后一句

    话。一直以来,我的心不知为何被这个句子深深吸引。“Think of

    nothing things, think of wind.”我给自己的第一部小说《且听风吟》起书

    名时,也想到了这句话。Nothing things,这样的语感真是好极了。

    我没有拜谒过卡波特的墓,不知道他的墓前刻着怎样的墓志铭。而

    他的宿敌——作家戈尔·维达尔评论他的死是“好的职业选择”(good

    career move)。我听到这话,一面愕然地想“作家这种生物说话可真尖

    刻”,一面又不得不钦佩他一针见血式的语感。但是这种句子也不可能

    拿来当墓志铭,对吧?

    本周的村上 我想到了一种表达“杯油车薪”,但意义不明。该用

    在什么场合呢?我

    众目睽睽之下

    不擅长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事,所以尽量一直闷在家里,一个人

    干活。可出于身份需要(这么说似乎有些狂妄,但我大致也有

    个身份),偶尔也有必须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的情况。

    只不过,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一旦横下心来:“反正无路可

    逃啦!”接下来的事竟也能对付过去。不知为何,我这个人就算面对人

    山人海也不怯场,因此这方面能轻松搞定。在美国的大学里,我曾站在

    两千人面前作过三十分钟的演讲,并没有感到紧张,还讲得轻松自如。

    大伙儿也笑声不绝,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此外也在千人左右的听众面前讲过几次话。我对人数不怎么介意。

    说不定是因为我视力不太好,看不清听众的脸,所以不太紧张。不过是

    觉得“好像有人嘛”,就过去了。

    可是,面对二十到五十个左右的人,有时我却说不出话来。这是为

    什么?是因为脸看得太清楚,所以感觉紧张吗?反过来,要是人更多的

    话又会怎样呢?我也想在东京巨蛋体育场那么大的地方,面向五万人喊

    一句:“嗨,各位!都看不看书啊?”当然,这只是开玩笑。

    只是我本来不喜欢抛头露面,尽管事到临头能对付过去,可事后疲

    劳感便会喷涌而出,变得自我嫌弃,工作也心不在焉。所以我尽可能不

    露面。敬请理解。

    我也从来没有上过电视节目。我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过着平凡的生

    活,坐坐公共汽车,漫无目的地散散步,在附近的商店里买买萝卜和大

    葱。走在路上,要是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未免烦人。我可不想被人评

    头论足,说什么“哎哎,妈妈,快来看呀!村上春树上电视啦!那张脸

    长得真好玩”。脸长成什么样,是我的自由吧。很久以前,我接到过NHK电视台教育频道的节目邀请。一如既往,我告诉他们“不想抛头露面”,拒绝了。责任编导却对我说:“这个嘛,村上先生,我们这档节目的收视率不足百分之二,几乎没有人看。不必

    为此担心。”我心想:“嚯,是吗,这样啊。”一面又想:“等等,好像不

    是这个问题。”

    我认识一个家伙,他会一边说着“一会儿就完事啦”,一边强迫女人

    发生性关系(世上就是有稀奇古怪的人)。NHK这位编导的说辞不无相

    似之处,对吧?听了这话,便回应道:“是吗?一会儿就完事的话,那

    倒可以呀。就来一下吧!”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女人吧?又不是献血。

    就这样,我还从未上过电视。在摄像机前,我会不会怯场呢?

    本周的村上 虽然在写“村上Radio”连载,我也从未上过广播节

    目。上

    午睡达人

    了年纪,因而比年轻时轻松惬意。这样的事找一找,出乎意料

    居然还有许多。比如“变得不易受伤了”。哪怕被人家说了难听的

    话,受到难堪的对待,像年轻时那样心被深深刺痛、甚至夜里

    睡不着觉的情况也变少了。心想“哎呀,没办法”,大白天便呼呼大睡。

    呃,大白天便呼呼大睡的,大概也只有我了吧。

    我觉得这可能是习以为常的缘故。人生路上走得久了,被人家说上

    两句难听话、受到些难堪的对待,这样的经历越积越多,便成了家常便

    饭,于是变得无所谓。“每次都为这种事情受伤的话,就活不下去

    啦!”学会了躲开那刀尖,不让它刺中要害的诀窍。

    这样的话,情绪上当然快活自在了。然而细想起来,这不正说明我

    的感觉逐渐变得迟钝?为了不受伤,要么穿上厚厚的铠甲,要么让脸皮

    越来越厚,这样一来疼痛当然会减少,可感受力也相应地不再敏锐,无

    法像年轻时那样用鲜活清新的眼光观察世界了。总之,我们得付出这样

    的代价,才能过上轻松自在的现实生活。这,呃,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无

    可奈何的事。

    这并不值得夸耀——我常常午睡,每天都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睡午

    觉。工作一段时间后,大脑渐渐变得恍惚起来,于是心想:“这可不

    行,只好睡喽。”躺下身去,立刻落入梦乡。不长不短,三十分钟便睁

    眼醒来。这样一来大脑特别清醒,情绪积极昂扬,马上便可以继续工

    作。

    假如人世间没了午睡这种东西,我的人生和作品说不定会显得比现

    在暗淡,更难亲近。要是人家说,那样不是更好吗?呃,我也无法漂亮

    地反驳。

    午睡时,我总是轻声播放音乐,大多是室内乐或者巴洛克音乐,播放的CD基本固定不变。总而言之,就是我个人有一种叫“午睡音乐”的

    音乐分类。演奏家们在尽心尽力地演奏,我却拿来做午睡的背景音乐,心里觉得挺过意不去。不过,这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只好请多多包涵

    了。

    于是,午后一点左右在沙发上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舒伯特的

    弦乐五重奏,心中感谢人生:“啊,今天也安然无恙,心灵没受伤,好

    像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太好啦。”

    我觉得,好像年轻时越是四处碰壁,被社会打击得遍体鳞伤,等到

    上了年纪,就越快活自在。假如遇上烦心事,就盖好被子呼呼大睡。不

    管怎么说,这都是最好的对策。加油干吧。

    本周的村上 午睡起来,有时会犯迷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

    不知道此刻是何时。我挺喜欢。您

    蒙克听到的

    知道蒙克那幅名为《呐喊》的画吧?一个人站在桥上,面孔扭

    得七歪八斜,双手捂住面颊,嘴巴张成圆形,就是这么一幅

    画。电影《小鬼当家》的海报,也是那个身为主人公的小男孩

    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张口呐喊的样子。

    不过(以前我也不知道),据说大声尖叫的并不是画中的人物。他

    只是听见了空中那“永无休止的呐喊穿过天地间”,所以捂住了耳朵,吓

    得浑身颤抖。这个人物的原型就是蒙克自己,他声称在奥斯陆那流血般

    的黄昏里,亲耳听见了呐喊声。

    那是怎样的声音呢?蒙克并未说明。但想必是令人毛骨悚然、只传

    入他一人耳中的呐喊声吧。看看他周围内心意象式的剧烈扭曲的风景,便可以推测出来。

    如果是现在,兴许就要变成“那是幻听嘛,最好还是去看看心理医

    生”。可是对十九世纪末的艺术家来说,什么幻听呀幻觉呀错乱呀都是

    家常便饭。画家、作家和音乐家身上假如没有一星半点疯狂劲儿,便会

    遭到众人的蔑视:“那家伙,太轻薄。”当时就有这样一种时代氛围般的

    东西。

    然而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人们的心灵不知为何似乎仍被这幅画深

    深吸引。我在网上搜索了一番,与《呐喊》相关的图片竟然就有十三万

    七千张。虽然无法全部浏览一遍(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单单是粗略

    地看一下,就发现了各种趣味盎然的东西,比如说便当里摆成《呐喊》

    图案的香肠,面孔与《呐喊》的主人公神似的狗,木板墙上图案完全相

    同的节眼,做出同样的表情进行表演的浅田真央,十分相似的卫星地形

    照片,用自己的乳头和肚脐模仿《呐喊》的男子,伦敦上空浮现的有

    《呐喊》面孔的云……哎呀呀,看也看不腻,好像全世界都充满了“蒙

    克的呐喊”(抑或其暗喻)。看着这些,我心想,蒙克在奥斯陆的黄昏听见的“呐喊”,恐怕就是

    每个人心底深藏的不安发出的尖锐共鸣。有人能明白无误地听见它(或

    者说不幸听到了它),也有人将它无声无息地深埋在心底。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从桥上那位男子因恐惧而变形的脸上,真切地体会到某种超越

    时代的东西(不,或许该说我们身处当下,才能真切地体会到它的存

    在)。于是,人们不知不觉把便当里的香肠摆成了《呐喊》中那张脸,虽然我不知道什么人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蒙克还有一幅名为《忧郁》的画作,好几位挪威人告诉我,那位主

    人公的脸和我非常像。我到奥斯陆的美术馆去看了原画,嗯,有那么像

    吗?

    本周的村上 没有基本政策的政府,就好像没有洗手间的啤酒屋

    啊。比喻。常

    狗若乱溜达……

    常心存疑惑,却又姑且放过未加深究的事物,在我的人生中还

    真不少。尽管心里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抽空得查一查”,然而平

    时琐事缠身,就这么放着了,至今还是个问号。我怀揣着不少

    这种“尚未解决的疑问”。

    伊吕波纸牌里,有一张牌上写着“狗若乱溜达,也会挨棒打”。最近

    恐怕也没人玩什么纸牌了,可这句话至今仍像谚语般发挥着作用,大意

    是:“纵然漫无目的,但只要勤勤恳恳地四处走动,久而久之总会遇到

    些好事。”

    然而仔细想想,这句话有些奇妙。狗走在路上挨了棒打,为什么

    是“好事”呢?如果有人这么问,只怕一般人都答不上来吧。至少我是答

    不上来的。

    “好,这倒是个好机会,我来查一查!”于是我下定决心(其实问题

    还没有如此夸张),做了一番调查。

    查查词典一看,这句话的原意竟然完全相反。狗四下里游来逛去,于是有人说道:“浑蛋,滚一边去!”拿起棒子就打。因此这句话的意思

    是:没必要做的事情,最好尽量别做。伊吕波纸牌诞生在江户时代,当

    时等级制度森严。“别兴风作浪,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这正是普

    通人的生活智慧。

    然而随着日本的现代化,人们的心态朝“万事都要积极主动”转变,所以就无视逻辑上的矛盾。“狗若乱溜达,也会挨棒打”,慢慢演变成了

    意义积极的说法。就是这么回事。

    然而另一方面,世间还有意味深长的如下一说。一只白狗正在闲晃,见半截达利风格、颇具艺术性的棒子掉落在马

    路上,“哟,好神气!”便把它衔了起来。

    狗衔着棒子得意扬扬地继续晃荡,一个小孩子见了,说:“妈妈,我也想要那根超现实的棒子嘛!”妈妈便央求白狗:“哎呀,对不起,能

    不能把你那根棒子转让给我们呀?我给你三张商店街的兑奖券。”结果

    就变成了“行啊”。

    然后狗跑到商店街哗啦哗啦地抽奖,居然抽中一个二等奖,得到一

    台附带熨衣架的电熨斗。这时出现了一位中年绅士,对狗说道:“我说

    狗先生哪,我急需一台电熨斗。我拿这个还算十成新的iPhone跟你交换

    好不好?”结果又变成了“行啊”。于是狗把iPhone挂在脖子上,用耳机听

    着埃里克·克莱普顿,回家去了……

    这就是我根据“狗若乱溜达,也会挨棒打”在脑海中勾勒出来的情

    景,是不是太长了?

    本周的村上 本周这篇,怎么有点像软银的宣传呀。这

    半杯水

    本是一句老生常谈:看到装着半杯水的杯子,乐观的人会想,还剩半杯水呢;悲观的人则会想,只剩半杯水了。人的一生中

    会遇上各种各样的局面,孰好孰坏不能一概而论,但我觉得在

    这两种观点中选取哪一种,会让我们的人生变得大不相同。

    是认定“这次的首相脑浆只装了半脑袋”,还是认定“这次的首相脑

    浆竟装了半脑袋”,我们的人生……呵呵,大概不会有什么不同。

    呃,首相的事儿姑且撂在一边(恐怕不该撂在一边,只是说起来话

    就长了),我们还是说说杯子里的水。世上的确既有悲观派也有乐观

    派。指针啪的一下干脆利落地指向某一方的人只怕不多见,但倘若“粗

    粗划分一下”,一个人大体上不是属于乐观派,就是属于悲观派。

    我呢,“粗粗划分一下”的话,应该算是乐观派。小说家必须牢牢盯

    着人们意识中的阴暗领域,但不工作时,我大抵生活在“呃,算啦算

    啦,总会有办法”的世界观之下。几乎从来没有冥思苦想,弄得夜里睡

    不着觉的情况。

    我常常想,对小说家乃至全体创作人士而言,做一个大体上的乐观

    派恐怕很重要。比如着手写长篇小说时,就需要坚定的信心:“好嘞,这部作品我一定能完成!”一旦心生疑念,觉得“凭我的力量也许完成不

    了这部作品”,就无法写出一部像样的东西。只不过这与其说是乐观,不如说仅仅是脸皮厚。

    我读过一本杂志,上面有篇文章说这种倾向很大程度上是由孩提时

    代的环境决定的。兄弟姐妹中,有的孩子得到父母疼爱,有的孩子则未

    必。得到疼爱的孩子容易长成乐观派,得不到疼爱的孩子则容易长成悲

    观派。虽然父母们常说“都是自己的孩子,都一样可爱”,但这只是表面

    上的“神话”。那篇文章里写道,偏心确实存在。我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孩子,对这方面的微妙之处不太了解。不

    过听周围的人说起来,便觉得没准真是这样。人际关系好让人犯难啊。

    不过这篇文章又说,自以为没怎么得到父母疼爱的孩子,会产生走

    出家庭与外人构筑人际关系的倾向,由此成功的案例很多。是吗,看来

    也并非全是坏事。

    我坐在午后的酒吧里,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细细思量诸如此类的问

    题。啤酒只剩下三分之一杯了,刚才还有半杯来着。要不要再来一杯

    呢?怎么办?

    本周的村上 我有过将被父母抛弃的病猫培养成堂堂“成猫”的经

    历。几

    第二就不行吗?

    年前,一位女议员要求削减超级计算机的研发预算,在国会审

    议时追问:“非得做世界第一不可吗?为什么第二就不行?”这句

    话成了那一年的流行语。

    我几乎没有关于超级计算机的知识,不配议论研发预算的是与非,但觉得她的发言大有发人深思之处,十分钦佩:“这话说得有趣!”同时

    又心生疑念:“咦,当真是这样吗?”还设想假如我是负责制定预算的

    人,在国会上被议员如此追问(如果可能,我可不愿遇上这种窘境),该怎样作答呢?

    我当时想,“话虽这么说,可要当第二其实还挺难的呢。”本来是

    为“我要当第一”拼命努力,然而力有不逮,结果变成了第二,这种情况

    倒是有的。心想“肯定不行吧”,开始动手干,可是出乎意料地一帆风

    顺,居然当上了第二,这种情况也有。然而从我的经验来说,一开始就

    盯着第二发力,最后如愿以偿成为第二的则不多见。

    说起来,计划“好嘞,我要努力成为第二”的情景就有点难以想象。

    可以想象的个案是领先的人太过强大、压倒一切,现实地考虑绝不可能

    战胜他,所以,能当上第二就算最好的成绩了。

    但不论对手如何强大、难以匹敌,只要有千方百计击败对方、绞尽

    脑汁威胁其地位的气概,就会产生新的构想和谋略……也许是这样。假

    如从一开始就采取守势,“哎呀没办法啦,第二就行了”,势必永远停留

    在第二的位置上。不对,只怕连第二都不长久,会被后来者不断超越,掉落到第三、第四。

    要是让我坦白直言的话,第二这个位置,我其实还挺喜欢的。比如

    马拉松比赛,就是紧跟在领先集团后面一点的位置最好。尽量不要出现

    在电视摄像机的镜头里,利用前面的人做挡风墙,稳步疾跑。冲在前头一路嗖嗖狂奔好像不符合我的性格。

    不过,趁着混乱之机成了小说家,三十多年来就靠它混饭吃,偶尔

    也会遇到就算心里不情愿,也只好逆风而上的情形。这种时候心里想

    着“好烦人,我可不喜欢这一套”,却根本没有余力说什么“第二就不行

    吗”,只能想方设法拼命突破难关。就是这么一回事,对吧?在某些情

    况下,当第二远比当第一困难。

    自然,将我和超级计算机相提并论就大有问题。不过这种地方

    嘛……呵呵。

    本周的村上 每次走进厕所看见TOTO这个标识,就不由自主地哼起

    《罗珊娜》[1]来,这样的人只有我一个吗?[1]美国摇滚乐队TOTO在1982年发表的一首歌。T

    给猫儿起名字

    .S.艾略特有一句著名的诗:“给猫儿起名字真是件难事。”您知道

    吗?

    他接着写道:“可别当它是消磨假日的游戏。”在这首诗里,艾略特

    认为猫儿应该有三个名字。一个是平日里叫的简单名字,像“小玉”之类

    的。另一个是日常生活中用不到,但猫儿理应拥有的外出做客时用的高

    雅名字,比如说,呃,“黑珍珠”啦“勿忘我”啦。还有一个,就是唯有那

    只猫儿才知道的秘密名字,这个名字绝不会泄露给外人。

    诗人真会思考各种烦琐的问题!我深感钦佩。的确,像这样刨根问

    底地深思,给猫儿起名字差不多要变成一大事业了。

    我养过很多猫,但从未花过时间给猫儿起名字。一个词儿骤然浮上

    脑际,就拿来做名字了。假如那时正在喝啤酒,就起名叫“麒麟”;身材

    苗条像海鸥一般的白猫,就起名叫“海鸥”。几乎不用烦琐地思考。潇洒

    的名字和高雅的名字,我都不喜欢,所以也不费时间。可是这样的话,也就成不了“消磨假日的游戏”吧?

    上大学时,我住在三鹰,夜里打工回家的路上看见一只小猫咪。我

    喊它,它便一边叫一边跟着我走,一路紧追不舍,终于跟到了家门口。

    无奈只好把它带进房间,给了它一点吃的。猫咪就在我家住了下来。

    我并没有专门为它起名字,有一天听广播,说有个人养的猫不久前

    失踪了,那只猫的名字叫彼得。世上既有去向不明的猫儿,也有随缘落

    户的猫儿。于是我想:“得了,就叫彼得吧。”真是漫不经心的起名方

    式!

    这位彼得就这样一直生活在我家里,但是我也不太管它,结果它变

    得很野性,长成了一只凶暴的雄猫。早晨肚子饿了,它甚至啪唧啪唧地拍打我的脸,弄得鲜血淋漓。不过我们俩比较投缘,一起生活了好几

    年。

    我二十来岁时,有时跟相处的女孩子交往不顺利,待在学校也没

    劲,烦心事还真不少,可只要和猫儿一起坐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闭

    上眼睛,时间就会温柔而亲密地流淌过去。

    彼得当然很久以前就已死去,女孩们也都不知去往何方了。(她们

    去哪里了呢?)

    说给猫儿起名字很难,没准真是这样。或者说起名字很简单,但逐

    渐附着在那名字上的东西,有时会有不可思议的分量。

    本周的村上 狗的名字里,“Pochi”[1]大家比较熟悉,可

    是,“Pochi”到底是什么意思呢?[1]来自法文“Petit”,即小、可爱之意,最初被日本人听成“Pochi”,便常用作狗的名字,意为“小不点”。您

    您不爱说话吗?

    是属于喜欢说话的人呢,还是不太爱说话?

    我呢,应该算不爱说话的。虽然视情况看对手,有时会变

    得口若悬河,不过平常却是闷葫芦一个。也害怕详尽地说明什么,尽量

    不做这类事情。哪怕话说得不透彻,招致周围的误解(这种事屡屡发

    生),也照样坦然自若:没办法,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不是自吹,这方

    面我倒是做得很高明。

    接电话是苦差一桩,在派对上跟别人交谈也是弱项,回答采访同样

    令我心力交瘁,甚至连回封邮件都觉得疲惫不堪。让我跟人家做对谈和

    书信往来之类的工作,我一律回绝。

    假如命令我闭嘴,我可以永远闭口不言,也不会感到丝毫痛苦。独

    自一人看看书,听听音乐,去外边逛逛,跟猫儿玩玩,一个星期很快就

    过去了。上大学时,我过着单身生活,有时一连半个月都不跟人说一句

    话。

    这样的性格该说是难以相处吧,一般不讨人喜欢,但对小说家这份

    工作来说却再合适不过。因为只要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就可以埋头伏

    案,默默地一直工作下去。

    然而连我这样沉默寡言的人生,也有一段例外的时期。从二十四岁

    到三十二岁,有七年半的时间,我阴差阳错地靠服务业维持生计。由于

    我不愿进公司工作,便借来钱,开了一家店,放放爵士乐唱片,搞搞现

    场演奏会。

    客人光临时,便面带微笑地寒暄:“欢迎光临!”也和老主顾们聊些

    闲话。尽管觉得“看样子我干不来这种活计呀”,但想到是为了生活,呃,也就玩命对付下来了。遇到话又多又无聊的对手(这种人还真不少呢),也耐着性子亲切地陪他聊天。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我可是异

    常和蔼可亲,不禁十分佩服自己。

    不过,多年后和当年的熟人重逢,却常常被告知:“春树君很久以

    前就对人爱理不理的,没怎么说过话。”我不免备感失落,心想:喂

    喂!人家可是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拼命和蔼待人哟。早知如此,干脆一

    开始就不必勉强,顺其自然得了。

    但当年的确曾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和蔼待人,这份感触至今仍牢牢地

    留在我心里。尽管看来当时并没有起什么作用,我却觉得,正是关于那

    份感触的记忆坚实地支撑着现在的我。那就像一种社会训练。恐怕人生

    中注定有这么一段时期,要狠狠使用平时很少用到的肌肉,哪怕这种努

    力并没有结果。

    不爱说话的人啊,请努力生活。我也在背后无言地声援你。

    本周的村上 在京都三十三间堂里,有一尊与田中将大[1]长得一模

    一样的塑像,手里拿着鼓。要是球,不就更好了吗。[1]日本著名棒球运动员。有

    是说爱欲之根吗

    一天清早,我在京都街头无所事事地漫步,看到某女子大学门

    口大大地悬挂着一幅标语(?),上面写着:“爱欲之根若不斩

    断,人生苦恼便永不消亡。”大概是一所佛教系的学校吧。就在

    那告示牌前,穿戴时髦的女大学生们默默无言地走过,赶去上课。那光

    景颇有些奇妙。

    我当然不知道她们每天看到那幅标语时,究竟是心想“是呢是呢,爱欲果然是牵累”,还是寻思“瞎说什么,爱欲不是挺棒的吗,傻瓜”,却认真想了一番特意在女子大学门口悬挂这种口号是否有意义。

    毕竟是二十来岁、活蹦乱跳的健康女性,若是觉得“是呢是呢”,爽

    快地将爱欲之根一刀斩断,生孩子的人只怕会越来越少,势必还牵涉到

    人口问题。爱欲难道不是适度保留一些为好吗?像我这种人便会这样

    想。呃,当然,要是超过限度,不光是爱欲,不论什么东西都会闹出问

    题来。

    您也许会问,爱欲有根吗?要是这样问我,那我只好回答了(因为

    扭头望去,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好像是有根的。因为有根,才会开

    花。那么,那条根扎在什么地方?呃,应该是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

    方。别看我这样,也算在这个世界上活了挺长时间,但那究竟是个怎样

    的地方,说实话我还没弄明白。尽管心里想,“差不多就在这儿呗”(莫

    名其妙传染上了京都腔),却不知道正确位置。

    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正因为连当事人都不太了解那条根的情形与

    土壤的状况,正因为它的功能难以把握、趋势难以预测,人生的发展才

    更有趣。假如一切都规规矩矩地遵循逻辑与道德,附上使用说明书和产

    品保证书详加解释,活下去恐怕会变成十分无聊的任务。

    那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一家美国杂志做了一期“当人们老去时”的特辑,其中有个人发言说:“上年纪后让我感到难能可贵的事有那么几

    桩。其中一桩就是从年轻时强烈的性欲中解放出来了。”记得当时还够

    年轻的我半信半疑地读完这篇文章,心想:“咦,还有这种事儿吗?”

    那么,如果您问我现在作何感想,我只能回答:“Yes No(既有

    类似情形,却又不尽然)。”具体的事实就请您上了年纪后,自己去发

    现吧。因为,呃,说到底,爱欲毕竟是个人的东西。

    不过呢,我可不愿一大清早就被叫来正儿八经地思考这个问题,您

    说是吧?

    本周的村上 京都到芜菁泥蒸方头鱼最鲜美的季节啦。从

    高处是我的弱项

    成田机场驱车赶往东京,看到一个眼生的高高的东西,正在想

    那是什么,原来是晴空塔。有一阵子没见,竟长高了好大一

    截。就好像看着熟人的小孩感叹一样:“不知不觉长成大人啦。”

    话虽这么说,其实我对晴空塔没什么兴趣,建好后大概也不会去。

    为什么呢?因为我原本就不喜欢高的地方。一言以蔽之,就是有恐高

    症。虽然对洞窟啦、水井啦这种地方很有兴趣,但无法理解想往高处爬

    是怎样的心情。

    可是我太太最喜欢登高,旅行时只要遇到高楼和断崖,立马就想爬

    上去。托她的福,我去过世界上各种各样的高处,不开玩笑,每一次我

    都胆战心惊。

    往上爬时倒也罢了,俯瞰下方时两腿发抖,有好几次甚至都下不来

    了。死死地抓住扶手,脸上肌肉僵硬,尽可能不看下方。擦身而过的小

    孩子大惑不解地望着我:“这位大叔在做啥呢?”我真想劈头一声怒吼:

    这不是没办法吗?谁都有一两个弱项嘛!可又不能冲着小孩子这么

    做……

    我唯一自告奋勇地攀爬上去的高处,就是墨西哥的金字塔。金字塔

    这东西,从下往上看显得并不太高。我便掉以轻心,嗖嗖嗖地一个人往

    上蹿,一直爬到顶。然而从顶上往下一看,那光景实在是太可怕了。往

    上爬时觉得徐缓的坡度,望下去简直就像悬崖一般陡峭。我腿脚战栗,冷汗直冒。但好歹像状态不佳的蜘蛛侠,紧搂着岩石,磨磨蹭蹭总算下

    到了地面。

    小时候家里养的小猫咪,神气活现地爬到院子里高高的松树上,这

    倒没问题,可一看下面便四肢僵硬,下不来了。我完全理解它的心情。

    它喵喵地叫了一整晚,可我也没办法拯救它。早晨起床后,心想情况不知怎样了,过去一瞧,已经连叫声也听不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见过它

    的身影。

    那只小猫咪到底去了何处?至今我仍不时感到奇怪。总不至于就那

    样饿死在松树梢上,它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也许那只小猫咪羞于将狼狈相暴露在家人面前,因而下定决

    心:“好,不克服恐高症,就再也不回家啦!”于是独自游遍天下,修炼

    武功去了。说不定它还打算踏遍世界的高处,将自己重新磨炼一番。总

    之由于某种原因至今未归。这么一想,就觉得小猫咪可怜,很想告诉

    它:“没关系,谁都有一两个弱项嘛!”呃,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

    方又是只小猫咪。

    本周的村上 野田首相和中日龙队的森野,眼神是不是有点像?都

    湿乎乎的。与

    像个穷光蛋?

    附近经常叨扰的寿司店的老板隔着吧台聊天,被他告白了:“事

    到如今,说说也无妨。其实村上先生您头一回光临小店时,我

    还很担心呢。”问他担心什么,原来担心我付不起账。

    “哟,我看上去就那么像个穷光蛋吗?”我说。“像。”他干干脆脆地

    给出一个诚实的回答。以前我没考虑过这种问题,不过,一条短裤加上

    沙滩凉鞋,走进素不相识的青山一带的寿司店,的确容易被人怀疑有没

    有支付能力。头戴养乐多燕子队的球帽,再留上一脸胡子,事情就更麻

    烦了。

    如此说来,在别的店里,明明没多少客人,我却被店家上上下下打

    量一番后宣告:“对不起,今天全订满了。”惨遭逐出店门。这种情形有

    过许多次。哦,是吗?原来我看上去这么一贫如洗啊。

    要是穿得正式一点,可能情况会好些,但大家知道我一直在家里工

    作,习惯了随意穿衣随意生活。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注意外观啊,至少

    看上去得像个正常的普通市民。

    从前有一次投宿长野县深山里的温泉旅馆,大概因为外表过于俭朴

    (这是稳妥的说法),我被安排到一个很俗气的房间,得到的服务也是

    最低限度的。但不来招惹我,反而更合我意,乐得优哉游哉。端来的饭

    食虽然做得很粗糙,可是朴素新鲜,相当美味。

    然而到了第二天,我忽然被转到豪华的房间,端来上等的饭食,叫

    人疑心是不是眼睛看花了。我正寻思到底发生了什么,老板娘走出来,说了一通类似“哎呀呀,不知道是老师您大驾光临,多有失礼”的话,闹

    得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肩也酸背也痛,匆匆忙忙便打道回府了。平日里

    没人喊我“老师”,我听了累得慌。不过,一个人的态度竟能如此简单地

    说变就变吗?从前我读过大富豪假扮贫民闯进高级餐馆的故事,好像是

    凯斯特纳的小说,但不太确定。那本是他时常光顾的餐馆,但他妆化得

    太高明,没被识破。等吃了闭门羹后,他除去伪装,报出了真名:“喂喂,其实是我呀。”然而店主却说:“不管您是谁,学了叫花子的样儿,就是叫花子。”将他赶走了。好像就是这样一个故事。这和“装作疯子的

    模样赤身裸体地在大街上狂奔,那便是疯子”是同一个道理,大概是正

    确的世界观。

    按照这个逻辑,旅馆的老板娘不妨干干脆脆地说:“哼!管你是小

    说家还是什么,装出一副穷光蛋模样,那就是个穷光蛋。”别来招惹我

    更好。那样,反倒能轻松愉快地慢慢享受我的幸福呢。

    本周的村上 我常常忘记带钱包,所以店主的担心其实不是没道

    理。前

    荒唐的距离,糟透了的路

    面写过,有些问题我一面心里觉得奇怪,“为什么呢”,一面却长

    期稀里糊涂,不予深究。

    比如说,美国印第安人为什么个个都蓄一脸胡须?为了报告马拉松

    大捷跑回雅典的传令兵,为什么不骑马?

    我问过各种各样的人,可大家都含糊其词:“啊,为什么呢?”没有

    一个人告诉我答案。非但如此,还常常有人满脸惊愕:“居然还正儿八

    经地思考这种问题,村上先生您可真是闲得慌!”呃,的确是这样,要

    说闲,我还真闲。

    不过,前阵子读了挪威作家托尔·戈塔斯写的《人为什么奔跑》,关于马拉松的问题终于得到解答。这么说虽然不够体面,但就像巨大的

    耳垢被掏净了一般爽快。

    据戈塔斯说,在古希腊,传令兵得徒步奔跑是一种规定。纵马疾驰

    太醒目,敌人一眼就能看出“啊,那是个传令兵”,搭箭便射。相比之

    下,徒步奔跑不易被发觉,骑马难以通过的小道和险径也能顺利跑过。

    希腊有很多险峻的山峰,道路修得也不完善,跑得既远又快的传令

    兵便非常宝贵。原来如此,人比马更实用嘛。这么一解释就能理解了。

    据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说,有一位叫斐里庇得斯的传令兵在马拉松战

    役之前,携带请求派遣援军的信函,用两天时间从雅典跑到斯巴达,一

    共跑了大约四百六十六公里。

    我也曾开着租来的旧汽车走过相同的行程。反正就是在崎岖陡峭的

    山中穿行,怎么猛踩油门也爬不上去,吃足了苦头。那种地方居然要徒

    步跑上去!想一想就觉得心痛。

    然而斯巴达王的答复却是“No”,不能派遣援军。斐里庇得斯满心失望,沿着同一条路再跑回来。还有一种说法,说他连稍事休息的闲暇都

    没有,便又奔跑四十余公里赶到马拉松,看到了会战结果后,再次跑回

    雅典,向市民们宣告:“我们胜利喽!”就此倒地不起。

    连我也觉得这么跑的话,只怕非死不可。距离远得荒唐,道路又糟

    糕透顶。不过,可真了不起呀!好想让当时的希腊传令兵来跑一跑现代

    的马拉松比赛。

    这本书还介绍了许多有趣的插曲。比如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加也喜欢

    跑步,一有空就跑。他坚信消除脂肪能让人精力旺盛。他说过:“内心

    迷惘时,就大口吸气、跑步上山好了。一切都将变得神清气爽。”

    假如推出一本《燃尽脂肪就会变得聪明:智者塞内加论跑步》之类

    的书,没准能成为罗马的畅销书。

    本周的村上 现在还有从雅典跑到斯巴达的超级马拉松赛,但毕竟

    不来回跑了。开

    边等红灯边刷牙

    车遇到红灯时间很长时,您边等边做什么呢?我呢,常常刷

    牙。我总是带着牙刷,不蘸牙粉,也不用水,只是慢悠悠地刷

    遍每个角落。得要些时间才会习惯,一旦习惯了,无论何时何

    地都能刷牙,非常方便。

    对面车道上常有司机傻乎乎地望着我这样刷牙,脸上清清楚楚地写

    着“不用水怎么能刷牙呢”。是的,一切都能练出来。

    拜其所赐,每次去牙医那里定期检查都受到表扬:“村上先生您一

    定很忙吧,可牙齿总是刷得很干净啊。”哪里,倒也不算太忙。别别,您又谦虚啦……

    我这一生中,几乎没有“那时候要是这么做就好了”、“要是没那么

    做该多好”这样感到后悔的事儿,唯独对刷牙一事颇为后悔。学生时代

    我单身一人,日子过得很颓废,刷牙总是敷衍了事,导致后来一次次去

    麻烦牙医,既费工夫又费钱。

    于是从某一次开始,我就相当规矩地刷起牙来了,还在车里也放了

    牙刷。可惜坏了的牙齿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所以说,刷牙成了我心生

    后悔的少数几件事之一。

    假如人生再重来一次(其实我并不想重来),唯有饭后刷牙这件

    事,我想严格执行。

    程度虽不及刷牙,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感到后悔,就是中断了钢琴练

    习。小时候,我曾经练过很长时间,可是上中学前因为事情繁忙,便作

    罢了。

    呃,我自认没有了不起的音乐才华,坚持练下去会成为著名钢琴家之类的事儿当然绝无可能,但如果踏实苦练,应该能自由地阅读复杂的

    乐谱。那样一来,欣赏音乐的方式会跟现在大不一样。

    除此之外,人生中还有什么后悔事来着?我坐在车中一边刷着牙等

    红灯,一边在脑袋里列一览表,可是出乎意料,竟然想不出来。

    在女性关系方面,虽然有过几回“那次要是想做,本来是可以做成

    的呀”的情况,可也达不到后悔的程度。在我看来,3可以做却没有做,就像把可能性储蓄起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储蓄的温度会点点滴滴

    地温暖我们有时寒冷彻骨的人生。

    总之并非做了便好,这就是村上本周的结论。可是,怎么会从刷牙

    扯到这种话题上来呢?

    本周的村上 此话说来毫不相干:在寿喜烧里加进杏鲍菇,算是歪

    门邪道吗?唯

    唯独这样的死法……

    独这样的死法我可不情愿——世上就有这种死法。呃,死绝不

    是令人心情愉快的事,就算如此,还是有些让人不寒而栗、心

    想“你就饶过我吧”的死法。

    我很久以前(不知为何)就有一种嗜好,喜欢收集人的各种惨烈的

    死法,在饭桌上详细地讲给大家听,招人厌恶。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

    故。

    在长篇小说《奇鸟行状录》中,我写过被蒙古人活生生地剥皮而死

    的日本军官的故事。我一丝不苟地描写了这个场景。这种事也让我自己

    非常不快,几乎窒息,甚至感同身受,一边写一边火辣辣地感受到了那

    种疼痛(或相近的东西)。

    这部作品被译成多种外文,译者们纷纷来信诉苦,例如“村上先

    生,就因为译了这一部分,我一连好几天都做噩梦”。

    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们,但也无可奈何。因为这样的描写是出于故事

    需要,绝不是因为我喜欢才写的。

    西伯利亚的森林一到夏天,凶暴的虫子就泛滥成灾。一八八七年,一位去当地旅行的英国学者这样描述道:

    长着黄色和黑色条纹、像巨大的胡蜂一般的虫子,将驴子的厚皮一

    针刺穿,吸食它的血。等到发现时,那头可怜的牲口已经鲜血淋漓地倒

    在地上了。睡觉时,行走时,吃饭时,虫子无时无刻不围绕在身旁,只

    好熏烟驱逐。如果说有那么一段时期对生物来说称得上活地狱,那就是

    南西伯利亚的夏天了。

    因为极北地区的夏季非常短暂,虫子趁机拼命地储备营养,繁殖后代,随之变得异常凶残。

    就在这样的土地上,前苏联政府建造了强制劳改营,将无数囚犯关

    进去。表现出反抗态度的囚犯,夏季里会被剥光衣服绑在树干上,任凭

    虫子叮咬。据说虫子会成群结队地袭来,一会儿工夫就吸光囚犯的血

    液,断送他的性命。我可不愿意尝试这种死法。光是想象一下就感到恶

    心。单单被蚊子叮几下便心里不舒服,若是受到这样的处置……

    另外,到了冬天,不听话的囚犯同样会被剥得精光绑在树干上,用

    一晚上的时间将他冻死。就算让我二选一,被蚊虫叮咬固然不快,被冻

    死也一样令人犯难。

    据说成吉思汗每占领一座城市,就令被捕的几百位贵族排成行躺在

    地上,在他们身上铺好特制的巨大床板,在上面举行盛大的宴会,将他

    们活活压死。

    讨厌死啦。可能的话,我也不想体验这样的死法。世上真是有各种

    各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法呀。

    本周的村上 “免费电话”和“偷情电话”,很容易听错嘛。[1][1]日语中“免费电话”与“偷情电话”发音相近。我

    在华盛顿的宾馆里

    曾经几度旅居美国,同美国人自然也有些私人交往。当然,尽

    管都叫美国人,那里其实住着形形色色的人们,跟他们相处既

    有开心事,也有烦心事,还有叫人灰心的事儿。这在世界各地

    (只怕)都一样。

    不过一想到美国人,我就想起某天在华盛顿遇到的一件事。当时我

    在白宫正门附近的一家宾馆里,正要办理入住手续。我要在乔治敦大学

    为新生们作一次演讲,刚从日本乘飞机抵达,我和太太都累得筋疲力

    尽。

    事不凑巧,前台挤满了人。我一面想着赶快进房间安顿下来,冲个

    澡,一面排队等待。眼看下一个该轮到我了,就在此时,一个白人男子

    从一旁横插进来。只见他身穿细条纹西服,系着花哨的领带,一看就像

    个右派院外说客,是个体格魁梧的中年汉子。

    “对不起,我排在你前面。”我说。他却强词夺理:“你不是排在那

    边吗?我排在这一边。”可是大家都在前台自然地排成一列等着轮到自

    己,他的鬼话根本不成理由。然而那家伙毫不理会我的不满。这时站在

    身后的白人男子开口帮我抗议了:“不,是你不对。这位绅士一直在排

    队等待。像你那样插队不公平。”

    可是此人长得又瘦又小,戴着眼镜,怎么看都显得其貌不扬,就像

    一位公立高中的历史教师。院外说客凶狠地瞪着他,鼻腔里发出嗤嗤一

    笑,理都不理,自顾自办完了入住手续。我和那人只得作罢,各自摇摇

    头。跟这种家伙讲道理,比阻挡行驶的推土机还艰难。“对不起,美国

    人不是都像他那样。”他仿佛辩解似的说。“我当然知道。”我说,“日本

    也有许多无赖,不过还是谢谢你。”然后我和他握手道别。

    一想到美国人,我就常常想起这两个人来。身穿细条纹西服的傲慢

    的院外说客(大概是),和为了我挺身而出的瘦小的高中教师(大概

    是)。一个是认定实力与金钱就是一切的类型,一个是坚信社会公正的类型。当然,哪个国家都有这样的示意图,可是在美国,落差好像尤其

    明显。遇到前者,我们会觉得:“啊啊,这种国家真让人受不了!”遇到

    后者,又会感到:“说来说去,美国还是个不凡的国家啊!”

    我从这件事中还学到了一点:看到外国人在日本遇到为难的事儿,应该主动去帮助他。请大家也这么做。

    本周的村上 看到“City Bank”的银行招牌,我会不由自主地念出

    声来,这是不是有点怪呀?诗

    在想象中看到的东西

    人阿蒂尔·兰波曾经说过:“普通人只能在想象中看到的事物,我

    一直能亲眼看到它们。”

    不知兰波是真的用肉眼看到了这样的东西,还是用诗人的眼比喻性

    地看到了它们,不过,可真是帅极了!听他若无其事地一说,便忍不住

    由衷感慨:“到底是诗人哪!”假如我来说同样的话,人家想必置若罔

    闻:“嗨嗨,是吗。那倒不错。那么刚才说到的那个莱氏拟乌贼……”

    接受某家杂志采访时,我曾经引用过兰波这句话。在整理采访稿的

    阶段,编辑问我:“对了,村上先生,兰波的那句话,您是从哪儿引用

    的?”我记得好像是兰波或者与他关系密切的某人的传记,但想不起书

    名来了。编辑帮我到处查找,也没找到出处,那一段就只好闪烁其词。

    这种事情时常发生。

    只是我这个人有一点很成问题,就是常常把内容弄错,或者无意识

    地作了改动。更糟糕的是我有时会想“要是有这么一段话就好啦”,随意

    编出一段文字来,过后竟忘记是自己编造的了。这样一来,出处当然就

    搞不清楚了。

    哪怕不是阿蒂尔·兰波,像我这样普通的小说家,有时也会真实地

    看见只能在想象中看到的事物。或者说,有时我感觉自己看见了。

    比如说,我喜欢描写陌生的地方。像一次都没有去过的蒙古小村

    庄,知之甚少的四国小镇,闭门造车描写那里的情景。想象着“那儿大

    概是这样的地方,生活着这样的人”,将细枝末节都具体入微地写出

    来,简直就像亲眼见过一样。这种活儿非常愉快。比起亲眼看过的风

    景,能更自由鲜活地进行描写。

    写完书后,有时我会真的去一趟那个地方。提心吊胆地想:“弄不好,我会不会是一派胡言啊?”然而去了一看,很多时候都成了“什么

    呀,这地方不是跟我写的一模一样嘛”。与我伏案想象的风景一样的景

    致展现在眼前。树木的姿态,河水的流向,空气的气味,等等等等,连

    细微之处都完全一样,令人愕然。

    可是这好像和兰波先生恰恰相反,应该是“普通人只能亲眼看到的

    东西,我却一直在想象中看见它们”。不不,所以说,莱氏拟乌贼的事

    我们暂且不提……

    本周的村上 假如有什么“洗剂意识”[1]的话,也许它会觉得“今

    天又把人家跟脏袜子放在一起,讨厌死啦”。[1]日语中“洗剂意识”与“潜在意识”发音相同。在

    湿地板滑

    哥本哈根街头漫步,看见橱窗里挂着一件T恤衫,上面印着一行

    日文:極度乾燥しなさい。[1]

    咦?我觉得奇怪,凑近一看,只见

    下面附着一行英文:super dry。啊,原来是这句话的直译啊。虽

    然意思大致不错,可这句日文稍微有点不自然,对吧?“请极度干燥”,说不定还挺适合做后现代小说的标题。

    然而这种错位的语感十分好玩,于是我买下了那件T恤衫,时不时

    穿着它走在东京街头。那家店里还有些同一品牌的印有奇妙日文句子的

    T恤衫。在欧洲,想必大家觉得日文很图像化、很帅气吧,却不问所写

    的内容是什么。

    不过说起干燥,美国某机场的洗手间里,放着一块写有日文“湿地

    板滑”的牌子,英文是“Slippery when wet”,仅仅是对它作了直译。可是

    听到“湿地板滑”,假如毫无心理准备,就像忽然被塞过来一桩难解的禅

    宗公案,岂不要吓一大跳?还以为其中有什么深刻的启示或内省呢。

    如果用规范的日文来写,应该是:“地板湿滑,敬请注意。”不过这

    句话用作警示稍嫌冗长,原文那种紧迫感被淡化了。如果这样思考,渐

    渐便觉得“湿地板滑”倒是与情景相符的率直的警示,是恰当的日语表

    达。

    其实我想说,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日语这东西(或者笼统地说,语言这东西)每天都在发生变化。以前感到有些奇怪的表达,见惯了听

    惯了,就会觉得“也许这样更合我意”,统统吸纳到我们的词汇表里来,不知不觉便在正宗的日语中占了一席之地。

    最初看到“湿地板滑”这块牌子,可能会吓一跳,百思不解:“好奇

    怪的日语呀!”可经常看到它,它就会慢慢被人们认识,甚至成为理所

    当然的表达。换个说法,走进洗手间,看到“湿地板滑”之外的牌子,说不定反而会觉得别扭。

    常有人提倡什么“美丽的日语”、“正确的日语”。可是,美丽的东

    西、正确的东西存在于每个人心里,语言不过是反映这种感觉的工具罢

    了。我们当然得善待语言,但语言真正的价值难道不在于它与语言使用

    者的关系,而非语言本身吗?

    我一边如厕,一边思考诸如此类的问题。对不起了。但我是认认真

    真洗过手的,不要紧。

    本周的村上 飞机上提供的葡萄酒,虽然经过精心挑选,可酒温常

    常乱七八糟。可惜了。[1]中文意为“请极度干燥”。“

    糟糕的事,悲惨的事

    人生不是糟糕就是悲惨,二者必居其一。”在电影《安妮·霍尔》

    中,伍迪·艾伦这样定义人生。他一本正经地主张,遇到了什么

    糟糕的事儿,应该感到庆幸才是。“啊啊,不过是碰上了糟糕的

    事,太好啦!不是悲惨的事,真幸运!”

    电影里接下来具体定义什么是糟糕(horrible),什么是悲惨

    (miserable),因为表达上存在问题,在此不宜引用。有兴趣的人请借

    录像观看。

    这部电影里还有很多搞笑的台词。“(因为极度慌张)不由自主地

    从头上把裤子脱下来啦!”这一句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看多少遍都不

    觉得腻。

    艾伦关于人生的定义乍一看好像是消极的,其实换个看法,却出乎

    意料也是积极的世界观,至少很实用。

    比如说(姑且说比如),有一天翻开报纸的文艺栏,上面写着“村

    上春树这个作家毫无才华,脑袋比猴子还笨,人格猥琐早有定论”。一

    想到这样的文章被发送到全国家家户户,被人们阅读,我就哑然无语。

    然而重新打起精神一想,比起因为偷拍或诱奸被捕,登上报纸社会

    版闹得沸沸扬扬,情况可要好多了。如果是那样,可真就羞愧难当,无

    颜面对世间了。被骂上两句无能、蠢货、猥琐便能蒙混过关,恐怕该觉

    得幸运。至少这还不算犯罪行为,可以堂而皇之地——就算不能堂而皇

    之,呃,起码可以理所当然地在街头平静地漫步。

    尽管以上说法多少有些夸张,可我脑袋瓜的确不够灵光(脑子比我

    聪明的猴子,这世上肯定有好几只),人格没准也有瑕疵,我自己也时

    时反省。但因此把这种事情拿到全国性的报纸上大书特书是否合适?我

    在心里嘟囔。如此说来,我还曾经受到批评,说“村上春树伪善”。别人这么说

    我,我当然不会心情愉快。但想一想,能挺身而出,断言“不,我不是

    伪善者”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呢?至少我做不到。我身上当然有伪善

    的地方(有人一点都没有吗),否定这一点就是最最伪善的行为。

    挂着职业小说家这块招牌谋生度日,有时也会遇到倒霉事,还会被

    人扔泥巴,很难毫发无损地活下去。每当这种时候,我都振作精神向前

    看:“这样就完事还算好的,弄不好结局可能更悲惨。总之偷拍和诱奸

    可万万做不得啊!”不不,这种事我本来就不做哟。

    本周的村上 迄今为止,在商店里顺手牵羊也罢,死缠烂打也罢,虐待熊也罢,这类事儿我都没干过。真的。写

    最好吃的番茄

    起随笔连载来,“不经意间一挥而就”的主题就会接踵而至。在我

    而言,猫咪、音乐和蔬菜的话题会不由分说地变多。毕竟写自

    己喜欢的东西更开心。至于厌恶的东西、喜欢不来的东西,我

    随时提醒自己不去思考它、不去写它,这是我的基本方针。对读者来

    说,比起“这种玩意儿我最讨厌,真恶心”的文章,当然是“我喜欢这样

    的东西,写着写着就忍不住喜形于色”的文章读起来更愉快啰。哦,未

    必如此?我不太清楚。

    不管怎样,反正我喜欢蔬菜。女人嘛,我也比较喜欢,但这样写的

    话,势必要惹出些令人尴尬的事儿来(我扭头望望身后),难免有所限

    制。在这一点上,蔬菜很轻松,很好。

    二十岁那年暑假,我进行了一次长途的徒步旅行。背囊很沉重,那

    年夏天北陆一带又热得要命,但我向来喜欢独自一人走很远的路,或者

    长跑(这也是我的爱好),根本不觉得这种事辛苦。

    有一天下午,我走在能登半岛的田间小道上,一位正在地里干农活

    的大叔叫住我,说:“这番茄很甜的,你拿几个去吧。”递给我三四个刚

    刚摘下、又大又红的番茄。

    啊,那番茄真的很好吃。当然,也许是因为当时骄阳似火、我口干

    舌燥的缘故,可是那自然的芬芳、充足的水分、脆生生的口感、美丽的

    色泽,不管举出哪一点,都是我这一生中吃过的最好的番茄。太阳的气

    味毫不吝啬地渗进了番茄中。

    不过,比起它的美味来,至今仍然鲜活地留在我心底的“佳话”,还

    是大叔对自己培育的番茄满怀自豪,愿意将那色彩鲜艳的成果分给我

    ——一个衣衫不整、晒得黝黑、满脑袋空想的大二学生。我一边在火辣

    辣的太阳下迈步,一边大口地啃着番茄,奇异而真实地感到:“像这样

    生活在世界上,真的很不赖。”吃完番茄,正好开来一辆公交车,我便招手上去。车里的收音机恰

    好在播放甲子园高中棒球赛实况,车上所有乘客都屏息凝神,专注地聆

    听。那是三泽高中的主投手太田幸司在决赛中一人连投十八局,却零比

    零仍旧未决出胜负,于第二天再度举行的比赛。

    这场著名的比赛已化作传说,至今仍为大家津津乐道,我却在与电

    视和广播统统无缘的旅途中,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感叹:“嗯,大家都

    在认真地听高中棒球赛转播。”事后我才得知详情。

    就这样,每当看到新鲜番茄,我就想起那辆公交车和太田幸司。毕

    竟是一九六九年的事儿了。

    本周的村上 住在希腊时常吃的“希腊沙拉”里的番茄,也散发出

    太阳的气味。关

    椰子树的问题

    于椰子树,很久以来我都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椰子树非长那么

    高不可?当然,果实长在高处,就不会被人摘走,但也没必要

    哧溜哧溜那样疯长呀。还得将根牢牢地深扎下去才行,但遇上

    台风来袭,弄不好还是会吧唧一下断了……

    思来想去,上一次望着在信风中悠闲自在地摇曳的椰子树,我陡然

    想到了答案。当然这不算了不起的问题,但靠自己的脑袋瓜想出点什

    么,却是一件爽心事儿。尽管不会说出来,但我能理解阿基米德和牛顿

    的心情。

    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椰子的果实又大又重,风儿也运不走,虫

    鸟也吃不到。所以就这么置之不理的话,它肯定会扑通一下掉下来,在

    那里生根发芽,威胁母树的生存。因此椰子树应该将果实尽量播撒得远

    一些。

    于是椰子树左思右想(是不是真的想过就不知道了),决定让树干

    长得又高又软,一有风吹就柔韧地大幅度摇来摆去,利用离心力将果实

    呼的一下抛向远处。是这样吗?生物为了保护种子,可真是动足了脑

    筋,我心想。

    当然,这不过是我偶然想到的假设,至于学术上是否正确,我无从

    知晓。在网上查了许多关于椰子树的资料,可是“椰子树为什么长得

    高”根本没成为话题。大概谁都不曾认真考虑过这种事吧。但不管怎

    样,我一贯主张的“在网上无法得知真正想知道的东西”,倒是再次得到

    了证实。

    查了以后才知道,檀香山街道上种植的椰子树好像多半是不结果

    的。万一铁硬的椰子飞过来,砰的一下砸到行人,肯定会造成重伤。这

    样一来市政府就得支付巨额赔偿金,便改种了不结果实的品种。当然,安全高于一切,可这样总觉得有点扫兴,您说是吧?

    不过我竟然在网上看到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写的短评,说是想给即

    将出生的孩子起名“椰子”,发音读作“coconut”,声称“要是这个名字被

    人批评,我会很恼火”。当然,给自己的孩子起个喜欢的名字本是父母

    的权利,我没有说三道四的意思,虽说这样,呃,按照恼不恼火简单地

    将世界一分为二的方式,未免也……这种事,细想起来也是令人犯难的

    问题。

    本周的村上 持续了两年的连载,本周将结束了。真

    的。“coconut”小妹妹怎么样了?前

    后记

    年,村上春树先生开始在《an·an》上连载随笔(十年前曾连载

    过一年),历时两年的连载在今年三月结束了。

    继上次之后,我再度承担绘制插图的工作。去年七月,连载一年的

    随笔结集为《大萝卜和难挑的鳄梨》。今年又把其后一年的随笔结集为

    《爱吃沙拉的狮子》。

    请允许我对“村上Radio”系列的插图唠叨几句。插图采用了铜版

    画,即在9cm×9.5cm的铜版上,用一种尖端尖利的金属刻针像刮挠一样

    作画(这种手法叫铜版雕刻),再请专业的印刷师傅印制成画。

    村上先生先用邮件将原稿发来,我打印出来,一边反复阅读一边画

    出好几张画稿,再从中选出一幅,铺上复写纸翻刻到铜版上。铜版画得

    将纸弄湿后进行翻印(印制),没干之前,无法提交给《an·an》。得

    等它干透,油墨完全附在纸上后再交画稿。

    为周刊杂志工作,绘制耗费时间的版画很困难,好在村上先生每次

    都将一个月的随笔一起寄过来,这样我就能集中制作版画,得以顺利发

    排。

    杂志印刷得非常出色。我的画虽然稚拙,但幸好有经验丰富的印刷

    师傅,因此才能坚持画完插图。完成了一份好工作,我感到很幸福。再

    次向村上先生表示感谢,感谢您给了我这份愉快的活儿。

    去年结集出版时,我接受了几次采访,当时有很多人提问:“您比

    读者更早读到村上先生的原稿,真好。请问您感想如何?”其实我阅读

    时,一直在思考该把哪个场景画进画里,没能作为一介读者好好欣赏村

    上先生的随笔。直到临近结束时,我不知何故终于能像读者一样品味文

    字了。因此我想,要是连载再继续下去该多好!等这本书出来,我会抛

    开工作去阅读它。好期待。村上先生的书由我来写后记,实在僭越,令我诚惶诚恐。再一次向

    村上春树先生,负责装帧的葛西薰先生、增田丰先生,《an·an》编辑

    部熊井昌广总编辑、宫川洋一先生、郡司麻里子女士,以及出版社的铁

    尾周一总编辑、印刷师傅白井四子男先生深致谢意。

    大桥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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