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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普特尼克恋人.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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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899KB,153页)。

     斯普特尼克恋人是作家村上春树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少女堇在绝望于异性之爱后,爱上了中年美女敏,并开启了希腊之旅,但堇发现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人并神秘失踪。

    斯普特尼克恋人内容

    斯普特尼克,苏联人造卫星的名字,意思是“旅伴”。沉迷于写作的少女堇,突然宣称“爱上”了她的音乐同道、年长17岁的中年美女敏,成了她欧洲之行的旅伴。然而在希腊的小岛上,堇却神秘地失踪了,因为她发现她的“恋人”只是一个躯壳,而灵魂已在一个惊险之夜失去了。绝望于异性之爱的堇,甚至连同性之爱也不能得到。“为什么都必须孤独到如此地步呢?”钟情于堇的一位小学教师喃喃自语,“这颗行星莫非是以人们的寂寞为养料来维持其运转的不成?”

    斯普特尼克恋人作者介绍

    村上春树(1949- ),日本小说家。曾在早稻田大学文学部戏剧科就读。1979年,他的第一部小说《听风之歌》问世后,即被搬上了银幕。随后,他的优秀作品《1973年的弹子球》、《寻羊冒险记》、《挪威的森林》等相继发表。他的创作不受传统拘束,构思新奇,行文潇洒自在,而又不流于庸俗浅薄。尤其是在刻画人的孤独无奈方面更有特色,他没有把这种情绪写成负的东西,而是通过内心的心智性操作使之升华为一种优雅的格调,一种乐在其中的境界,以此来为读者,尤其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提供了一种生活模式或生命的体验。

    斯普特尼克恋人读者评价

    村上春树和昆德拉小说有一股非现实味儿,昆德拉认为小说应当挖掘生活之外的可能性,村上春树的几部作品则以现实和非现实两条线展开小说架构,在结尾将双线交合。这种非现实味儿着实诱人,摊开书,潜入小说家构造的广袤世界,一切现实中不可能的事在这里展现。

    但村上春树和昆德拉的小说有很大区别,昆德拉的小说偏向伦理说教,他的目的很明确,一个情节只提供一种可能性。但村上春树小说充满暗喻,一只鸟,一个钟,一头羊,都不简单,村上在小说中不点破,他提供的是多种可能性。昆德拉塞给你一个伦理命题,明确但困惑,你的思考始终在一条直线上。村上抛给你的是一团毛球,你是一只猫,捋不清那些杂乱的线,只能揪出其中一小段。

    斯普特尼克恋人截图

    斯普特尼克恋人

    二十二岁那年春天堇有生以来第一次堕入恋情。那是一场以排山倒

    海之势掠过无边草原的龙卷风般迅猛的恋情。它片甲不留地摧毁路上一

    切障碍,又将其接二连三卷上高空......那完全是一种纪念碑式的爱。而

    爱恋的对象比她年长十七岁,已婚,且同是女性。这是村上春树1999

    年新作《斯普特尼克恋人》的开头。小说情境依然那么孤独、空虚、无

    奈、苦闷和怅惘,而作者的笔触则更神奇地指向自己------自己究竟是

    什么?归宿在何方?在这个意义上,这是一部自我质疑、自我守望、自

    我探求的小说,同性恋只是其借用的外衣。 斯普特尼克恋人

    二十岁那年春天,堇有生以来第一次堕入恋情。那是一场犹如以排

    山倒海之势掠过无边草原的龙卷风一般的迅猛的恋情。它片甲不留地摧

    毁路上一切障碍,又将其接二连三卷上高空,不由分说地撕得粉碎,打

    得体无完肤。继而势头丝毫不减地吹过汪洋大海,毫不留情地刮倒吴哥

    窟,烧毁有一群群可怜的老虎的印度森林,随即化为波斯沙漠的沙尘

    暴,将富有异国情调的城堡都市整个埋进沙地。那完全是一种纪念碑式

    的爱。而爱恋的对象比她年长十七 岁,已婚,且同是女性。一切由此

    开始,(几乎)一切至此告终。

    堇当时正为当职业作家而殊死拼搏。世界上无论有多少人生选择,自己也只有当小说家一条路可走。这一决心如千年岩石一般坚不可摧,没有任何妥协余地。她这一存在同文学信念之间,简直是间不容发。

    从神奈川县的公立高中毕业后,堇进入东京都一所小而整洁的私立

    大学学文艺专业。但无论怎么看那所大学都不适合她。她打心眼里对那

    所大学感到失望:缺乏冒险精神、做事优柔寡断、学而不能致用(当然

    是对她而言)。身边的学生大半是平庸无聊得无可救药的二级品(老实

    说,我也是其中一员)。这样,堇没等上三年级便果断地申请退学,消

    失在校园门外。她认定再学下去纯属浪费时间。我也颇有同感,但以凡

    庸的概论言之,我们不健全的人生,甚至浪费也是多少需要的。若将所

    有的浪费从人生中一笔勾销,连不健全都无从谈起。一言以蔽之,她是

    一个彻头彻尾的空想主义者,一个执迷不怕的嘲讽派,一个------说得好

    听一点------不谙世事的傻瓜。一旦开口便滔滔不绝,而若面对与自己脾

    性不合之人(即构成人世的大多数人),则三言两语都懒得敷衍。烟吸

    得过多,乘电车必定弄丢车票。只要开始思考什么,吃饭都忘在一边。

    瘦得活像以往意大利电影中出现的战乱孤儿,光是眼珠骨碌碌转个不

    停。较之用语言形容,若手头有一张照片就方便了,遗憾的是一张也没

    有。她对照相算是深恶痛绝,不抱有将年轻艺术家的肖像传与后世的

    愿望。假如存有一张堇当时的照片,如今无疑会成为人所能具有的某种

    特质的宝贵记录。

    把话说回来,堇为之坠入恋情的女性的名字叫敏,大家都用这个

    爱称叫她,不知其原名(由于不知其原名,日后我多少陷入窘境,此是

    后话)。就国籍来说是韩国人,但她在二十五六岁下决心学习韩语之前

    几乎一句都不会讲。在日本出生长大,曾留学法国一所音乐学院。因此

    除日语外,还会讲一口流利的法语和英语。衣着总是那么利落得体,身

    上不经意地别着小巧而昂贵的饰品,开一辆深蓝色12汽缸美洲虎。

    第一次见敏的时候,堇谈起杰克·凯鲁亚克(译注:美国作家、诗

    人(1922--- 1969)。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的小说。当时她正一

    头栽倒在凯鲁亚克的小说世界里。她定期更换文学偶像,那时轮到了多

    少有些不合时令的凯鲁亚克。上衣袋里总是揣着《在路上》或《孤独

    的旅行者》,一有空就翻上几页。其中最令她动心的是《孤独的旅行

    者》中看山人的话。凯鲁亚克曾在孤立的高山顶尖一座小屋里作为看山

    人形影相弔地生活了三个月。堇引用了这样一小节:

    人在一生当中应该走进荒野体验一次健康而又不无难耐的绝对孤

    独,从而发现只能依赖绝对孤身一人的自己,进而知晓自身潜在的真实

    能量。

    你不觉得这样很妙?她对我说,每天站在山顶尖上,转体三百

    六十度环视四周,确认哪里也没有火灾黑烟腾起。一天的工作量就这么

    一点儿。剩下时间只管看书、写小说。夜晚有浑身毛绒绒的大黑熊在小

    屋四周转来转去。那才是我梦寐以求的人生。相比之下,大学里的文艺

    学专业简直成了黄瓜蒂。

    问题是任何人到时候都不能不从山上下来。我发表意见。但她没

    有为我的现实而又凡庸的见解所打动,一如平日。

    如何才能像凯鲁亚克小说的主人公那样过上偏执、冷峻、放荡不羁

    的生活呢?堇当真苦恼起来。她双手插兜,头发故意弄得乱莲蓬的,视

    力虽然不差却架一副迪吉·加列斯匹(美国爵士乐小号演奏家、作曲

    家、指挥和歌手(1917--- )。)那样的假象牙眼镜,目光空漠地瞪视

    天空。她差不多总是身穿俨然从旧货店买来的肥肥大大的粗花呢夹克,脚上蹬一双硬撅撅的作业靴。倘脸上有地方可以蓄胡须,她肯定照蓄不

    误。

    堇无论如何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所谓美人。双颊不丰满,嘴角多少向两侧扩张过头了些,鼻子又小又略微上翘。表情则够丰富,喜欢幽

    默,但几乎从不笑出声。个头不高,即便开心的时候说话也充满火药味

    儿。口红和描眉笔之类有生以来从未沾手,甚至是否准确知晓乳罩的尺

    寸也是未知数。尽管如此,堇还是有某种吸引人的特殊东西,至于如何

    特殊则很难用语言解释。不过若细看她的眸子,答案自在其中。

    我想还是交待一句为好:我恋上了堇。第一次交谈时就被她强烈地

    吸引住了,而后渐渐发展成为无可自拔的痴情。对我来说,很长时间里

    心目中只存在堇一个人。不用说,好几次我都想把自己的心情讲给她

    听。可是一旦面对堇,不知何故,总是无法把自己的感情转换成有正当

    含义的话语。当然从结果上看,这对自己也许倒是好事,因为即使我能

    顺利地表白心迹,也无疑会被至一笑置之。

    在同堇作为朋友交往的期间,我还和两个或三个女子交际着(不

    是数字记不确切,而是由于数法不同,有时为两个,有时为三个)。如

    果再加上睡过一两次的,名单还要略长一些。在同她们相互接触身体的

    时间里,我常常想到堇,或者说脑海的一隅时常或多或少地晃动堇的身

    影。我还想象自己拥抱的实际上是堇。当然这恐怕是不地道的。但我控

    制不了自己,不管地道也好不地道也好。

    回到堇与敏的见面上来。

    敏觉得自己听说过杰克·凯鲁亚克这个名字,是作家这点也依稀记

    得,至于什么作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凯鲁亚克、凯鲁亚克......莫不

    是斯普特尼克?

    堇完全弄不懂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她兀自举着刀叉,思索良

    久。斯普特尼克?这斯普特尼克,该是五十年代第一次遨游太空的苏

    联人造卫星吧?杰克·凯鲁亚克可是美国的小说家哟。年代倒是赶在一

    起了。

    所以就是说,当时大概用这个名字称呼那方面的小说家来着,是

    吧?说着,敏像触探形状特殊的记忆壶底似的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

    画圆。

    斯普特尼克......?

    就是那一文学流派的名称。常有什么什么流派吧?对了,就像'白桦派'(译注:日本近代文学的一个流派,标榜理想主义,影响放大。)

    似的。

    堇好歹想了起来:垮掉的一代!

    敏用餐巾轻轻擦了下唇角。垮掉的一代、斯普特尼克(译注:垮

    掉的一代(美国的当代文学流派)英语为Beatnik ,与Sputnik 读音相近

    (尤其在日语中)。)......我老是记不住这类术语。什么'建武中兴'(译

    注:建武为日本醍醐天皇的年号。1333年醍醐天皇一度复辟,史称建

    武中兴。)啦,'拉巴洛条约'(译注:苏德于1922年签署的秘密条

    约。)啦,总之都是很早很早以前发生的事吧?

    暗示时间流程般的沉默持续片刻。

    拉巴洛条约?堇问。

    敏莞尔一笑。一种令人眷恋的亲昵的微笑,仿佛时隔好久从某个抽

    屉深处掏出来的。眯缝眼睛的样子也很动人。随后她伸出手,用细细长

    长的五指稍稍揉搓一下堇乱蓬蓬的头发,动作非常洒脱自然。受其感

    染,堇也不由笑了。

    自那以来,堇便在心里将敏称为斯普特尼克恋人。堇喜爱这句话

    的韵味。这使她想起莱卡狗,想起悄然划开宇宙黑暗的人造卫星,想起

    从小小的窗口向外窥看的狗的一对黑亮黑亮的眸子。在那茫无边际的宇

    宙式孤独中,狗究竟在看什么呢?

    提起斯普特尼克,是在赤坂一家高级饭店举行的堇的表妹的婚宴

    上。并非怎么要好的表妹(莫如说合不来),再说什么婚宴之类对于堇

    来说简直等于拷问。但那次因为情况特殊,中途未能顺利逃离。她和敏

    同桌邻座。敏没有多讲什么,只似乎讲了堇的表妹考音乐大学时教过她

    钢琴,或在什么事上关照过。看上去虽说并无长期密切交往,但她好像

    有恩惠于表妹。

    被敏触摸头发的那一瞬间,堇几乎以条件反射般的快速坠入了恋情

    之中,如同在广阔的荒原上穿行时突然被中等强度的雷电击中一样。那

    无疑近乎艺术上的灵感。所以,对方不巧是女性这点当时对于堇来说完

    全不成问题。

    据我所知,堇没有可以称为恋人的朋友。高中时代有过几个男友,但不过是一起看看电影游游泳罢了,我猜想关系都不怎么深入。恒常不

    变地占据堇大脑大部分空间的,大约惟独想当小说家的激情,任何人都

    不可能如此强烈地令她心驰神往。纵使她高中时有过性体验,恐怕也不

    是出于性欲或爱情,而是文学上的好奇心所使然。

    老实说,我理解不好性欲那个玩意儿。有一次(大概是从大学退

    学前不久,她喝了五杯香蕉代基里,醉得相当厉害),堇以极为难受的

    样子这样对我坦言,不理解怎么形成的。你怎么看,对这点?

    性欲那东西不是理解的,我陈述往日稳妥的意见,只是存在于

    那里而已。

    结果堇像注视某种以稀有动力运转的机器一样端详了好半天我的

    脸,而后兴趣尽失似的仰视天花板。交谈至此停止。可能她认为跟我谈

    这个是对牛弹琴吧。

    堇出生于茅崎,家离海边很近,不时有夹沙的风敲打窗玻璃,发出

    干巴巴的声响。父亲在横滨市内开牙科诊所,人长得非常标致,尤其鼻

    梁俨然演《白色恐怖》时的格里高利·派克(译注:美国电影演员

    (1916--- )。)。遗憾的是------据本人说道------堇没承袭那鼻形。她

    弟弟也未承袭。造就那般好看的鼻子的遗传因子躲藏到何处去了呢?堇

    不时为之纳闷。倘若已埋没在遗传长河的河底,恐怕该称为文化损失才

    是,毕竟是那么端庄漂亮的鼻子。

    理所当然,堇那位格外英俊的父亲在横滨市及其周边地区患有某种

    牙疾的妇女中间保持着近乎神话的人气。在诊所里他深深拉下帽沿,戴

    上大号口罩。患者能看到的,只是他的一对眼睛和一副耳朵,尽管如

    此,仍无法掩饰其美男子风采。标致的鼻梁拔地而起,富有性感地撑起

    口罩,女患者一瞧见,几乎无一例外地脸泛红晕,一见钟情,频频就

    医------尽管不属于医疗保险范围。

    堇的母亲三十一岁就过早地去世了。心脏有先天性缺陷。母亲死时

    堇还不到三岁。关于母亲,堇所能记得起来的,只是些微的肌肤味儿。

    母亲的相片总算有几张存留下来,结婚纪念照和刚生下堇不久的抢拍

    照。堇抽出老影集,一次又一次看那相片。仅就外表而言,堇的母亲------保守地说来------是个印象淡薄的人。身材不高,发型普通,衣着样式匪夷所思,脸上挂着令人不舒服的微笑。若后退几步,简直可以同背

    后的墙壁合而为一。堇力图把母亲的长相印入脑海,这样就有可能同母

    亲相会梦中,在梦中握手、交谈。但很难如愿。因为母亲的长相即使记

    住一次,很快也会忘掉。别说梦中,大白天在同一条路撞上怕也认不出

    来。

    父亲几乎不提已逝母亲的往事。他原来就不愿意多谈什么,又有一

    种有意避免对所有生活局面使用情绪化表达方式的倾向(恰如某种口腔

    感染症)。记忆中,堇也没有就死去的母亲向父亲问过什么。只有一

    次,还很小的时候,因为什么问过一次我妈妈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当

    时两人的问答她记得一清二楚。

    父亲把脸转向一边,想了一会说道:记忆力非常好,字写得漂

    亮。

    不伦不类的人物描写。我想他当时本该讲一些能够深深留在幼小女

    儿心里的往事,讲一些能够使女儿作为热能温暖自己的富有营养的词

    句,讲一些能够成为主轴成为立柱的话语,以便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女

    儿多少用来撑起她根基不稳的人生。堇打开笔记本雪白的第一页静静等

    待,然而遗憾的是(或许是应该这样说)堇的父亲并非那一类型的人。

    堇六岁时父亲再婚,两年后弟弟降生。新母亲也不好看,记忆力也

    不怎么样,字更谈不上漂亮,但人很公道、热情,对于自动成为她非亲

    生女儿的年幼的堇来说,自是一件幸事。不,说是幸事并不准确。因为

    选择她的毕竟是父亲。作为父亲他固然多少存在问题,但在伴侣选择上

    始终是聪明而务实的。

    在整个复杂而漫长的思春期,继母都从未动摇地关爱着堇。在她宣

    称从大学退学集中精力写小说时,相应的意见当然也是提了的,但基

    本上还是尊重她的意愿。为堇从小就喜欢看书感到高兴并予以鼓励的,也是继母。

    继母花时间说服父亲,促成了在堇年满二十八岁之前提供一定生活

    费的决定,如果以后她再不成器,就一个人想办法去。假如没有继母说

    情,堇很可能在没有具备必要份量的社会常识和平衡感的情况下,身无

    分文地被放逐到多少缺乏幽默感------当然地球并非为了让人发笑让人心

    旷神怡而苦苦地绕着太阳转的------的现实性荒郊野外,虽说这对于至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堇遇上斯普特尼克恋人,是在大学退学后两年多一点儿的时候。

    她在吉祥寺租了一间宿舍,同最低限度的家具和最大限度的书刊一

    起度日。上午起床,下午以巡山者的气势在井头公园散步。若天气晴

    好,就坐在公园长椅上嚼面包,一支接一支吸烟看书。若下雨天气变

    冷,便钻进用大音量播放欧洲古典音乐的老式酒吧,蜷缩在疲软不堪的

    沙发上,愁眉锁眼地边看书边听舒柏特的交响乐或巴赫的大型乐曲。傍

    晚喝一瓶啤酒,吃一点在超市买的现成食品。

    晚间一到十点,她便坐在书桌前,摆在眼前的是满满一壶热咖啡、大号麦当劳杯(过生日时我送的,绘有斯纳弗金的画)、一盒万宝路烟

    和玻璃烟灰缸。文字处理机当然有,一个键表示一个字。

    房间里一片岑寂。脑海如冬日夜空般历历分明,北斗七星和北极星

    在固定位置闪烁其辉。她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写,有许许多多的故事要

    说。若在哪里捅一个难确无误的出孔,炽热的激情和奇思妙想必定会如

    岩浆鼓涌而出,睿智而全新的作品源源不断诞生出来,人们将为具有

    旷世奇才的新巨匠的闪电式登场而瞠目结舌,报纸的文化版将刊登堇

    面带冷峻微笑的照片,编辑将争先恐后拥来她的宿舍。

    然而遗憾的是这样的事没有发生。事实上堇也没有完成过一部有头

    有尾的作品。

    说实话,任凭多少文章她都能行云流水般写出,写不出文章的苦恼

    同堇是不沾边的。她能够将脑袋里的东西接二连三转换成词句。问题是

    一写就写过头了。当然写过头砍掉多余部分即可,可是事情没那么简

    单。因为她无法准确找出自己所写文章哪部分对整体有用、哪部分没

    用。第二天堇读打印好的东西时,感觉上既好像全部必不可缺,又似乎

    一律可有可无。有时陷入绝望的深渊,将眼前所有原稿一撕了之。若值

    冬夜房间又有火炉,真可能像普契尼的《绣花女》那样用来取一会儿

    暖,可惜她的单间宿舍里根本没有什么火炉。别说火炉,电话都没有,甚至能把人照完整的镜子都没有。

    每到周末,堇就挟着写好的原稿来我宿舍,当然仅限于未惨遭屠戮

    的幸运原稿。但仍有相当分量。对堇来说,能够看自己原稿的人,这偌大世界上唯我一人。

    大学里我比她高两年级,加之专业不同,我们几乎没有相接点,只

    是一个偶然机会才使我们亲切交谈起来。五月连休过后的星期日,我在

    学校正门附近的汽车站读从旧书店找来的保尔·尼赞(译注:法国小说

    家(1906---1940)。作品有《阴谋》等。)的小说。正读着,旁边一个

    矮个子女孩踮起脚往书上看,问我如今怎么还读什么尼赞,口气颇有吵

    架的意味。那情形像是想把什么一脚踢开,却无可踢的东西,只好向我

    发问------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说起来,我和堇两人倒是意气相投。两

    人都如呼吸空气一般自然而然地热衷于阅读,有时间就在安静的地方一

    个人没完没了地翻动书页。日本小说也好外国小说也好新的也好旧的也

    好前卫也好畅销也好------只要是多少能使心智兴奋的,什么书都拿在手

    里读。进图书馆就泡在里面不出来,去神田旧书街可以耗掉一整天时

    间。除了我本身,我还没碰上如此深入广泛而执着地看小说的人,而堇

    也是一样。

    她从大学退学的时候,正好我从那里毕业出来。那以后堇也每月来

    我住处两三次。我偶尔也到她房间去,但那里容两个人显然过于狭小,因此她来我住处的次数要多得多。见面仍谈小说,换书看。我还时常为

    堇做晚饭。一来我做饭莱不以为苦,二来堇这个人若让她在自己做和什

    么也不吃之间选择,她宁愿选择后者。作为回礼,堇从打工的地方带来

    很多很多东西,在药品公司仓库打工时带来了六打避孕套,估计还剩在

    我抽屉的最里端。

    堇当时写的小说(或其片断)并非她本人认为的那么糟糕。当然她

    写东西还没有完全上手,风格看上去也欠谐调,好比兴趣和疾病各不相

    同的几个旧式妇人聚在一起不声不响地拼凑成的百衲衣。这种倾向是她

    本来就有的抑郁症造成的,有时候难免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更不妙

    的是,堇当时只对写十九世纪式的长卷全景小说感兴趣,企图将关系

    到灵魂和命运的所有事象一古脑儿塞人其中。

    不过,她写出的文章------尽管有若干问题------仍有独特的鲜度,可

    以从中感受到她力求将自己心中某种宝贵的东西一吐为快的直率心情。

    至少她的风格不是对别人的模仿,不是靠小聪明小手段拼凑成的。我最

    中意她文中的这些部分,将这些部分中所具有的质朴的力剪下来强行填

    入整洁雅致的模型中的做法恐怕是不正确的,她还有充分的时间由着自

    己东拐西拐,不必着急。常言说得好:慢长才能长好。

    我满满一脑袋想写的东西,像个莫名其妙的仓库似的。堇

    说,各种各样的图像和场景、断断续续的话语、男男女女的身影------

    它们在我脑袋里时,全都活龙活现、闪闪生辉。我听见它们喝令我'写下

    来!'而我也觉得能产生美妙的故事,能到达一个新的境地。可是一旦对

    着桌子写成文字,我就知道那宝贵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水晶没有结

    晶,而作为石块寿终正寝了。我哪里也去不成。堇哭丧着脸,拾起二

    百五十个左右的石子朝水池扔去。或许我本来就缺少什么,缺少当小

    说家必须具备的关键素质。

    沉默有顷。深重的沉默。看来她是在征求我凡庸的意见。

    中国往昔的城市,四面围着高高的城墙,城墙上有几个壮观的大

    门。我想了一会说道,人们认为门具有重要意义。人们相信不但是人

    从门出出入入,而且城市的灵魂也在其中,或者应在其中,正如中世纪

    欧洲人将教会和广场视为城市的心脏一样。所以中国至今还存留好几座

    雄伟的城门。过去中国人是怎样建造城门的你可知道?

    不知道。堇说。

    人们把板车拉到古战场上去,尽量收集散在或埋在那里的白骨。

    由于历史悠久,找古战场没有困难。接下去就在城的入口处修建嵌入那

    些白骨的非常高大的城门------他们希望通过祭奠亡灵而由死去的将士守

    护自己的城市。但是,仅仅这样是不够的。门建成之后,还要领来几只

    活狗,用短剑切开喉咙,把热乎乎的狗血泼在门上。于是干枯的白骨同

    新血混在一起,赋予古老的亡魂以无边法力。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堇默默地等待着下文。

    写小说也与此相似。无论收集多少白骨、建造多么壮观的城门,仅仅这样小说也是活不起来的。在某种意义上,故事这东西并非世上的

    东西。真正的故事需要经受联结此侧与彼侧的法术的洗礼。

    就是说,我也要从哪里找来一只属于自己的狗才行,是吧?

    我点点头。

    而且必须喷以热血?

    或许。

    堇咬着嘴唇思索了半天。又有几颗可怜的石子给她投进池去。可

    能的话,不想杀害动物。

    当然是一种比喻,我说,不是真要杀狗。

    我们一如往常地坐在井头公园的长椅上。是堇最中意的长椅。池水

    在我们前面铺陈开去。无风。落在水面的树叶仿佛紧紧贴在那里似的浮

    着不动。稍离开些的地方有人升起篝火。空气中夹杂着开始走向后声的

    秋的气息。远方的声响听起来分外悦耳。

    你需要的恐怕是时间与体验,我是这么看的。

    时间与体验。说着,堇抬头望天。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体

    验?别提什么体验!不是我自命清高,我连性欲都没有。而没有性欲的

    作家到底又能体验什么呢?岂非跟没有食欲的厨师一回事?

    关于你性欲的走向,我不好说什么,我说,很可能仅仅是藏在

    哪里罢了。或者出远门旅行流连忘返了也未可知。不过坠入恋情可是没

    有道理好讲的。它也许突然平地蹿出来一把将你抓住,甚至就在明

    天。

    堇把视线从天空收回,落到我脸上:像平原上的龙卷风?

    也可以这样说。

    她想象了一会儿平原上的龙卷风。

    那平原上的龙卷风,你可实际见过?

    没有。我说。在武藏野根本见不到真正的龙卷风(该庆幸才

    是)。

    此后大约过了半年,一天,正如我所预言的,她坠入了平原龙卷风一般无可抑勒的恋情之中------同年长十七岁的已婚女性,同斯普特尼

    克恋人。

    敏和堇在婚宴上坐在一起时,按世人通常的做法,两人首先相互报

    了姓名。堇厌恶堇这个自家名字,可能的话不想告诉任何人,但对方

    既然问起,礼节上不能避而不答。

    据父亲说,名字是去世的母亲选定的。母亲顶顶喜欢莫扎特那首叫

    《紫罗兰》的歌曲(译注:堇意为紫罗兰,在日语中是同一词。),很早就已打定主意:自己有女儿就叫这个名字。客厅唱片架上有《莫扎

    特声乐集》(肯定是母亲听的),小时候堇就把有些重量的密纹唱片小

    心翼翼地放在唱机上,翻来覆去地听那首名称叫《紫罗兰》的歌曲。伊

    丽莎白·施瓦茨科普芙的歌,沃尔持·季塞金的钢琴伴奏。歌的内容听不

    懂。不过从那悠扬舒缓的旋律听来,想必唱的是开满原野的紫罗兰的娇

    美。堇想象着那片风景,为之一往情深。

    但上初中时在学校图书馆发现了那首歌词的日文翻译,堇很受打

    击:原来歌的内容是说旷野上开的一朵楚楚动人的紫罗兰给一个粗心大

    意的牧羊女一脚踩得扁扁的,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踩的是花。据说取

    自歌德的诗。其中没有获救的希望,连启示性都谈不上。

    母亲何苦非用这么凄惨的歌名给我当名字不可呢?堇苦着脸说。

    敏对齐膝上餐巾的四角,嘴角挂着中立性的微笑看着堇。她有一对

    颜色极深的眸子,多种色调交融互汇,却不见浑浊、不见阴翳。

    旋律你觉得是美的吧?

    啊,旋律本身是美的,我想。

    我嘛,只要音乐美,大致就满足了。毕竟在这世上只挑好的、美

    的来拿是不大可能的。您的母亲喜爱那首曲子,以致没把歌词之类放在

    心上。再说,你老是那么一副表情,可要很快爬上皱纹掉不下去喽!

    堇这才好歹撤下了苦相。

    或许是那样的。只是我很失望。是吧?这名字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有形物,当然我是说如果不算我本人的话。

    反正堇这个名字不是挺好的么?我喜欢哟!如此说罢,敏微微偏

    了下头,意思像是说应换个角度看事物。对了,你父亲可出席这婚宴

    了?

    堇环视四周,发现了父亲。宴会厅虽大,但由于父亲身材高大,找

    出来并不难。他隔着两张桌子把侧脸对着这边,正同一个身穿晨礼服、看上去蛮诚实的小个子老人聊什么,嘴角漾出仿佛即使对刚形成的冰山

    都能以心相许的温暖的微笑。在枝形吊灯光的辉映下,他那端庄的鼻梁

    宛如洛可可时代剪纸的剪影一般浮在沙发上方,就连看惯了的堇都不能

    不为其美男子风采而再次折服。她父亲的相貌正适合出席这种正式集

    会,只消他一出现,会场的空气便焕然一新,恰如大花瓶里插的鲜花,或黑漆漆的宽体高级轿车。

    一瞥见堇父亲的形象,敏顿时瞠目结舌。她吸气的声音传到堇的耳

    畔------声音就像轻轻拉开天鹅绒窗帘以便用清晨温和的自然光催促心上

    人睁开眼睛似的。堇暗想,或许她该把小型望远镜带来才是。不过她已

    习惯人们------尤其是中年女性------对父亲容貌的戏剧性反应了。所谓漂

    亮是什么呢?又有怎样的价值呢?堇每每感到不解。但谁都不肯指教。

    其中肯定有难以撼动的功能。

    你有一位英俊的父亲------那是怎么一种感觉呢?敏问,只是出

    于好奇心。

    堇叹息一声------此前不知碰到多少回这样的提问了------说道:也

    没什么可开心的。大家心里都这样想:竟有长得这么英俊的!绝了!可

    相比之下女儿可不怎么着,怕是隔代遗传吧。

    敏朝堇这边转过脸,微微收拢下巴看堇的脸,像在美术馆停住脚步

    欣赏自己中意的一幅画。

    我说,如果这以前你真是那样感觉的,那是不对的。你十分出

    色,不亚于你父亲。说着,敏伸出手,甚为自然地轻轻碰了碰桌面上

    堇的手。想必你自己也不知晓你是多么有魅力。

    堇脸上一阵发热,心脏在胸腔里发出狂奔的马蹄跑过木桥般大的声响。

    之后,堇和敏不理会周围情形,闷头聊了起来。婚宴很热闹。许多

    人起身致词(堇的父亲自然也致了词)。上来的菜绝对不差,却一样也

    没留在记忆里。记不清吃肉了还是吃鱼了,是规规矩矩地用刀叉吃的,还是吮了手指舔了盘底。

    两人谈起音乐。堇是西方古典音乐迷,从小就听遍了父亲收集的唱

    片。音乐爱好方面两人有很多共同点。双方都喜欢钢琴乐,都认为贝多

    芬32号钢琴奏鸣曲是音乐史上最重要的钢琴乐,认为其标准解释应是威

    尔海姆·巴克豪斯(译注:德国钢琴家(1884------1969)。)在迪卡留

    下的录音,相信那是无与伦比的演奏,里边洋溢着何等感人的生之喜悦

    啊!

    弗拉基米尔·霍洛维茨那非立体单声道录音时代录制的肖邦,尤其

    是诙谐曲绝对令人亢奋不已;弗里德里希·古尔达弹奏的德彪西前奏曲

    集充满幽默感,娓娓动听;吉泽金(译注:德国钢琴家(1895--

    -1956)。)演奏的格里格令人百听不厌;斯维亚托斯拉夫·里赫特(译

    注:俄罗斯钢琴家(1915--- )。)演奏的普罗科菲耶夫(译注:苏联

    作曲家(1891一1953)。作品有《彼得与狼》等。)具有深思熟虑的保

    留和瞬

    间造型的绝妙深刻,故而无论哪一首都有细细品听的价值;旺达·

    兰多夫斯卡(译注:波兰女大提琴演琴家(1879---1959)。1941年移居

    美国。)弹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是那般的温情脉脉、纤毫毕现,却为何

    得不到应有的评价?

    你现在做什么呢?谈罢一阵子音乐,敏问道。

    堇说从大学退学后,有时边打零工边写小说。敏问写什么小说,堇

    回答说一句话很难讲清楚。那么阅读方面喜欢什么样的小说呢,敏问。

    堇答道,一一列举起来举不完,最近倒是常看杰克·凯鲁亚克的小说。

    于是谈到了斯普特尼克。

    除了为打发时间看的极为消闲性的东西,敏几乎没摸过小说。那

    种此乃无中生有的念头总是挥之不去,感情没办法转移到主人公身

    上,敏说。向来如此。她看的书仅限于记实性的,而且大多为工作之

    需。

    做什么工作呢,堇问。

    主要跟国外打交道。敏说,父亲经营的贸易公司,十三年前由

    我这个长女继承下来。我练过钢琴,想当钢琴手来着。但父亲因癌症去

    世,母亲体弱又讲不好日语,弟弟还在念高中,只好由我暂且照看公

    司。有几个亲戚还靠我家的公司维持生活,不能轻易关门大吉。

    她像画句号似的短短叹了口气。

    父亲公司的主要业务原本是从韩国进口干菜和中草药,现在范围

    扩大了,连电脑配件之类都经营。公司代表至今还是以我个人名义,但

    实际管理是丈夫和弟弟负责,用不着我经常出头露面。所以我专心从事

    同公司无关的私人性质的工作。

    举例说?

    大的方面是进口葡萄酒,有时也在音乐方面做点什么,在日本和

    欧洲之间跑来跑去。这个行当的交易很多时候是靠个人编织的关系网促

    成的,所以我才能单枪匹马地同一流贸易公司一比高低。只是,为了编

    织和维持个人关系网,要费很多事花很多时间。当然......她像想起什么

    似的抬起脸,对了,你可会讲英语?

    口语不太擅长,马马虎虎。看倒是喜欢。

    电脑会用?

    不怎么精通,但由于用惯了文字处理机,练练就能会,我想。

    开车如何?

    堇摇摇头。上大学那年往车库里开父亲那辆沃尔沃面包车时把后车

    窗撞在柱子上,从那以来几乎没摸过方向盘。

    那,能最多以两百字解释清楚'符号'和'象征'的区别?

    堇拿起膝头的餐巾轻轻擦拭一下嘴角,又重新放回。她未能充分把

    握对方的用意。符号和象征?

    没什么特殊意思,举个例子。

    堇再次摇头:心里没数。

    敏芜尔一笑: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有何种现实性能力?

    也就是说擅长什么?除了看很多小说听很多音乐以外。

    堇把刀叉静静地放在盘子上,盯着桌面上方的无名空间,就自己本

    身思考一番。

    同擅长的相比,不会的列举起来倒更快。不会做菜,打扫房间也

    不行,不会整理自己的东西,转眼就把东西弄丢。音乐自是喜欢,叫唱

    歌就一塌糊涂。手不灵巧,一根钉子都钉不好。方向感等于零,左右时

    常颠倒。生起气来动不动损坏东西,碟盘啦铅笔啦闹钟啦等等。事后诚

    然懊悔,但当时怎么也控制不住。存款分文皆无。莫名其妙地怕见生

    人,朋友差不多没有。

    堇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不过,若是用文字处理机,不看键盘也能写得飞快。体育运动虽

    说不怎么擅长,但除了流行性耳下腺炎,生来至今还没得过什么大病。

    另外对时间格外注意,约会一般不迟到。吃东西完全不挑肥拣瘦。电视

    不看。有时胡乱自吹自擂几句,但自我辩解基本不做。一个月有一两回

    肩部酸痛得睡不着,但除此以外睡眠良好。月经不厉害。虫牙一颗没

    有。西班牙语能讲一些。

    敏抬起脸:会西班牙语?

    上高中时,堇在作为外贸公司职员常驻墨西哥市的叔父家住了一个

    月,觉得机会难得,就集中突击西班牙语,结果学会了。在大学选的也

    是西班牙语。

    敏把葡萄酒杯的长柄挟在指间,像拧机器上的螺丝似的轻轻旋

    转。怎样?不想去我那里工作一段时间?

    工作?堇不晓得做什么脸合适,暂且维持一贯的苦相。嗳,生

    来我可还从没像样地工作过哟,电话怎么接都稀里糊涂。上午十点之前我不乘电车,再说------听说话你就知道了------敬语又不怎么会用。

    不是这个问题。敏简单地说,明天中午的安排没有吧?

    堇条件反射地点点头。不用考虑,没有安排是她的主要资本。

    那么两人一块儿吃顿午饭吧。我在附近餐馆订个座位。说罢,敏

    举起男侍新斟的黑葡萄酒,冲着天花板细细审视,确认芳香,随后悄悄

    含入最初一口。一连串的动作里带有自发的优雅感,令人联想到有反省

    能力的钢琴手在漫长岁月中反复练就的短小华彩乐段。

    详细的到那时候慢慢谈。今天想把工作放在一边,轻松轻松。这

    波尔多(译注:此处指法国波尔多地区产的葡萄酒。)相当不坏嘛!

    堇放松表情,坦率地问敏:不过,才刚刚见面,对我还几乎什么

    都不了解吧?

    是啊,或许什么都不了解。

    那,凭什么知道我有用呢?

    敏微微晃了一下杯里的葡萄酒。

    我向来以貌取人。她说,也就是说,我看中了你的相貌和表情

    的变化,一眼看中。

    堇觉得周围空气骤然稀薄起来,两个乳头在衣服下面变得硬硬的。

    她伸出手,半机械地拿过水杯,一口喝干里面剩下的水。脸形酷似猛禽

    的男侍不失时机地赶到她背后,往喝空的大玻璃杯里倒进冰水。那咣咣

    啷啷的动静在堇一团乱麻的脑袋里发出的空洞洞的回响,一如被关进山

    洞的盗贼的呻吟。

    堇深信:自己还是恋上了这个人,毫无疑问(冰永远冷,玫瑰永远

    红)。并且这恋情即将把自己带往什么地方,可自己早已无法从那强大

    的水流中爬上岸来,因为自己毫无选择余地。自己被带去的地方,也许

    是从未见过的特殊天地,或是危险场所也未可知。也可能那里潜伏的东

    西将给自己以深深的致命的伤害。说不定现在已然到手的东西都将损失

    一尽。但自己已别无退路。只能委身于眼前的激流------纵使自己这个人在那里灰飞烟灭。

    她的预感------当然是现在才知道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正确。 斯普特尼克恋人

    堇打来电话,是婚宴过后正好两个星期后的星期日凌晨。我当然睡

    得铁砧一般昏天黑地。上个星期有个会议由我主持,为搜集必要的(其

    实也没大意思)资料而不得不削减睡眠时间,所以周末打算大睡特睡一

    通。不料这时电话铃响了,凌晨时分。

    睡着?堇探询似的问。

    我低低嗯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扫了一眼闹钟。闹钟针很大,又足

    足涂了夜光粉上去,却不知为什么竟没看清数字。映入视网膜的图像同

    接收分析它的大脑部位之间配合失调,如老太婆无法把线穿进针眼。我

    勉强弄明白的,是四下漆黑一团,近乎司各特·菲茨杰拉德(译注:美

    国小说家(1896-1940)。作品有《了不起的盖茨比》等。)称为灵魂

    暗夜的那一时刻。

    就快天亮了。

    唔。我有气无力。

    宿舍附近还有人养鸡,肯定是冲绳回归前就在那里的鸡,马上开

    叫的,过不了三十分钟。所以嘛,说实话,一天里边我最喜欢这个时

    刻。黑漆漆的夜空从东边一点点放亮,鸡像报复什么似的气势汹汹地啼

    叫起来。你附近可有鸡?

    我在电话这一端轻轻摇头。

    从公园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打的。

    我噢一声。距她宿舍二百米远的地方有个电话亭,堇没有电话,经常走去那里打。电话亭形状非常普通。

    喂,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的确抱歉得很,真的觉得抱歉--在鸡还没叫的时间里,在可怜巴巴的月亮像用旧了的肾脏一样干瘪瘪地挂在东方

    天空一角的时间里。不过,为给你打这个电话,我可是一步一挪摸黑走

    到这里来的哟,手里紧紧攥着表妹婚礼上派发的电话卡,卡上印有两人

    手握手的纪念照。这有多么凄惨,你也该知道吧?袜子都左右不配对。

    一只图案是米老鼠,另一只单色全毛的。房间一片狼藉,搞不清什么东

    西在什么地方。倒不好意思大声说--连内裤都一塌糊涂,专偷内裤的小

    偷怕都要躲着走开。这副德性若是给劫道魔杀了,可就进不成天国了。

    所以嘛,倒不是要你同情,可总该说句像样的话吧?别老是'噢'啦'唔'啦

    的,别用这些冷冰冰的感叹词什么的。连接词也不成,例如什么'可

    是'、'但是'之类。

    可是,我说。实在太疲劳了,连做梦的气力都没有。

    可是,她重复道,也好也好,毕竟有了点进步,小小的一步。

    那么,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当然当然,有问题要向你请教,所以才打电话的。说着,堇轻咳

    一声,就是--符号与象征的区别是什么?

    我腾起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队列在脑袋里静静穿

    行。问话重复一遍可好?

    她重复一遍:符号与象征的区别是什么?

    我在床上支起身体,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就是说你是想知道

    符号与象征的区别才打电话来的?在星期天一大早天亮之前,唔......

    四点十五分。她说,心里静不下来,总琢磨符号与象征的区别

    到底是什么呢?前些天有人问过我,后来忘了。脱衣服刚要躺下时忽然

    想起,就再也睡不成了。你能解释一下?象征与符号的区别。

    比方说,我眼望天花板。要向堇有条有理地解释事物,即使神志

    正常的时候也是困难的作业。天皇是日本国的象征--这个明白吗?

    好像明白。她说。

    不是好像,日本国宪法是实实在在那么规定的。我尽可能用冷静

    的声音说,异议和疑问或许有,问题是若不作为一项事实接受下来,谈话就进展不下去。

    好的,接受就是。

    谢谢。复述一次:天皇是日本国的象征。但并不意味天皇与日本

    国是等价的。明白?

    不明白。

    听着,就是说箭头是单行道:虽然天皇是日本国的象征,但日本

    国不是天皇的象征。这回明白吧?

    我想我明白。

    可是,如果写成'天皇是日本国的符号',那么二者便是等价的。也

    就是说,我们说日本国的时候,即意味天皇;说天皇的时候,即意味日

    本国。进一步说来,两者可以交换。a=b和b=a是同一回事。简言之,这就是符号的含义。

    你想说的是:天皇同日本国交换?这办得到么?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的。我在电话这一头急剧地摇头。我现在

    只是想尽量简单地解释象征与符号的区别,没有真要交换天皇和日本国

    的意思,一种解释方法罢了。

    唔。堇说,不过,这回像是明白了,感觉上。总之就是单行道

    和双行道的区别喽?

    专家也许讲得更为到位,但若简单下个定义,我想大致是这样

    的。

    我总认为你很善于解释什么。

    我的工作嘛。我的话语听起来平板板的,缺乏生机。你也当一

    次小学老师好了。五花八门的提问都捅到我这里来:地球为什么不是四方的?乌贼为什么是十条腿而不是八条腿?一来二去,差不多所有的问

    题都能应付过去。

    哦,你肯定是个好老师。

    是不是呢?我说。是不是呢?

    这回睡觉行了吧?我实在累坏了。这么手拿听筒,都像是在独自

    撑着快塌下来的石墙。

    跟你说,堇留了个微妙的间缝,就像年老的铁路道口看守员在开

    住彼得堡的火车到来之前哐啷一声合上道岔。说这种话真像是犯傻......

    实说了吧--我坠入了情网。

    唔。我把听筒从右手换回左手。听筒中传来堇的喘息。我不知如

    何应答,便依照不知如何应答时的习惯道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不

    是跟我吧?

    不是跟你。堇说。听筒里传来廉价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今天有

    空儿?想见面谈谈。

    谈你跟不是我的什么人坠入情网的事?我把听筒夹在肩头和脖子

    之间挺直身体。

    傍晚有空儿。

    五点去你那里。堇说,尔后忽然想起似的补上一句:谢谢你

    了。

    谢什么?

    谢谢你凌晨耐心回答我的问题。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电话,熄掉枕边灯。还漆黑漆黑的。重返

    睡梦之前,我回想了一下这以前堇是否对我说过一次谢谢。一次恐怕还

    是有的,记不起了。

    五点稍前一点,堇来到我宿舍。第一眼我差点儿没认出来:这就是

    堇吗?她上下焕然一新。头发剪成凉爽爽的短发,额前刘海儿看上去还

    有剪过的痕迹。身穿海军蓝半袖衫,披一件薄质对襟毛衣,脚上是中高

    跟黑漆皮鞋,甚至长筒袜都穿了。长筒抹?对女性服装我自然没什么研

    究,但看得出她身上的装备哪一件都相当昂贵。如此打扮一番,堇显得

    比平日清秀脱俗多了。没有不合时宜之感,莫如说甚为得体。不过相比

    之下,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衣着不伦不类的堇。当然一切都是口味问

    题。

    不坏。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说,杰克·凯鲁亚克作何感想自是不

    得而知。

    堇微微一笑,笑得比往日略显优雅。不出去散一散步?

    我们并肩沿着大学路朝火车站方向走去,途中进了一家常去的酒吧

    喝咖啡。堇照例连同咖啡要了勃朗峰奶油蛋糕。接近尾声的四月的一个

    天气晴朗的周日傍晚。花店摊台上摆着番红花和郁金香。风徐徐吹来,吹得年轻姑娘们的裙子轻飘飘地摇来摆去,吹来小树漾出的令人心怀释

    然的芬芳。

    我双手叉在脑后,看堇缓慢而忘情地吃着勃朗峰。酒吧天花板的小

    音箱中淌出阿斯特拉德·基恩贝特往日的博萨诺瓦舞曲,把我领去阿鲁

    安达,她唱道。闭起眼睛,杯和杯托哐哐相碰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遥

    远的涨潮声。阿鲁安达是怎样的地方呢?

    还困?

    不困了。我睁开眼睛说。

    精神?

    精神,精神得像初春的伏尔塔瓦河。

    堇注视了一会儿吃空的勃朗峰盘子,然后抬头看我。

    不觉得蹊跷--我干嘛穿这样的衣服?

    有点儿。

    不是花钱买的,我也没那笔钱。这里边情况很复杂。

    就那情况想象一下可以么?

    愿闻。

    你打扮成不三不四的杰克·凯鲁亚克模样,在哪里的洗手间正叼着

    烟喀哧喀哧地洗手时,一个身高一米五五左右的衣着入时的女人气喘吁

    吁跑进来说:'帮个忙,从上到下在这里跟我换穿衣服。缘由不便解释,反正后面坏人追得紧,想改装逃走。碰巧咱俩身高差不多少'--在香港电

    影里看过。

    堇笑道:对方鞋号是二十二,连衣裙号是七,巧极了。

    于是当场连米老鼠内裤都换了。

    米老鼠不是内裤,是袜子。

    半斤八两。

    哪里。堇说,不过也是,相当接近。

    近到什么程度?

    她把身子探到桌面上:说来话长,想听?

    想听也罢什么也罢,你不是为讲这个才特意跑来的吗?再长也没

    关系,讲就是。除了正传,若还有序曲和'精灵之舞',也一起讲好了。

    于是她开始讲述。讲了表抹的婚礼,讲了和敏在青山一家餐馆吃午

    饭。话的确很长。 斯普特尼克恋人

    婚礼第二天也就是周一下雨。雨是刚过半夜时开始下的,不紧不慢

    下到天亮。雨轻轻的柔柔的,黑油油地淋湿了春天的大地,悄无声息地

    催发着地表下蜇伏的没没无闻的生命。

    想到可以与敏重逢,堇胸口怦怦直跳,什么都干不下去。那心情,简直就像迎风站在山顶尖上。她坐在桌前点燃一支烟,一如往常地打开

    文字处理机的开关,但无论怎么盯视荧屏都一行字也推不出来,而这对

    于堇是不应有的事。她只好作罢,关机,歪在小房间地板上,兀自叼着

    尚未点燃的香烟,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思绪中。

    仅仅可以同敏单独交谈,自己就这样激动不已。假如就那样同敏正

    常分别不复相见,心里必定很不好受。莫非出于对清纯秀美的年长女性

    的向往不成?不,不至于,堇打消此念。

    自己是渴望待在她身边,渴望手一直碰在她身体的某一部位,而这

    同单纯的向往多少有所不同。

    堇喟然叹息,看一会天花板,点燃香烟。想来也真是奇妙,二十二

    岁才真正开始热恋,对象碰巧又是女性。

    敏订的餐馆距地铁表参道站走路需十分钟左右,初来之人不容易

    找,也不容易进。店名只听一次都很难记住。在门口道出敏的姓名,堇

    被领上二楼一个小单间。敏已坐在那里,正一边喝着加冰沛绿雅矿泉

    水,一边兴致勃勃地同男侍商量菜谱。她身穿藏青色开领半袖衫,别一

    个了无装饰的细细的银发卡,裤子是白色紧身牛仔裤。餐桌一角放着鲜

    艳的蓝色太阳镜。椅子上有壁球球拍,和米梭尼设计的塑胶运动包。大

    概是打完几场壁球准备回去,脸颊上还剩有淡淡的红晕。堇想象她走进

    体育馆的淋浴室,用带有异国气味的香皂洗去身上汗水的情景。身穿平

    时穿的人字呢上衣和土黄色长裤、头发如孤儿般乱糟糟的堇一进房间,敏立刻从菜单上抬起脸,粲然一笑:吃东西不挑肥拣瘦------最近你说

    过吧?我适当挑几样可好?

    好好,堇说。敏为两人选了同样的东西:主食为炭火烤新鲜白肉

    鱼,外加少许带蘑菇末的绿沙司。鱼的刀口有点焦,焦得赏心悦目、无

    懈可击,堪称艺术品。旁边有几个南瓜面丸子,和搭配得极其高雅的苣

    荬菜色拉。甜食要的是奶油布丁,只堇一个人吃,敏一副视而不见的样

    子。最后上来蒸汽咖啡。堇猜想敏这个人对饮食相当注意。敏的脖颈如

    植物的茎一般纤细,身上连发胖的迹象都没有,无须减肥。想必她决心

    寸步不让地护卫业已到手的一切,恰如钻入山头堡垒的斯巴达人。

    两人边吃边天南海北地聊着。敏想了解堇的身世,堇乖乖回答敏的

    提问。讲了父亲、母亲、就读的学校(哪所都喜欢不来)、作文比赛得

    的奖品(自行车和百科全书)、从大学退学的经过以及眼下的日常生

    活。不是什么波澜起伏的人生,但敏热心地听着;像在听人讲从未去过

    的、风俗奇妙有趣的国度。

    堇也想知道敏很多很多的事。但敏看上去不大愿意谈自己本

    身。我的身世讲不讲无所 谓的。她好看地笑道,还是想听听你的。

    直到一顿饭吃完,堇也未能了解到敏什么,只得知敏的父亲把自己在日

    本挣的钱捐给其出生地------韩国北部一个小镇,为当地居民建造了几处

    很可观的福利设施,至今镇广场上仍矗立着她父亲的铜像。

    一个山里小镇。也是因为冬天的关系,一看就觉得冷飕飕的。红

    褐色的山上全是岩石 块,树长得弯弯曲曲。小时跟父亲回去过一次,铜像揭幕的时候。记得镇上亲戚很多,流着 抱我来着。可我听不懂大

    家说什么,光觉得害怕。对我来说,那里不过是个人地两生的异国小

    镇。

    堇问是什么样的铜像。她认识的人里边没一个成铜像的。 普通铜

    像,可以说是常规的吧,世界上到处都有的那种。不过自己的父亲竟成

    了铜像,也真有些不可思议,你也一样------要是茅崎站前广场竖起你父

    亲的铜像来,你心里也别扭吧?我父亲原本身材矮小,不料铜像顶天立

    地,仪表堂堂。当时我心想:世界上眼睛看到的东西都不跟原来的一模

    一样。那时才五六岁。

    堇暗自思忖,自己的父亲成为铜像说不定反倒显得质朴些,那个人

    作为血肉之身未免过于引人注目了。 接着昨天的话谈,第二杯蒸汽咖

    啡上来时,敏开口道,怎么样,可有意去我那里工作?

    堇想吸烟,但没找见烟灰缸,便转而喝了口冰凉的沛绿雅矿泉水。

    堇坦率地说:你说的工作,具体做什么呢?上次我也说了,除了

    简单的体力劳动,我从没像模像样工作过。工作时穿的那种衣服一件也

    没有,婚礼上穿的都是熟人借的。

    敏点了下头,没有改变表情。看来堇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

    听说话大体看得出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想请你做的工作,我想你

    会愉快胜任的。关键是你想还是不想跟我一块儿工作,只此一点。yes

    还是no,请考虑得单纯些。

    堇字斟句酌地答道:那么说我当然高兴。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无论如何都是写小说,从大学退学为的就是这个。

    敏隔着餐桌目不转睛地看着堇。堇身上感觉到她沉静的视线,脸有

    些发热。

    让我怎么想怎么说可以么?敏问。

    当然,尽管说。

    可能说得你不愉快。

    堇紧紧抿起嘴唇看对方眼睛,意思像是说不碍事。

    我想,眼下你就是再花时间,恐怕也写不出有份量的东西。敏以

    温和然而果断的语气说,你有才华,迟早肯定可以写出精彩的作品。

    不是奉承话,我打心眼里这么认为。我可以感觉出你身上有那种自然力

    的存在。但现阶段你还没有准备就绪,不具有打开那扇门的足够的力

    量。你自己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时间与体验。堇概括道。

    敏微微一笑。总之,眼下和我在一起好了,我看还是这样合适。

    不过,如果你觉得时机已到,也用不着客气,一切抛去一边,只管痛痛

    快快写小说就是。你本来就不是那类灵巧人,要比---般人花更长时间才能真正捕捉到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因此,如果到二十八岁还没萌芽,父

    母切断经济援助就一贫如洗的话,那么一贫如洗也未尝不好。肚皮或许

    饿瘪一点儿,但对于当小说家来说,那种体验恐怕也是必不可少的。

    堇想表示赞同,开了口却未能顺利出声,遂默默点头。

    敏把右手伸到桌子正中:你也把手伸过来!

    堇伸过右手,敏整个包笼起来似的握住。手心温暖而滑润。

    没什么可担心的,别那么愁眉苦脸。我和你肯定配合默契。

    堇吞下唾液,脸上的肌肉好歹放松下来。给敏这么正面盯视之间,她觉得自己这一存在 好像在迅速地萎缩变小,说不定马上会像晒太阳

    的冰块一样消失不见。

    从下周开始,每周来我事务所三回,周一周三和周五。上午十点

    来,傍晚四点回去。这样可以错开交通高峰吧?工资倒给得不太高,不

    过工作本身也不怎么辛苦,没事时看书也无妨。只是每周要去家庭教师

    那里学两次意大利语。既然会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学起来恐怕不会很吃

    力。另外,英语口语和开车要找时间练练。能做到?

    我想能的。堇答道。但声音好像一个陌生人在另一房间替自己发

    出来的。无论对方委托什么命令什么,现在的自己都将一口应承下来。

    敏握住堇的手定定地注视她。堇可以看见自己映在敏黑漆漆的瞳仁里的

    那鲜亮亮的姿影,仿佛被吸入镜子另一侧的自己的灵魂。堇爱那姿影,同时深感恐惧。

    敏微微一笑,眼角现出迷人的皱纹。去我家吧,有东西想给你

    看。

    斯普特尼克恋人

    大学第一个暑假,我一个人心血来潮地去北陆旅行,和一位同样单

    独旅行的比我年长八岁的女性在电气列车上相识,过了一夜,当时觉得

    颇有点像《三四郎》(译注:日本作家夏 目漱石的小说。)开头的情

    形。

    她在东京一家银行负责外汇工作,休假一批下来,便带上几本书独

    自外出旅行。和别人一块走只落得精神疲劳。她说。她给人的感觉非

    常不错,不知什么缘故竞对我这个长得豆芽似的沉默寡言的十八岁学生

    来了兴致。不过,她坐在我对面同我闲聊时,显得十分轻松 自然,不

    时笑出声来。我也得以轻轻松松说了好些话,而这在我是很少有的事。

    碰巧两人又都在金泽站下车。她问我有没有住的地方,我说没有(当时

    我还不曾订过旅馆房间)。她说她已在旅馆订好了房间,不妨一起

    住,别介意,一个人住两个人住一样付钱。 由于紧张,我最初的性交

    做得很笨拙,我向她道歉。

    瞧你,用不着一一道歉的。她说,倒挺讲究礼节的。她冲罢淋

    浴,裹着毛巾浴衣,从电冰箱里掏出两罐冰镇啤酒,递给我一罐。

    啤酒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似的问我:你开不开车?

    开的。我回答。

    怎样,开得可好?

    刚拿到驾驶执照,好就不怎么好,一般。

    她微微笑道:我也是。自己倒觉得开得蛮好,可周围人怎么都不

    承认。所以嘛,也是一般吧。不过你周围有开车开得极好的人吧?

    是有。

    相反开得不好的人也有。

    我点点头。她又静静地喝了口啤酒,沉吟片刻。

    在某种程度上,那大概是天生的,称为才能怕也未尝不可。有手

    巧的人,有手笨的人......与此同时,我们身边既有小心翼翼的人,也有

    不怎么小心的人。是吧? 我再次点头。

    所以,你稍微想想看:假定你和谁一起开车长途旅行。两人搭

    档,不时轮换开车。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对象你选择哪一种呢--车

    开得好但不怎么小心的人和车开得不怎么好但小心翼翼的人。

    选后者。我答道。

    我也一样。她说,这种事大约也和那个差不多。善于也好不善

    于也好,巧也好笨也好,这些都不太重要,我是那样想的。小心翼翼--

    这才是最重要的。沉下心,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各种动静。

    侧耳倾听?我问。

    她笑而不答。稍顷,开始第二次交合。这回非常顺利。心与心的沟

    通。我好像多少明白了所谓小心翼翼侧耳倾听是怎么回事。性交真正顺

    利时女性出现怎样的反应也是第一次目睹。

    第二天一起吃罢早餐,我们各奔东西。她继续她的旅行,我继续我

    的旅行。分别时她告诉我自己预定两个月后和单位的同事结婚。一个

    极好的人。她美滋滋地笑着,相处了五年,总算到了结婚阶段。所

    以,往后一段时间不大可能一个人旅行了。这次怕是最后。

    我还年轻,以为这样的艳遇在人生中会时不时来上一次。而意识到

    情况并非如此,则是后来的事了。

    很久以前,一次谈什么的时候顺便对堇说了这件事,究竟怎么引起

    的记不确切了,或者是在谈到性欲表现方式的时候也未可知。总之自己

    面对提问基本上都会给予直截了当的回答,性格如此。

    故事的要点在哪里呢?堇当时问道。

    要点就是小心翼翼,想必。我说,不要一开始就这样那样把事

    情定死,而要根据情况老老实实侧耳倾听,让心和脑袋经常保持开放状

    态。

    堇唔了一声,似乎在脑袋里反刍我这不值一提的性冒险逸闻,也

    可能在考虑如何巧妙地将其写进自己的小说。反正你的体验是够丰富

    的了。 体验没什么丰富的。我温和地抗议。偶然碰上罢了。

    她轻咬指甲,沉思良久。可这小心翼翼怎样才能做到呢?到了紧

    急关头,再想小心翼翼、再要侧耳倾听,也不是能立刻做到的吧?能多

    少说具体些,举例说?

    首先让心情镇静下来。举例说--数一数什么。

    此外呢?

    哦--,不妨想一下夏日午后电冰箱里的黄瓜。当然只是举例说。

    说不定,堇停顿一下说,你总是想着夏日午后电冰箱里的黄瓜

    同女人做爱的。

    不是总是。

    偶一为之。

    偶一为之。我承认。

    堇蹙起眉,摇几下头。你这人够怪的,表面上倒看不出。

    人都有怪地方。我说。

    在那家餐馆给敏握住手盯视的时间里,我脑袋一直考虑黄瓜来

    着。心想要沉得注气,要侧耳倾听。堇对我说。

    黄瓜?

    以前你对我讲过的夏日午后电冰箱里的冷藏黄瓜,不记得了?

    那么说,我是讲过的。我想了起来,那,可有点用处?

    有些。

    那就好。我说。

    堇言归正传。

    敏的公寓就在餐馆附近,走几步路就到。大并不大,但很漂亮。

    洒满阳光的阳台,盆栽的赏叶植物,意大利皮沙发,一流的音响,配套

    的版画,停车场的'美洲虎'。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同丈夫一起住的房子

    位于世田谷的什么地方,周末回去。平时就一个人吃住在公寓房间里。

    你猜在那房间里她让我看什么来着?

    装在玻璃展柜里的马克·鲍兰最心爱的蛇皮凉鞋--摇滚乐发展史上

    必不可少的珍贵遗物。一片鳞都没有剥落。没沾土的部位有本人签名。

    追随者们一见神迷。堇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要是有以无聊玩笑为燃料

    行驶的汽车发明出来,你大概能跑很远。

    不过嘛,智能枯竭这种事世上也是存在的。我谦虚道。

    0K,这且不论,现在你好好想想看: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猜中

    了,这儿的账我来付。

    我干咳一声说:给你看了你现在穿的豪华套装,让你穿这个上

    班。

    中。堇说,她有个身材和我差不多的好友,那人极有钱,衣服

    多得不得了。世界也真是莫名其妙,既有衣服多得立柜装不下的,又有

    我这样袜子都左右不配对的。不过算了,这个。总之她去那位好友家里

    为我讨了一抱'多余'的衣服回来。细看能看出多少有点过时,但一般看

    不出来吧?

    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我说。

    堇满意地笑了:尺寸谜一样正相吻合。连衣裙、衬衫、半身裙,什么都正好。只是腰围尺寸要收紧一点点,但扎上皮带也就不成问题

    了。鞋嘛,碰巧和敏的大致相同,就把她不要的鞋拿了几双来,高跟

    的,低跟的,夏天的凉鞋......全是带意大利人名字的。还顺手牵羊讨了手袋,化妆品也稍带一点儿。

    活像《简·爱》。我说。

    如此这般,堇每周去敏的事务所三次。她身穿连衣裙,脚蹬高跟

    鞋,甚至化了淡妆,乘通勤电车从吉祥寺赶到原宿站。我怎么都难以置

    信她居然好端端地赶上了上午的电车。 除了赤坂公司里的办公室,敏

    还在神宫前开有自己的小事务所。那里只有敏的办公桌和助手(即堇)

    的办公桌,只有文件柜、传真机、电话机和便携式电脑。一个房间,带

    有近乎敷衍性质的小厨室和淋浴室。CD唱机有,小音响有,西方古典

    音乐CD有一打。房间位于三 楼,窗口朝东,可以望见外面的公园。一

    楼是北欧进口家具展销厅。位置距主要街道稍拐进一点,街上的噪音几

    乎传不过来。

    一到事务所,堇就给花换水,用咖啡机做咖啡,然后听录音电话里

    的口信,确认便携式电脑里的伊妹儿。若有伊妹儿进来,便打印好放在

    敏桌子上。大多是外国公司和代理商发来的,差不多不是英语就是法

    语。有邮件便启封,显然没用的扔掉。电话一天有几个打进,也有外国

    来的。堇问清对方的姓名和电话号码,有事问什么事记录下来,转到敏

    的手机上。

    敏一般下午一时到二时之间来事务所,待一个小时左右,给堇以必

    要的指示,喝咖啡,打几个电话。有需要回的信便口述让打在文字处理

    机上,或直接发伊妹儿,或用传真发出。大多是内容简单的事务性信

    函。也有时候堇为她预约美容室、餐馆和壁球场次。这些大致处理完

    毕,敏和堇闲聊几句,之后便又跑到哪里去了。

    堇一个人留守事务所,几小时都不和人说话的时候也是有的,但全

    然不觉得寂寞或无聊。她复习每周请人教两次的意大利语,记不规则动

    词变化,用录音机校正发音。打开硬盘里的信息,把敏着手做的主要工

    作内容装进脑袋。敏的业务,大体如她在婚宴上说的那样。她同外国

    (法国为主)小葡萄酒制造商签订了独家代销合同,进口葡萄酒,批发

    给东京的饭店和专卖店。有时也染指西方古典音乐演奏家的招聘工作。

    当然,负责复杂的实际操作的是专业性大代理商,她所做的是策划和最

    初阶段的安排。敏最拿手的是发现还不怎么叫座的年轻而有才华的演奏

    家,把他请来日本。

    堇不清楚敏的这种个人事业有多少利润可赚。一来财务软件橡是

    单独保管的,二来软件里有的东西没有密码打不开。不管怎样,只消能

    同敏说话,堇就按擦不住兴奋,胸口跳个不停。她在心里念道:这是敏

    坐的椅子,那是敏用的圆珠笔,那是敏喝咖啡的杯子。敏交待的事,哪

    怕再小她也尽心竭力。敏不时邀她一块儿吃饭。出于葡萄酒业务需要,敏要定期转一转有名助餐馆,将种种信息输入脑袋。敏总是点白肉鱼

    (偶尔点鸡,剩下一半),不要甜食。葡萄酒目录单研究得很细,最后

    选定波尔多,但本人只饮一杯。你随便喝好了!敏说。可堇就是再能

    喝,一个人也喝不了多少。因此,昂贵的波尔多葡萄酒总有一多半剩

    下,敏却不甚在意。

    两人要一瓶波尔多不太浪费了?一半都喝不掉。一次堇对敏说。

    不怕的,那。敏笑道,葡萄酒这东西,剩的越多,店里能品尝

    到的人越多:从斟酒员、领班到最下面倒水的人。这样,大家都可以记

    住葡萄酒的味道。所以,点高级葡萄酒剩下算不得浪费。 敏端详了一

    会一九六八年酿造的梅多克(译注:法国西南部有名的葡萄酒产

    地。),从多个角度认真品尝一番,俨然在琢磨文章的风格。

    凡事都是这样--归根结蒂,最管用的是开动自家双腮掏自家腰包来

    学,而不是书本上得来的现成知识。堇拿起酒杯,学敏的样子小心翼

    翼啜一口葡萄酒,送入喉咙深处。沁人心脾的余味在口中滞留数秒,旋

    即像夏天树叶上的晨露蒸发一般利利索索地消失了。这么着,舌头得以

    作好品尝下一口菜的准备。每次同敏一起吃饭交谈,堇都有所收获。在

    自己有那么多不懂的东西这一事实面前,堇不能不感到惊愕,也只有惊

    愕而已。

    这以前。我一次也没考虑过要成为自己以外的什么人。一次,也

    是因为比以往稍稍多喝了一点儿葡萄酒的关系,堇毅然向敏说出心里

    话,但现在有时很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敏一时屏住呼吸。随后像改变主意似的拿过葡萄酒杯,凑到唇边。

    由于光线的作用,一瞬间她的眸子仿佛染上了葡萄酒的深葡萄色,平日

    微妙的表情从她脸上遁去。

    你恐怕还不了解我,敏把酒杯放回桌面,以平和的语调说

    道,这里的我不是真正的我。距今十四年前,我成了真正的我的一半。如果在我还是原原本本的我的时候见到你,那是多么好啊!可事到

    如今,怎么想都没用了。堇大为意外,一时目瞪口呆,以致当时理应

    问的都错过机会没问--十四年前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成了一

    半?一半究竟怎么回事?结果这谜一般的话语更加深了堇对敏的向

    往之情。好一个奇女子!通过断断续续的日常交谈,堇得以把握了关于

    敏的几点情况。敏的丈夫是日本人,年长五岁,曾在汉城大学经济系留

    学两年,讲一口流利的韩语。为人宽厚,极有工作能力,实际上是他在

    给敏的公司掌舵。虽说公司里族人多,但讲他的坏话的人一个也没有。

    敏幼年时钢琴就弹得好。十几岁时,已在以少年音乐家为对象的几

    个比赛上获得了最佳演奏奖。其后进入音乐大学接受名师指导,继之被

    推荐赴法国的音乐学院留学。从舒曼、门德尔松等后期浪漫派到弗兰

    克、拉威尔、普罗科菲耶夫等等,她都是节目演奏的中心人物。

    感觉敏锐的音色和无懈可击的技巧是她制胜的法宝。学生时代就举

    办了几场音乐演奏会,反响也好。作为钢琴演奏家的前程在她眼前光闪

    闪地铺展开去。但是,也是因为留学期间父亲 病情恶化,她合上钢琴

    盖回国了。自那以来手再没碰过键盘。

    怎么好那么轻易放弃钢琴呢?堇不无顾虑地问,不想说,不说

    也可以。可怎么说呢,我是觉得有点费解。毕竟在那以前你为当钢琴家

    牺牲了很多很多嘛,是吧?敏声音沉静地说:我为钢琴所牺牲的不是

    很多很多,是所有-切,自己成长过程中的一切。钢琴要求我付出我的

    全部血肉作为供品,而对此我从没说出半个不字,一次也没有。 既然

    这样,放弃钢琴就不觉得可惜?都已到了只差一步的地步。

    敏像是反要对方回答似的定定地注视堇的眼睛,视线很有穿透力。

    一对瞳仁的底部,犹如急流中的深渊似的捉对翻卷着几道无声的波澜,而其复原尚需一点时间。

    问多了,对不起。堇道歉。

    哪里。只是我表达不好。

    这个话题在两人之间再未提起。

    敏在事务所里禁烟,不喜欢别人当着自己的面吸烟,所以堇开始工作后不久便决心戒烟,但进展颇不顺利,毕竟以往一天吸两包万宝路来

    着。此后过了一个月,她像被剪掉长拖拖大尾巴的动物似的失去了精神

    平衡(虽然很难说这本是赋予她性格特征的一项资质)。理所当然,她

    时不时深更半夜会打来电话。

    想的全是烟。睡不实,一睡就做恶梦,不争气的便秘也来了,书

    看不下去,文章更是一行也写不出。

    这情形戒烟时谁都要碰上,多多少少,一时半时。我说。

    说别人怎么说都容易。堇接道,首先你生来就没吸过烟,不是

    吗?

    如果说别人都不容易,这世界可就阴冷透了危险透了。堇在电话

    另一端久久沉默,东部战线的亡灵们搬来的那种滞重的沉默。

    喂喂,我招呼道。

    堇这才开口道:不过说实在话,我写不出东西恐怕不完全是戒烟

    的缘故。当然那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全是。或者说戒烟似乎成了一种

    辩解--'写不出来是戒烟的关系,没办法啊'。

    所以格外气恼? 算是吧。堇少见地坦率承认。而且不光是写

    不出来,最叫人不好受的,是对于写作这一行为本身不能像以前那样充

    满自信了。回头看一下前不久写的东西也觉得毫无意思,连自己都不得

    要领,不知想要说什么,干巴巴的。感觉上就像从远处看刚刚脱下的臭

    袜子一下子掉在地板上。想到自己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特意写这种货

    色,话都懒得说了。

    那种时候,只要半夜三点多打电话,把坠入平和而有符号意味的

    梦乡的某个人象征性 地叫起来就行了嘛!

    我说,你可曾感到迷惘:不知自己所做的对还是不对?

    不迷惘的时候反倒少有。我说。

    真的?

    真的。堇用指甲喀喀叩击前门牙。这是她想东西时的坏毛病之

    一。说实在的,这以前我压根儿没有那种迷惘。倒不是说对自已有信

    心或坚信自己有才华什么的,不是那样。我也没 傻乎乎傻到那步田

    地。我晓得自己做事虎头蛇尾、我行我素。但迷惘不曾有过。误差虽然

    多少有,但总体上还是相信自己在朝正确方向前进。

    迄今为止是幸运的哟,我说,单纯而又单纯,就像插秧时节喜

    降甘霖。

    或许。

    可是最近不然。

    是的,最近不然。不时觉得自己过去一直在干驴唇不对马嘴的

    事,心里怕得不行。半夜做梦活龙活现的。猛然睁眼醒来,好半天搞不

    清那是不是现实--这种事是有的吧?正是这样一种感觉。我说的,你明

    白?

    我想是明白的。我说。

    有可能我再写不出小说了,近来常这样想。我不过是到处成群结

    队的不谙世事的傻女孩里的一个,自我意识太强,光知道追逐不可能实

    现的美梦。我恐怕也该赶快合上钢琴盖走下舞台才是,趁现在为时不

    晚。

    合上钢琴盖?

    比喻。

    我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我可是坚信不疑,你不信我也信:你

    总有一天会写出光彩 夺目的小说来。这点从你写完的东西里看得出

    来。

    真那样认为?

    打心眼里那么认为,不骗你。我说,这种事情上我是不说谎的。以前你写的东西 里边有很多部分光芒四射,给人以深刻印象。例

    如看了你描写的五月海边,就能听到风声,就能嗅到潮汐味儿,就能在

    双臂感觉到太阳的丝丝暖意。再例如读了你描写的笼罩着香烟味儿的小

    房间,呼吸就真的变得不畅,眼睛就开始作痛。而这类活生生的文章并

    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你的文章中有自然而然的流势,就像文章本身在

    呼吸在动一样。只是眼下还没有浑融无间地连成一体,大可不必合上钢

    琴盖。

    堇沉默了十五至二十秒。不是安慰,不是仅仅鼓励什么的?

    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显而易见的强有力的事实。

    一如伏尔塔瓦河?

    一如伏尔塔瓦河。

    谢谢。

    不客气。我说。 你这人,有时候还真亲切得不得了,就像圣诞

    节和暑假和刚出生的小狗仔遇在一起似的。 我又支支吾吾地道出一句

    没头没脑的话来--受人夸奖的时候我总是这样。

    偶尔我心里犯嘀咕,堇说,你不久也要同某个地地道道的女人

    结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的。那一来,我半夜可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打电

    话了。是吧?

    有话光天化日下打嘛。

    白天不行的。你还什么都不明白啊!

    你才什么都不明白。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在太阳下劳动,半夜里熄

    灯睡觉。我抗议道。但这抗议听起来颇有在南瓜地正中央小声自言自

    语的牧歌韵昧。

    最近报纸上报道来着,堇压根儿没理会我的发言,喜欢同性恋

    的女性,一出生耳朵里一块骨头的形状就同一般女性的有着决定性差

    异。骨头很小,名称挺不好记的。就是说,同性恋不是后天倾向,而是遗传性质。是美国医生发现的。他出于什么缘由搞这项研究自然不好判

    断,但不管怎样,那以来我就开始耿耿于怀了,总琢磨耳朵里那块惹是

    生非的骨头,琢磨我那块骨头是什么形状。 我不知说什么合适,遂默

    不作声。广大无边的平底锅里洒上新油时那样的沉默持续好一 阵子。

    我开口道:你在敏身上感觉到的是性欲这点不会有错? 百分之百没

    错。堇说,一到她面前,耳朵里的骨头就咔咔作响,像用薄贝壳做的

    风铃。而且有一股想被她紧紧搂抱的欲望,想把一切都交付给她。如果

    说这不是性欲的话, 我血管里流淌的就是番茄汁。

    我唔了一声。无法回答。

    这么一想,以前好多问题就不难得出答案--为什么我对同男孩做爱

    没兴致啦,为什么毫无感觉啦,为什么老是觉得自己和别人哪里不一样

    啦......

    谈一点意见可以吗?我问。

    当然可以。

    以我的经验而言,过于顺利地解释一切--道理也好理论也好--其中

    必有陷阱。有一个人说过,如果用一本书就能解释,那么还是不解释为

    好。我想说的是:最好不要太急于扑到结论上去。

    记住就是。堇说罢挂断电话,挂得未免唐突。

    我在脑海中推出堇放回听筒走出电话亭的情景。钟的时针指在三时

    半。我去厨房喝了杯水,折回床上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拉开窗

    帘,白光光的月如懂事的孤儿一般不声不 响地浮在夜空。看来怎么也

    睡不成了。我新做了杯浓咖啡,把椅子移到窗边坐下,吃了几片夹有奶

    酪的咸饼干,然后一边看书一边等待黎明的到来。 斯普特尼克恋人

    简单谈谈我自己吧。

    当然,这是堇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但既然通过我的眼睛来讲堇

    这个人、讲堇的故事,那么在某种程度上说一下我是谁就是必要的了。

    问题是,在准备谈自己的时候,我每每陷入轻度的困惑之中,每每

    被自己是什么这一命题所附带的古典式悖论拖住后腿。亦即,就纯粹

    的信息量而言,能比我更多地谈我的人这个世界任何地方都是不存在

    的。但是,我在谈自己自身的时候,被谈的自己势必被作为谈者的我--

    被我的价值观、感觉的尺度、作为观察者的能力以及各种各样的现实利

    害关系--所取舍所筛选所限定所分割。果真如此,被谈的我的形象又

    能有多少客观真实性呢?对此我非常放心不下,向来放心不下。

    但是,世间大多数人看上去对这种恐怖或不安几乎都无动于衷,一

    有机会就想以惊人坦率的语句谈论自己,诸如说什么我这人心直口

    快,不会拐弯抹角,傻瓜似的、我这人敏感脆弱,和世人打不好交

    道、我这人专会洞察人心等等。然而,我多次目睹敏感脆弱的人无

    谓地伤害他人,多次目睹心直口快的人不自觉地再三强调于已有利的

    歪理,多次目睹专会洞察人心的人为并不难看穿的表面奉承所轻易欺

    骗。如此看来,事实上我们对自己到底又了解什么呢!

    凡此种种,我越想就越不愿意谈及自己本身(即便有谈的必要)。

    相比之下,我更想就我这一存在之外的存在了解尽可能多的客观事实。

    我想通过知晓那种个别的事和人在自己心目中占怎样的位置(一种分

    布),或者通过保持已然包含这些的自己的平衡,来尽量客观地把握自

    己这一人之为人的存在。

    这是十岁至二十岁期间我在自己心中培育起来的视点,说得夸张

    些,即世界观。我像瓦工照着绷得紧紧的准线一块块砌砖那样,将上述

    想法在自己心中堆积起来。与其说是逻辑性的,莫如说是经验性的;与

    其说是思维性的,莫如说是务实性的。但将这种对事物的看法深入浅出

    地讲给别人听是很困难的--种种场合让我深深领教了这一点。

    或许由此之故,从思春期中期开始,我便在自己同他人之间划了一

    条肉眼看不见的分界线。对任何人都保持一定距离,在既不接近亦不远

    离的过程中观察对手的动向。众口一词之事自己也不囫囵吞枣。我对于

    世界毫无保留的激情,仅仅倾注在书本上和音乐中。这样--也许在所难

    免--我成了一个孤独的人。

    我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出生长大。由于太普通了,简直不知从何

    说起。父亲从地方上的一所国立大学理学院毕业出来,在一家大型食品

    公司的研究所工作,爱好是打高尔夫球,周日常常去高尔夫球场。母亲

    偏爱短歌(译注:日本传统诗歌(和歌)的一种体裁,五句三十一字

    (音节)。),时常参加聚会。每当名字出现在报纸短歌专栏,情绪便

    好上一段时间。喜欢打扫房间,不喜欢做菜。比我大五岁的姐姐两样都

    不喜欢,认为那是别的什么人干的事。所以,我在能进厨房之后,便自

    己做自己吃的东西。买烹饪方面的书回来,一般东西都做得来。这样做

    的孩子除我没第二个。

    出生是在杉并,小时全家搬到津田沼,在那里长大。周围全是同一

    类型的工薪家庭。姐姐学习成绩出类拔萃,也是性格使然:不名列前茅

    誓不罢休。徒劳无益的事从来不做,连领家里养的狗出去散步都不曾有

    过。东大法学院毕业,翌年取得律师资格。丈夫是经营咨询顾问,人很

    能干。在代代木公园附近一座漂亮的公寓买了四室套间,可惜房间总是

    乱七八糟,猪窝一样。

    我和姐姐不同,对学校里的学习全然提不起兴致,对成绩排名也不

    感兴趣。只是因为不愿意给父母说三道四,便义务性地到校上课,完成

    最低限度的预习和复习。剩下时间参加足球部活动,回到家就歪在床上

    没完没了地看小说。不去补习学校,不请家庭教师。尽管这样,学校里

    的成绩也并不很差,或者不如说算好的。心想若是这样,不备战高考估

    计也能考上一所较为不错的大学。果真考上了。

    上了大学,我设法租了一间小宿舍开始独立生活。其实在津田沼的

    家里时,记忆中也几乎没同家人和和气气地说过话。在同一屋顶下生活

    的父母和姐姐是怎样的人,其人生追求是什么,对此我几乎不能理解。

    他们想必也同样,对我是怎样一个人,以及我的人生追求是什么也几乎

    不能理解。说起来,连我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的人生追求是什么。看小

    说倒是喜欢得非常人可比,但并不认为自己具有足以成为小说家的写作才能。而若当编辑和批评家,自己的倾向性又过于偏激。对我来说,小

    说纯属满足个人愉悦的东西,应与学习和工作区分开来,悄悄放去别

    处。所以,大学里我选的专业是史学而不是文学。倒也不是一开始就对

    历史有什么特殊兴趣,但实际学起来,觉得原来竟是一门令人兴味盎然

    的学问。说虽这么说,却又没心思直接考研究生院(事实上指导教授也

    这么建议来着)献身史学研究。我固然喜欢看书喜欢思考,但归根结蒂

    并非适于做学问的人。借用普希金诗句,那便是:

    各国历史事件--一座高耸的灰山我不想在那上面东觅西寻

    虽说如此,又不想在一般公司找个饭碗,在不知其所止的剧烈竞争

    中挣扎求生,不想沿着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的金字塔斜坡步步登

    攀。

    这样,经过采用所谓减法式程序,最后选择当教师。学校离我住处

    坐电车几站远。那个市的教育委员会里正好有我一个叔父,问我说当小

    学教师怎么样。因有师范课程问题,一开始当代课教员,经过短期函授

    教育,即可取得正式教员资格。本来我并未想当教师。但实际当起来,对这个活计便怀有了超过预想的深深的敬意和热爱。或者不如说碰巧发

    现了怀有深深的敬意和热爱的自己。

    我站在讲台上,面向学生讲述和教授关于世界、生命和语言的基本

    事实,但同时也是通过孩子们的眼睛和思维来向自己本身重新讲述和教

    授关于世界、生命和语言的基本事实。只消在方法上动动脑筋,即可成

    为新鲜而又有发掘余地的作业。我也因之得以同班上的学生、同事以及

    学生家长大体保持良好关系。

    尽管如此,也还是剩有一个根本性疑问:我是什么?我在追求什

    么?我要往哪里去?

    同堇见面交谈的时间里,我能够感觉出--最为真切地感觉出--自己

    这个人的存在。比之自己开口,我更热心于倾听她的讲述。她问我各种

    各样的问题,求我给予回答。不回答就表示不满;而若回答不实际有

    效,又动真格地气恼。在这个意义上,她和其他很多人都不同。堇从内

    心深处寻求我对其提问的见解。所以,对于她的提问我开始给予一丝不

    苟的回答,并通过这样的问答来向她(同时也向我本身)坦露更多的自

    己。

    每次同堇见面,我们都长时间交谈,百谈不厌,话题源源不断。我

    们比那一带任何恋人都谈得忘情谈得亲密--关于小说,关于世界,关于

    风景,关于语言。

    我总是在想:若能同她成为一对恋人该是何等美妙!我渴望以我的

    肌肤感受她的体温。

    如果可能,甚至想同她结婚,共同生活。然而,堇对于我并不怀有

    爱恋感情以至性方面的兴趣,这点大体无误。她来我住处玩,谈得晚了

    偶尔也就势住下。但其中不含有一丝一毫的微妙暗示。半夜两三点一

    到,她便打着哈欠钻到我床上,脑袋沉进我枕头,转眼睡了过去。我则

    把褥垫铺在地板躺下,却无法顺利成眠,在妄想、迷惘、自我厌恶以及

    不时袭来而又无可回避的肉体反应的折磨下,眼睛一直睁到天亮。

    她几乎(或者完全)不对作为男性的我怀有兴趣是个事实。而将这

    一事实接受下来当然并非易事。在堇面前,我不时感到尖刀刺肉般的深

    切的痛。但无论堇带来怎样的痛苦,同堇在一起的一小段则可对我也比

    什么都宝贵。面对堇,我得以--尽管是一时的--忘却孤独这一基调,是

    她扩展了一圈我所属世界的外沿,让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而做到这一点

    的唯堇一人。

    所以,为了缓解痛苦和回避危险,我便同其他女性发生肉体关系。

    我想这样大约可以不使性的紧张介入自己同堇的关系之中。在一般意义

    上,我并不能得到女性青睐,不具有得天独厚的男性魅力,又没什么特

    殊本事。但不知什么原因(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某种女性对我有兴趣,有意无意地同我接近。一次我发现,只要因势利导地抓住这样的机会,同她们发生性关系并非什么难事。其中虽然找不到堪称激情的东西,但

    至少有某种愉悦之感。

    同其他女性有性关系这点,对堇我没有隐瞒。具体的没有告诉,但

    大致情况她是晓得的,而她并未怎么介意。若说其中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便是对方全部比我年纪大,或有丈夫或有未婚夫或有确立关系的恋

    人。最新的对象是我班上一个学生的母亲,每个月我和她偷偷睡两三

    次。

    这样下去,早晚要你命的哟--堇这样提醒过我一次。我也有同样的担心,但我别无选择。

    七月第一个周六有郊游活动。我领全班三十六人去奥多摩爬山。活

    动一如既往地在兴高采烈中开始,在兵荒马乱中结束。到山顶才发觉,原来班上有两个学生背囊里忘了装盒饭,周围又没有小卖店。无奈,我

    把学校发给我的紫菜饭团分给两人各一半,自己就没吃的了。有人分给

    我一粒奶油巧克力,从早到晚入口的便只有这巧克力。另外,有个女孩

    儿说再也走不动了,只好背她下山。两个男孩儿半开玩笑地抓打起来,摔倒时不巧头碰在了石头上,引起轻度脑震荡,流出大量鼻血。大乱子

    虽然没出,但那孩子身上的衬衣像惨遭一场大屠杀一般弄得血迹斑斑。

    如此这般,我累得枕木一般回到宿舍。洗澡,喝冷饮,不思不想地

    歪身上床,熄灯,坠入香甜的梦乡。这当儿堇打来电话,看枕边闹钟,才睡了一小时多一点点。但我没发牢骚。筋疲力尽,连发牢骚的气力都

    没有了。这样的日子也是有的。

    喂,明天下午能见面?她说。

    傍晚六时有一名女子来宿舍找我。在稍离开些的停车场停住红色的

    丰田赛力佳,按响我房间的门铃。四点前得闲。我简洁地说。

    堇上身是无袖白衫,下穿藏青色超短裙,戴一副小巧的太阳镜。饰

    物只有一个小小的塑料发卡。打扮非常简练,几乎没化妆。她差不多总

    是把本来面目出示给世界。但不知为什么,一开始没能一下子看出是

    堇。上次见面至今不过三个星期,而隔桌坐在眼前的她看上去竟同以前

    判若两人,属于另一世界。十分保守地说来,她已变得十分妩媚。有什

    么东西在她身上盛开怒放了。

    我点了小杯生啤,她要了葡萄汁。

    最近的你,一次见面一个样,越来越难认了。我说。

    正赶上那种时期。她用吸管吸着果汁,像说与己无关的事。

    怎么一种时期?我试着问。

    呃--,怕是迟来的思春期那样的玩意儿吧。早晨起来照镜子,看上去有时成了另一个人。弄不好,很可能被我自身丢在一旁不管。

    索性径自前行不就得了?我说。

    那,失去我自身的我到底该去哪里呢?

    两三天的话可以住我那里。若是失去你自身的你,随时恭候光

    临。

    堇笑了。

    先别开玩笑了。她说,你猜我准备去什么地方?

    猜不出。不管怎样,反正你戒了烟,穿了洁净衣服,左右一致的

    袜子也套在脚上了,意大利语也会说了,葡萄酒的挑选要领也记住了,电脑也会用了,也算开始夜睡晨起了--不是在朝着什么方向前进吗!

    而且小说依旧一行没写。

    任何事物都有好坏两个方面。

    堇扭起嘴唇:你说,这个样子,不算是一种变节?

    变节?一瞬间我弄不大清变节的含义。

    是变节,就是改变信念和主张。

    指你工作了,打扮漂亮了,不再写小说了?

    嗯。

    我摇头道:这以前你是想写小说才写的,不想写就不必写。也不

    是说因为你放弃小说写作而有个村庄焚毁一尽,有条船沉没水底,潮涨

    潮落发生紊乱。革命也没推迟五年。谁能把这个称为变节呢?

    那怎么称呼好?

    我再次摇头。我这么说,也许只是因为最近谁都不再使用'变节'这

    个词了,因为这个词早已落伍报废了。若去某个硕果仅存的什么公社,有可能人们仍称之为变节,详情不得而知。我明白的只是:如果你什么

    都不想写,就没必要硬写。

    公社可是列宁创建的那个劳什子?

    列宁创建的是集体农庄,大概一个也不剩了。

    也不是说不想写,堇略一沉吟,只是想写也横竖写不出来。坐

    在桌前脑袋里也一片空白,构思啦词句啦场景啦踪影皆无。就在不久前

    还满脑袋想写的东西,装都装不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问我?

    堇点点头。

    我吸了口凉啤酒,梳理思绪。

    估计你现在是想把自身安置在一个虚构的框架里,为此忙来忙

    去,没了以文章这个形式表现自己心情的必要,肯定。或者说没有了时

    间?

    不大清楚。你怎么样?也把自身放在一个虚构框架里?

    世上差不多所有人都把自己本身放在一个虚构框架里,我当然也

    不例外。想一下汽车上的变速齿轮好了,那就和放在同粗暴的现实世界

    之间的变速齿轮差不多。外部冲击力袭来时,用齿轮巧妙地加以调整,使之变得容易接受,从而保护容易受伤害的血肉之躯。我的意思你明

    白?

    堇微微点了下头。大致。而且我还没有完全适应虚构的框架。你

    想说的是这个吧?关键问题是你本身还不知道那是怎样的虚构框架。

    情节不清楚,文体没定下,晓得的仅仅是主人公姓名。尽管如此,仍要

    把你这个人现实性池改头换面。时间再过去一些,那新的虚构框架恐怕

    就会正常运作起来保护你,你也可能发现新的天地,但眼下还不行。自

    然,里面存在危险。

    也就是说,我虽然拆下了原来的变速齿轮,但新的齿轮还正在上

    螺丝,而引擎只管呼呼转个不停。是这么回事吧?

    怕是。

    堇现出平时那副苦相,用吸管尖久久地戳着可怜的冰块,然后抬头

    看我。

    里面有危险这点我也明白。怎么说好呢,有时心慌得不行,怕得

    不行,就像那框架被人一下子拆个精光,又像在没有引力拖拽的情况下

    被孤单单地放逐到漆黑的太空,自己朝哪边移动都稀里糊涂。

    好比失去联系的斯普特尼克?

    或许。

    可你有敏。我说。

    目前。

    沉默持续有顷。

    我问:你认为敏也在寻求那个?

    堇点头:我认为她也的确在寻求那个,恐怕同我一样强烈。

    生理领域也包括其中吧?

    不好说。那还没把握住--我指的是她那方面。这弄得我晕晕乎乎,头脑混乱。

    古典式混乱。我说。

    堇没有回应,只把紧闭的嘴唇约略扭了一下。

    你这方面已准备妥当?

    堇点了一下头,用力的一下。她很认真。我整个靠在椅背上,手抱

    在脑后。

    可你别因此讨厌我哟!堇说。声音从我的意识外围传来,活像让·

    吕克·戈达尔(译注:法国电影导演(1930-- )。)旧黑白电影里的台

    词。

    所以我不会因此讨厌你的。我说。

    下次见堇是两周后的周日,我帮她搬家。突然决定要搬,帮忙的只

    我一个。除了书,别的东西才一点点,倒不费事。贫穷至少有一个好的

    侧面。

    我从熟人那里借来一辆本田小货车,把东西运到代代木上原堇的新

    居。公寓不怎么新也不怎么气派,但是同不妨称为历史遗物的吉祥寺那

    木屋相比,算是飞跃性进化了。是敏一个要好的不动产商给找的,地段

    方便,房租又不高,窗外景致也够可以。房间面积大了一倍。值得一

    搬。邻近代代木公园,上班想走路也未尝不可。

    下个月开始每周干五天。堇说,一周三天总好像人在半途,每

    天都上班反倒痛快。敏也说,房租也比以前多少高了,从各方面来看恐

    怕也还是成为正式职员有好处。反正眼下在家也什么都写不出来。

    或许不赖。我说。

    每天都干,不管愿意不愿意,生活都变得有规律了,也不至于半

    夜三点半往你那里打电话了。这也是好处之一。

    而且是天大的好处。我说,只是有点寂寞,毕竟你住得离国立

    远了。

    真那么想?

    还用说。恨不得把这颗毫无杂质的心掏给你看。

    我坐在新房间裸露的木地板上,背靠着墙。由于家具什物严重不足,房间空荡荡的,缺乏生活气息。窗口无窗帘,书架摆不下的书如知

    识难民一般堆在地板上。唯独靠墙立着的真人大小的崭新的镜子甚是显

    赫,但那是敏送给她的搬家礼物。黄昏的风送来公园乌鸦的啼声。堇挨

    我坐下,朝我喂一声。

    嗯?

    即使我成了神经兮兮的同性恋者,你也能一如既往做我的朋友?

    就算你成了神经兮兮的同性恋者,那个和这个也是两码事。没了

    你,我的生活就像是没有《大刀麦克》的《鲍比·达林精选集》一样。

    堇眯起眼睛看我的脸,比喻的具体内容我还琢磨不透,不过就是

    说非常寂寞喽?

    在所难免吧。我说。

    堇把头搭在我肩上。她的头发用发卡别在脑后,露出形状娇好的小

    耳朵,简直就像刚生成似的。一对柔软的、容易受伤的耳朵。我的肌肤

    可以感觉出她的呼吸。她身穿粉红色小短裤和褪色的藏青色无花T 恤。

    T 恤上面凸现出小小的乳蜂。有一股微微的汗味儿。那是她的汗,又是

    我的汗,二者微妙地搀合在一起。

    我很想扳过堇的身子,就势把她按倒在地板上。一股强烈的冲动劈

    头盖脑地压来。但我知道那是徒劳的,即使那样也哪里都抵达不了。感

    觉是那样压抑和痛苦,仿佛视野陡然逼仄起来。时间迷失了出口,原地

    转来转去。裤子里欲望膨胀,石一般硬。我不知所措,心乱如麻,勉强

    端正姿势坐好。我往肺里深深送入新的空气,闭目合眼,在茫无头绪的

    黑暗中缓慢地数数。我所感受的冲动委实过于汹涌,眼睛甚至渗出了泪

    水。

    我也喜欢你的。堇说,茫茫人世,最喜欢的是你。

    位居敏之后吧。

    敏有点不同。

    如何不同?

    我对她怀有的感情,种类同对你的不一样。就是说......怎么说好

    呢?

    莫名其妙的性变态分子的凡庸的我们,拥有至为便利的表达方

    式。我说,这种时候不妨一言以蔽之:'勃起'。

    堇说道:除了想当小说家的愿望,对于人生我还从来没有热切地

    寻求过什么。我一直对手中已有的东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但是现

    在、此时此刻,我希望得到敏,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弄到手,归自己所

    有,我不能不这样。这里根本不存在其他选择,事情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呢?自己都摸不着头脑。你说,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点点头。我的阳物仍未失去其无坚不摧的硬度,但愿望觉察不

    到。

    格鲁查·马科思有一句绝妙的台词,我说,'她对我一往情深,以

    致前后左右都无法分清,而这正是她热恋我的理由!'

    堇笑了。

    但愿进展顺利。我说,不过最好多加小心。你还没有得到充分

    保护,这点别忘记。

    堇一声不响地拉起我的手,轻轻一握。手软软的小小的,津津地渗

    出汗来。我想象这只手触在我硬硬的阳物上加以爱抚的情景。想控制住

    不想也不行,不容我不想。如堇所说,这里根本不存在其他选择。我想

    象自己的手脱去她的T 恤解开她的短裤拉掉她的三角裤的情景,想象自

    己舌尖上的她硬实的乳峰的感触。然后分开她的双腿,进入湿润的缝

    隙,一直缓缓探到黑暗的最底部。那里诱导我、拥裹我,并要把我挤

    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中止这非分之想。我再次紧紧闭起眼睛,熬过

    一团漆黑的时间。我脸朝下,静等热风吹过头顶。

    堇邀我一起吃晚饭。但这天我必须赶去日野还这辆小货车。而且,更迫切的是我想争分夺秒地同我的汹涌欲望单独相守。我不想把作为血

    肉之躯的堇进一步卷入其中。在她身边我能自控到什么地步,对此我没有信心。我甚至觉得,一旦越过某个临界点,自己恐怕很难再是自己。

    那么,过几天好好招待你一次晚饭,带桌布和葡萄酒的那种。大

    概下周吧。告别时堇向我承诺。所以下周要给我留出时间。

    我说留出就是。

    从真人般大小的镜子前走过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里面有我的脸。

    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异。那分明是我的脸,却不是我的表情。可又懒得特

    意折回细看一遍。

    她站在新居门口送我离去,还少见地招招手。但归根结蒂,如同我

    们人生中的许多承诺一样,那顿晚餐的承诺也未兑现。八月初,我接到

    堇一封长信。 斯普特尼克恋人

    信封上贴一枚大大的彩色意大利邮票。邮戳为罗马,日期辨认不

    清。

    这天我去了久违的新宿,在纪伊国屋书店买了几本新出的书,进电

    影院看了吕克·贝松的电影,在啤酒屋吃了鳀鱼比萨饼,喝了一中扎黑

    啤,然后在交通高峰到来之前乘上中央线电车,翻着新买的书赶往国

    立。我打算先做简单的晚饭,再看电视上的足球比赛。理想的暑假过

    法。热,孤独,自由,不打扰谁,不受谁打扰。

    回到宿舍,门口信箱有一封信。虽然没写寄信人姓名,但一看字就

    知道是堇来的。字很象形,密密、黑黑、硬硬,一副不妥协的架式,使

    人联想到不时在埃及金字塔发现的昔日小小的甲壳虫,就好像即刻要爬

    动起来,径自返回历史的幽冥中。罗马?

    我首先把回来路上在超市买的食品放进电冰箱,整理一下,用大号

    杯倒了杯凉茶喝了。之后坐在厨房椅子上,用手旁的水果刀划开封口看

    信。印有罗马Execlsior 饭店的五张信笺上,满满写着蓝墨水小字。写这

    么多,想必花了不少时间。最后一张的一角有个什么污痕(咖啡?)。

    你好吗?

    毫无预告地突然接到我的信,想必吃一惊吧?或者说你过于冷静,罗马不足于让你吃惊也不一定。罗马也许太富于旅游意味了。要打动

    你,恐怕非格陵兰岛啦、通布图(译注:西非马里共和国中部的商业城

    市。)啦、麦哲伦海峡什么的不可。而我本身对于自己置身罗马这点,倒是相当惊异的。

    无论如何很对你不起--劳你帮忙搬家,当时明确说好请你吃晚饭,结果言而无信。其实搬完家后马上就定下去罗马了。慌慌张张取护照、买旅行箱、处理手头工作,这个那个忙得昏天黑地,一天天就那么过去

    了。你也知道,我这人虽说记性不太好,但只要记住,肯定好好履约的。所以,先就这点向你道歉。

    新居让我过得很舒坦。搬家固然麻烦(所幸大半是你承担的),但

    搬完后的确不坏。这里没有吉祥寺那里的鸡叫。不过乌鸦不少,叫起来

    像老太婆哭,让人心须。天刚亮这伙家伙便不知从哪里赶来代代木公

    园,肆无忌惮地呱呱大叫不止,就像世界马上要完蛋似的,吵得我怎么

    都睡不安稳。闹钟差不多用不上了,弄得我和你一样过起农耕民族式的

    早睡早起生活来。也好像体会到了半夜三点有人打电话来是怎样一种心

    情。当然,眼下仅限于也好像。

    此刻我在罗马一条小巷尽头的一间露天咖啡馆里,一边吸着恶魔汗

    水般的浓浓的蒸汽咖啡,一边写这封信。怎么说好呢,总觉得有点不可

    思议,像自己不是自己了似的,实在表达不好。对了,这么说吧:感觉

    上就像正酣然大睡时有一只手把自己分解得七零八乱,而后又十万火急

    地拼在一起。这你可明白?

    无论怎么看,我都只是我自身,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同平日。却又

    想不出平日是怎么个状态。自下飞机以来一直被这种实实在在的被人

    肢解的错觉--大约是错觉--所俘虏。

    这么着,现在我一思索为什么我此时这么(巧而又巧地)待在什

    么罗马呢?周围所有事物便变得百思莫解。当然,若顺着迄今为止的

    经纬找下去,还是能够找到相应的根据来证明自己身在这里的,但上

    不来实感。纵有千万条理由,也无法让自己觉得身在这里的自己和我认

    为的自己是同一个人。换个说法,就是其实我不在这里也是未尝不可

    的。说法诚然不得要领,但意思你能领会吧?

    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那便是:假如你在这里就好了!你若离得

    远--即便同敏在一起--我就感到很孤单。若离得更远,我势必更加孤

    单,毫无疑问。但愿你对我也有此同感。

    也就是说,现在我同敏两人在欧洲旅行。她有几桩工作上的事情,要一个人去意大利和法国转两个星期,我则作为秘书同行。事先没打招

    呼,一天早上突然通知我,我也吃了一惊。就算作为秘书跟去,我也起

    不了多大作用,但毕竟关系到以后,况且敏说是对我戒烟成功的奖励。

    如此看来,忍耐长期戒烟痛苦也还是值得的了。

    我们先飞到米兰,逛街,然后租一辆蓝色阿尔发罗密欧(译注:一

    种意大利生产的轿车。),沿高速公路向南开去。在托斯卡纳区转了几

    家葡萄酒厂,谈妥生意,在小镇上颇有情调的旅馆住了几晚,之后来到

    罗马。谈生意时不是用英语就是用法语,我派不上用场。但日常旅行当

    中我的意大利语还是蛮管用的。若去西班牙(遗憾的是这次去不成),我想更能助她一臂之力。

    我们租用的阿尔法罗密欧是手动换挡,我开不来,一路上都是敏一

    个人驾驶。看上去她长时间开车也全然不以为苦。托斯卡纳丘陵地带弯

    路很多,但她有节奏地或上或下不断换挡,轻轻松松把弯路甩在身后。

    目睹她这副样子,我胸口一阵阵悸动(不是开玩笑)。远离日本,老老

    实实坐在她身边--仅这一点就让我心满意足。可能的话,真想长此以

    往。

    若就意大利美妙的葡萄酒和饮食写起来,必然写得很长很长,还是

    留给下次机会吧。在米兰我们一家又一家逛商店,买东西:裙子、袜

    子、内衣等等。我睡衣忘带了,只买了套睡衣,此外什么都没买(一来

    没那么多钱,二来好东西太多了,看得眼花缭乱,不知买什么好。这种

    时候我的判断力,就像保险丝烧断似的戛然而止)。不过陪敏买东西已

    足够快活了。她买起东西来真是驾轻就熟,只挑真正好的东西买,并且

    只买一点点,就像吃菜时只挑最好吃的部分吃一小口。看到她挑选高档

    丝袜和内衣裤,我总好像呼吸一下子困难起来,甚至额头沁出汗珠。真

    是莫名其妙,身为女孩子家!算了,说起买东西来话长,就此打住。

    旅馆里我们分睡两个房间,这方面敏相当神经质。只有一次--在佛

    罗伦萨预订旅馆出了差错--两人睡在一个大房间里。床固然有两个,但

    毕竟是同一房间,心不由怦怦直跳。她从浴室围着浴巾出来时我看见

    了,她换衣服时我也目睹了。当然是拿起一本书佯装没看而用眼角一闪

    闪瞥见的。敏的肢体的确华丽。并非全裸,穿一条小小的三角裤,但仍

    令人叹为观止。匀称苗条,臀部紧绷绷的,看上去同工艺品无异。真想

    让你也看上一眼--别见怪。

    我想象自己被这苗条滑润的身体拥抱的情景。在和她住同一房间的

    床上如此胡思乱想起来,觉得自己似乎正被冲往别的场所。想必因为亢

    奋的缘故,这天夜里来了月经--比正常日期提前好多--弄得我狼狈不

    堪。唤,信上给你写这个也解决不了什么,就作为一个事实吧。

    昨晚在罗马听音乐会来着。由于时节不对,原本没抱多大期望。结

    果碰上了一场十分激动人心的音乐会--马尔塔·亚格里奇(译注:阿根廷

    钢琴家(1941- )。)弹奏李斯特的1 号钢琴协奏曲。是我顶喜欢的曲

    子。指挥是朱塞佩·西诺波利。演奏果然出类拔萃。乐曲陡然拔地而

    起,雄视四野,一气流注。但从我的喜好来说,未免过于完美了。相比

    之下,还是多少有点出格离谱的、类似大型乡间庙会那样的演奏更对我

    口味。总之不喜欢叠床架屋,而喜欢直接冲击心灵那样的感觉。这点我

    和敏的看法不谋而合。威尼斯将举办维瓦尔第(译注:一译维伐尔地。

    意大利作曲家、小提琴家(约1675-1741)。)纪念音乐会,打算也去

    那里看看。如同和你谈小说时那样,我和敏谈音乐也怎么都谈不到尽

    头。

    信够长的了。看来我一旦拿起笔,中造就很难停下,向来如此。都

    说有教养的孩子不久留,可我在写东西方面(也可能不限于写东西),自己的教养简直令人绝望。就连身穿白色罩衫的跑堂老伯看到我这样子

    都不时一脸惊愕。不过,我的手到底写累了,差不多就写到这儿吧,信

    纸也没了。

    敏出门见罗马老朋友去了。我一个人在旅馆周围散步,途中见到一

    家咖啡馆,便进去歇息,就这样紧一阵慢一阵给你写信。简直像从无人

    岛上把信装入瓶内给你寄去。也真是奇怪,离开敏孤零零剩得自己一

    人,也没心绪找地方游逛了。罗马本是第一次来(也许不会来第二次

    了),却不想看什么古迹,不想看什么喷泉,不想买什么东西,而只是

    这样坐在咖啡馆椅子上,像狗似的呼哧呼哧嗅街头气息,观察来往行人

    的面孔--只这样我就十分满足了。

    这么着,现在我蓦地意识到了--这样给你写信的时间里,我一开始

    说的仿佛被分解得七零八乱的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变得淡薄起来,已

    经不那么困扰自己了,一如半夜给你打完长途从电话亭出来之时。你这

    人说不定有此现实效用。

    你自己怎么认为呢?不管怎样,请为我祝福吧,祝我幸福和幸运。

    我肯定需要你的祝福。

    再见!

    又及:

    大约八月十五日回国。回国后,趁夏天还没完,按约一起吃晚饭。

    此后过了五天,从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一个法国村庄来了第二封信。

    这次比上次略短一些。堇和敏在罗马不再开租来的车,转乘火车去威尼

    斯。在那里整整听了两天维瓦尔第。演奏主要是在维瓦尔第当过司祭的

    教堂举行的。她写道:这回维瓦尔第可听足了,往下半年不会再想听

    维瓦尔第了。还介绍了威尼斯餐馆纸包鱼烤得多么够味。描写十分有

    感染力,我都恨不得马上跑去吃一顿同样的东西。

    两人从威尼斯返回米兰,从那里飞到巴黎。在巴黎稍事休息(再次

    购物),乘火车赶往勃艮第。敏的好友拥有庄园般的大宅院,两人住在

    那里。在勃艮第敏也像在意大利一样转了几家葡萄酒仓库,谈妥买卖。

    午后得闲时,便把盒饭装进篮里去附近森林散步。葡萄酒当然也带上几

    瓶。葡萄酒在这里梦一样好喝。堇写道。

    对了,当初定在八月十五日回国,看来要有变更。我们在法国办

    完事后,有可能去希腊的海岛休整一下身骨。碰巧我在这里结识的一位

    英国绅士(货真价实的绅士)在那边一座什么小岛上有座别墅,让我只

    管随便用好了。竟有如此好事。敏也很积极。因为我们也需要休假,把

    工作丢去一边放松放松。我们准备躺在爱琴海雪白的海滩上,把两对美

    丽的乳房对着太阳,喝带松脂味儿的葡萄酒,尽倩仰望空中的流云--你

    不认为美妙之极?

    我认为是美妙之极。

    下午我去市立游泳池稍微游了一会儿,回来路上在有冷气的酒吧看

    一个小时书,然后回房间,一边熨衣服一边正反两面地听《十年以后》

    的旧唱片。衣服熨了三件,唱片听了两面。之后拿出减价时买的白葡萄

    酒,对上沛绿雅矿泉水喝着,用录像机看事先录好的足球比赛。我就

    不会那么传球--每当出现传球场面,我便摇头叹息。批评陌生人的错

    误,既容易又悦意。

    足球赛比完,我深深沉进沙发,茫然注视天花板,想象法国村庄里

    的堇。也可能现在已转移到希腊小岛上去吧,正躺在海滩上仰望空中流

    移的白云。总之她已同我天各一方。罗马也好希腊也好通布图也好阿尔

    甘达也好,哪一个都远在天边。并且往后她将更快更远地离我而去。这么想着,我心里一阵难受,感觉上就好像在狂风呼啸的黑夜紧紧贴在--

    一无缘由二无计划三无信条地贴在高高的石墙上的无谓的小虫。离开我

    后堇说她孤单,但她身边有敏。我可是谁都没有,只有自己,一如往

    日。

    堇八月十五日没有返回,她的电话机里仍是外出旅行那句冷冰冰

    的留言。堇搬家后马上买了有留言录音功能的电话,再不用雨夜里撑伞

    跑去电话亭了。万全之策。我没往电话里留言。

    十八日又打了一次,依然外出旅行。短暂的无机信号音响过后我

    报以姓名,留下一句短语:回来打电话给我。但此后也没电话打来。

    大概敏和堇对希腊那个岛一见钟情,没心思回日本了。

    这期间我整天去学校陪足球部的学生练球,只同女朋友睡了一

    次。她同丈夫带两个孩子一起去巴厘岛度假,刚刚回来,晒得洽到好

    处,以致我抱她时不能不想大约在希腊的堇,进去时不能不想堇的肢

    体。

    假如我不认识堇这个人,说不定某种程度上会真心喜欢上比我大七

    岁的她(她儿子是我的学生),同她的关系相应深入下去。她漂亮,温

    柔,又雷厉风行。就我的喜好来说,化妆略嫌浓些,但衣着得体。另

    外,也许是她本人注意减肥的关系,真的一点儿都不胖,不折不扣用得

    上成熟二字。她十分清楚我需求什么和不需求什么,该进展到哪里、该中止在哪里也谙熟于心--不论床上还是床下。她使我像乘坐飞机头等

    舱一样舒心惬意。

    和丈夫差不多一年没做了。一次她在我怀里直言相告,只和你

    做。

    可是爱她就爱不起来。因为和堇在一起时我时常感觉到的那种几乎

    可以说是无条件的油然而生的亲密,在我同她之间无论如何也没产生,而总有一层类似透明薄纱样的东西。程度虽若隐若现,但无疑是一层阻

    隔。由于这个缘故,两人见面时--尤其告别时--有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而这在同堇一起时是不曾有过的。我通过同她幽会而屡屡得以确认一个

    无可撼动的事实:自已是多么需要堇。

    她回去后,我一个人出去散步。信步走了一阵子,走进车站附近的酒吧,要了加拿大俱乐部的加冰威士忌。这种时候我每每觉得自己这个

    人实在猥琐不堪。我当即喝干第一杯,要来第二杯,然后闭上眼睛想

    堇,想躺在希腊海岛雪白的沙滩上晒日光浴的堇。邻桌四个大学生模样

    的男女边喝啤酒边得意地大笑。音箱中流出休伊·刘易斯和扎·纽斯那撩

    人情怀的乐曲。一股烤比萨饼味儿飘来。

    我蓦然记起已然过往的岁月。我的成长期(理应称作成长期的东

    西)到底什么时候告终的呢?就在不久前我无疑还处于半生不熟的成长

    过程中。休伊·刘易斯和扎·纽斯有几首歌走红来着,几年前的事。而我

    现在置身于封闭的环状跑道上。我在一个地方周而复始地兜圈子。明明

    知道哪里也抵达不了,却又停不下来。我不得不那样做,不那样做我就

    活不顺畅。

    这天夜里从希腊打来了电话。半夜两点。但打电话的不是堇,是

    敏。 斯普特尼克恋人

    最初是一个男子粗重的语音,用土味很重的英语道出我的名字,吼

    道:没有错吧?

    凌晨二时,我当然正在酣睡。脑袋像大雨中的水田一片茫然,分不

    出边际。床单还多少残留午后性爱的记忆,一切事物犹如系错扣的对襟

    毛衣,正一阶一阶失去同现实的连接点。男子再次说出我的名字:没

    有错吧?

    没有错。我回答。听起来不像我的名字,但终归是我的名字。随

    后,仿佛把种类不同的空气勉强磨合在一起的剧烈噪音持续有顷。估计

    是堇从希腊打国际长途。我把听筒从耳边稍拿开一点儿,等待她的声音

    传来。不料传来的不是堇,是敏。你平时大概从堇口中知道我了吧?

    知道,我说。

    通过电话传来的她的语音十分辽远,且被扭曲成无机物,但仍可充

    分感觉出其中的紧张,某种硬撅撅的东西宛如干冰的烟气从听筒流入房

    间,使我睁眼醒来。我从床上坐起,挺直背,重新拿好听筒。

    没时间慢说,敏快嘴快舌,从希腊海岛打的电话,这儿的电话

    几乎接不通东京,接通也马上断掉,打了好几次都不行,这次好歹接通

    了。所以寒喧话就免了,直接说事,可以么?

    没关系,我说。

    你能到这里来?

    这里--指希腊?

    是的。争分夺秒地。

    我道出最先浮上脑际的话:堇发生什么了?

    敏留出一次呼吸那么长的空白。那还不清楚。不过我认为她是希

    望你来这里的,毫无疑问。

    认为?

    电话里没办法说,又不知什么时候断线,问题又很微妙,可能的

    话,想见面谈。往返费用我出。总之你飞来就是,越快越好。头等舱也

    好什么也好,买票就是。

    十天后新学期开始,那之前必须赶回,马上动身去希腊不是不能

    去。暑假期间倒是有事要去学校两次,但应该有办法通融。

    我想可以去,我说,问题不大。那么我到底往哪边去好呢?

    她讲出那个岛的名字,我记在枕边书的衬页上。以前在哪里听说过

    的名字。

    从雅典坐飞机到罗得岛,从那里转乘渡轮。一天只两班,上午和

    傍晚。那时间我去港口看看。能来?

    我想总可以去的。只是我......说到这里,电话一下子断了,简直

    就像有人用铁榔头砸断电缆似的,唐突地、暴力性地断了,代之以最初

    那种强烈的杂音。我心想说不定会重新接通,把听筒贴着耳朵等了一分

    多钟,但传来的唯独刺耳的杂音。我只好作罢,放下听筒,翻身下床,进厨房喝了杯凉麦菜,靠在电冰箱门上清理思绪。

    我当真这就要坐上喷气式飞机飞往希腊海岛不成?答案是yes ,此

    外别无选择。

    我从书架上抽出大本世界地图,查找敏告诉我的岛的位置。尽管有

    罗得岛附近这一提示,但在爱琴海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中找出它来并非

    易事。最终还是找到了用小号铅字印刷的那个岛名。位于靠近土耳其国

    境的一座小岛。太小了,形状都看不清。

    我从抽屉里拿出护照,确认有效期尚未截止,找齐家中所有的现金

    塞入钱包。数额不多,天亮后用银行卡提取就是。账户里有过去的存款,暑期奖金又碰巧几乎原封未动。还有信用卡,去希腊往返机票买得

    起。我拿出去体育馆时用的塑胶体育包,塞进替换衣服,塞进洗漱用

    品,塞进准备找机会重看的约瑟夫·康拉德的两本小说。泳衣我沉吟一

    下,最后决定带上。到了岛上,有可能所有问题迎刃而解,大家全都平

    安无事,太阳稳稳挂在中天,在那里悠然自得地一路游回--不用说,这

    无论对谁都是最理想不过的结果。

    作好这些准备,我折身上床,熄灯,头沉进枕头。三点刚过,到早

    上还可睡一阵子。然而根本上不来睡意。那剧烈的嘈杂声仍留在我血管

    里,那个男子在耳底叫我的名字。我打开灯,再次下床,进厨房做了杯

    冰茶喝了。之后把同敏的交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在脑海再现一遍。那话

    说得暖昧而不具体,谜一样充满双重含义。敏道出的事项仅有两个。我

    把它实际写在纸上:

    (1)堇发生了什么。至于发生了什么,敏也不清楚;

    (2)我必须争分夺秒赶去那里。堇也希望我这样(敏认为)。

    我一动不动盯视这张纸,用圆珠笔在不清楚和认为下面划一道

    横线。

    (1)堇发生了什么。至于发生了什么,敏也不清楚;

    (2)我必须争分夺秒赶去那里。堇也希望我这样(敏认为)。

    在那个希腊小岛上堇发生了什么呢?我揣度不出,但肯定属于不妙

    那一种类的事情。问题是不妙到什么程度。就算不妙,早晨到来之前也

    全然无能为力。我坐在椅子上,脚搭桌面,边看书边等天亮。天却怎么

    也不亮。

    天一亮,我乘中央线电车到新宿,在那里转乘开往成田的快车赶去

    机场。九点,转了几家航空公司的服务台,结果得知压根儿就不存在成

    田直飞雅典的航班。几经周折,买到了KLM (译注:Koninklike

    Luchtvaart Maatschappij之略,荷兰航空公司。)航空公司飞往阿姆斯特

    丹的商务舱票。从那里可以转飞雅典。到雅典再转乘奥林匹克航空的国

    内航线直飞罗得岛。KLM 可以代为订票。只要不出问题,转乘两次应

    该算是相约顺利的了,至少时间上是最佳方案。回程日期随便,从出发

    算起三个月内哪-天都可以。我用信用卡付了票款。

    有托运行李吗?我说没有。

    到起飞还有一段时间,便在机场餐厅吃了早餐。我用银行卡提出现

    金,换成美元旅行支票。之后在候机厅书店里买了一本希腊旅行指南。

    小册子固然没有敏所在的小岛的名称,但我需要了解关于希腊货币、当

    地情况和气候方面的基础知识。除了古代史和几部戏剧,我对希腊这个

    国家所知无多,如同对木星的地质和法拉利车的引擎一样。在此之前根

    本都没想过自己会有希腊之行,至少在这天凌晨两点以前没想过。

    快中午时我给一个要好的同事打电话,说自己一个亲戚发生不幸,要离开东京一个星期,学校里的事请她代劳。好的。她说。以前我们

    也曾这样相互关照过几次,不用费唇舌。那,到哪儿去呢?她

    问。四国。我说。毕竟不好说这就去雅典。

    够远的啦。不过开学可要赶回来哟。可以的话,买点特产回

    来。她说。

    那自然。我说。这个事后怎么都有办法可想。

    我走去商务舱用的休息室,贱进沙发睡一小会儿。睡得不实。世界

    失去了现实性的核心。色彩有欠自然,细部了无生机,背景是纸糊的,星星是银纸剪的,浆糊和钉头触目可见。不对传来播音员的声音:乘

    坐法国航空275 航班飞往巴黎的旅客......我在这没有脉络的睡眠中--或

    者不完全的觉醒中--思考着堇。我和她一起经历过的种种时间和空间犹

    如旧记录片一般断断续续浮上心间。但置身于这众多旅客熙来攘往的机

    场的喧嚣声中,我和堇共同拥有的世界显得寒伧凄凉、半死不活、零乱

    不堪。我们两人都不具有像样的智慧,又没有加以弥补的本领,没有指

    望得上的靠山。我们无限地接近于零,我们这一存在微不足道,不过从

    一个无被冲往下一个无罢了。

    不快的汗出得我睁开眼睛,浸湿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胸口。全身乏

    力,双腿肿胀,感觉就像一口吞掉了阴沉沉的天空。脸色大概相当难

    看。休息室女服务员走过时担心地问我要不要紧。不要紧,只是有点

    中暑。我说。她问要不要拿冷饮,我想了想,请她拿啤酒来。她拿来

    冷毛巾、喜力啤酒和一袋咸干花生。擦去脸上的汗,喝去一半啤酒,心

    情多少有所恢复,又得以睡了一小会儿。

    飞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基本准时飞离成田机场,越过北冰洋,降落

    在阿姆斯特丹。这时间里,为了再睡一觉,我喝了两杯威士忌,醒来吃

    了一点晚饭。由于几乎没有食欲,早饭没要。我懒得想没用的事,醒着

    的时间大多看康拉德。

    换乘了飞机,在雅典机场下机,移去相邻的候机厅,几乎没等就上

    了飞往罗得岛的波音727 。机舱里挤满世界各地眉飞色舞的年轻人,全

    都晒得可观,身上全都是T 恤、开襟背心和半截牛仔裤。男的大多留须

    (或忘记刮了),乱蓬蓬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我这身打扮--米黄色

    短裤、白色半袖马球衫、深蓝色布茄克显得不合场合,令人局促不安。

    连太阳镜都忘了带来。可是又有谁能责怪我呢?直到刚才我还在国立市

    为厨房里剩下的生湿垃圾伤脑筋来着。

    我在罗得机场的问询处打听开往小岛的渡轮。得知码头离机场不

    远,即刻去可以赶上傍晚那班。渡轮不会满员吗?为慎重起见,我加

    问一句。满员多一两个人也没问题。一个看不明白年龄的尖鼻子女性

    皱起眉头,连连挥着手说,又不是电梯。

    我拦出租车赶往码头。我请司机尽可能开快些,但看样子未能沟

    通。车内没有空调,挟带着白灰的热风经大敞四开的车窗扑面而来。途

    中驾驶员一直用带有汗臭味儿的粗俗的英语就欧共体统一货币发表又臭

    又长的一家之言。我彬彬有礼地哼哈应和,实际上充耳不闻。我眯缝起

    眼睛,观望窗外令人目眩的罗得岛街景。天空一片云絮也没有,下雨的

    征兆更没有。太阳烤着家家户户的石墙。浑身疤节的树木沾满灰尘,人

    们坐在树荫下或凸出的遮阳篷里,沉默寡言地打量这个世界。眼睛持续

    追逐如此光景的时间里,我渐渐没了自信,怀疑自己是否来到了正确场

    所。但是,希腊文写成的花花绿绿的香烟和葡萄酒广告,把机场到市区

    的道路两侧并非神话地拥裹得水泄不通--明明白白告诉我这里是希腊。

    晚班渡轮尚未离岸。船比预想的大,甲板后端竞有装载汽车的空

    间,两辆装有食品和杂货箱的中型卡车和一辆旧箱形普吉奥轿车(译

    注:一种法国轿车。)在那里等待开船。我买票上船,刚在甲板席挤坐

    下来,将船固定在码头的缆绳便被解开,马达发出租重的轰鸣。我吁了

    口气,仰望天空。往下只消等这艘船把我送往要去的小岛就行了。

    我脱掉吸足了汗和灰的布外衣,叠起放进手提包。时值傍晚五时,太阳仍高悬中天,光线锐不可当。不过在帆布篷下任凭船头吹来的风拂掠身体,我还是感觉得出心情正一点点趋于平静。在成田机场休息室俘

    虏我的悒郁念头已不翼而飞,唯独苦涩的余味多少剩在嘴里。

    我所去的岛作为旅游点看来不怎么热门,甲板上游客模样的人屈指

    可数。乘客大半是去罗得岛办完日常琐事回来的本地人,多是老人。他

    们简直像对待容易受伤的动物似的,把买的东西小心放在脚下,脸上不

    约而同地沟壑纵横,不约而同地缺乏表情。炽热的太阳和严酷的体力劳

    动已把表情从他们脸上劫掠一空。

    年轻士兵也有几个,眼睛还像孩子一样清澈,卡其军用衬衫的背部

    黑乎乎地沁出汗水。两名嬉皮士风度的游客怀抱背囊瘫坐在地板上,两

    人都很瘦,腿长长的,目光咄咄逼人。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长裙希腊姑

    娘,眸子又黑又深,一种颇有命中注定意味的美。她任凭风拂动长发,津津有味地向身边女友说着什么,嘴角始终挂着柔和的微笑,俨然在暗

    示美好事物的所在。大大的金属耳饰不时迎着阳光灿然一闪。年轻士兵

    手扶甲板栏杆,以甚为深沉的神情一边吸烟一边不时往姑娘那边发送短

    促的视线。

    我喝着在小卖部买的柠檬汽水,眺望一色湛蓝的海面和海面上浮现

    的小岛。几乎所有的岛都称不上岛而更近乎岩体,上面无人,无水,无

    植物,独有白色的海鸟蹲在顶端搜寻鱼影,船通过时鸟们也不屑一顾。

    波浪拍打岩体底端,四溅的浪花镶着耀眼的白边。时而也可见到有人居

    住的岛,上面稀稀拉拉长着看样子甚是健壮的树木,白墙民居散布在斜

    坡上。不大的海湾里漂浮着深色鲜艳的小艇,高耸的桅杆在波涛中划着

    弧形。

    坐在我旁边的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劝我吸烟,我用手势表示不吸、谢谢。他代之以薄荷口香糖相劝,我高兴地接过,嚼着继续眼望大海。

    渡轮抵岛时已过七点。阳光的强度到底有所收敛,但夏日的天空依

    然光朗朗的,或者莫如说反倒愈发亮丽。港口建筑物的白墙上用黑漆漆

    的大字写出岛名,俨然门牌。船一靠码头,提着东西的乘客便一个个排

    队下栈桥。港前是露天咖啡馆,接船的人在那里等待要接的人下来。

    我下船就搜索敏的姿影,但找不见像是她的女子。几个民家客店经

    营者搭话问我是不是找住处,每次我都摇头说不是,但他们还是把名片

    塞到我手里。

    人们下了船后朝各自方向散去。买东西回来的人回自己的家,游客

    去了某处的宾馆或民家客店。接船的人也碰上要接的什么人,拥抱或握

    手一阵子后结伴去哪里消失了。两辆卡车和一辆箱形普吉奥轿车也已下

    船,丢下引擎声疾驰而去。受好奇心驱使聚集来的猫们狗们也不觉之间

    无影无踪。最后剩下来的只有闲着没事的一伙晒黑的老人和我--提一个

    与场合不符的塑胶体育包的我。

    我在咖啡馆桌旁坐下,要了杯冰红茶,开始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但

    怎么办也办不了。夜即将来临,又摸不着东南西北。眼下在这里我能做

    的事一件也没有。若再等一会儿也谁都不来,只能先在哪里投宿,明天

    早班船时间再来此一次。我不认为敏会由于一时疏忽而让我扑空。因为

    按堇的说法,她是个十分小心谨慎、中规中矩的女性。倘来不成码头,应有某种缘由才是。或者敏没以为我会来得这么快也有可能。

    肚子饿得不行,汹涌的空腹感,似乎身体的另一侧都隐约可见了。

    大概身体这才意识到出海后光知道猛吸新鲜空气而从早到晚还什么都没

    投入胃囊。但我不想错过敏,决定再在这咖啡馆忍耐一会儿。时而有当

    地人从我面前走过,不无新奇地往我脸扫上一眼。

    我在咖啡馆旁边的书报摊上买了一本关于小岛历史和地理的英文小

    册子,边翻看边喝味道怪异的咖啡。岛上人口三千至六千,因季节而

    异。游客增多的夏季人口多少上浮,冬季随着人们外出打工而下降。岛

    上无像样的产业,农作物也有限,出产的无非橄榄和几种水果而已。其

    余是渔业和采海绵。所以,进入本世纪后不少居民移居美国,其中多数

    住在佛罗里达,因为渔业和采海绵的经验能派上用场。据说佛罗里达有

    个名字取自他们岛名的小镇。岛的山顶上有军用雷达设施。我现在所在

    的民用港附近的另一小港供军事警备艇出入。因为距土耳其国境近,要

    防备对方犯境和走私,所以街上可以见到军人。若同土耳其发生纠纷

    (实际上也小摩擦不断),船只出入便频繁起来。

    公元前,希腊文明曾包笼在历史荣光之中--在那个时代,小岛作为

    贸易中转港一片繁荣,因为位于亚洲贸易的交通要道,而且当时山上树

    木葱茏,造船业也因之兴旺发达。然而伴随希腊文明的衰退和后来山上

    树木被伐尽砍光(此后润绿再不曾返回小岛),岛迅速黯然失色。不久

    土耳其人来了,他们的统治酷烈而彻底,稍不如意,土耳其人便像修剪

    院子树木那样把人们的鼻子耳朵一削而光--书中这样写道。十九世纪快结束时,经过数次同土耳其军队的浴血奋战,岛终于获得独立,港口开

    始翻卷希腊的青白旗。不久希特勒的军队跑来了,他们在山顶设立雷达

    站监视近海,因这一带视野最为开阔。英国飞机曾从马耳他飞来扔炸

    弹,企图将其炸毁。不仅山顶基地,还轰炸了港口,炸沉无辜的渔船,渔民也死了好几人。在这次轰炸中,希腊人比德国人死得多,村民中至

    今仍有人对此怀恨在心。

    一如希腊的大部分岛屿,这座岛也少有平地,而险峻无情的山岭占

    据了几乎所有面积,人们的聚居地仅限于邻近海港的南部沿岸。离人烟

    远些的地方固然有宁静优美的海滩,但去那里要翻越崇山峻岭,交通便

    利的地方则没有宜人的海滩。这大约是游客难以增加的一个原因。山里

    散在着几座希腊东正教的修道院,但修道人员严守清规戒律,不接待兴

    之所至的来访者。

    仅从导游手册上看,这座希腊小岛实在普通得很,无甚特色可言。

    只是不知为什么,一部分英国人却似乎对此岛情有独钟(英国人总有不

    无古怪之处),他们以非凡的热情在靠近港口的高台地带建造了夏令别

    墅群。尤其是六十年代后期,几个英国作家在这里眼望碧海白云写小

    说,几部作品还得到了相当高的文学评价。由此之故,这小岛在英国文

    坛获得了某种罗曼蒂克的声誉。不过,岛上居住的希腊人倒好像对自己

    岛上如此辉煌的文化层面几乎不闻不问。

    我就这样读着这些记述,用来冲淡饥饿感。读罢合上书,再次环顾

    四周。咖啡馆的老人们俨然在进行长时间视力测试,仍在百看不厌地看

    海。时针已转过八点,饥饿感此时已近乎痛感。烧肉和烤鱼的香味儿不

    知从何处飘来,如同正在兴头上的拷问者一般紧紧勒起我的五脏六腑。

    我忍无可忍,欠身离座,提起包刚要去找饭店,一名女子静静地出现

    了。

    女子面迎西边海面上终于倾斜下来的太阳光,摇曳着及膝白裙,快

    步走下石阶。脚上一双网球鞋,步子并不大,但很有活力。上身穿淡绿

    色无袖衫,头上一顶窄檐帽,肩挎小小的布质挎包。由于步法甚为常规

    自然,又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起初我以为是当地女子。但她径直朝我

    这边走来,走近了看出是东方人。我几乎条件反射地坐回椅子,又旋即

    站起。女子摘下太阳镜,道出我的名字。

    来晚了,对不起。她说,去这儿的警察署来着,手续真是费事。也没想到你今天能到,以为最快也得明天中午。

    转机很顺利的。我说。警察署?

    敏视线笔直地看着我,微微一笑。可以的话,边吃边说吧。我很

    早吃完早饭,直到现在。你怎么样,饿了吧?

    饥肠辘辘,我说。

    她把我领去港口后头一家饭馆。门口旁边有个很大的炭火烧烤炉,铁丝网上烤着一看就知是刚出海的鲜鱼鲜贝。她问我喜欢鱼么,我说喜

    欢。敏用只言片语的希腊语向男侍点菜。装白葡萄酒的大扎杯、面包和

    橄榄首先摆上桌面。我们也没怎么寒暄,也没说干杯,只管把白葡萄酒

    倒进各自杯中喝了起来。为缓解空腹的痛苦,我先把粗质面包和橄榄塞

    进嘴里。敏很美。这是我最初接受的明白而单纯的事实。也许实际上并

    不那么明白那么单纯,也可能是我的天大错觉,或者仅仅是自己由于某

    种缘由而被不容改变的别人的梦之河流一口吞没亦未可知。如今看来,我觉得那种可能性是根本无法否定的。而当时我所能断定的只有一点,那便是自己是把她作为美貌女子予以接受的。

    敏纤细的手指上戴着几个戒指。其中一个是造型简练的金质结婚戒

    指。在我飞快地在脑袋里归纳她给我的第一印象的时间里,敏不时把酒

    杯递到唇边,以和悦的目光注视我。'感觉上不像是初次见面。敏

    说,怕是因为时常听说你吧。

    我常从堇口中听说你来着。

    敏莞尔一笑。只有在微笑时眼角才生出迷人的细纹。那么,我就

    用不着在这里自我介绍了。

    我点点头。

    我对敏最有好感的,是她无意隐瞒自己的年龄。堇说她该有三十八

    或三十九,实际看上去也有三十八或三十九岁。由于皮肤漂亮,加之身

    段匀称苗条,若适当化化妆,说是二十八九岁也有人信,可是她没有刻

    意那样做。看来敏是把年龄作为自然上浮之物老老实实地予以接受的,并巧妙地使自己与之同步。

    她把橄榄放入口中一粒,手指捏着橄榄核,十分优雅地投进烟灰

    缸,犹如诗人清点标点符号。

    半夜突然打电话,很对不起。敏说,能说得清楚些就好了,可

    当时心里理不出头绪,不知从哪里说起。现在也没理好,但至少混乱告

    一段落了,我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问。

    敏把十指在桌面上叉起、松开、又叉起。

    堇失踪了。

    失踪了?

    像烟一样。说着,敏吸一小口葡萄酒,继续道:说来话长,但

    我觉得还是从头按顺序说为好。否则,微妙的意味很难传达,因为事情

    本身非常微妙。不过还是先把饭吃完吧。眼下并非分秒必争的紧急关

    头,再说肚子饿了脑袋也运转不灵。况且这地方说话未免太嘈杂了。

    饭店里挤满了本地客人,人们比比划划大声喧哗。为了避免大吼大

    叫,我和敏不得不在桌上欠起身子额碰额说话才能相互听见。盛在大碗

    里的希腊式色拉和烤好的大条白碴鱼端上桌来。敏往鱼身上洒盐末,拿

    一半柠檬挤汁淋了淋,又滴上橄榄油。我也如法炮制。如她所提议的,是要先填满肚皮才行。

    她问我能在这里逗留多久,我回答一周后开学,开学前必须赶回,若不然多少有些麻烦。敏事务性地点了下头,尔后抿起双唇,在脑袋里

    盘算着什么,既没说不要紧,那之前能回去,又没说恐怕很难了

    结。对这一问题她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将结论塞进某个抽屉,继续默

    默进食。

    吃罢饭菜喝完咖啡,敏提起飞机票钱,问那部分钱我愿不愿意要美

    元旅行支票,或回东京后转入我的银行户头也可以,问哪种方式合适。

    我说眼下我不缺钱用,那点儿费用还是负担得起的。敏坚持由她支

    付,是我求你来的嘛,她说。

    我摇头道:并不是我客气,如果时间再往后推,说不定我会自己

    主动来一趟这里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敏沉吟片刻,点了下头。非常感谢你的,感谢你肯来这里--我很难

    用语言表达。

    走出饭店,倾注了染料一般的鲜亮亮的暮色笼罩了四周。色调是那

    样的蓝,仿佛一吸气肺腑都将染成蓝色。天空开始有星斗微微闪烁。吃

    罢晚饭的当地人,像好容易提到步履蹒跚的夏日太阳落下似的走出家

    门,在港口周边信步走动。有一家老小、有情侣,有要好的朋友。一日

    终了时分的海潮的清香拥裹着街道。我和敏相伴步行。路右侧排列着商

    店、小旅馆和餐桌摆上人行道的饭店,带有木百叶窗的小窗口亮起柔和

    的懋黄色灯光,收音机淌出希腊音乐。路左侧的海水漫延开去,夜幕下

    的波涛稳稳地拍打着码头。

    再走一会儿就上坡了,敏说,坡有陡有缓。石阶那边倒是近

    些,走哪边?

    我说无所谓。

    狭窄的石阶沿坡而上,又长又陡。但穿网球鞋的敏脚步不知道累,节奏全然不乱,裙摆在我眼前令人惬意地左右摆动,晒黑了的形状娇好

    的小腿肚在几近满月的月光下闪着光。我先累得喘不上气了,不时停住

    脚,大口大口喘息。越爬越高,港口灯火随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了。

    刚才还就在我们身边的男男女女的种种营生,已被吸入无名光链之中。

    边夜景给人的印象很深,真想拿剪刀剪下,用图钉按在记忆的墙壁上。

    她俩住的是一座面临大海的带阳台的小别墅。白墙红瓦,窗框涂以

    深绿色。房子四周低矮的石围墙上,红色的九重葛开得红红火火。她拉

    开设上锁的门,把我让进里面。房子里凉丝丝的让人舒坦。有客厅,有

    不大不小的饭厅和厨房。墙为白石灰墙,到处挂着抽象画。客厅里有一

    套沙发、书橱和小音响。卧室两问。浴室虽不大,但贴着瓷片,干干净

    净。家具哪一件都不特别引入注目,给人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

    敏摘掉帽子,挎包从肩头拿下,放在厨房的桌上,然后问我喝点什

    么还是先淋浴。我说想先淋浴。我洗头,用剃刀刮须,再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换上新T 恤和短裤。于是心情算是多少恢复常态。洗脸问镜子下

    面放有两支牙刷,一支蓝柄,一支红柄。哪支是堇的呢?折回客厅,见

    敏手拿着白兰地酒杯坐在安乐椅上。她以同样的东西劝我,可我想喝凉

    啤酒。我自行打开电冰箱,拿出阿姆斯特丹啤酒,倒进高脚杯。敏把身

    体沉进安乐椅,好半天沉默不语。较之搜索要用的语句,她更像是沉浸

    在无始无终的个人记忆中。

    来这里多长时间了?我这样打破沉默。

    到今天八天,我想。敏约略想了一下说。

    那么,堇是从这里不见了的?

    是的。刚才也说了,像烟一样没有了。

    什么时候呢?

    四天前的夜里。她像摸索什么可抓的东西似的环视着房间,到

    底从哪里说起好呢?

    我说:从米兰去巴黎,再乘火车到勃艮第--这以前的情况从堇的信

    上知道了。堇和你在勃艮第一个村庄住在你朋友庄园放大小的宅院

    里。

    那么,从那里开始好了。敏说。 斯普特尼克恋人

    我同那个村庄附近酿造葡萄酒的人过去就很要好,对他们所酿葡

    萄酒的熟悉程度,可以说是如数家珍。包括哪块田的哪个坡的葡萄酿出

    怎样的葡萄酒啦,那年的气候对酒味有什么影响啦,哪个人做事老实认

    真啦,哪家的儿子热心给父亲当帮手啦,谁谁欠多少债款啦,某某买了

    雪铁龙小车啦等等。葡萄酒间英国良种赛马一个样,不晓得血统和最新

    情报就甭想做下去。光知道味道好坏做不成买卖。

    敏就此打住,调整呼吸,也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讲下去。但她还是继

    续下文。

    我在欧洲拥有几个采购点,但勃艮第那个村庄最为重要。所以每

    年都尽可能在那里多住几天,以便同老友叙旧和获取新情报。以往总是

    一个人去,今年由于要先转意大利,一个人长时间奔波够辛苦的,再加

    上让堇学了意大利语,就决定带她一块儿去。如果觉得还是一个人走好

    的话,我订算去法国前先巧妙地找个理由把她打发回去。年轻时我就已

    习惯单独旅行,何况就算关系再好,每天从早到晚都跟别人打照面也还

    是够受的,是吧?

    但堇比我预想的能干,主动承担了杂务------买票、订旅店、谈价

    格、记账、找当地有定评的餐馆,等等。她的意大利语已有相当进步,更可贵的是充满健康的好奇心,这个那个让我体验到不少单独旅行时体

    验不到的东西。我没想到同别人在一起竟会这么愉快。大概堇同我之间

    有某种特殊时心灵相通之处吧。

    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相见时谈起斯普特尼克的情景。她讲垮掉的

    一代里的作家,我错听成了斯普特尼克。我们笑起来,初次见面的拘谨

    于是不翼而飞。你可知道斯普特尼克在俄语里指什么?是英语traveling

    companion 的意思------'旅伴'。近来偶尔查辞典,这才知道。想来也真是

    莫名其妙的巧合。可话又说回来,俄罗斯人干嘛给人造卫星取那么个怪

    名呢?不过一个孤苦伶仃绕地球一圈圈转个没完的可怜的铁疙瘩罢

    了。

    敏在此停止。就什么想了片刻。

    所以,我把堇直接领去勃艮第。我在村里和老朋友叙旧谈生意的

    时间里,不会法语的堇借车去附近兜风,在一个镇子里偶然认识了一位

    有钱的西班牙老妇人,在用西班牙语聊天的过程中一下子要好起来。那

    佐老妇人向堇介绍了住在同一家旅馆的英国男子。那人五十多岁,人很

    高雅,又潇洒,从事什么写作。大概是同性恋者吧,我想,因为他领着

    一个男朋友模样的秘书走来走去。

    我也被介绍给他们,一起吃饭。都是让人心情愉快的好人,加之

    交谈时得知我们之间有几个共同朋友,就更加情投意合了。

    gp位英国人向我们提起他在希腊的一个岛上有座小别墅,若有兴

    趣,尽可使用。他说往年夏天都要去待一个月左右,但今年有事,希腊

    之旅难以成行,而房子这东西不住人是不好的,而且管理人员也会有疏

    漏。'所以,如果不添麻烦的话。只管使用就是'------就是现在这座别

    墅。

    敏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

    学生时代去过一次希腊。虽说是坐游艇这个岛那个岛匆匆转了一

    圈,但还是彻底迷上了这个国家。所以,能在希腊一个岛上借房子随便

    居住,的确是个富有诱惑力的建议,堇当然也想去。我提出既然租住别

    墅,那么理应付租金,但对方死活不答应,说'我又不是搞别墅出租业

    的'。讲了几个回合,最后说定往他的伦敦家里寄一打红葡萄酒表示谢

    意。

    岛上的生活如梦如幻。我得以抛开日程安排,享受纯粹的休假-----

    -已经好久没这样了。碰巧通讯是这个样子,电话传真因特网都用不

    上。我不按期回国,也许多少给东京那边添了点麻烦,可一旦到了这

    里,就怎么都无所谓了。

    我们早早起床,把毛巾、水和防晒油装进包里,往山那边的海滩

    走去。海岸漂亮得令人屏息敛气。沙滩雪白雪白,一点杂色没有,波浪

    也几乎没有。但由于地点不方便,来的人很少,尤其上午更是人影寥

    寥。在那里,无论男女全都满不在乎地裸体游泳。我们也学人家,像刚

    生下来那样赤条条地在清晨那么蓝那么清的海水里游泳,痛快得真是无法形容,就像阴差阳错到了另一世界。

    游累了,堇和我就倒在沙滩晒太阳。互看裸体这点一开始不好意

    思,但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肯定是场合的关系。两人互相往后背涂防

    晒油,躺在太阳下看书打盹,或者天南海北地闲聊。没想到自由这东西

    竟是这样悠然自得。

    从海滩翻山回来,淋浴完毕,简单吃口饭,一起走下石阶上街。

    在港口咖啡馆喝茶,买英文报纸看,在商店采购食品,然后回家。再往

    下就分别在阳台看书,或在客厅听音乐,如此直到傍晚。堇有时像是在

    自己房间写东西,因为便携式电脑开着,她在啪嗒啪嗒晤地敲键盘。黄

    昏时分常出去看渡轮靠岸的情景。我们---边喝冷饮,一边乐此不疲地打

    量下船的男男女女。

    感觉上就好像自己漂泊在天涯海角,静静地坐在那里,任何人都

    看不见我。这里只我和堇两人,别的一律不用考虑。我再也不想从这里

    离开,哪里也不想去,只想永远如此。当然我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这

    里的生活不过是一时的幻想,现实迟早要来抓我们,我们必须返回原来

    的世界,对吧?但我至少要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尽情享受每一天。实际

    上我也在纯粹享受这里的生活。当然我说的是四天之前。

    第四天早上两人也和往日一样去海边脱光了游泳,游罢返回又跑去

    港口。咖啡馆的男侍已记得两人的面孔了(也包括敏总是多放一些的小

    费),非常友好地打招呼,就两人的美貌说了句不无奉承的话。堇在书

    报摊买了一份雅典发行的英文报纸,这是将两人同外面世界联结起来的

    唯一信息源。读报是堇的一项任务。她确认外币汇率,将报纸上重要的

    或有趣的报道译给敏听。

    堇从那天报纸上选来朗读的报道,是关于一位七十岁的老妇人被自

    己养的猫吃掉的事。事情发生在雅典近郊一座小镇,死者八年前失去了

    贸易商丈夫,那以后便以几只猫为伴,在公寓一个两室套间里静静度

    日,一天心脏病突然发作,倒在沙发上再未醒来。至于从歪倒到咽气过

    了多长时间,这点不得而知。总之她的灵魂大约经过了应经过的阶段,永远离开了朝夕相处了七十年的载体。她没有定期看望她的亲戚朋友,以至遗体一周后才被发现。由于门关得紧紧的,窗上有窗格,所以主人死后猫们没有办法出去,房间里又没剩食物。电冰箱里估计有吃的东

    西,但猫们不具备开冰箱门的智力。最后实在饿得忍无可忍了,便肆无

    忌惮地拿死去的主人充饥。

    堇不时啜一口小杯里的咖啡,逐段把这则报道翻译过来。几只小蜜

    蜂飞来,在前面客人掉下的草萄果酱上急切地舔来舔去。敏透过太阳镜

    望着大海,倾听堇念的报道。

    后来呢?敏问。

    就这么多。说着,堇把四开报纸对折放在桌上。报上写的只这

    么多。

    猫们怎么样了呢?

    这------堇把嘴唇扭向一侧想了想说,报纸这东西哪里的都一

    样,真想知道的它偏不写。

    蜂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地同时飞起,发出举行仪式般的有规则

    的羽翅声在空中盘旋,稍顷又落回桌面,仍以刚才的执著舔着果酱。

    猫们的命运如何呢?说着,堇拉了拉偏大的T 恤领,拉平皱纹。

    堇一身T 恤加短裤打扮,里面根本没有乳罩三角裤之类。这点敏是偶然

    知道的。晓得人肉滋味的猫,放任不管很可能成为食人猫的------大概

    以此为由处理掉了吧?或者道一句'也够难为你们的了'而无罪释放不

    成?

    如果你是那里的镇长或警察署长怎么办?

    堇考虑了一会儿说:比如,收进专门设施让它们悔过自新怎么

    样?使之成为素食主义者。

    主意不坏。敏笑道,然后摘下太阳镜,脸朝着堇说:从这件事

    上我想起了上初中时最先听到的关于基督教的报告。跟你说过没有------

    我上了六年管理严格的基督教女校呢!小学阶段在普通的区立小学,从

    初中开始进了那里。开学典礼结束后,一个老得不得了的修女把全体新

    生集中到礼堂,讲了基督教道德伦理。修女是法国人,但日语毫无问题。这个那个听她讲了不少。至今还记得的,是人和猫一起漂流到无人

    岛的故事。

    哦,有趣。堇说。

    船坏了,你往无人岛漂去。坐上救生艇的只有你和一只猫。最后

    好歹漂到了无人岛,但岛上全是岩石,可吃的东西一样也没有,也没水

    涌出。小艇上只有够一个人吃十天的干面包和水------情节大体这样。

    讲到这里,修女目光在礼堂扫了一圈,用响亮的声音这样说

    道:'请大家闭上眼睛想一想。大家和猫一起漂流到了无人岛。那是汪洋

    中的孤岛,十天内有人前来搭救的可能性几乎是零。食物和水如果没

    了,只有死路一条。那么,大家怎么办呢?会因为人猫同样痛苦而把食

    物分给猫吗?'修女就此合上嘴,再次环视大家。之后继续说下去:'不

    能分,分给猫是错误的。记住,大家不可把食物分给猫。这是因为,大

    家是神所挑选的尊贵存在,而猫不是。所以,面包应该由你独吃。'修女

    是以严肃的神情说这番话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在讲什么笑话,以为后面有逗人笑的噱头收

    尾。但没有噱头。话题转移到人的尊严和价值上面,听得我莫名其妙,好半天楞在那里。还不是,何苦对刚刚入学的新生特意讲这个呢?我现

    在都没彻底明白过来。

    堇就此陷入沉思。那么说,最后吃猫也未尝不可以了?

    啊,可不可以呢?毕竟没那么说。

    你是基督徒?

    敏摇头说:不是。碰巧那个学校离家近,就被送去了,加上校服

    漂亮得很。学校里外国籍的只我一个。

    没因此有过不愉快?

    因为韩国籍?

    嗯。

    敏再次摇头:学校非常开放,这方面。校规倒是严厉,修女中也

    有脾气古怪的,但整体气氛很进步,受歧视什么的一次也没体验过。好

    朋友也交上了,得以度过还算快活的学生时代。不愉快的体验的确有过

    几次,但那是走上社会以后的事了。不过说起来又有哪个人走上社会后

    没体验过不愉快呢,原因另当别论。

    听说韩国人吃猫,真的?

    这话我也听到过。但实际上我周围没有人吃。

    偏午的广场上几乎不见人影,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镇上的人们都

    关在凉爽的家中,多数人在享受午睡。这种时候外出的好事者不外乎外

    国人。

    广场上矗立着英雄铜像。他响应本土的起义号召,奋起反抗岛上的

    土耳其占领军,后来被抓住以穿刺刑处死。土耳其人在港口广场竖起削

    尖的木桩,把可怜的英雄浑身剥光置于桩尖。由于身体自身的重量,桩

    尖从肛门缓缓扎入,最后从口腔刺出,但到彻底死去要花些时间。铜像

    就建在原来立桩的地方。刚建时想必威风凛凛、气宇轩昂,但由于海

    风、灰尘、海鸥粪以及时间的推移所带来的无可避免的种种损耗,五官

    都已模糊不清了。岛民们对这座形容枯槁的铜像几乎熟视无睹,而铜像

    看上去也对世界抱以悉听尊便的冷漠。

    提起猫,我有一段奇妙的回忆。堇陡然想起似的说,小学二年

    级的时候,养了一只出生刚半年的很好看的三毛猫。一天傍晚我在檐廊

    看书,它在院里一棵大松树下绕着树又蹦又跳,兴奋得什么似的。猫时

    常这样吧?本来无事,却独自呜呜叫个不停,或弓起脊背上蹿下跳,或

    竖毛翘尾虚张声势。

    猫实在太兴奋了,看样子没注意到我正从檐廊看它。我不得不丢

    开书本悄悄观察,情形太不可思议了。很久很久猫也不停止这独角戏,或者不如说时间越久表演得越投入,简直像什么灵魂附体似的。

    堇喝了口杯里的水,搔了搔耳朵。

    注视的时间里,我逐渐害怕起来。因为我觉得猫的眼睛好像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正是那东西使得猫异常兴奋。又过一会儿,猫开始

    绕着树根一圈又一圈兜圈子,气势汹汹的,就好像连环画里变成黄油的

    老虎似的。它持续跑了一大阵子,又一溜烟蹿上树干。抬头一看,小小

    的脑袋从很高很高的树枝间探出来。我从檐廊上大声喊猫的名字,但它

    似乎没听见。

    不久天黑了,秋末的冷风开始吹来。我仍坐在檐廊上等猫下来。

    小猫崽跟我混得很熟,我想我在这里它一会儿就会下来的。可是没下

    来,连叫声都没有。四周一阵黑似一阵。我心里害怕,跑去告诉家人。

    大家都说很快会下来的,别理它。然而猫最终没有返回。

    没有返回?

    嗯。猫就那么消失了,简直像烟一样。大家说猫夜里从树上下

    来,跑到哪里玩去了。

    又说猫一兴奋就爬高上树,上倒没有什么,但朝下看时往往吓得下

    不来。还说问题是如果现在还在树上,应该拼命地叫表示自己在那里才

    是。但是我不那样想。我觉得猫正紧抱着树枝战战兢兢,吓得叫都叫不

    出来了。所以放学回来我就坐在檐廊上往松树看,不时大声叫它的名

    字。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也只好死心塌地。我很疼爱那只小猫,伤心得

    不得了。每次看那棵松树,我就想象紧抱着高高的松枝僵挺挺地死去的

    可怜小猫的样子。小猫哪里也没去成,在那里又饿又渴死掉了。

    堇扬起脸转向敏。

    自那以来再没养猫。现在仍喜欢猫,但当时我已拿定主意:就把

    那只爬上松树再没归来的可怜小猫作为我唯一的猫。把那个小乖猫忘去

    一边而疼爱别的猫,在我是做不到的。

    我们就这样说着话在咖啡馆度过了那天下午。敏说,当时只当

    是普普通通的往事回忆,但事后想来,觉得在那里所讲的一切都是有含

    义的。当然也可能只是我神经过敏。如此说罢,敏把侧脸对着我,眼

    望窗外。越海而来的风摇曳着她的褶裙。她把目光转向夜幕之后,房间

    的寂静似乎更加深重了。

    有一点想问问,可以么------你的话还没说完,很抱歉------刚才我

    就觉得是个疑问。

    我说,你说堇在这个岛上下落不明,像烟一样消失了,四天前,并且报告了警察署。是这样的吧?

    敏点点头。

    可是你没有跟堇家里联系,而把我叫来这里,这是为什么呢?

    堇身上发生了什么,一点线索都没有。情况还没明了就跟堇父母

    联系,致使他们担心,我不知道这样做对还是不对。为此我相当犹豫来

    看,最后还是想稍微看看情况再说。

    我想象堇一表人才的父亲乘渡轮来岛的情景。感到痛心的继母也会

    同行吗?而那样一来,的确非同小可。但我觉得事情似乎已然进入了非

    同小可的境地。在这么小的岛上,一个外国人四天都没人发现并非小事

    一桩。

    可你为什么叫我来呢?

    敏上下交换了架起的裸腿,手指捏着裙筒向下拉了拉。

    因为除了你没有能依赖的人。

    即便一次面也没见过?

    堇最依赖的就是你,说无论讲什么你都在深层次上全盘接受。

    不如说那种时候占少数。我说。

    敏眯起眼睛,聚起原来的细小皱纹微微一笑。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轻轻夺过空了的玻璃杯,去厨房倒了

    杯古瓦西埃酒(译注:法国著名的科涅克白兰地,1796年曾进献给拿破

    仑。),折回客厅送给她。敏道了谢,接过白兰地。时间在流逝,窗帘无声地晃动了几次。风带有不同水土的气息。

    嗳,你真的想知道实情?敏问我。她的语调有些干涩,似乎好容

    易才拿定主意。

    我扬脸注视敏:有一点是不言而喻的------如果我不想知道实情,我不至于来这里,是吧?

    好一会儿,敏以似乎怕晃眼睛的眼神看着窗帘。尔后,她以宁静的

    声音开始了讲述:事情发生在我们在港口咖啡馆谈猫那天的夜里。

    斯普特尼克恋人

    在港口咖啡馆谈完猫,敏和堇买食品返回别墅。两人像往日那样各

    自打发晚饭前的时间。堇进入自己房间,对着便携式电脑写东西。敏坐

    在客厅沙发上,手抱后脑勺,闭目倾听朱利叶斯·卡琴演奏的勃拉姆斯

    叙事曲。虽是旧唱片,但演奏温情脉脉,十分耐听,没有刻意表现之

    处,却又曲尽其妙。

    音乐不妨碍你吧?听的过程中,敏曾经探头到堇的房门里问了一

    次。门一直开着。

    勃拉姆斯倒不碍事。堇回头应道。

    堇埋头写东西的样子,敏还是第一次看到。堇的脸上浮现出敏此前

    从未见过的专注,嘴角如捕捉猎物的动物一般紧紧闭着,眸子深不见

    底。

    写什么呢?敏问,新斯普特尼克小说?

    堇略微放松了一下嘴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随想随写罢了,或

    许日后用得上。坐回沙发,敏心想,若能把一颗心沉浸在用音乐描绘

    于午后天光之中的小天地里.美美地弹奏一段勃拉姆斯,该有多妙啊!

    往日的自己最弹不好的就是勃拉姆斯的小品,尤其是叙事曲。自己未能

    把全副身心投入到那充满流转而虚幻的阴翳与喟叹的境界中。现在的自

    己应该能比那时候弹得优美多了。然而敏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什么都

    弹不成了。

    六点半,两人一起在厨房做饭,然后并坐在阳台桌前吃着。有香草

    味的加级鱼汤、蔬菜色拉和面包。开了一瓶白葡萄酒,饭后喝了热咖

    啡。渔船从岛的阴影里闪出,划出短短的白色航迹驶入港湾。想必家里

    热腾腾的饭菜正等待着渔夫的归来。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呢?堇一边在洗涤槽洗碗一边问。

    再在这里舒服一个星期------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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