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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飘香的谎言.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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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2355KB,289页)。

     黑暗中飘香的谎言是作家下村敦史写的长篇推理小说,主要讲述了失明的村上和久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靠自己的力量独自揭开了尘封多年的诸多生活谜团。

    黑暗中飘香的谎言内容简介

    四十年未曾谋面的哥哥、刻意隐瞒真相的母亲、关系疏离的亲生女儿、藏在家中的陌生人。是谁企图将他推到疾驶中的汽车前?又是谁在风雪萧萧的土地上伸出了援助之手? 疑虑与恐惧、憎恨与误解。在这个感官丧失的黑暗世界,所有的危险都突如其来。 双目失明的村上和久,孤身一人在重重迷雾中寻找。藏在谎言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黑暗中飘香的谎言作者简介

    下村敦史,1981年出生于日本京都府,是日本近年来备受瞩目的推理作家。自2006年起,连续九年挑战江户川乱步奖,五次进入决赛。最终不负众望,凭借《黑暗中飘香的谎言》摘得桂冠。这部作品同时获得了2014年“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 10”第二名、2015年“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第三名的耀眼成绩。

    黑暗中飘香的谎言读者评价

    即使只看故事情节和社会思考都足以被称为佳作,何况还与推理元素完美结合了。伏笔极多,且无一例外地都做到了前后呼应,没有丝毫牵强之处;疑团重重,在最后一一翻转,真相既出人意料又温馨感人,让我禁不住落泪;推理精彩,有误导有反转有诡计有逻辑推导还有暗号推理,在不能通过视觉获得信息的情况下,主人公依然能凭借有限的信息逐步推理。

    黑暗中飘香的谎言截图

    书名:黑暗中飘香的谎言

    作者:【日】下村敦史

    译者:李彦桦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09-01

    ISBN:9787540492892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目录

    CONTENTS

    序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终章作者寄语序章

    ★

    日本近海

    货柜船在横向袭来的暴风雨中任凭摆布。海面扭曲变形,浪头前一

    刻隆起有如高山,后一刻已彻底崩塌形成了深穴。闪电在夜空中划出锯

    齿状的裂缝,转瞬将漆黑深邃的海面照得白茫茫一片。

    “再撑一下!横滨港就快到了!”大副乡田对着船员们大喊。

    狂风暴雨不仅吹散了声音,也将众人推得东倒西歪。甲板制服早已

    湿透,简直像是穿着制服在海中游泳一样。

    雪白的波浪席卷而来,有如雪崩一般,每当大浪一起,货柜船便像

    随时会被抛到半空中似的。设计上原本能将横向的冲击力度削减一半的

    舭龙骨,此时也仿佛毫无作用,整艘货柜船宛如正遭受来自四面八方的

    无数白鲸的不断冲撞,海水冲刷着船体,形成有如瀑布般的景象。

    “我去看看货柜!”

    乡田踏着水洼奔向船尾,在途中因甲板湿滑差点摔跤。乡田咂了咂

    嘴,赶紧稳住身子,抬头往货柜望去。货柜共叠了三层,每一个货柜各

    有四根钢索,以双重交叉的方式将柜身牢牢固定住。

    “那根固定绳——!”站在附近的船员突然大喊。

    乡田仔细一看,一根连接固定锁的钢索断了,正在暴风雨中上下翻

    飞。如果随意靠近,别说是衣服,就连身体也会皮开肉绽。

    “混账!钢索是谁绑的?没用的东西!”乡田气得挥舞双臂。

    眼前的景象令乡田不由得紧紧咬住下唇。货柜的装载及管理是由大副负责的,就算实际进行捆绑作业的是港口雇用的临时工,一旦货柜坍

    塌,责任还是会落到自己头上。

    乡田瞪着断开的钢索,它宛如一根鞭子,不断鞭打着货柜。每个货

    柜都有铁制的固定锁与上下的货柜相接,只不过是断了一根钢索,应该

    不至于整个坍塌才对;但假如真的发生这种事,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里头不是散装货,应该不要紧。”一名船员说道。

    货柜船在恶劣天气下翻覆,罪魁祸首通常是“散装货”,如谷类、矿

    石等,是货品在货柜内往相同方向移动造成的。根据英国劳氏船级社的

    调查,船上的散装货只要倾斜十五度就会出现偏移现象;所幸这艘货柜

    船所运送的是进口家具,并非散装货。

    但是……

    其中有一个货柜里装的东西,比散装货更加令人担忧。

    忽然一阵大浪打来,船体先是高高浮起,接着以船头朝下的姿势狠

    狠插入了海中。甲板不断前后左右摇摆,整艘货柜船宛如在狂风中飘零

    的一具巨大的黑色棺木。

    如果真的翻船的话,最好所有的货柜全都沉入海底,千万不要浮在

    海面上,或是被人捞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乡田接着又奔向船头。浪花与泡沫让整个海面泛白。货柜船必须撞

    破高耸的巨浪之壁才能前进。放眼望去尽是狂暴的漆黑海面及顶着白色

    泡沫的浪头,巨兽獠牙般的滔天骇浪一口又一口地啃噬着船身,令整艘

    船随时都有翻覆的可能。连几米以外都看不清楚的豪雨,在狂风的助威

    下更是如虎添翼,笼罩着整个海面的暴风雨仿佛永远不会有散去的一

    天。

    然而,在雷雨交加的天空下,终于还是出现了横滨港的身影。一整

    排钠灯的橙色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朦朦胧胧,仿若整座港口都在燃烧。船

    员们各自忙于动作,准备进港靠岸。

    滂沱大雨之中,龙门式起重机在经过层层加工处理的码头岸肩上方

    移动,钢铁手臂向前伸展,吊具上的固定片插入货柜上方四个角落的固定孔。

    身穿橘色工作服、头戴白色安全帽的作业员们,站在铺设于甲板的

    踏垫上,忙着解开货柜上的扣锁;港口检查员则拿着载货清单核对货柜

    的编号及外观。

    起重机吊起了编号为OSLU9841821的货柜,乡田不禁感觉心脏与胃

    都开始揪痛。

    “喂!小心点!货柜都歪了!开起重机的是新来的吗?”乡田大喊。

    “这不是操纵员的错,是平舱的问题!”港口的货柜调度主管大声反

    驳。

    所谓的“平舱”,指的是将散装货均匀装载,避免船头跟船尾因吃水

    量不同而产生倾斜。

    “你们的人技术差还怪到船的头上!”

    此时,一道淡蓝色的闪电撕裂了大雨中的黑色天空。雷光在最重要

    的货柜旁一闪而过,差一点就击中货柜了。

    “喂!你们的起重机不会有问题吧?”乡田惴惴不安地问道。精密计

    算机仪器内的半导体最害怕打雷时产生的冲击电压。如果那个货柜掉下

    来的话……

    夜晚的天空下,巨大的长方形铝制货柜因承受着横向风雨而左右摇

    摆,这样的风力已接近禁止使用起重机的标准了。

    “你们的起重机不会发生故障吧?”

    “你认为我们架设起重机后没有测试吗?所有的性能刚才都检查

    过。”

    最重要的货柜终于安全卸到了港口的地面上,乡田这才放下心中的

    一块大石,但掌心已湿滑——并非只是因为站在雨中的关系。

    检查员拿着载货清单奔上前去,开始确认货柜编号,但他突然停下

    了确认的动作,朝着货柜慢慢走近。“——喂!里头有声音!”

    检查员紧张地大喊。所有作业员都将视线投向那个货柜。

    完蛋了……

    乡田绝望得几乎要跪倒在地。

    货柜调度主管立即拿起手机通报上层。

    短暂的等待时间,宛如永恒一般漫长。不一会儿,数辆警车及机动

    队车辆赶到现场,血红色的警示灯将周围一带映得通红。继神奈川县警

    的搜查员,机动队员也下了车,除此之外,还有一辆应急车上头载着数

    名东京入境管理局的人员。至于海上保安厅,或许是正忙着处理暴风雨

    中的船难事故,并没有人员到场。

    超过二十名相关处理人员到齐之后,所有人迅速展开行动。迷蒙大

    雨中,身穿防弹背心、头戴头盔的武装机动队员包围了货柜,每一名队

    员的手上都拿着透明的盾牌。

    乡田不禁气得咬牙切齿。只要这个阶段没有被发现,货柜在进入海

    关货柜检查中心之前,所有人就都能逃走。但若此时露了馅,一切就都

    完了,只能等着被逮捕。

    一名机动队员取下货柜门上的闩棒,停顿了片刻后猛然将门拉开,就连站在远处观看的乡田,鼻中也闻到了一股腐臭的气味。由于货柜进

    深达十二米,自门口无法看清里头的模样。

    机动队员取出了手电筒,在金黄色光芒的照射下,堆叠的尸体自黑

    暗中浮现出来。所有的尸体一动不动,甚至连手指也没有移动半分。围

    绕在货柜旁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乡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死了……一个也不剩……

    乡田回想起了两年前的那起案子。一百二十一名缅甸人躲在货柜

    里,企图偷渡至泰国;但是当货柜被打开时,有五十四人——将近一半

    的人数——因脱水及缺氧而断气。根据事后的调查,造成悲剧的原因,就在于运送这些偷渡客所使用的货柜是密闭性极高的冷藏货柜,偷渡客

    躲进去短短一小时之内,悲剧便已经发生。但乡田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货柜里的食

    物及饮用水都准备得很充分,而且货柜的上方及下方都挖了通气孔,不

    可能出事。

    骤雨不断拍打着货柜的壁面,发出宛如机关枪扫射的声音。面对这

    惨绝人寰的一幕,所有人都不敢开口说话。

    半晌,年轻的入管局人员及搜查员捂住了口,转身奔到远处开始呕

    吐。老练的搜查员有的摇头,有的暗骂“真是没用”,却没有一人愿意靠

    近发出腐烂恶臭的货柜半步。至于原本担心可能将与持有枪械的偷渡客

    发生枪战的机动队员们,反倒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一名入管局人员板着脸朝乡田走了过来。“看来得请你好好解释清

    楚了。这是某个人的独断决定,还是‘大和田海运’的事业之一?”

    “我们——”乡田勉强挤出了声音,“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怎

    么会知道货柜里藏了人——”

    船运业的利润相当微薄,就算每次货品都超载,公司还是持续亏

    损。但只要接几票偷渡的案子,就可以让公司免于倒闭。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说不过去吧!”

    “在装货的港口,负责搬运及堆放货柜的都是外国人,我们都以为

    里头装的是家具,是真的!”

    这是以防万一而事先想好的台词,但此时一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

    毫无说服力。

    就在这时,绕着货柜进行检查的入管局人员突然大喊:“通气孔都

    被塞住了!”

    乡田顿时目瞪口呆,转头望向入管局人员。为什么?是谁干的?脑

    中充塞着无数疑问,却问不出口。

    “——看来案情并不简单。”

    板着脸的入管局人员如此说完后,朝同事们喊了一声“喂”,指了指“大和田海运”的货柜船,其他入管局人员点点头,带着十多名搜查员

    及机动队员走向船体,这些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大雨形成的银色世界

    中。既然这艘船涉嫌偷渡,所有船员就都必须接受侦讯。

    货柜前只剩下乡田与板着脸的入管局人员。

    耳中还没听到雷鸣,眼前已亮起闪光。乡田不由自主地望向货柜

    内,为什么会做出这个举动,他自己也不明白,或许多少是基于一种动

    物的本能。

    在闪电带来的白光下,尸体堆成的小山竟然开始晃动,接着从中钻

    出一道人影。或许这个人躲在尸体之中,就是为了等待执法人员松懈的

    那一刻吧。

    这个满身尸臭的男人奔出货柜,乡田想也不想,自入管局人员后方

    将双手插进他的两侧腋下,紧紧地将他扣住。入管局人员大声呼唤,但

    声音完全被暴风雨掩盖,走向货柜船的搜查员等人并没有听见。

    既然偷渡已失败,就只能祈祷这个多少知道些内情的幸存者能够顺

    利逃走,千万别被警察逮住。

    男人离开货柜后,以摇摇摆摆的步伐横越码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乡田刚松了口气,却听见货柜内传出了呻吟声。

    里头还有人活着……

    乡田愕然凝视着货柜深处。1

    ★

    京东

    我从硬床上醒来,在黑暗中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一瞬间以为自己已

    被隔离于活人的世界之外。

    “啊,你醒了?”旁边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我是今天早上住到你隔

    壁病床的人。”

    “——敝姓村上。”我朝着声音的方向点头致意。

    “我刚刚听见你在呻吟,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关心。”

    “住进陌生的病房里,任谁都会感到不安吧。我是因心脏不好才

    ——”

    刚入院的病人或许是闲得发慌,竟然在黑暗中滔滔不绝地说了起

    来。走廊上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护理师匆忙来去的脚步声、病人拖

    着沉重身躯蹒跚步行的声音、拐杖一次又一次敲击地板的声音,以及不

    知何处传来的电子仪器的声音,这些声音全混杂在一起。

    我轻抚自己的腹部。拜托,一定要健康才行——

    “——你是内脏出了问题吗?”

    “正在等检查结果。”

    “原来如此,希望一切正常。医院这种地方,能不待就不待。”“——不,若是一切正常,才会待下来。”

    “咦?”

    我不再理会他,闭上了眼睛。

    “——村上先生——村上和久先生,请前往诊察室。”

    耳边传来女人的轻声细语。我睁开双眼,将脸转向声音的方向,压

    抑着内心的紧张坐起身来,将双脚伸下床,右手在床边摸索。

    “啊,我帮你拿。”

    护理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我感觉到有根棒状物抵在我

    的掌心。

    我握紧那根白色导盲杖,站了起来。

    “请跟着我走。”

    我感觉到柔软的手指碰触着我的左手,于是左手沿着女护理师的指

    尖往上移动,经过手腕、前臂,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肘。接着我将左手手

    肘弯成直角,站在与女护理师相隔半步的斜后方。

    我将导盲杖的前端以左右摆动的方式轻敲地板,在女护理师的引导

    下沿着走廊前进。医院不同于图书馆之类的场所,即使用导盲杖敲打地

    面也不会给他人带来困扰。因膝盖疼痛而拄着拐杖的老人、因骨折使用

    拐杖的患者、坐着轮椅的人、躺在担架床上的病人——形形色色的人都

    会基于不同的原因而制造出声响。

    一名身高大约到我的膝盖的男童,一边咳嗽一边经过我身旁。我们

    走了大约五分钟,中途转了三次弯。我听见门板滑开的声音,接着又走

    了几步,女护理师对我说:“这是一把有靠背的椅子。”

    女护理师拉着我的手去触摸一个板状的坚硬物体。我摸了一会儿,确认椅子的形状后坐了下来。

    “爸爸,他们说检查报告出来了。”右边传来女儿由香里的声音,她的声音相当紧张,令人联想到拉紧

    的钢琴弦。

    “外公,你会救我,对吗?”

    接着,我又听到了外孙女夏帆充满期待与不安的声音。

    听见夏帆叫我“外公”,我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自从四十一岁失明

    之后,我就不曾见过自己年岁渐增的模样。虽然我知道自己的头发越来

    越稀少,皱纹也与日俱增,但这些毕竟都来自手掌的触感,少了一点真

    实感。在我的记忆中,我仍然是那个充满了活力、带着单反相机跑遍全

    日本的年轻人。

    “外公,你会踢足球吗?我可是‘翼锋’哟。”

    那是我听都没听过的足球术语,在我年轻的时候,兴趣只有打棒球

    跟照相。

    “夏帆,听说你总是跟男孩子一起玩?”

    “不是玩,是踢球。队里只有我跟奈奈是女孩子,我跟她在比赛,看谁先当上正式选手——”夏帆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变得沮丧,“但我现

    在没办法踢球了。每次洗完肾,都觉得好累,就像上了一整天的体育课

    一样。”

    肾脏位于人体腰际的左右两侧,功能是排出体内的老废物质。一旦

    出现肾衰竭的症状,肾脏就无法执行这项任务,如此一来,毒素就会在

    血液里累积,必须靠人工透析,也就是“洗肾”的方式,加以排除。做法

    是使用导管将血液抽出,经过透析仪将老废物质滤出后再送回体内,以

    维持身体健康。目前尚在小学就读的夏帆,每星期洗肾三次,每次躺在

    床上长达五小时。若不接受肾脏移植,就得一直洗肾直到老死。

    “医生马上就来了。”由香里说道,“爸爸,你是最后的希望了——”

    最后这句话,似乎并非在对着我说,而是类似祷告的自言自语。

    由香里已经将一颗肾脏捐给夏帆,据说在捐赠之前,她还参加了

    NPO(非营利组织)举办的肾脏移植学习营,听了不少经验谈及演讲,最后才下定决心。由香里左右两侧的肾脏不一样大,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应移植较小

    的肾脏。但是,在由香里的苦苦哀求之下,医生同意她把较大的肾脏给

    夏帆。

    可惜这颗肾脏只撑了一年半的时间。到了后期,夏帆的体重不断增

    加,尿量跟着减少,甚至开始抱怨“肾脏好烫”。移植到体内的肾脏对身

    体而言基本上还是异物,身体会想要将其排出体外,这就是所谓的“排

    斥反应”。夏帆虽然服用了最新的免疫抑制剂,但症状还是没有改善。

    上次曾听医生提过,需要洗肾的病患正以每年一万人的速度在增

    加,如今总人数已多达三十万。全日本等待肾脏移植的病患人数,在所

    有需要器官移植的人中排第一位,目前已登记了一万二千多人,其中能

    够从过世者的遗体获得肾脏的幸运儿只有两百多人,轮到夏帆的机会可

    以说相当渺茫。

    至于从活人身上获得单边肾脏的“活体肾移植”,捐赠者与受赠者之

    间的关系必须为六等亲内之血亲、三等亲内之姻亲。由香里的前未婚

    夫,也就是夏帆的父亲,由于已与他人结婚,所以无法成为捐赠者。

    走投无路的由香里,甚至考虑过随便找一个愿意捐肾的男人结婚。

    “我曾经试探过医生的意见,但医生说,结婚后不能马上捐赠器

    官,否则会被认为是以捐赠器官为目的的假婚姻。”

    由香里烦恼了许久,到最后只好来求我。

    为了确认捐赠器官是基于无偿的善意,捐赠者必须先接受精神科医

    师及临床心理师的面谈。对方问了我家庭环境、与家人之间的关系,以

    及决定捐赠器官的过程等问题。不仅如此,为了确认我意志坚定,对方

    还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说明器官捐赠的各种细节。

    对于经常服用镇静剂一事,我选择隐瞒,要是对方误以为我有精神

    疾病,可能会怀疑我捐赠器官并非基于自由意志。

    我愿意捐赠器官,严格来说并非基于“无偿的善意”。其实我有私

    心,那就是希望借此恢复与女儿疏远了将近十年的关系。如果这算“有

    偿”,那么我就不符合规定。这是否算是一种卑鄙的想法?我满心期待只要我将肾脏捐给夏帆,由香里就会基于对我的亏欠而重新对我卸下心

    防。

    在女儿小的时候,我经常让她坐在我的膝盖上,一边让她看我所拍

    的照片,一边对她诉说各种回忆。自从我失明之后,由香里更成了我的

    眼睛,通过交谈,让我重新看见世界的色彩;但如今这一切仿佛都成了

    梦幻泡影。

    “之前——我将肾脏给了夏帆后,夏帆的体力越来越好,终于射门

    成功了呢。”由香里说。

    “是啊!”夏帆兴高采烈地说,“我曾经甩开了防守的隆志,把球踢

    进球门,球网都在摇晃呢!我好想再射门一次!为了感谢外公,手术结

    束之后,我要帮外公揉肩膀。”

    “真的吗?外公好期待。”

    “嗯,我喜欢外公!外公就像朋友一样。”

    像朋友一样?或许这意味着我在精神上及知识上都不够成熟吧。不

    仅如此,我的心灵在四十一岁就完全停止成长了,对于现在的世界局

    势、文化及流行的事物可说是一无所知,只能阅读少数翻译成点字的

    书,而且我刻意避开一切与他人的交流。

    此时,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句“久等了”,那是主治医师

    的声音。一阵轮子滚动声过后,眼前的漆黑空间又响起一阵嘎吱声。

    我不知不觉紧紧握住了双拳。紧绷的空气,仿佛只要用针轻轻一戳

    就会炸裂。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出了声响。

    让我把肾脏捐给夏帆吧!我不禁对着许久不曾祈求过的神明暗自恳

    求。

    “检查的结果——村上先生的肾脏各项指数不理想,恐怕不适合移

    植。”

    原本就一片黑暗的视野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有任何改变,但我感觉

    身体变得倾斜,仿佛随时会被拖到地板底下,若不是我咬牙苦撑,恐怕

    整个人已瘫倒在地上。“等等,医生!”由香里焦急地说,“你上次不是说过,现在免疫抑

    制剂相当先进,就算血型不同也能移植吗?怎么会有不适合移植这种

    事?”

    “不是身体会排斥,而是肾脏状况太差,所以不适合移植。”

    我感觉自己的肾脏宛如被人紧紧揪住一般。原来全是因为我不好

    ——

    我不禁庆幸看不见女儿的表情,实在不敢想象由香里正望着我的眼

    神中带着什么样的情感。是失望,还是愤怒?

    主治医师接下来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当我回过神来,医师

    已经说完了。坐在右侧的由香里忽然说:“走吧,夏帆。”

    接着我听见了两个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个是胶底鞋,一个是高跟

    鞋。

    “如果我有三颗肾脏,就不必对爸爸低声下气了——”由香里边走边

    咕哝。

    “啊,等等——”

    我起身想要辩解,由香里却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继续说出宛如尖刀

    般锋利的话。

    “即使是对夏帆,你也不愿帮一点忙。”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听着那两个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黑暗

    中,接着是一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关门声。

    我看不见他人脸上的表情,因此在对话时我只能直接感受对方的心

    情,包含用字遣词、说话时的语调及呼吸轻重,这些都能让我探知对方

    的内心世界。即使我不想知道,也由不得我。

    然而,唯独逐渐走远的夏帆,我捉摸不到她的心情。当她离开时,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是一边被母亲拉着手,一边为必须与我分离而

    显露出落寞的神情吗?还是瞟了一眼没用的外公,露出埋怨的眼神?我感觉双腿酸软,只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但我懒得用手找到椅子

    的确切位置,只好愣愣地站着。

    女儿的一句话,比我所预期的更深地刺伤了我的心,因为我原本期

    待着自己终于能为他人尽一己之力了。对我来说,那是证明自己并非无

    用之人的最佳方式。

    “我送你回病房。”

    我听见了女护理师的声音,于是在她的引导下走出了诊察室。导盲

    杖的前端敲在油毡地板上的声音异常刺耳。

    “请别放在心上。”她安慰我。

    “我连自己的女儿及外孙女都帮不了。”

    “村上先生,这不是你的错。”

    “我应该好好珍惜肾脏才对——”压在胸口的愧疚令我不禁停下了脚

    步,“所有人都离开了——大家都从我身边消失了。”

    嘈杂的医院蓦然变得一片死寂,我仿佛成了一艘即将解体的老朽木

    船,没有办法修理,也没有办法载人,只能静静地等待从世上消失的那

    一天。若没有其他船在前头拖引,我甚至无法在海上航行。

    “身边没有人照顾你?”

    “没有,我一个人住。”

    “有导盲犬吗?”

    “没有。”

    “怎么不养一只?不仅在生活上很有帮助,还可以排遣寂寞。”

    “全日本的导盲犬不过一千只左右,排队等着领养的视障人士太多

    了。而且——我对狗有种生理上的厌恶感。”

    “曾经被狗咬过?”“——不,是因为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景象。”我努力想要甩开过去

    的阴影,“那景象经常浮现在我的眼前。一群贪婪啃食着死人尸首的

    狗。”2

    ★

    走出便利店后,我闻到干燥且完全不带绿叶香气的裸木气息,接着

    摸到了树皮。三月的寒风不断钻入廉价围巾的缝隙之间,冷得只能以钻

    心刺骨来形容。

    距离因检查结果不佳而出院已有两天。我将身体转向右侧,开始向

    前迈步。我让导盲杖保持跟手肘呈一直线的状态,将导盲杖举到肚脐的

    前方,以手腕为中心左右摆动,幅度比肩膀的宽度更宽一些,每摆动一

    次便踏一步,而且是固定踏出与导盲杖前端所指方向相反的那只脚。

    对视障者来说,导盲杖就像是第三只手臂,借由其前端碰触到东西

    的感觉及声音来判断前方两步距离远的路况,以避免身体撞上障碍物。

    能够判断出的物体包括招牌、井盖、水洼、道路上的坑洞、树木、脚踏

    车等。

    就在我将导盲杖挥向右方时,前端竟弹了回来,声音相当轻,显然

    敲到的是塑料板之类的东西。我知道那是便利店前的垃圾桶。我谨慎地

    确认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每当导盲杖敲到东西,我就停下脚步,借

    由声音及手上的触感来判断障碍物的种类。依人行道、住宅区、商业街

    等环境的不同,大致上会遇到什么障碍物,我心里都有个底。若遇上的

    是停在路旁的车辆,则要注意别敲得太用力,并且从旁边绕过去。

    左侧的车道不断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根据自己与车声的距离,我

    能够判断前进的方向是否有所偏差,假如车声越来越近,那表示快走到

    人行道的边缘了。

    我闻到了刚出炉的面包的香气,这证明我已接近位于人行道转角处

    的面包店。导盲杖前端敲到了类似混凝土材质的坚硬物体,那是斑马线

    旁的电线杆,于是我停下了脚步。单独外出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设定基准点。可当作基准点的东西,包括突出于路肩的分隔石、行道树、招牌、自动贩卖机等。我必须随时

    在心中描绘一幅地图,记住从某个基准点走多远的距离会抵达下一个基

    准点。视力正常的人即使不记得路,也可以实时借由附近景象提供的讯

    息来判断;但视障者必须随时记住周遭环境的地理状况,以及各基准点

    所在的位置。

    此时我来到的这个十字路口,信号灯并没有提示音功能,因此要过

    马路并不容易。视障者能听见来来往往的各种“声音”,这些“声音”必定

    代表着具有实体的东西。而马路上的那些声音,代表的是一个个一吨以

    上的铁块,所以绝不能掉以轻心。

    我听见身旁有两名少年在聊天,他们开始穿越马路,于是我也跟着

    举步。但下一瞬间,刺耳的喇叭声及刹车声钻进了耳朵,我仿佛闻到轮

    胎在地上摩擦的焦臭味,这才恍然大悟,那两名少年闯红灯了,是我太

    大意。

    “眼睛看不见就别在外面闲晃!”

    一阵粗鲁的辱骂声后,我听见透着不耐烦的引擎声自我身旁绕过并

    逐渐远离,于是我往后退了三步,仔细聆听来自左侧车道的声音,但那

    个方向完全没有车子的声音。是正在等红灯,还是刚好没有车经过?

    我等了一分钟左右,终于听见左侧传来引擎声,那声音朝着与人行

    道平行的方向前进。站在十字路口时,只要身旁跟自己的前进方向平行

    的车道是绿灯,自己前方的信号灯当然也会是绿灯。我一边注意着有无

    转弯车辆,一边快速穿越马路。视障者的走路速度较一般人慢,因此我

    若不走快点,很可能走到一半就变成红灯了。如果花了比平常更长的时

    间却还没抵达马路的另一侧,就很可能是角度不正确,身体已离开斑马

    线的范围,走进了车道。

    我走在路人所发出的嘈杂声响之中,不时因脚踏车的轮胎摩擦声及

    铃声而受到惊吓。孤独老人至少有自己的影子为伴,而在我的世界里连

    影子也没有。

    我不时用导盲杖敲击墙壁或路肩分隔石以确认前进方向,进入了住

    宅区。一声猫叫自我的右侧脸颊旁边飞过。导盲杖敲中了道路标志的铁柱,发出了金属声响。支撑电线杆的钢

    缆由于是斜向设置,导盲杖往往碰不到,所以必须特别注意。我小心翼

    翼地不让脸撞上钢缆,终于走到了自家的庭院围墙边,这才松了口气。

    外出实在是件相当耗费心神的事。

    我叹了口气,再度想起没能帮助女儿及外孙女,懊恼不已,好不容

    易得到的能填补十年缺憾的机会,就这么毁于一旦。若能以身上的器官

    换回女儿的心,我不会有丝毫犹豫,可惜天不从人愿——

    我打开院门,登上门口处的两级台阶,走进家里后关上门。隔阻外

    界尘嚣的瞬间,心头萌生了一股强烈的凄凉感。远离了尘世生活发出的

    各种声响,令我有种被关入巨大的棺材的错觉。

    穿过走惯了的内廊,进入客厅。手掌在墙上探摸,摸到凸起物后,按了下去。那是电灯开关。

    我算是全盲,却多少看得见亮光,虽然只是眼前一片漆黑与深蓝色

    的差别,在安心感这一点上却是天差地远,因此我在家总是开着灯。然

    而,灯光能点亮家,却无法点亮我阴暗的内心。我的内心是一点声音也

    没有的黑暗世界,与外界完全不同。这栋木造两层建筑对独居者来说实

    在太大,屋内的空气却几乎令我窒息。

    我将购物袋搁在桌上,打开了面对庭院的玻璃门。窗帘在冷风的吹

    拂下高高鼓起,缠绕在我的身上,我拉开窗帘,回身坐在沙发上。若竖

    起耳朵聆听,可听见汽车穿过住宅区的噪声,以及放学后正要回家的初

    中生、高中生的聊天声,这让我感觉自己与外界多少恢复了一点联系。

    我不断地轻抚着桌上的一些小东西,像是对我而言意义等同于一只

    普通的“球”的小型地球仪、空无一物的编篓、猫咪造型的陶土摆饰等。

    置身在永远的黑暗之中,声音及气味对我来说也是虚无缥缈的,唯有触

    摸得到的东西才够真实。然而,当我一旦停止触摸,那些东西就又会立

    刻遭黑暗吞噬,令我不禁怀疑它们是否还存在于原本的空间。手不随时

    摸点东西,我就会感到极度不安。

    一边摸着小东西,一边听着外头的声音,不一会儿,我听见了雨

    声。我讨厌下雨,因为雨声会掩盖远方的声音,使我被隔绝在孤独的世

    界之中。现在到底几点了?我按了一下手表上的按钮。

    “下午六点三十五分。”手表以电子语音告知了时间。双击,手表又

    告知:“三月三日,星期三。”

    我关上玻璃门,沿着墙壁走向门口的玄关。

    每个星期三的傍晚,住在附近的朋友会来家里跟我下黑白棋。我们

    使用的是视障者专用的棋子,黑棋的表面有凸起的旋涡纹路,能让我们

    用指尖辨别黑棋与白棋的不同。这个游戏也可以顺便训练自己的记忆

    力。

    我在门口摸到了鞋子,穿上后打开大门。不过一会儿的工夫,雨势

    已增强不少,滂沱的雨声近在咫尺。

    我站在门口,等待着朋友到来。这个朋友总是在下午六点半来按门

    铃。在这个孤独的日子——因无法挽回女儿及外孙女的心而大受挫折的

    日子,我更加渴望有个人能陪在我身边。

    我听见雨滴打在塑料布上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于是我将身体探

    了出去。雨滴弹跳声在家门前的路上停留了短暂的时间,接着逐渐远

    去。

    我往前踏出了三步,将右手微微伸入雨声之中,就在手肘的角度达

    到一百二十度左右的时候,掌心探入了豪雨形成的幕帘,无数的硕大雨

    滴撞击在手腕上,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把手伸进水墙一般。这样的大雨

    是无法外出的,看来朋友今天是不会来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重新坐回沙发上。

    一旦失去最重要的人,想要再见上一面,就只能闭着眼睛想象其在

    世时的模样,这成了我生活的最佳写照。女儿及外孙女虽然没有过世,但我只能回忆自己失明前由香里的容貌,以及想象中夏帆的容貌。浮现

    在我眼皮内侧的景象,几乎可算是幻想的产物。

    我将右手伸向桌上的三点钟方向,触摸到一个光滑的物体,接着我

    将手掌往上探,用手指捏了捏光滑物体上头的东西。那摸起来像干瘪缎

    带的东西,是住在附近的老妇人送我的一束非洲菊,但显然已经枯萎了,全怪我自己一直忘记浇水。当初她曾告诉过我这些花的颜色,但此

    时我也忘了。在只有黑色的世界里生活久了,我已渐渐记不得红、黄、蓝之类的鲜艳颜色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就像这些花一样,只能生存在花瓶的狭小空间里,静静地等待枯

    萎。

    我抽起这些枯萎的非洲菊,手腕在空间中游移,找到垃圾桶的位

    置,将它们扔进去。接着,我不禁叹了口气。

    任何人都有年华老去的一天,当一个人老态龙钟时,有谁愿意陪伴

    在身边,便可看出这个人一生中累积了多少福分。我的身边一个人也没

    有,虽然我结过婚,有了女儿,女儿甚至生了女儿,却没有人愿意陪在

    我身边。

    我走进厨房,拿了个杯子,接着从腰包内取出“液体探针”。这东西

    长得四四方方,有点像是电器用品的插头。我将它放在杯缘上,大约两

    厘米长的针头伸入杯中,接着拿起一瓶烧酒,慢慢地将酒倒进杯里,不

    久,“液体探针”发出“哔哔”声响。放进杯内的针头只要碰触到液体,就

    会发出警示声,如此一来就可以避免饮料溢出。

    接着,我伸手探摸到一个三角形的盒子,从中取出了镇静剂,旁边

    还有一个四角形的盒子,里头放的是安眠药。借由不同形状的盒子,我

    才能分辨药的种类。以前跟女儿一起生活时,她只是在盒上贴了药名,每当我要吃药时,她就会帮我把药取来。

    我将两颗镇静剂放进嘴里,配着烧酒吞下。据说镇静剂与酒精混合

    服用会损害大脑的记忆能力,但我无法戒掉两者同时发挥作用时所产生

    的安宁感。

    我想象着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外孙女所承受的病痛,下定决心走到隔

    壁房间,拉开纸拉门。如今这房间已跟仓库没什么两样,我在层层堆叠

    的纸箱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盖伸手往里头一探,果然摸到了毽子与毽拍[1]。

    小时候母亲曾教过我用毽子许愿的仪式,做法是独自一个人将毽子

    往上拍,次数越多越好。但这个仪式只适用于祈求儿女平安,因为制作

    毽子的圆形果实被称为“无患子”,带有为儿女消灾解厄的象征意义。我紧紧握住毽拍站了起来。小时候母亲经常以这种方式为我祈福,简直像把这当成寺庙的参拜仪式一样。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印象中,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生过重病。

    我一边唱着数字歌,一边将毽子往上拍。

    一是最初一之宫

    二是日光东照宫

    三是佐仓……

    往上拍毽子的同时,心里预测其落下的点,但只成功了两次,第三

    次时毽拍便挥空了。我听见毽子在两点钟方向的脚边地毯上弹跳了两

    次,声音忽左忽右地响动之后便消失了。

    我只好伏下身子,整个人趴在地上,用双手手掌在地毯上探摸,但

    摸来摸去,掌心都只摸到地毯的长毛。毽子到底掉到哪里去了?我可以

    确定它落在两点钟的方向,怎么会找不到?

    找着找着,心里不禁又气又恨。我不仅没办法用毽子为外孙女祈

    福,甚至连毽子掉在哪里也找不到。外孙女过着必须洗肾的痛苦日子,我却束手无策,这样的我根本没办法为任何人做任何事。强烈的孤独感

    与无力感涌上心头,让我不由得停下了用手掌探摸的动作。

    就在这时,尖锐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寂静。

    我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只是抬起了头,继续用手掌在地毯上寻

    找毽子。电话铃声令我心浮气躁,却迟迟不肯止歇。

    我无可奈何,只好站了起来,先找到无脚椅的椅背,确认自己的所

    在位置后,转身来到内廊。途中我感觉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弯腰在地

    毯上一摸,是毽子。这么说来,它在落至两点钟方向后,竟然像橄榄球

    一样无规则地弹跳,飞到了五点钟方向。

    原来我累个半死,竟然完全找错地方。这真是天底下最窝囊的事。

    我捡起毽子,将左手手背贴在内廊墙壁上,沿着内廊前进,在电话

    铃声响起的位置停下脚步,拿起了话筒。“喂,我是村上。”

    “和久,是我。”

    是我——这句话带着一种认为对方凭声音就该认出自己的傲慢心

    态。“有什么事吗——?”

    这个人是年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

    “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上次跟你说话,是几年前的事?”

    “也没几年。只过了两年——又三个月。”

    “我一年半前就搬回老家了,现在跟妈妈一起住。”

    我只是听着,一句话也没响应。

    “你不问我,妈妈过得好不好?”

    “——妈妈过得好不好?”

    “病倒了,应该是操劳过度吧。我找医生来看过了,目前没什么大

    碍。”

    “嗯——没事就好。”

    “你该多关心妈妈一些。”哥哥的口气中充满了无奈,“和久,你回

    来一趟吧,妈妈很想念你。”

    “没事回去做什么?”

    “我说你啊,这可不是有事没事的问题。”

    “岩手县太远了。光是每天的生活,就够我忙了。更何况我还有女

    儿及外孙女——”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愣住了。这个被我遗忘——不,应该说是刻意

    不去想起的哥哥,不正是此时最大的救星吗?只要是六等亲以内的血亲,就能成为“活体肾移植”的捐赠者。

    “好吧,我会带女儿回去一趟。”我旋即改口。

    [1]日本毽子(羽根)的玩法是用木板做的毽拍(羽子板)打毽子,与中国“踢毽子”的文

    化不同。——译者注,后同3

    ★

    岩手

    身体的正下方宛如施工现场,显然巴士正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山路

    上。我整个人仰倒在椅背上,感受着自车窗外流入的枝叶摩擦声,以及

    拂过绿荫的凉风送来的青草味。

    老人们的闲聊声在车内此起彼落,相较之下,坐在身旁的由香里始

    终不发一语。蓦然间,我的背部感受到重力,这意味着巴士正开上一条

    坡道,故乡的农村应该已经不远了。

    巴士停了下来。老人们各自发出起身的吆喝声,前后同时传来椅子

    的吱嘎声响,我也抓着导盲杖站了起来。真是一趟相当漫长的旅程。女

    儿伸手要搀扶我,被我推开了。

    “上下巴士不是问题。”

    我仔细聆听经过眼前的交谈声与脚步声,等到这些声音都消失之

    后,我才从座位进入走道,用手掌摸着每一个座位上方的椅背头枕,朝

    着车头的方向迈步。

    用导盲杖确认了阶梯位置之后,我左手握着扶手,踏着阶梯下了巴

    士。一出车门,顿时体会到我已回到故乡了。鞋底踏在乱长的杂草与泥

    土之上,这种柔软的感觉与东京的柏油路面完全不同。我心中涌起了一

    股我不希望感受到的乡愁,宛如踏烂了某种果实的浓郁香气,自脚下不

    断往上蹿。

    “爸爸,你别挡在车门口,前面是安全的。”背后传来由香里的声

    音。我往前走了三步,脑中回想着失明前的故乡景色。我记忆中的故

    乡,并没有遭受都市开发或水坝建设的蹂躏,放眼望去尽是农田,远方

    则可看见顶着残雪的岩手山。农家稀稀落落地散布于其中,阔叶树之类

    的各种树东一丛西一簇地聚在一起,以其绿色点缀着整个景象。现在的

    故乡是否已完全变了样?抑或依然保持着昔日的风貌?

    连裸露的水管也会因冻结而破裂的严冬已经过去了,但三月的空气

    依然颇有寒意,远方传来河水冲刷着岩石的潺潺声响。我扶住了女儿的

    右手肘,一边用导盲杖左右敲打一边前进。当初为了检查肾脏而住院

    时,总是护理师引导着我在医院内移动,说起来我已有数年不曾像这样

    通过声音以外的方式感受女儿的真实性了。

    为了陪我回一趟故乡,由香里将夏帆托付给室友照顾。当初她逃出

    家门时,因手上没什么钱,刚好高中时期的好友也想找个室友分摊房

    租,两人便达成共识,从此一直住在一起。那室友是个女护理师,对夏

    帆所罹患的疾病也相当了解,将夏帆托付给她照顾可说是再安心不过

    了。

    脚步声来来去去,听起来都像是在沙袋上踏步。乡下人走路的速度

    就像农作物的生长速度一样缓慢,跟东京人完全不能比。

    “——每个人都在看我们,这感觉真不舒服。”女儿在我耳畔咕哝。

    “别想太多,他们只是生活较封闭而已。”

    “爸爸,你看不见他们的视线,才能说得这么轻松——”女儿说到这

    里停顿了片刻,语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默不作声。

    直到现在,由香里依然不肯原谅我。说起来真是奇妙,同样是肉眼

    看不见的东西,世人很难相信他人的关怀或怜悯等善意感情,却可以清

    楚地感受到他人所发出的憎恨或愤怒等强烈敌意。

    “请问村上家要怎么走——”

    由香里的声音向着左方发出。太久没回故乡,想必她已忘记老家在

    哪里了。“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找村上家有什么事?”一个令人联想到枯萎稻

    穗的老妇人的嘶哑声回应道。

    “我是村上奶奶的孙女。”

    “噢,原来是村里的人,早说嘛。”老妇人说明了村上家的位

    置,“小心路上的石子。”

    我们道了谢,沿着农田之间的小径前进,两侧农田的芬芳气息随风

    而来。每当刮起寒风,不知何处的枝叶便簌簌作响,掩盖了虫鸣声。

    “到了,爸爸。”

    我深吸了一口气,瑞香花甜美醉人的香气搔着鼻头。闻着这股香

    气,眼前的黑暗空间中仿佛也跟着冒出了无数圆球状的花朵。

    老家是曲屋式建筑,若由上方俯瞰,屋宅的形状是L。我试着挖掘

    出失明前的记忆。除了正面之外,其他墙面都涂上了厚厚的浆土;巨大

    的茅草屋顶,配上仿佛随时会压垮房子的低矮屋檐,是传统而典型的农

    家建筑。倘若没有枯死的话,南侧应该有一些能够遮挡直射日光的树。

    为了防止树枝在冬天被雪压断,庭院内所有树的树枝都被成捆绑起,并

    以竹子补强。

    “有人在吗?”

    由于没有门铃,女儿只能大声呼喊。

    不一会儿,拉门滑开的声音传来,接着便是哥哥的说话声:“噢,我等你们好久了,快进来吧。”

    我用导盲杖确认了地板平台高起处的位置,走到该处脱下鞋子,将

    鞋子并拢后夹上晾衣夹。有了这个晾衣夹,才不会在想要穿鞋时搞不清

    楚自己的鞋子是哪一双。

    我将导盲杖交给女儿,此时突然有只柔软的手臂碰触着我的左手。

    “爸爸,我带你进去吧。”

    “不用,这是我家,我自己能走。”为了争一点面子,我独自摸索着在家中前进。我微微举起手,一边

    以手背轻触墙壁一边往前走,另一只手臂则弯起,将手肘横放在胸前以

    保护身体。每当来到初次造访或不熟悉的地方,我都会沿着墙壁或家具

    绕上个一圈,以记住室内的格局。

    摸着墙壁走了大约十步,指尖碰触到了障碍物,仔细一摸,那是个

    木制的台子,上头放了一样东西,摸起来应该是电话机。我继续沿着墙

    壁前进了三步,手掌碰到了一根突出的柱子,旁边便是纸拉门。

    “来,进来吧。”

    哥哥这么说之后,我听见了拉开纸拉门的声音,于是我沿着门边走

    进了客厅。跨过门槛的瞬间,穿着袜子的脚下传来怀念的榻榻米触感,或许是刚翻新的关系,我闻到了灯芯草的独特香气。除此之外,还有一

    股祭拜用的线香淡香。

    “你们回来了——”

    我听见母亲的说话声及起身的声音,虽然有气无力,却透着一股欢

    欣。

    我一步一步朝着母亲声音的方向走去。

    “——阿和。”

    我在声音的前方停下了脚步。一只手掌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那手

    掌的触感就像是一片扁平的柿干,我能想象母亲的手上一定满是皱纹。

    “别这样,我都快七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阿和永远都是阿和。”

    数年前我回老家的时候,母亲叫我“和久”,此时她口中所称的“阿

    和”,是我小时候的绰号。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她的过度保护让我觉得

    很丢脸,曾要她别再这么叫。现在她突然又叫我“阿和”,或许意味着她

    的心已回到数十年前我跟她和睦相处的时代。

    我无法判断母亲的脸跟我失明前是否有所不同。皱纹是不是更明显

    了?黑斑是不是增加了?时间的流逝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具真实感。我轻轻拉开了母亲的手。抓着母亲的手掌的感觉,就像是抓着晒干

    的鱿鱼。

    “由香里也好久不见,真高兴你回来了。你们都还没吃早饭吧?”

    母亲的脚步声逐渐远离。在我的记忆中,出入口的相反方向便是炊

    煮料理用的土间[1]

    ,那里的地面涂了灰泥,中央附近铺了草席,有一座

    锅炉。屋顶形状看得一清二楚的天花板上,纵横交错地架着数根横梁,边角还有补强用的斜梁。

    我追上母亲的脚步声,动作非常谨慎,不让自己因地板的高低差而

    摔倒。

    “喂,太危险了!”

    哥哥一声斥骂,抓住了我的手腕。

    “哥哥,谢了。”

    “不是伯父,是我。前面地板较低,小心一点。”

    正后方传来由香里略带苦笑的声音。原来抓住我的人不是哥哥,而

    是女儿。

    “原来是你,谢了。”

    我在女儿的搀扶下进入地势较低的土间,草席的粗糙触感隔着袜子

    传上了脚底。

    “越看越觉得随时会垮——”

    我听女儿这么说,便将手往前探摸,摸到一根散发着米糠气味的弯

    柱。这根柱子弯得有如驼背的老人一般,倘若我眼睛看得见,一颗心也

    会跟着七上八下吧。

    不远处传来菜刀在砧板上切菜的利落声响,于是我朝着声音发出的

    方向走去。

    “阿和!停步!”母亲突然大喊,“地上有镰刀!”母亲的脚步声来到我眼前,接着我听见了金属的声音。

    “千万不能跨过镰刀,不然镰鼬[2]

    可会找你麻烦。”

    母亲以前就很迷信,对于一些流传于岩手地方的古老传说都信以为

    真,小时候她常拿这些传说来提醒、告诫我。例如,不能在室内吹口

    哨,否则会招来穷神;又如踩踏书本,会把学过的字都忘了;还有一

    次,我指着一条蛇对母亲大喊“有蛇,有蛇!”,母亲在我手上一拍,说“用手指指着蛇,手指会烂掉!”。

    在我长大之后,有一次母亲不让我的妻子参加姨母的葬礼,因为那

    时妻子有了身孕,据说在怀孕期间参加葬礼会难产。听说从前母亲怀孕

    时,她也绝不参加任何葬礼。

    “龙彦!你怎么没把镰刀收好?”母亲严厉地斥责哥哥。

    “我把它靠在墙边,大概是它自己倒下来了。”

    看来我想要走到土间中央,没想到竟走偏了,才会离墙壁那么近。

    接着我又听见了切菜的声音。“妈妈,你别勉强,交给由香里来做

    吧。”

    “做饭这种事,怎么能交给大老远回来的孙女?你们快回去坐着。”

    切菜的声音又停了,我听见地面下方传来声响。我心中浮现了母亲

    从土间的地下储藏库取出蔬菜的景象。我决定接受母亲的好意,于是跟

    着由香里一起回到客厅,坐在坐垫上。

    “哥哥——”我对着眼前广大的黑暗空间呼唤。

    “怎么?”

    一点钟方向传来响应声,于是我将脸转向那个方向。

    我已事先告知过由香里,向哥哥提肾脏移植的时机交由我来判断,因为哥哥这个人一旦被惹火,任谁也劝不动。

    “哥哥,你还在打官司?”移植肾脏必须住一段时间不短的院,倘若诉讼还没有结束,哥哥恐

    怕不会答应。

    哥哥好一阵子没有回话,整个家里只听得见土间传来的切菜声。

    “政府对我们实在太‘好’了,得好好表示一下‘感谢’之意才行。”半

    晌后哥哥讥讽道。

    “就算控告国家,又能改变什么?”

    “——当初日本政府抛弃了我们,我一定要追究这个责任。”哥哥愤

    愤不平地说,“国家只会利用我们这些善良百姓,没有了利用价值就把

    我们丢下,任凭我们自生自灭。若没有人挺身对抗,这样的政府永远不

    会改变。”

    “挺身对抗,难道政府就会改变?”

    “政府夺走了我们的人生——这种心情你是不会懂的。”

    自从三年前,哥哥就一头栽进诉讼的世界,给周围的人添了不少麻

    烦。一下子向我借雇用律师的费用,一下子要我帮忙制作意见书,一下

    子又希望我站上证人台,说什么我的样子能引来同情。

    从那之后,我便开始与哥哥疏远,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对了,和久——你能不能借我二十万?过阵子我得到东京地方法

    院做证。”

    果然又开始向我伸手讨钱了。

    “我的日子也不好过,眼睛又看不见,你还想从我身上榨钱?”

    “我们是一家人,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

    “是吗?我可不记得接受过你的帮助。”

    “而且我可是货真价实的日本人。我的要求只是让我像其他日本人

    一样,在日本过着正常的生活,这有什么不对?”自从失明之后,我养成了为其他人塑造形象的习惯。如果我不发挥

    一点想象力,不管是障碍物还是人,都会像自己的影子一样融入黑暗中

    而不再存在。在我所塑造的形象中,哥哥是一条牙齿早已断光却还不肯

    服输的老狗。一条不会游泳却跳入了法律之海,企图在海里与名为政府

    的大鲸鱼对抗的老狗。一条愚蠢至极的老狗。这条老狗唯一的下场,是

    还没咬到对手便已溺死在海里。

    六十多年前在中国东北度过的日子,是我最想抛开的回忆。但每次

    跟哥哥说话,这些苦涩的回忆都会再次浮上心头。

    强风自屋子的缝隙灌入,所带来的尖锐呼啸声,听起来也像是受伤

    野狗所发出的哀嚎。

    “伯父——”由香里忽然插嘴,“二十万的话——我应该还出得起。”

    夏帆的洗肾治疗虽然适用于健保给付,但自费部分及平日的生活费

    应该早已将女儿压得喘不过气了才对。她愿意出这二十万,多半是为了

    讨好哥哥,让哥哥愿意捐肾脏给夏帆。但这件事倘若被医院知道,可能

    会被怀疑是花钱买器官,如此一来就不符合“无偿的善意”这一条件。

    “真是太谢谢你了,由香里。打官司很花钱,我正感到头大呢。”哥

    哥喜滋滋地说。

    “喂,这不关我女儿的事,别把她卷进来。”我大声说道。

    “只要打赢官司,我就能拿到钱,到时候一定会把钱还她。”

    “这场官司绝对打不赢的,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

    “若不争到一笔养老金,我连回中国的旅费都没有。去年跟前年,我都没办法回去为‘爸爸’扫墓。”

    哥哥是“遗华日侨”,也就是俗称的“日本遗孤”。在其后长达四十年

    的岁月里,哥哥成了一对中国夫妇的养子。他的养父在五年前去世了,养母则在中国的农村过着孤独的老年生活。刚回日本时,哥哥的日语说

    得很差,跟我说话时往往词不达意,这也是造成如今我跟他疏远的原因

    之一。

    “你们日本人真是不通人情。”哥哥嘴里咕哝着。哥哥平日喜欢吃中餐,每当中日双方有体育竞赛时,总是帮中国加

    油。他在谈吐之间往往显露出从小在中国长大所养成的价值观,令我跟

    他之间更生隔阂。

    蓦然间,头顶上方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总共叫了九声,告知现在

    时刻为早上九点。那声音来自一座古董“咕咕钟”。待在老家的好处之

    一,就是不必靠语音手表确认时间。

    “若你需要钱,怎么不把钟卖了?这种工匠纯手工制作的古董钟,可以卖不少钱。”我指着鸣叫声的方向说道。

    “这钟可是我的宝贝。一天不听它叫,我就浑身不得劲。”

    此时,土间的方向忽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将餐盘搁在木桌上的声

    音。我闻到了酱油、昆布及类似干香菇的香气。

    “来,快吃吧!这可是妈妈亲手做的。”

    哥哥的声音听上去开朗而毫无心机。就算起了争执也会立刻忘得一

    干二净,是哥哥的少数优点之一。如果哥哥对家人也心怀怨怼,那我恐

    怕早就跟他断绝往来了。

    “妈妈,你煮了什么?”

    如果不先问清楚菜色,那我得等到吃进嘴里才会知道自己吃的是什

    么。这会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阿和,妈妈煮的是猪鼻饭跟胡桃丸子汤[3]。”

    这两道都是令我相当怀念的乡土料理。所谓的“猪鼻”,是一种看起

    来像水母的暗红色大型菇类,每一朵的体积都足足有两个巴掌大。将这

    种菇类切丝后以酱油调味,放在米饭中一起炊煮,就成了猪鼻饭。至于

    胡桃丸子汤,则是将包着胡桃的面粉丸子及胡萝卜、牛蒡、豆腐等配

    料,用昆布小鱼干高汤炖煮而成的汤。

    “爸爸,三点钟方向有汤,七点钟方向有饭,九点钟方向有茶。”由

    香里说道。就像当初一起生活时一样,女儿借由“时钟方位”告诉我东西的精确

    摆放位置。

    刚失明的时候,她只会使用“这边”“那边”之类的笼统表达方式,但

    为了更妥善地照顾失去光明的我,她特地学了一些照顾视障者的技巧。

    我探摸到饭碗,将碗拿起,用筷子扒了一口猪鼻饭,带有酱油滋味

    的白米与香气浓郁的猪鼻菇混合在一起,实在相当美味。

    “真好吃,妈妈。”

    我已经多少年没吃到母亲做的饭了!怀念的声音与滋味,令我心中

    涌起了对母亲的思慕之情,眼眶不由得湿了。

    “那就好,那就好。来,喝口茶吧。”

    我听见在茶杯里倒入液体的声音。在我身上的腰包内,除了备用的

    导盲杖之外,还放了一根“液体探针”,我已不知有多久不曾在餐饮店以

    外的地方,遇上不必使用这个工具的情况。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自从我怒将失明的责任

    怪罪到母亲头上之后,便再也没跟母亲见过面。但父母的心态实在很奇

    妙,不管与孩子相隔多少年没见,还是会像上个星期才见面一样温暖迎

    接。抱持心结的永远是孩子,父母的内心全是对孩子的关爱。

    这种不求回报的爱,是否也存在于我跟由香里之间?但当初她离家

    出走的时候,我心里不仅难过,而且愤恨难平。如今我帮助外孙女寻找

    肾脏捐助者,心里也是抱着借此修复双方关系的希望。

    吃完了饭,我坐在飘着线香香气与灯芯草气味的客厅中稍事休息。

    何时该对哥哥提出捐器官的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虽然这次返乡全是

    为了这件事,但要是引起他的反感,事情将会变得非常棘手。

    哥哥吆喝一声起身。“和久,你在家里陪妈妈,我出去摘些野菜。”

    “野菜?”我抬头说,“——我也一起去。”

    这是个能与哥哥私下商量而不被妈妈听见的好机会。“虽然摘野菜的地方称不上深山野岭,但你的眼睛——”

    “若遇上危险的地方,只要事先提醒我,我就会避开。”

    哥哥迟疑半晌后开口:“好,那走吧。”

    我照着哥哥的吩咐换了身上的衣服,戴了一顶帽子,穿上长袖圆领

    T恤。这样的装扮既可防虫咬,又可保护身体。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由香里说道。

    “不必,你在家里照顾奶奶,我们想私下聊一聊。”

    哥哥准备了一个背包,我问他里头放了些什么东西,他回答:“登

    山小刀、小铲子、手帕、厚手套及水壶。”

    我穿上长胶靴,拿着导盲杖,跟着他来到了庭院里。

    “小心点,右边有个‘大根草屋’。”

    我将手掌伸向右侧,摸到了一个表面粗糙的物体。所谓的“大根草

    屋”,指的是用稻草编成的蔬菜储藏库,大小跟形状就像个吊钟,将蔬

    菜放在里头可长保新鲜。

    我一边摸着“大根草屋”的表面,一边绕了过去。

    “好,我们现在沿着田埂前进。只要跟着我的脚步声走,就不会有

    危险。”哥哥说道。

    “能不能让我抓着你的右手肘?”

    “——你抓吧。”

    我依据声音传来的方向,推测他所站的位置,想象他整个人的形

    体,将手掌往他手腕的方向探去,碰到他的身体后,找到手肘并抓住。

    我试着挥舞导盲杖,其前端撞开了地上柔软的泥块,虽然靠着触感

    能掌握地形,但撞击声被吸收了,能得到的讯息当然也减少了。我在心

    中想象着一道笔直的田埂,在哥哥的引导下前进。“从前的人摘野菜是为了不让自己饿死,现在许多年轻人却因为觉

    得好玩而乱摘一通,真是太可恶了。”

    “哥哥,你还在吃野菜?”

    “嗯,妈妈帮我腌制。”

    我心里依然清楚记得那景象。母亲总是会在榻榻米上铺一张报纸,把野菜放在上头,依着种类分开,然后挑去不要的部分。她还常腌渍野

    菜,做法是将野菜铺在容器的底部,撒上盐,再铺一层野菜,再撒上盐

    ——最后盖上内盖,以大石头压住。

    “阿和,你知道吗?太硬的部分要先水煮过才能腌渍呢。”

    我还记得母亲曾笑着对我这么说,但那对我而言并不是幸福的回

    忆。

    一九四六年,母亲带着我自中国返回日本,在饱受战火摧残的东京

    租了一个只有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在我失明前所看见的涩谷车站前

    广场,放眼望去,没有任何睥睨人群的摩天大楼,有的只是木造的两层

    楼的简陋营房,稀稀落落地散布在焦土之上。当时我晚上读书,靠的是

    蜡烛的微弱亮光。

    刚上小学的某一天,我因耐不住饥饿,到附近邻居家的庭院偷摘了

    一颗柿子,那渗出汁液的甜美果肉令我毕生难忘。我又摘了一颗,想要

    拿回家给母亲吃,但回家后母亲打了我一巴掌。

    “那是别人家的东西!就算再穷,也不能去偷!”

    我按着又痛又麻的脸颊,咬紧了牙根,半晌后瞪了母亲一眼,说

    道:“我不想每天吃杂草过活!”

    当时我的便当里装的大多是凉拌的野菜,有一天,同学抢走我的便

    当,取笑我:“我妈妈说,你妈妈每天都在公园拔杂草,像个乞丐一

    样。”

    我原本不相信,但隔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偷偷跟在母亲背后,看见身穿雪袴[4]

    的母亲真的弯着腰在公园里拔草。我冲了过去,母亲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露出了微笑。

    “阿和,你看,这是荭草。”

    高耸的杂草在母亲的头顶上垂着宛如稻穗一般的淡红色花穗,叶子

    约有大人的巴掌大,母亲将其一一摘下。

    “你看,摘了这么多。只要水煮之后用芝麻拌一拌——”

    我将母亲手中的杂草拨到地上用力踩踏,当我抬起脚时,那些脏兮

    兮的叶子已在泥土上四分五裂。

    “丢脸死了!害我在学校被嘲笑!”

    母亲看我气得直跳脚,并没有动怒,先是眨了眨眼,接着低着头

    说:“让孩子丢脸——我真是个失败的母亲。阿和,对不起,是妈妈不

    好。”当时母亲的哀戚神情,直到现在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从

    隔天起,我的便当菜色变成了煎蛋或鸡肉;但相反,母亲的晚餐菜色

    中,原本就少得可怜的主食消失了,只剩下一堆野菜。当时年纪还小的

    我根本不曾思考过这代表什么意义,只是任性地吃着自己爱吃的食物。

    我不仅小时候伤母亲的心,失明后同样伤母亲的心,若不是为了恳

    求哥哥捐出肾脏,我也不会回老家。

    “——喂,和久!”哥哥叫唤的声音让我回过了神,“那是藜菜,你

    帮我摘些叶子下来。”

    我愣愣地站着,紧握着手中的导盲杖。摘野菜的行为,仿佛是认同

    了小时候最厌恶的贫穷生活,不禁令我心生迟疑。

    “来,这里。”

    哥哥将我的手腕往下拉,我只好把身体往前躬,几乎要摔倒时,手

    掌才碰到叶子。一片片菱形且边缘呈锯齿状的叶子,自茎部向外延伸。

    “摘几片下来。”

    我缩回手并摇了摇头。哥哥叹了口气,接着我听见摘叶子的声音,三四声之后,又听到一阵塑料袋的瑟瑟声响。“这玩意可以裹粉之后油炸,没什么草臭味,而且吃起来有点像菠

    菜。走,我们继续找。”

    我再次抓住哥哥的手肘,沿着田埂前进。若遇上前方地势崎岖不

    平,哥哥会适时提醒,让我小心跨过。来到一处山坡下,浓得呛人的青

    草味扑鼻而来。

    我感觉到导盲杖的前端敲到低矮树丛的枝叶,但在哥哥的催促下,我只好勉强举步,踹开了脚下的树丛,不少枝叶缠在我的脚腕上。

    “等等,那边有延胡索草。”

    哥哥的身体自我身旁离开,我听见十一点钟方向约两米处发出分枝

    拨叶的声响。

    “和久,这可以当晚餐的配菜,水煮后挤上美乃滋——”

    “哥哥,我有话跟你说。”或许现在正是好时机吧。

    “什么事?”

    “我外孙女夏帆得了肾衰竭,必须接受肾脏移植手术。我接受了检

    查,但数值太差,没办法捐给她。”

    “若要移植器官,最适合的人选应该是父母吧?”

    “我女儿两年前就捐过了,但出现了排斥反应,没有移植成功,所

    以——”

    “想要我的肾脏?抱歉——可要让你失望了。”

    “能不能先做个检查——”

    “我一天至少抽十根烟,肾脏不会比你的健康。”

    “抽烟只会影响肺,跟肾脏没关系。到底健不健康,得检查了才知

    道。哥哥,拜托你了。”

    “我讨厌医院。”从声音听来,哥哥将头转向了另一边,“啊,那是狐牡丹草。这种草有毒,可别误吃了。”

    “如果检查结果不适合移植,就不能申请健保给付,高额的检查费

    用必须自行负担——但你别担心,就算结果是这样,检查费用也由我来

    出,所以——”

    “狐牡丹草长得跟芹菜有点像,千万别搞混了。”

    “摘野菜不是我的兴趣。”

    “遭遇山难的时候,你总不想饿死吧?”

    “不进山里,就不会遭遇山难。哥哥,为了我女儿,求你行行好。”

    “——我不想失去一颗肾脏。”哥哥说得斩钉截铁,“我已经七十多

    岁了,只有一颗肾脏太危险。”

    当初医生曾说,正常人切除一颗肾脏后,虽然短时间内会出现机能

    不足的症状,但另一颗肾脏会慢慢强化机能,最后恢复至原本两边机能

    的八成左右。我将这一点告知哥哥。

    “那也只是八成而已。我被战争夺走了四十年人生,现在好不容易

    回国了,还要被夺走肾脏?”

    我原本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忍了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压抑了

    情绪之后才说:“不是被夺走,是赠送,一颗肾脏可以救小孩一条命。

    夏帆今年才八岁,却得承受洗肾的痛苦,每星期三次,每次都得在医院

    里待上五小时。”

    “——那是你的外孙女。”

    言下之意,就是与他无关。

    “和久,该回去了。”

    进了家门后,哥哥的脚步声一远离,另一个敏捷的脚步声旋即踏着

    木头地板来到内廊。

    “爸爸,你说了吗?”我朝着由香里的声音方向摇了摇头。

    “为什么没说?”

    “说了,他不答应。”

    我听见了鼻孔重重吁气的声音。此时女儿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我完全可以想象。以前她只要一个不开心,就会皱起眉头,瘪起嘴,呼

    吸变得粗重。

    “爸爸一定摆出了一副要跟他吵架的态度。算了,我自己去说。”

    女儿的脚步声在木头地板的内廊上迅速远去。我脱下长胶靴,踏上

    了木头地板,抚摸着墙壁缓缓前进,进入了客厅。

    “——伯父,求求你。”

    飘着淡淡灯芯草及线香香气的空间中,由香里的声音自下方接近榻

    榻米的位置传来。

    “真抱歉,我拒绝。”这句话宛如一把利斧,斩断了维系双方的丝

    线。

    “哥哥,拜托你,先接受个检查就好。”我站着说道。

    “我说过了,我不会接受检查。”

    “除了交通费跟检查费,我还会准备一份谢礼。捐器官是以无偿为

    前提,所以不能花钱买你的肾脏,但我还是会给你一些钱,当作愿意接

    受检查的谢礼,如何?”

    “我不要。”

    “这笔钱是为了感谢你接受检查,就算不适合移植,我还是会支

    付。这对你应该是有利无害——哥哥,你打官司不是很需要钱吗?”

    检查结果如果符合移植条件,再加上医师的具体说明,或许哥哥会

    改变心意。这件事要成功,先决条件是哥哥必须愿意前往医院。“烦死了,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那只是一些很简单的检查而已,我也做过,总之我们先到医院

    ——”

    “不管简不简单,我绝不接受检查。”

    “至少先听过医生的说明——”

    “你够了没有!这不是简不简单的问题——”哥哥说到一半突然愣住

    了,接着他咂了咂嘴,“总而言之,我就是嫌麻烦。”

    我心里蓦然产生了疑窦。他刚刚原本想说的是什么?嫌检查麻烦,似乎只是借口而已。为什么他要如此顽固地拒绝?

    我能理解他不愿意捐肾的心情,弟弟的外孙女虽然也算亲戚,但关

    系实在太远。然而,我总觉得理由没那么单纯。不管适不适合移植,我

    都会付钱,这对他来说应该毫无损失才对,他为什么要拒绝?他害怕的

    似乎不是捐出肾脏,而是接受检查这件事。

    “在中国,若对家人见死不救,不是很没面子吗?夏帆跟你也算是

    血浓于水的家人。”

    “我知道你的外孙女很可怜,但我不会接受检查。”

    哥哥接着又说了一些理由,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刚刚我自己说的

    那句话,虽然突兀且荒唐,却令我再也难以释怀。

    他跟夏帆真的是血浓于水的家人吗?

    他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一九八三年,哥哥参加了访日调查团,与母亲相认,从此回到日本

    定居。这是不是个错误?这个二十七年来被我当成哥哥的男人,会不会

    跟我毫无瓜葛?是否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只是瞒着不说?

    当年在中国失散的哥哥,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总是把家人的事情

    摆第一,每次得到稀有的食物,他总是让我这个弟弟先吃。有时他看忙

    于农务的母亲捶打腰际,就会要母亲趴下来,用一双小手卖力地为母亲按摩。

    然而,重逢之后的哥哥有了天壤之别。他毫不理会家人所吃的苦,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事,性格也变得自私自利,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此刻,我的心情就好像长久以来细心照顾着蝴蝶的蛹,没想到破蛹

    而出的并不是蝴蝶,而是吃掉了宿主的寄生虫。

    假日本遗孤——

    我脑中浮现了这个近年来形成社会问题的字眼。眼前这个男人是否

    根本不是“村上龙彦”,所以才坚决不肯接受检查?

    我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迷惘与困惑的波涛之中。不知是谁抓住我的

    脚踝,想要将我拖入海底,我有一种快要窒息的错觉。

    到目前为止,我与哥哥已多次意见不合,口角可说是从来没停过,但我不曾怀疑这个人并非自己的亲哥哥。可惜如今对我而言,哥哥只是

    一道没有脸的影子,我心里一旦开始疑神疑鬼,这个念头就像顽固的污

    垢一样难以擦拭干净。

    回想起来,我们根本没做过DNA鉴定。

    当时厚生省断定亲子关系的依据只是相貌的相似度,以及失散前情

    况的一致性。若要进行鉴定,必须支付六万日元,生活拮据的遗孤及双

    亲多半付不出这笔钱。而且,遗孤要回日本,原则上必须自付旅费,这

    可是极沉重的负担。

    母亲一看到哥哥的脸,立刻便断定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但母亲会

    不会认错人了?这个人会不会是个假货,因为母亲的误认,从此当起

    了“村上龙彦”?倘若真是如此,他当然会担心如果接受了检查,他与夏

    帆并无血缘关系一事将会曝光。

    但这个人假扮我哥哥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获得日本的永久居留权

    吗?但若是这样,还是说不通。他把所有的钱都投在毫无胜算的国赔诉

    讼上,穷得必须赖在老家才能勉强达到温饱,他来到日本总不可能是为

    了过这种生活。

    “啊,对了,”哥哥刻意转移话题,“和久,有一封你的信,寄到老家来了。你等等,我去拿来给你。”

    我听见纸拉门滑开的声音,脚步声逐渐远去,没多久又走了回来。

    “你动过我的房间?”哥哥问道。

    从声音的方向听来,这句话似乎是对着女儿问的。

    “什么?怎么可能?”由香里回答,“我从来没进过伯父的房间。”

    “抽屉里的信都掉出来了,而且——”哥哥接着面对我,“以前你寄

    来的信也不见了。”

    我寄的信不见了?

    “我就算再穷,也不会拿信来擦屁股。”哥哥笑着说道。

    我先是一愣,不明白哥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仔细一想之后,才恍

    然大悟。日文中的“手紙”(信),在中国是“卫生纸”的意思。哥哥只是

    拿这一点来开了个玩笑。

    “若是我寄的信,内容都没什么大不了,应该不会有人想偷才对。

    你会不会是弄丢了?”

    “——不止一封,少了两三封。不过,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信,都

    是叫人代写的盛夏问候信之类的。”

    “先不管这个,你不是说有一封寄给我的信?”

    “啊,对,在这里。寄信人不明。这是第几封了?”

    “应该是第五封了,十天内收到了五封。”

    “你该不会惹上了什么麻烦吧?”

    我接过信封,轻抚表面后将其撕开,取出里头的信纸。纸面上排列

    着细小的突起,这是“点字”,以六个点位的排列变化来表示日文的假

    名。我用食指指尖一读,这封信的内容是一首俳句[5]。大约十天之前,我收到这一连串信件的第一封,当时信封里放了一

    张以墨字(非点字的普通文字)写成的信纸,我请邻居帮我一读,才知

    道寄信的人是哥哥,这封墨字信的内容为“老家收到一封寄给你的信,现在转寄给你”。信封里还有另一个信封,里头信纸上便是一首以点字

    写成的俳句。

    “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哥哥问。

    我念出信中的俳句。不过,这首俳句没有表示季节的“季语”,或许

    比较像川柳[6]。

    “其他四封的内容呢?”

    “也是俳句,我都保管在家里了。”

    “嗯,真让人心里发毛。”

    跟这比起来,发现哥哥是“假货”更让人心里发毛……我心里如此讥

    刺,但没有说出口。

    我再次抚摸信中的点字,发现内容中的“は”(ha)是助词。在日文

    中,当“は”作为助词使用时,发音上必须读作wa。而根据点字规

    则,“は”及“へ”(he)这两个假名当助词用时,必须直接改为与其读音

    相同的“わ”(wa)及“え”(e)。

    然而,信中的助词“は”并没有更改为“わ”,可见制作这封点字信的

    人并没有真正学过点字的规则。到底是谁带着什么样的动机寄了这样的

    信给我?这件事跟有可能是假货的哥哥是否有关?倘若与哥哥有关,为何收

    信人是我?信中所写的“再也见不到了我的孩子与妻子美梦破碎了”又

    是什么意思?这是警告,还是威胁?收到了这样的信,实在让我摸不着

    头绪。回到东京之后,该找个时间把所有俳句信都拿出来仔细研究一下

    才是。

    我将这封神秘的俳句信放回信封,收进提包里。这一天,我们吃了

    母亲亲手做的午餐,菜色中还多了凉拌的野菜。一直到太阳下山前,我

    们不断地说着心不在焉的闲话。由香里恳求哥哥捐出肾脏遭到拒绝,我

    则是怀疑哥哥根本不是哥哥,因此气氛颇为凝重。

    哥哥进浴室洗澡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我摸索着走

    到浴室前,敲了敲玻璃门。

    “谁?”浴室里传出模糊的声音。

    “我想帮你搓背。”

    “你想帮我搓背?今天是吹什么风来着?”

    “今天突然对你提出那样的要求,给你添麻烦了,我想表达歉意。”

    “噢,那就进来吧。”

    我听见了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接着便感到一股水蒸气扑面而来,潮湿的暖流瞬间围绕在我的皮肤四周。

    浴室非常狭窄,光是坐在椅子上的哥哥就已占据大部分空间,我只

    好在飘着濡湿木头香气的脱衣间以单膝着地的姿势跪在地上。

    “拿去吧。”哥哥交给我一条沾满了肥皂泡沫的毛巾。

    我一探摸到哥哥的背部,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一股伤痛浮现在

    我的心头。

    “这孩子的哭声比铜锣还响,必须封住他的嘴才行!”

    战败的日本兵一边这么说,一边瞪着一位怀抱婴儿、身穿雪袴的妇

    人。那妇人死命摇头,沾满了油垢的黑发散了开来。士兵抢下婴儿,放在地上,尖锐的哭泣声震动着夜晚的空气。士兵拔出军刀,白色的刀刃

    宛如吸收了月光一般闪闪发亮。

    “请饶了他——请饶了他——”

    妇人苦苦哀求,但士兵毫不留情地挥下了军刀。就在那一瞬间,哥

    哥冲过去抱起了婴儿,来自斜上方的白光一闪,哥哥登时血流如注,摔

    在地上的婴儿依然哭个不停,哥哥怀抱着婴儿,背上被鲜血染红了一大

    片。

    当时我才四岁,只是一脸茫然地站在一旁看着,但这一幕有如清晰

    的噩梦一般,已烙印在我的眼底,成了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个人若是真正的哥哥,背上应该还残留着伤痕。

    我咽了口唾沫,提醒自己不要紧张,在黑暗中将湿润的毛巾贴上哥

    哥的背,隔着薄薄的一层毛巾,我的手掌由上往下抚摸。

    哥哥的背上,确实有一条宛如蚯蚓的长条状隆起物。我一边用右手

    的毛巾为哥哥洗背,一边偷偷用左手细摸伤痕,这道伤痕自背部的左上

    方延伸至右下方。

    这就是六十五年前的刀伤吗?若是如此,这个人或许真的是我的哥

    哥。但一般而言,遭人以军刀斜砍,伤痕不是应该由右肩延伸至左腰际

    吗?我细细回想小时候所看见的哥哥背上的刀伤到底是朝哪个方向,但

    要挖出如此久远的记忆,可说是比找出一片沉入泥沼中的枯叶还要困

    难。

    知道哥哥曾经遭军刀砍伤的人,或许会为了假冒哥哥而故意叫人在

    背上砍一刀。虽然是逾越了常理的行为,但不无可能。

    我一边用毛巾擦拭着哥哥的结实背肌,一边说:“哥哥,你真壮,这是每天种田练出来的吗?”

    “不,夏天我为了增强体力,经常到河边游泳。”

    河边——?

    “你不怕水?”“为什么要怕水?”

    “当年在东北,你跟我们失散,正是因为被水卷走了,不是吗?”

    我这辈子不擅长游泳,或许正是因为小时候目睹了松花江上惊涛骇

    浪的可怕景象,一直无法忘怀。

    “是啊,我到现在也常想起,当时我没抓稳绳索,被冲入了水中

    ——但怕水的人,在这农村是活不下去的。”

    哥哥极少谈起住在中国东北的那段日子。这是什么缘故?因为那都

    是些痛苦的回忆吗?但当时的生活,绝对称不上贫穷。到底是什么原

    因,让他想要把那些回忆深深埋在心里?

    “对了,哥哥,被冲走之后,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吧?”

    “——是啊,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对中国夫妇的家

    里。我发了高烧,据说在昏睡中不断呻吟,他们尽心照顾我,倒开水给

    我喝。我还记得那个冒着香甜热气的蒸笼,甜馒头的滋味,我一辈子都

    忘不了。他们明知道我是日本人,却还是救了我。他们对我说,做坏事

    的都是上面的人,日本人并不全是坏人,何况小孩子是无辜的,是战争

    的牺牲者——”

    我用毛巾仔细地擦拭哥哥的背。

    “后来他们收了我当养子,怕我遭到歧视或欺凌,所以没对任何人

    说我是日本人。我一直无法真心实意地接纳这对养父母,但他们为了让

    我上学,卖了种田用的耕牛,而且当我考了班上第一名时,他们开心得

    流下了眼泪。”

    “你在那边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在铁厂里打铁,每天热得汗流浃背。上头曾颁发给我一张手写的

    奖状,上面写着‘先进生产者’。这是唯一一次,我的工作受到了肯定。”

    “你为什么想回日本?”

    “——喂,你在审问犯人吗?有一天,公安局的人来找我,他们对

    我说,你是日本人,若你想回祖国,我们可以帮你。我当时心里相当犹豫,虽然我确实是日本人,而且很想回日本见家人,但我不想让‘爹

    娘’难过。”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参加了访日调查团?”

    “我决定回日本,是因为养父母对我说了一句‘叶落归根’。这句话的

    意思是,任何人最后都必须回到自己的祖国,就像枯叶会落在树根处一

    样。他们对我说,如果参加访日调查团能找到真正的双亲,我就不应该

    放弃机会。于是我回到了日本,在代代木的调查团会场里,我拼命寻找

    着已经模糊的记忆,向负责人员描述了成为遗孤的来龙去脉及双亲的外

    貌特征。周围的遗孤一一与亲人相认,那种唯独我无人认领的孤独感,可真是煎熬。短短三天之内,就有十个遗孤成功与父母相认。后来的事

    情,你都知道了。到了第四天,我终于与妈妈重逢。于是我又回到中

    国,前往北京的公安局及外事办公室办理各种手续,得到了日本的永久

    居留权。”

    “既然与家人团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何必一再提起诉讼?”

    “在中国的那几十年,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会说日语。你能体会

    那种逐渐忘记母语的恐惧吗?回到日本后,我找工作四处碰壁,每个面

    试官都跟我说‘先学好日语再来’。当初在中国学到的那些工作技术,也

    全都派不上用场。明明我工作了那么多年,却因为工作地点不是在日

    本,能领到的年金少得可怜。战争结束后,日本政府就算没办法立刻把

    我们这些遗孤迎回日本,至少也该在中日恢复邦交的时期采取行动。日

    本政府若能这么做,我们至少能在中国少待十年,不仅可以更早地重新

    学习日语,能领到的年金也会比较多。日本政府的怠慢,把我们给害惨

    了,我一定要讨回公道。”

    我实在无法判断这个哥哥到底是真货还是假货,他说得煞有介事,听起来不像是谎话。

    哥哥洗完澡后,我也洗了个澡。吃完了母亲做的晚餐,用日本酒服

    下了镇静剂。

    “爸爸,你怎么还在吃药?而且还配酒——”

    将酒配着镇静剂一同吞下,酒精的亢奋感与镇静剂的安宁感互相交

    融,能够让身心有如腾云驾雾一般。“那是什么药?”哥哥的语气显得有些担心。

    “镇静剂。”由香里回答,“从前主治医生说常吃这种药会造成记忆

    力受损,不肯再开给他,但他不死心,似乎是找了其他医生开处方

    笺。”

    “和久,别把西药当中草药吃。”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脑中似乎有种刺激性的液体开始扩散,身体变

    得轻飘飘的。

    若能在众人面前揭穿哥哥的假面具,一定是件痛快的事吧!但我勉

    强压下了这股冲动。

    [1]“土间”是日式传统建筑内的空间形式之一,地势较其他房间低,不铺设榻榻米或木头

    地板,多作为厨房或餐厅用途。

    [2]“镰鼬”(かまいたち)是日本传说中的一种风妖,来去有如旋风,并会用镰刀一样的

    爪子攻击人。

    [3]“猪鼻饭”原文作“いのはなご飯”,“胡桃丸子汤”原文作“まめぶ汁”,二者皆是

    岩手县有名的乡土料理。

    [4]雪袴(もんぺ)是一种日本传统的女性工作服,特征是宽松的袖管及裤管,管口收束,相当适合从事劳动。二战期间,在日本政府的大力鼓吹下,雪袴几乎成为女性的制式服装。

    [5]“俳句”是以五、七、五共十七音组成的日本传统诗歌形式。

    [6]“川柳”是从“俳句”衍生出来的诗歌,字数、结构与“俳句”相同,但少了“季

    语”等限制,属于自由度较高的创作形式。4

    ★

    我到底该不该继续追究下去呢?倘若哥哥确实是假货,而且被我揭

    穿了秘密,年老的母亲就得一个人过日子,而我根本没有余力照顾母

    亲。更重要的是,母亲喜极而泣的那一幕不断盘旋在我的脑海。与哥哥

    重逢时的母亲,兴奋得令我担心她会突然心肌梗死。

    一九八一年,访日调查团认亲活动开始后,各大报纸都刊登了遗孤

    们的照片,并公布年龄、中国姓名、身体特征及失散时的状况。我与母

    亲得知消息后,曾一同到当时作为会场的东京代代木奥林匹克纪念青少

    年综合中心寻找哥哥。可惜我们在那一年的面谈认亲中并没有遇上哥

    哥。周围一旦有遗孤与亲人相认,照相机的镁光灯就会闪起,传出喧闹

    声、欢呼声及拍手声。我跟母亲几乎没有交谈,只是各自流下了泪水。

    隔年我因失明而大受打击,没有参加访日调查团的认亲活动。我们

    与哥哥重逢,是在一九八三年。母亲带着哥哥来找我,一家人沉浸在团

    圆的快乐当中。当时我自认为见证了奇迹与幸福。

    我想母亲应该从来没有怀疑过哥哥吧。每个人都会相信心中所期盼

    成真的事情。竟然能够与失散四十年的儿子重逢,难怪母亲会深信不

    疑。

    或许我该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十七年来,母亲深信这

    个人就是自己的儿子,我怎么能伤她的心?难道我要再一次让她失去儿

    子?真相只要不被发现,就不是真相。每当我听见母亲那洋溢着幸福的

    声音,内心便萌生这样的想法。

    “爸爸,”由香里低声对我说,“昨晚我又恳求了伯父一次,但他还

    是一样,连接受检查也不肯。或许是过阵子要出庭做证的关系,他变得

    很神经质。像今天早上,我看见一封写着中文的信掉在地上,只不过是

    好心帮他捡起来,他竟然凶巴巴地从我手中抢走——”写着中文的信?难道哥哥跟中国那边的某个人还有私下的往来?倘

    若只是写给养母的信,没有必要匆忙抢夺。信中到底写了什么?寄信的

    对象是谁?难道是跟诉讼有关的其他遗孤?

    此时我突然有了尿意,于是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黑暗中传来哥哥的声音:“我带你去吧。”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这个人很可能是个跟我毫不相干的外人,我不想接受他的帮助。

    我一边想着哥哥这个人可能的来历,一边走出了客厅。穿过每走一

    步都会发出宛如惨叫的吱嘎声响的木头内廊,我穿上鞋子来到了屋外。

    我轻抚着玄关的门板,弯了一个直角,用导盲杖的前端敲打着两侧泥

    土,前进了大约十步,摸到了一扇拉门。接着将手指移向门把,将门拉

    开,轨道有些不顺,中途卡住了两次。好不容易完全拉开,鼻子顿时闻

    到一股宛如将腐烂的生肉浸泡在水沟内的臭气。

    我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用导盲杖确认前方地面的状况。这间厕所比

    我记忆中的厕所还要宽大,我用导盲杖左右敲击,竟然找不到马桶的位

    置。我伸出左手,在空中左右游移,摸到了木头质感的物体,那似乎是

    块横板,上头摆着纸箱、玻璃瓶等杂物。仔细一摸,这些东西都沾满了

    灰尘。或许是我一边想着心事一边走路,本来想要进厕所,却误走进了

    仓库。

    我用左手手掌在空中左右探摸,想要确认仓库内的格局。寻找出口

    的最好方法,应该是以眼前的棚架为基准点。

    于是我轻抚着棚架的横板,往右绕了半圈,开始一步步前进。右脚

    的鞋底似乎踏到了某样东西。那感觉有如踏在肉块上头一般,令我心里

    发毛,不敢弯下腰来一探究竟。

    我抬起了脚,想要往后退,但一时失去平衡,赶紧抓住横板才没有

    摔倒。我自认为刚刚那一抓并没有造成棚架晃动,但背后还是响起了数

    道刺耳的声响。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一个小纸箱,将其放回棚架上。但从刚刚的声音听来,落在地上的东西应该不止一样。

    我继续在地上摸来摸去,忽然听见有人说了一句“你在干什么”,那

    是哥哥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走进仓库的脚步声。我手中刚好摸到一个小

    瓶子,于是拿着小瓶子站了起来。

    “我以为这里是厕所,不小心撞掉了东西——”

    骤然,我感觉手腕一阵剧痛,手中的小瓶子跌落在地上。

    “你干什么!”我骂道。

    “混账!”哥哥扯开喉咙大喊,“那可是砒霜!”

    “砒霜?家里怎么会有这种毒药?”

    “拿来杀老鼠用的。”哥哥走离了数步,接着似乎踢开了某样东

    西,“这里就有只死老鼠。光是粪便就够让人头大了,真是的——”

    我刚刚踩到的东西,多半就是那只死老鼠吧。

    “老鼠一开始吵闹,就会发生火灾。‘火灾前的老鼠特别吵。’妈妈不

    是常这么说吗?”

    那也是流传在岩手县的民俗传说之一。

    “所以我要在老鼠开始吵闹前,把它们杀光光。”哥哥接着说。

    右边的棚架上传来一声轻响,应该是哥哥将装有砒霜的小瓶子放回

    了架上。

    “走吧,我带你去厕所。”

    此时若拒绝,可能会引起怀疑,于是我接受了哥哥的协助。

    在厕所内小便完,走出来发现,哥哥还在外头等着我。

    “和久,你要搭今晚的巴士回东京吧?”在这种情况下独自回东京而将母亲留在这里,实在让我有些不安,可怕的想象盘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哥哥弄来那些砒霜,真的只是为了消灭老鼠吗?

    “——对,今晚回去。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嗯,那今天的午餐得吃丰盛点。”

    哥哥踏着泥土的脚步声往三点钟方向走了几步,我听见一阵锁链声

    响,接着是一些金属碰撞声。我朝着脚步声的方向走去,又听见了禽类

    拍振翅膀的声音,在禽类粪便等的臭味空间中,一阵高亢的鸡鸣钻入了

    我的耳朵。

    “你等会儿,我杀只鸡去。”

    随着哥哥脚步声的逼近,我听见了鸡群振翅逃窜的声音。那些鸡想

    必感受到了哥哥所散发出的紧张感,明白死期已近。鸡群四下逃开,不

    一会儿,其中一只大声鸣叫。那鸣叫声从我身旁经过,到了鸡圈外。我

    一边用导盲杖四下敲打,一边追了上去。

    “你离远一点。”

    鸡的痛苦哀嚎声与翅膀挣扎声在我耳中盘旋不去。

    “对不起——”

    哥哥低声道歉后,便是一阵刺耳的凄惨鸣叫声。我感觉有两滴液体

    溅上了我的脸颊。在那一瞬间,我以为那液体已把我烫伤了,但那当然

    是我的错觉。鸡的鲜血有如焦油一般浓稠。

    “我切断了它的颈动脉,得趁活着的时候放血,肉才会好吃。”

    我听着鲜血滴落地面的声音,心中想象那些血渗入泥土的画面。

    “——你对杀鸡很拿手?”

    “待在中国的那些年,我连猪也杀过几头。”心脏还在跳动的鸡,在接近地面的位置不断拍打着翅膀,原本洪亮

    的鸣叫声逐渐变得微弱。我眼前的黑色空间慢慢被染成了红色,幻想中

    的鲜血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绪。

    “——人跟禽兽也没什么不同。”哥哥的声音充满了自嘲,“是生是

    死,全看饲主的心情。”

    我眼前蓦然浮现出哥哥每天在母亲的饮食中掺入一点砒霜的画面,一股寒意从膝盖蹿上了背脊。

    “——哥哥,我有点口渴,先回屋里了。”

    “好,我处理完这鸡就回去。”

    我用导盲杖确认前方地面,在黑暗中不断前进,抵达主屋后开门走

    了进去。由于我走路只能仰赖触觉跟听觉,视力正常者只需花三十秒就

    能走到的距离,我往往得花将近五分钟。

    我一踏上木头地板,登时又听见了吱嘎声响。手掌先摸到了电话

    台,接着又摸到了相隔约三步的纸拉门。我一边摸着纸拉门,一边走向

    客厅的隔壁房间。先摸到一根柱子,后头便是另一扇纸拉门。我拉开纸

    拉门,闪身进入房内,反手关上了门。这里是哥哥的卧室,不晓得桌子

    在哪里。

    由于刚刚走得极快,此时耳朵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紧握导盲

    杖的手心已冒出涔涔汗水。

    我取出手帕擦拭了导盲杖的前端,接着一边挥舞,一边用左手手掌

    抚摸着墙壁。导盲杖敲到了东西,发出“喀喀”声响。我朝该方向伸出了

    手,却什么也没摸到,显然那东西并不高。于是我弯下腰,在腹部的前

    方一带探摸,摸到了一个正方形的物体,多半是电视机吧,旁边还有一

    个藤编的垃圾桶。

    我避开电视机,转了个直角继续前进,导盲杖又敲到了柔软的物

    体。连敲了两三次,确认那是块坐垫。我迈过坐垫继续往前走,左手手

    掌摸到了木头以及一块突起物,那突起物摸起来像是抽屉的把手,这多

    半是一个衣橱吧。我继续挥动导盲杖,这次又敲到了坚硬的物体,蹲下

    来一摸,发现是张“ㄇ”字形的写字台。伸入膝盖的空间右边有三层抽屉,我抓住了把手,缓缓吐口气,让心情保持镇定后拉开第一层抽屉。

    伸手进去一摸,登时摸到了几枚信封。以中文写成的神秘信件,不

    知是哪一封。若是写给遗孤朋友或是中国养母的信,当然不要紧,但如

    果不是的话……

    我随手拿起一封,心头又涌出一个问题。就算拿到了信,该叫谁念

    给我听?就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那封信竟然从我手中一滑,就此消

    失无踪。

    “你要找喝的,恐怕找错地方了。”

    头顶上突然传来哥哥的声音。我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胃仿佛被一只

    冰冷的手掐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甚至不知道哥哥是在什么时候

    走进房间的,因此完全找不到借口。

    “——和久,”哥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出去吧。”

    我站了起来,跟着哥哥的脚步声走出房间。哥哥什么也没问,反而

    让我更加感到毛骨悚然。后来我们一家人吃了午餐,主菜是加入了大量

    鸡肉的乡土料理“扯汤[1]”,这是一种加入了小块面团并以酱油调味的

    汤。

    “阿和,你还会再留一晚吧?”

    年迈母亲的声音竟然像个孩童一样,一副生病的孩子哀求双亲留在

    自己身边的语气。

    “由香里很担心夏帆,我们今晚就要离开。”

    “——噢,这样子啊。”

    我不禁感到胸口隐隐抽痛。隔了这么多年才回老家,竟然不是为了

    探望母亲,而是为了求哥哥捐出肾脏。

    我不忍再面对母亲的悲伤声音,于是将脸转向哥哥的方向。在返回

    东京之前,有一句话得先向哥哥问个清楚。

    “——对了,哥哥你为了打官司,是不是加入了一个团体?”“是啊,叫‘找回遗孤未来互助会’。你问这个做什么?”

    为了追查哥哥的真面目,为了搞清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伪装成村上

    龙彦的假遗孤,为了确保他不会用砒霜将母亲慢慢毒死,但这些当然不

    可能说出口。

    我决定要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1]“扯汤”原文作“ひっつみ”,为岩手县有名的乡土料理。5

    ★

    东京

    我一边用导盲杖敲打地面,一边前进,借由脸颊感觉到的热气,我

    知道现在是艳阳高照。前方传来了一阵尖细的说话声,但有些模模糊

    糊,仿佛被一道厚墙挡住了一般。我知道多半是几个女学生或上班女

    郎,正从前面街角另一边朝这个方向走来。

    高跟鞋的声音一道道从我身旁经过,在数米远处逐渐变得细微,最

    后宛如化了般消失无踪。我试着叫住经过身旁的人,直到第三个人才成

    功,请对方帮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请载我到东京地方法院。”

    从岩手县回到东京后,在向女儿道别之前,我请她先帮我查了“找

    回遗孤未来互助会”的联络方式。会长是个叫“矶村铁平”的人物,我打

    了电话给他,跟他约好今天见面。

    矶村的住处位于东京都葛饰区东四木町的复杂小巷内。在失明前,我原本是个跑遍全国各地的摄影师,当时曾为了拍照而造访那附近的小

    工厂。那里聚集了不少铜板建筑[1]

    及灰泥斑驳的长屋[2]

    ,各家各户的门

    口往往杂乱放置着盆栽、脚踏车及垃圾袋。若不是这三十年来因现代化

    而有了大幅改变,那一带对视障者而言实在相当不友善。

    我在电话中反复询问地址的正确位置,矶村知道我找不到路,好心

    地跟我改约在他出庭的日子,在法院的门口碰面。

    我按下语音手表上的按钮。

    “下午三点二十分。”看来应该赶得上约定的时间。

    不一会儿,出租车司机对我说:“到了。”

    我问了车资,一边让他查看残障手册,一边递出扣除一成的金额。

    我使用的钱包共有六个内袋,能够将硬币分类放置,相当方便。一万日

    元钞票对折一次,五千日元钞票对折再对折,一千日元钞票则不对折,如此一来就不会搞错。

    “客人,钱不够。”

    “一级残障者可免除一成车资。”

    “咦?啊,原来如此。对不起,我刚入这行不久。”

    “不,是我不好。应该在上车前先告知才对。”

    我将残障手册交给他,接着听见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多半是司机在

    记录载客日报吧。

    “好了,下车请小心,直走就是地方法院了。”

    我道谢后下了车,一边用导盲杖敲打地面一边前进。导盲杖数次打

    中路旁一整排行道树的树根,可惜绿色植物的芬芳完全被刺鼻的汽车废

    气掩盖。

    霞关汇聚了外务省、财务省、经济产业省、合同厅舍等行政机关,因此进出的人潮相当可观。

    我一定要在哥哥使用那些砒霜前查出真相才行。在老家仓库发现砒

    霜的那一天,我以担心老迈母亲误用为由,叫女儿到仓库把砒霜拿出来

    给我。想到哥哥可能会对母亲下毒,总不能任凭砒霜放在那里置之不

    理。但女儿回来对我说:“我找了半天,根本没看到什么装砒霜的小瓶

    子。”

    这意味着哥哥已先将小瓶子取走了。当时我听到轻响,以为哥哥将

    小瓶子放回了棚架上,但他可能只是故意碰出声音,却将小瓶子藏在身

    上。哥哥不希望砒霜被我拿走,就表示他需要这个东西。问题是他到底

    想毒死谁?

    导盲杖挥至左侧时敲到了物体。我先用前端仔细轻敲,接着又伸出

    左手抚摸,确认那是一面石墙,于是我沿着墙边走,并不时抚摸墙面,确认没有走偏。

    左手手掌碰到了突起物,仔细一摸,墙上大约手腕高度的位置挂了

    一块板子,上头似乎刻着“法院”。约好见面的法院门口,应该就在这附

    近吧。

    就在走到墙壁尽头处时,我忽然听到了男人不耐烦的说话声。

    “——矶村先生,请不要害我浪费汽油。我不是说过,今天会去府

    上拜访吗?”

    “真是辛苦你了。一直跟着我,简直像警察一样。”

    “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而已。哪像你,拿国家的钱跟国家打官司。

    可别忘了,你的清寒补助金都是来自日本人的血汗钱。”

    “难道我不是日本人吗?可别当我是外国人。我可是如假包换的日

    本人。”

    两人不再说话,气氛却是剑拔弩张。我本来以为两人互瞪之后会大

    吵起来,没想到半晌之后,其中一人却低声下气地道了歉。

    “对不起,我刚才拜访一个想法偏激的补助对象,跟他发生了口

    角,所以心情有些郁闷——请你见谅。”

    “——总之我今天跟别人有约,你改天再来吧。”

    两人约好了下次拜访的日期后,其中一方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我一

    边用导盲杖确认地形,一边朝着留下的那人走去。

    “啊,”那年老的声音说,“你是村上先生?”

    对方多半是从导盲杖认出了我的身份吧。“是的。”我颔首说道。

    “我是矶村铁平,正以‘找回遗孤未来互助会’会长的身份对抗着国

    家。”

    这个人的年纪应该已过七十,声音中流露的疲劳感,宛如病入膏肓

    的垂死之人。我伸出右手与他交握,或许是拜长年体力劳动所赐,他的

    肌肉简直像岩石一样坚硬。

    借由肌肤接触,我才能实际感受到眼前这个人是有血有肉的存在。

    因此每次遇上素未谋面的人,我都会先跟对方握手。

    “刚刚那位先生是区公所的职员吗?”

    “说起来真是丢脸,粗活都被年轻人抢走了,我再怎么不甘愿,也

    只能靠国家给的钱过活。走吧,我们到日比谷公园的长椅上详谈。”

    我一边用导盲杖敲打路面,一边跟在矶村后头。汽车废气的恶臭逐

    渐消失,我们来到了一处飘着花草植物清香的地方。我闻着花香,脑中

    浮现了失明前所拍的庭园景象:西洋风格的花坛里,盛开着排列成几何

    图形的各色花朵,有郁金香、三色堇、油菜花、水仙。想到这里,身边

    突然爆发出许多宛如小型鞭炮声一般的响亮拍翅声,朝着天空四散飞

    去。

    矶村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于是我也停下脚步。

    “大约八年前,我们在这附近发动了一场游行,从日比谷公园走向

    地方法院,接着又走向国会议事堂。我们用中国话及一些简单的日语单

    词大声呼喊,要求政府保障我们年老之后的生活。当我们向警视厅提出

    申请时,经办人员还以为我们是中国人呢。”

    我们再度举步前进,寒冷的空气盘绕在身体肌肤四周,此刻我们多

    半是走在绿色回廊上吧。头顶上不断传来鸟叫声,听不出是鹡鸰还是麻

    雀。

    借由视觉以外的四感,我看见的景象甚至比过去亲眼所见的还要鲜

    艳动人。话虽如此,后天失明者的嗅觉与听觉并不比一般人敏锐。我们

    只是因无法仰赖视觉,所以尽可能以其他感官来弥补。“我是在一九四四年前往中国东北,当时我才八岁,后来——”

    “抱歉,”我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我得集中精神在导盲杖的触感

    上,能不能等坐到长椅上再谈?”

    “好,真是抱歉。”

    我跟他默默地走着,左侧的脸颊感觉到灼热的太阳光。不久之后,我跟他并肩坐在木制的长椅上。前方可听见大量水滴宛如骤雨般拍打着

    水面的声音。

    “你说你想问关于阿龙的事?”矶村开口。

    “是的,听说矶村先生跟我哥哥正联手打官司?”

    “嗯,虽然人数不多,总共只有十五人,但也算是集团诉讼。”

    “我哥哥经常跟你聊起从前的记忆?”

    “当然,阿龙没跟你提过吗?”

    “哥哥很少谈起从前在中国时的遭遇。”

    “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愿想起的往事。”

    是不愿想起,还是挤不出来——?

    “因为哥哥不太爱提,我只好向与他熟识的人询问。”

    “我会尽量帮忙,不过你想知道些什么?”

    “——哥哥口中所说的遭遇,有没有什么古怪或不合理之处?”

    矶村一听,有半晌没有开口说话,我无法判断他现在的表情是皱起

    眉头,还是瞪大了眼睛。声音是我判断他人心情的唯一线索。

    “村上先生——”矶村的语气变得相当谨慎,“难道你认为阿龙的经

    历有什么可疑之处?”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哥哥可能是伪遗孤,他可能

    根本不是村上龙彦,这些话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嚓”的一声轻响之后,我闻到一股烟味随着冷风飘来,那味道相当

    辛辣,感觉会渗入五脏六腑。

    “过阵子就要进行反方询问了。下次开庭,轮到阿龙上台做证,要

    是传出丑闻,对我们相当不利。”

    “我只是——”

    “你怀疑阿龙,是基于什么理由?”

    “我的外孙女需要有人捐一颗肾脏给她,我求哥哥接受检查,但他

    说什么也不答应。我跟哥哥说,只要先接受检查就行,捐不捐还可再商

    量,但他连接受检查也不肯。”

    我求哥哥了吗?等等,我求哥哥接受检查了吗?

    记忆中的画面变得朦朦胧胧,仿佛罩上了半透明的袋子一般。当初

    在岩手县的老家,我到底跟哥哥说了些什么话,我竟然已没什么印象。

    越是努力回想,半透明的袋子反而层数越来越多,画面越来越模糊。

    我不由得按住了额头,拼命甩动脑袋。

    没错,我确实已跟哥哥提过捐肾的事,绝对不会错。

    “偏头痛?”矶村问。

    “没事。”我回答。

    这多半是将镇静剂配烧酒服用的副作用吧。我试着凝聚意识,半透

    明的袋子一层一层破裂,记忆重新恢复了清晰。

    “连接受检查也不肯,不是有些古怪吗?”我接着说道。

    “舍不得捐出器官是人之常情。”

    “就算我提出DNA鉴定的要求,哥哥也一定会拒绝。我曾考虑过瞒着哥哥偷偷送样鉴定,但我眼睛看不见,没办法偷捡他掉的头发。”

    “以这种方式进行DNA鉴定恐怕有困难。访日调查团中,提出鉴定

    要求的遗孤或候补亲人也不少,我曾听他们提过。由于头发本身没有核

    细胞,直接拔下来的头发可进行鉴定,但自然脱落的头发不行。”

    就算我趁哥哥睡觉时偷拔他的头发,也一定会被察觉。看来只能靠

    搜集线索来查出真相了。

    “喂!你怎么乱丢烟蒂?”前方传来严厉的斥骂声。

    鉴定是不用想了。我身旁的矶村发出了衣服摩擦的声音。前面那个

    人咂了咂嘴,脚步声逐渐远去。

    这种随手乱丢烟蒂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最近到处都禁烟,走到哪里都会挨骂。”矶村也咂了咂

    嘴,“村上先生,这是一场相当重要的诉讼,希望你能协助我们。”

    “我反对哥哥继续打这场官司。明知道赢不了,这么做只是在浪费

    时间与金钱——”

    “连亲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阿龙承受的压力一定不小。你不明白

    这场诉讼的重要性,可见你一定不知道我们几十年来过着多么煎熬的生

    活。”

    “战败的时候,我在东北也吃了不少苦。在难民收容所里——”

    “阿龙跟我说过,你在战后第一年就顺利回到了日本,而我们可是

    被扔在中国长达数十年,你跟我们可说是天差地远,我希望你能仔细听

    一听遗孤的心声。”矶村谈起这个话题,语气仿佛蒙上了一层悲伤的阴

    影,“我在一九四四年前往东北,当年我才八岁。指派给我们那团人的

    土地太过贫瘠,不适合发展农业。‘拓殖委员会’早在事前土地勘查时就

    已得知这一点,却以‘这里是战略上的重要据点’为由,硬把我们那团人

    分发到那个地方。东北有着天寒地冻的气候,洗好晾起来的衣服,到早

    上都会变成冰柱。我们只能住在莎草编成的草屋里,从缝隙灌进来的风

    雪几乎快把我们冻死,连鼻水也快要结冰,当时我母亲常告诫我‘别让

    鼻水挂在脸上’。不论煮饭还是洗衣服,用的都是融化的雪水。”跟他的情况相比之下,当时我在东北的家庭要富裕得多,不仅拥有

    十町步(约十公顷)的肥沃农田,而且还有余力雇用苦力(中国的基层

    劳动人口)。

    日本战败后,有十多万人送命,死因各不相同。有的在与苏联军队

    的战斗中丧生,有的被掳到西伯利亚后丧生,有的因日本政府的全体动

    员令而丧生,除此之外,还有饥饿、严寒、疾病,以及——自杀。

    在我的眼前,应该是一幅美丽的景色,这里有着直径长达三十米的

    喷水池、苍翠的树木,以及花坛里色彩缤纷的花朵。但听着矶村的话,浮现在眼皮内侧的画面仿佛逐渐遭乌云笼罩。我甚至可以闻到类似铁锈

    味的血腥臭气。矶村在法庭上做证时,声音一定也跟现在一样痛苦而嘶

    哑吧。

    “我的母亲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只好将我交给中国人扶养。中国有

    句话说‘棒下出孝子’,意思是教育孩子必须严厉。养父母深信这句话,因此对我相当严格。”

    矶村说到这里,突然低声唱道:“追着野兔的那座山——钓着鲫鱼

    的那条河——”那是一首著名的童谣《故乡》。矶村唱了两句后接着说

    道:“当初在中国的时候,我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日语,经常唱这些童谣

    或民谣,但我只能偷偷唱。我的境遇跟阿龙不同,养父母对我一点也不

    好,因此我不喜欢中国人。”

    打日本人的是中国人,救日本人的也是中国人,哥哥经常将这样的

    话挂在嘴边。但矶村与哥哥不同,对中国人怀恨在心。

    矶村继续描述着他的遭遇。他愤然离家出走,成了流浪儿,后又被

    送进了孤儿院。在孤儿院里,有许多中国孩童都是因父母遭日军杀害才

    成为孤儿。当时孩童之间流行一种在地上画方格并在里头踢石子的游

    戏,称为“跳房子”,但矶村根本无法加入他们的游戏,每天不是跟他们

    打架就是遭受欺凌。那些孩子最常骂矶村的两个字眼,是“东洋

    鬼”跟“日本鬼子”。

    “过了一阵子,另一对中国夫妇领养了我。这对夫妇比一开始的养

    父母好得多,为了利用他们的善心,我一直装个好孩子。他们供我上高

    中,毕业后我当上了教师,收入还算不错。”“——即使如此,你还是想要回国?”

    “那当然,就算活在中国,我的心还是日本人。我满心期待只要能

    回日本,就不会再有人骂我‘日本鬼子’,从此就能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但是——这个心愿一直无法实现。”矶村的声音中充满着焚烧的怒

    火,“当时的岸内阁[3]

    走的是亲美、亲台湾路线,引起了中国的不满,后来的长崎国旗事件,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日中友好协会在长崎市的百货公司内举办了一场中国商品展示会,有日本青年强行将会场上悬挂的中国国旗扯了下来。其虽一度遭警察逮

    捕,但警察事后以“国旗没有损坏,因此不能以器物毁损罪论处”为由将

    其释放。

    我虽然眼睛失明,却可看出眼前的矶村就像一座盖上了盖子的熔铁

    炉,乍看之下有如粗犷而冰冷的铁块,其实内部熊熊燃烧着红莲烈焰。

    “接下来就进入了‘文革’时期。我们这些日本遗孤,也背负了祖国的

    罪名。在‘文革’期间,我被红卫兵吊了起来,他们说我是日本派来的间

    谍,剃掉我的头发,最后他们剥夺我的教师身份,将我流放到农村。”

    “中日恢复邦交,我记得是——”

    “一九七二年九月。”矶村的语气中带了一丝谴责之意,似乎在怪我

    竟然没办法立刻说出这种重要历史事件的发生之年,“那时我分别寄信

    给日本的厚生省及北京的日本大使馆,请求协助寻找亲人,他们却不当

    回事,只回应我‘战争已经结束了’!我无计可施,只好亲自到北京碰碰

    运气。当时外国人专用的宾馆里,住了许多来到中国的日本义工及记

    者。宾馆周围聚集了许多日本遗孤,在那寒风彻骨的天气下,我们只能

    拉紧衣领,搓着手苦苦等待。最后有位亲切的日本义工走出来听我们诉

    苦,又经过一番波折,才促成了遗孤的访日调查团。”

    直到一九八一年,厚生省才终于为此展开了行动。在媒体的舆论压

    力下,日本政府以公费将这些遗华日侨接至日本,展开了一连串的认亲

    活动。

    “——你终于能回日本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知道法务省对我们做了什么事吗?他们竟然把我们这些遗孤都当成外国人,要求我们提供‘身份担保人’!中国政府

    官员明明已拍胸脯担保我们都是日本人,日本政府却似乎把中国人都当

    成了骗子,完全不予相信。不仅如此,日本政府还祭出了《国籍法》第

    十一条当武器,‘自愿取得外国国籍者,将丧失日本国籍’。但我们可不

    是自愿取得中国国籍的!”

    矶村的声音已不再哽咽,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恨意。我所回应的每

    一句话,都成了火炉里的燃料。我仿佛看见熔铁炉的盖子弹起,一条鲜

    红色的火焰之蛇从中喷射而出,想要将我烧成灰烬。

    “日本政府基于国家政策而将人民送往中国东北,最后却对遗留在

    那里的孩子们置之不理,竟然还有脸说我们是自愿留在中国的!我们明

    明是日本人,想要回国却遭到重重刁难!如果在日本没有找到亲人,或

    是虽然找到亲人但对方不愿成为‘身份担保人’,我们就都会被遣返回中

    国!”

    矶村说得口沫横飞,我完全没有加以制止。虽然我知道继续听下去

    很可能会产生不想再追究哥哥的来历的想法,但我还是不肯放弃。因为

    我心中抱着一丝期待,毕竟矶村是真正的遗孤,从他的话中或许能听出

    一些玄机。如果哥哥是假货,他在东北的那些回忆都是胡诌或是听来

    的,那就很可能会与矶村的描述有些矛盾。

    “我参加了访日调查团,在代代木的会场里听见有人喊着‘铁平’,沉

    淀在内心深处将近四十年的记忆重新浮上心头。那是我的日本名字。我

    终于与母亲重逢了,身旁每个遗孤同伴都在向我道贺。”

    “——矶村先生,我现在明白你想要控告政府的心情了。”

    “不,日本政府总共抛弃了遗孤四次,我刚刚只说了其中三次而

    已。战败时抛弃一次,中日断交时抛弃一次,重新建交时抛弃一次——

    我们好不容易回国了,却又被抛弃了一次。”

    “回国之后吗?”

    “没错,我们这些遗孤无法说流利的日语,对日本生活也难以适

    应,日本政府却没有提供任何支持。我们就像被扔进了大海的正中央,身上连救生衣也没有。少得可怜的清寒补助金,根本无法让我们过正常

    的生活。在政府的严格监视下,我们只能假装自己会游泳——这种痛苦你能体会吗?”矶村的粗重呼吸声,宛如在恫吓一般,“现在还有许多愚

    昧无知之徒,把遗孤当成外国人。这种人若不减少,隔阂就不会消失。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也是堂堂正正的日本人。”

    矶村接着又说明,他在中国担任过教职,回到日本后却只能领到每

    个月两万日元左右的年金。一九九四年后虽然通过了援助遗孤的法律,但遗孤们若要申请每个月六万六千日元的国民年金,得先缴纳保险费免

    除期间没有缴纳的每月六千日元的保险费[4]。

    “我们遭到这种对待,当初抛下开拓团自行逃走的退伍军人却能支

    取高额退役俸禄——真是混账!而且我若与儿子同住,就无法继续支取

    清寒补助金,因此我就算身上有再多病痛,也无法叫儿子来照顾我。这

    样的制度完全拆散了我的家庭。不仅如此,我若选择支取那少得可怜的

    年金,清寒补助金的金额就会遭到削减。”

    现在的日本社会,就像一条高速公路,每个人都狂踩油门往前冲,生怕在奔流中落后他人。像我们这种故障的“二手车”,根本跟不上这样

    的速度。同样的悲剧,也发生在这些遗孤身上;当初在中国的生活,已

    让他们的“轮胎”严重磨损,“引擎”也已老化,如今只能不知所措地徘徊

    在日本的道路上。

    “——矶村先生,这么说来,你恨着日本?”

    “当初刚提起诉讼的时候,社工常说我‘生活挺好的’。”矶村在模仿

    时,口吻充满了讥刺之意,“若我生活好过,我就不会提起诉讼了。我

    们不是恨着日本,只是想要争取一个能够安心养老的未来生活。”最后

    这句话说得感慨万千,“村上先生,算我求求你,别把事情闹大。”

    我若揭发哥哥是个假遗孤,下次询问证人时,被告方的律师一定会

    针对这点紧咬不放。如此一来,原告方将处于极度不利的位置,最后在

    诉讼中败北,导致无辜的归国遗孤们继续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是——

    “矶村先生,我明白你的立场,也能体会真正的遗孤们所遭遇的困

    境。但如果我哥哥真的是假遗孤,我认为还是应该公开真相。”

    “何必如此看重血缘关系?”

    “遗孤们不也是渴望回归祖国,渴望与血亲重逢?注重血缘关系,是人之常情。”

    “你们已当了将近三十年的兄弟,难道还不能成为真正的兄弟?”

    “若在正常的情况下,我也不打算追究,但哥哥可能企图用砒霜毒

    死母亲,我不能置之不理。哥哥为了打这场官司,日子过得非常拮据,我想他一定很想拿到遗产。”

    “砒霜——?这不可能吧?”

    “还有一点,如果现在的哥哥是假货,那就表示真正的哥哥另有其

    人。他可能还在中国,也可能住在日本的其他地方,只要能找到他,或

    许他会愿意将肾脏捐给我的外孙女。换句话说,这场调查行动关系到我

    母亲及外孙女的性命。”

    要查出哥哥的真正身份,只能向当年跟我的家人待过同一个开拓团

    的人询问详情。但这样的人要上哪里找?是不是该向专家寻求协助?

    “请问你是否认识经常帮助遗孤们的专业人士?请放心,我绝对不

    会给你们添麻烦。就算查出了真相,在你们的官司结束前,我也会尽量

    不对外公开。”

    矶村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了抚摸纸张的细微声音。那是什么声

    音?是他在翻看笔记本吗?但若是如此,为何我没听见翻动纸张的声

    音?

    “比留间雄一郎,遗孤援助团体的职员。我跟阿龙当初获得永久居

    留权,受过他不少帮助。”

    “谢谢你,还有一点——请你不要跟我哥哥说我在调查他的事。”

    从矶村的声音听来,他又陷入了迟疑。

    “——好吧,我不会说的。”

    “谢谢你。”

    我站了起来。就在这时,我的膝盖内侧不小心撞到长椅的边缘,陡

    然失去了平衡。为了避免跌倒,我急忙扭转身体。但就在身体向前倾的瞬间,我撞到了某物体。就触感而言,那应该是某个人的身体。我本来

    以为我撞到的是矶村,但我听见右侧传来“啊”的一声轻呼,那是矶村的

    声音。既然前方这个人不是矶村,那就肯定是路人了。

    “对不起。”我对着前方的黑暗空间鞠躬道歉。

    对方什么话也没说,我只听见快速离去的脚步声。

    有很多人在给他人添了麻烦后,一发现对方是视障人士,就会选择

    默不作声地悄悄离开。但这次的事情是我不对,而且我也道歉了,照理

    对方该给个回应。我甚至无法判断,对方就这么默默离开,是因为心情

    差,还是因为完全不放在心上。

    回到家之后,我又收到了一封信。里头仍是用点字组成的俳句。同

    样是寄到了老家,哥哥再转寄给我。算起来这已经是第六封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寄给我这种让人背脊发凉的俳句?我

    摸索着从抽屉中取出过去的五封信,用手指重新读起上头的点字。意思完全连贯不起来,却可以感受到强烈的恨意。我在东北到底做了什么事?当时我才四岁,怎么可能做出令人恨之

    入骨的事情?难道因为年幼无知,对某人做出了某种残酷的举动,而我

    丝毫没有自觉?

    这些信到底是谁寄的?目的又是什么?

    [1]“铜板建筑”是日本一种传统的住宅兼商店建筑形式,外墙铺贴铜板,故此得名。现在

    的铜板建筑大多建造于昭和初期,拥有悠久的历史。

    [2]“长屋”是一种日本传统的集合式住宅,由数间长方形屋舍组合而成,左邻右舍墙壁相

    连。多见于江户时代至近代的中下阶层地区。

    [3]“岸内阁”指的是日本前首相岸信介在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〇年之间组成的内阁。

    [4]根据日本国民年金保险费制度,每个月的保险费虽可申请免除,但所能领到的年金也会

    跟着减少。若想支取全额年金,就必须补缴原本欠缴的保险费。6

    ★

    透析仪不断发出细微的声响。

    医生曾告诉我们,床边有监控装置,在进行洗肾的过程中,护理师

    与临床工学技师可以随时观察血液量及透析液的温度等数值。许多医院

    都禁止病患洗肾时家人陪在旁边,但由香里挑选了一家没有这个规定的

    医院。

    “唉,没事做——好无聊,好无聊——”夏帆咕哝道。

    我想办法挤出与外孙女的共同话题。

    “对了,夏帆,你不是在踢足球吗?最近还有射门成功吗?”

    “我不踢了。”

    “不踢了?身体变得那么差吗?”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透析室里,没办法跟其他队友一起练习。”夏帆

    的声音有气无力,简直像是发条松了的机关玩偶。

    “你知道吗?医生跟我说过,还有其他洗肾的方式呢。”

    “腹膜透析,对吧?”

    “对,就是那个。”

    所谓的腹膜透析,是事先在腹部插入导管,病人每隔数小时自行更

    换透析液包。虽然配件的清洁维护有些麻烦,但好处是不必到医院,自

    己在家里就可以排除血液中的废物。“我很讨厌那个方法。以前体育课换衣服时,同学说我肚子上有根

    管子很恶心。”夏帆说道。

    “腹膜透析不管用了。”后方传来由香里的声音,“听说持续了五年

    之后,腹膜就会渐渐失去机能,所以我们才换成了血液透析。”

    “原来如此——”

    “妈妈,帮我拿那本书。”夏帆对由香里说道,似乎是不想再与我交

    谈。

    “来,拿去吧。”

    听说血液透析通常使用的是非惯用手的手腕静脉,必须插两根针

    管,所以人没有办法自由活动。

    我默默地坐着,坚持了三十分钟左右,每隔几分钟,我就会听见翻

    动书本的声音。

    “——外公,你知道‘かんじん’这个词的汉字怎么写吗?”夏帆突然

    说道。

    “肝脏的肝,肾脏的肾,‘肝肾’?”我回答。

    “嗯,因为肝脏跟肾脏都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肝肾’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重要’。但是我的‘肝肾’已经坏掉了其中一个——不对,肾脏有两

    个,所以是坏掉了其中两个。”

    夏帆或许是在强忍悲伤,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简直像是在诉说

    童话故事中的公主的遭遇。然而,这样的态度更令我感到心疼。

    “外公,你的眼睛不是看不见吗?为什么会看不见?”

    “这个嘛——”

    我一时拿不定主意,不晓得该不该说。由香里曾提过,夏帆在小学

    里跟健康的同学们相处时,总是郁郁寡欢,连老师都必须提心吊胆地随

    时注意着她。但是在透析室里,她跟年龄、性别都与自己不相同却同样

    必须洗肾的病人们相处时,却显得相当开朗。这种必须目睹他人的不幸才能让自己振作起来的精神状态,实在令人感叹。但若我的不幸遭遇能

    成为她的精神食粮,那就无所谓。不如就跟她说吧。

    “应该是在中国生活造成的。至少外公是这么认为。”

    母亲曾跟我提过,一九二九年美国发生大萧条,日本也遭到波及,城市里有几百万人失业,农村里卖女儿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两年后,日本东北地区桑叶严重歉收,养蚕业者无法继续养蚕,再加上蚕丝价格

    因大萧条而暴跌,蚕茧卖价跌落至每贯两日元八十钱,不到往年的三分

    之一。母亲的老家正是经营养蚕业的,生计因而遭受严重打击。

    就在这个时期,区公所职员开始大力鼓吹农民到中国东北开垦。他

    们声称只要过去,就可获得十町步的农地,能够栽种出大量农作物,过

    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于是,这些满怀希望的农民便在日本国旗及“万岁”呼声的欢送下,搭船自新潟港出海,来到了三江省桦川县[1]。开拓团周围一带尽是农

    地,必须走上很久才能看见森林或河川。

    虽然地广人稀,但就像当初区公所职员所说的,每一户都分到了一

    头牛、一匹马,以及十町步的农地。跟当初住在日本时相比,农地面积

    是原来的十倍以上,加上土壤肥沃,大豆、玉米等农作物年年丰收。母

    亲一家人不仅雇用了三名苦力,而且还扩大耕种面积,三年后收获的谷

    物已多达十二吨。

    我便是出生在这片广大的中国土地上。

    在东北生活的点点滴滴,此时历历在目,令我有种错觉,仿佛人生

    的轨道硬被拉成了V字形,现在与过去已联结在一起。多次听母亲提起

    的生活琐事,与我自己的亲身体验已难以区别。岁月的界线变得模模糊

    糊,全没入了记忆的奔流之中。

    有一次,我发高烧昏睡了一整天。到了三更半夜,我偶然醒来,从

    棉被里坐了起来。转头一看,哥哥就睡在我身边,父亲则盘腿坐着,不

    眠不休地照顾着我,我左右张望,却看不到母亲。

    “——妈妈呢?”“在外头熬夜为你祈福。”

    当时我的烧已经退了,于是我打开门向外望去。苍白的月光,母亲

    正独自用毽拍将毽子往上打。母亲身上穿着颜色朴素的雪袴,黑色头发

    盘在头上并用手帕包住。

    咚——咚——咚——

    除了毽拍一次又一次将毽子往正上方送的声音外,我还听见了母亲

    的清澈歌声。

    一是最初一之宫

    二是日光东照宫

    三是佐仓宗五郎

    四是信浓善光寺

    五是出云的大社

    六是各村镇守神

    七是成田不动明王

    八是八幡的八幡宫

    九是高野弘法大师

    十是东京的招魂社

    祈求各方神明庇佑

    让吾子平安无病痛

    母亲看见了我,蓦然停下动作,毽子跟着落到地上。她小跑步朝我

    奔来。“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休息!”

    “好——”我点了点头,“刚刚那是什么歌?”“妈妈在向神明祈求让你早点恢复健康。”

    我回到房间,听着母亲的歌声沉沉睡去,隔天早上,身体已完全恢

    复健康。

    后来母亲告诉我,毽子是用“无患子”的果实制成,因为其字面上的

    意思,经常被使用于祈祷孩子平安无事的仪式。

    仪式中所唱的歌,似乎是日本孩童之间流行的手鞠[2]

    歌。前面的十

    句,举出了十种神佛寺社的名称,借以沾其法力;后面的两句,则据说

    典出小说《不如归》。在这部小说中,有个名为浪子的少女,因此歌词

    原本唱的是“让浪子平安无病痛”。但是中文的“浪子”带有不肖子、坏儿

    子的意味,所以母亲将歌词改成了“吾子”。

    后来母亲病倒了的时候,我也以拍毽子唱数字歌的方式为母亲祈

    福。当时正下着大雪,我一边冷得发抖,一边拍着毽子。刚开始的时

    候,我总是在第七句或第八句处失败,但持续练了好几小时之后,我终

    于能够将数字歌唱完一轮了。

    “和久!”父亲喊了我一声,“快回房间去吧,别把身体冻坏了。那

    个歌只能为孩子祈福,对父母没效的。”

    当时我才四岁,个性却比任何人都顽固。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外

    头拍着毽子唱数字歌,直到被硬拉进屋里为止。母亲在四天后恢复了健

    康,我一直为此感到自豪。

    对我而言,相较后来的人生,在东北生活的那段日子要幸福得多。

    那时候,我的父母每天一大早便忙于农务。当时他们采用的是“犁杖农

    法”,将一种名为犁杖、外形类似锄头的农具套在马身上,牵着马耕

    田。这跟故乡的农耕方式不同,虽然不太适应,但好处是能活用牛、马

    的力量,不必做得腰酸背痛。

    鸡都放养在住家的周围,我只要发现鸡蛋,就会偷偷吃掉。此外,开拓团的加工厂还能生产酒及酱油,在食物上完全不虞匮乏。

    我跟哥哥经常与开拓团的其他孩子一起游玩,有时我们会比赛吐西

    瓜籽,看谁吐得远。家里雇用的苦力们也对我很好,我经常跟他们要馒

    头吃。如今回想起来,那些馒头应该是他们的珍贵粮食,但雇主的孩子在一旁不断吵着要吃,他们不敢不给。

    我们虽然没有玩具,但还是能想出玩的法子。哥哥在相扑游戏上特

    别有一套,虽然身材矮小,却能将年纪比他大的中国少年摔出去。对方

    往往也不甘示弱,不管被摔倒多少次都会爬起来继续挑战,但哥哥一次

    都不曾输过,久而久之,每个孩子都把哥哥当成了老大。当时我年纪还

    小,在孩子群中拥有“横纲”地位的哥哥一直是我心中的骄傲。

    但是就在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年),风云突变,苏联开始攻打东

    北日军。在一个月前的全体动员令(以十八岁至四十五岁男性为对象的

    征召令)中,包含父亲在内的所有开拓团男人都被征召了,开拓团内只

    剩下老弱妇孺。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骑着马来到了开拓团的驻扎地。

    “大事不好了!苏联军队终于要打过来了!”

    聚集在一起的开拓团成员们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不快点逃会没命的!”

    所有人吵成了一团,几乎听不见传令兵的声音。该不该抛下好不容

    易建立的家园?苏联军队应该打不过日本关东军吧?

    “我们应该相信日本的军队!”母亲大声说,“在崇山峻岭之间乱窜

    实在是太危险了!”

    “听说关东军早已抛下我们独自逃走了。”

    “不可能,军队绝对不会对我们见死不救的。”

    “我也不愿意相信这种事,但是——”

    “我们应该对军队有信心!”

    开拓团成员们出现了意见分歧。大部分成员都将身家财产及粮食分

    别装上数辆马车,离开了驻扎地。但包含我们家在内,有二十多人选择

    留下。过了两天之后,留下来的人也逐渐失去了信心。向关东军发电报,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甚至有人听到谣言,其他开拓团已被全灭。

    “我们还是快逃吧。”留在驻扎地的妇人们开始带着孩子整理起行

    李,“再不逃,恐怕真的会被那些苏联兵杀光。”

    “可是——难道要抛弃这个家?”母亲疑惑地问道。

    “是啊。”

    “再等一天——不,再等半天看看吧。”

    “天一亮,容易被发现,要走就得趁现在。”

    其他开拓团成员的态度相当强硬,母亲最后只好屈服。打包完行李

    后,母亲在家里的柱子上用日文及中文刻下了一家人的姓名及日本岩手

    县的老家地址。当然,中文的部分我是看不懂的。

    “爸爸要是回到家里却找不到我们,一定会很焦急,得让他知道我

    们已经回日本了。”母亲说道。

    就在我们即将出发之际,突然有个中国孩童朝哥哥奔了过来,他先

    用中国话吆喝了几句,接着又用别扭的日语说道:“老大,别死,再来

    比相扑,约好了。”

    哥哥将拳头举到下巴前,接着与中国孩童互相拥抱。之后,我们与

    将近三十人的开拓团成员一同出发,所有的食物及毛毯都堆放在一辆由

    一匹马拉着的马车上。

    我们趁着夜色不断赶路,有时会看见天上飞着宛如恶魔眼珠的红色

    光点,伴随着可怕的轰隆声。一旦被发现,就会遭到机枪扫射。

    在阳光耀眼的大白天,我们一行人躲藏在高粱地里头。从前这种里

    头可以躲人的高耸农作物是被禁止栽种的,没想到此时高粱地反而成了

    逃亡时的最佳掩蔽。

    我每跨出一步,前方开了口的鞋子便发出“啪啪”的声响,裸露在外

    的脚指甲沾满了污泥,变成了茶褐色。一架苏联飞机陡然朝我们飞来,在轰隆声中迅速下降,用机枪对着

    我们扫射。地面的泥土不断弹跳,宛如承受着骤雨的水面。灰尘满天飞

    舞,妇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几乎每个人都陷入半疯狂的状态,甚至有

    精神错乱的母亲带着孩子跳进了附近的井里。

    那简直跟地狱没两样。放眼望去,尽是遭机枪子弹撕裂的尸体,地

    上随处可见残缺不全的手或脚。

    敌机离去后,幸存者面面相觑,五官皆因恐惧而扭曲变形。敌机随

    时有可能带着其他敌机返回,要活命就得尽快离开此地,每个人都以类

    似这样的话互相催促,匆忙捡拾散落一地的行李。马匹卧倒在血泊中,早已肚破肠流,这意味着众人失去了马车。

    每个人各自背起行李,匆匆迈开步伐。

    太阳逐渐没入山峦的棱线后方,一望无际的高粱地都被夕阳染成了

    深红色。数不尽的高耸穗株在风中摇摆,形成了波浪状的景色。当时在

    我眼里,那就像是大量战场亡魂的鲜血所汇聚成的大海。

    就在我们走到第五天的时候,西方一片宛如白骨的白桦林的另一

    头,传来了枪响及爆炸声。

    看来是死定了——

    不知是谁发出的悲恸呢喃,宛如传染病一般蔓延开来,感染了所有

    人的心情。开拓团成员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上。

    团长身上携带的手枪及手榴弹,是一行人唯一的武器。

    “——现在是让敌人见识大和魂的时候了。”年老的团长环顾众人说

    道。

    妇人们的扭曲面孔上,流露出了某种觉悟。团长掏出数颗胶囊,分

    给了几个人,没有人开口询问胶囊里塞的是什么。

    “药不够,其他人我会另外想办法。”

    “——这很有营养哟。”一位头发盘在脑后的妇人带着半哭半笑的表

    情将胶囊塞进怀中婴儿的嘴里,自己也吞了一颗,接着以宛如捧着佛珠一般的姿势双手合十,念起了佛号。

    “把这个药吃下去吧。”另一位瘦削的妇人对着年幼的女儿说

    道,“这样就能到佛祖的身旁,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瘦得头上清晰可见头盖骨形状的女儿抬头问母亲:“妈妈也能吃好

    吃的东西吗?”

    “当然,我们一起去极乐世界吧。”

    过了一会儿,吞下胶囊的那些人开始猛抓喉咙,痛得在地上打滚,口中不断喷出鲜血。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惨绝人寰的景象。身旁其他

    人的表情各自不同,有的别过了脸,有的开始啜泣,有的大声哀号。

    哥哥神色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噩梦,突然摇了摇头。

    “不能死——”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得活下去才行——”

    但孩童基于本能所发出的呢喃,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年老的团长接着要剩下的妇人及孩童排成一行。每个人都跪在地

    上,凝视着前方的某个点。团长站在所有人的后方,用手枪朝着每个人

    的后脑勺一一开枪。

    开了六枪后,第七名妇人双手交握,闭上了眼睛。但第七声枪响迟

    迟没有响起,妇人似乎是等得心焦,睁开眼睛望向身后。团长紧握手

    枪,对着她摇头说道:“只剩下一颗子弹了。”

    “既——既然还有一颗——”妇人抱住了团长的脚,“请用这颗子弹

    杀了我吧。”

    “我得为自己留一颗才行,抱歉。”

    “求求你行行好——请你一定要杀了我——下一个明明轮到我了

    ——”

    团长紧咬嘴唇,举起手枪将最后一颗子弹打进了妇人的脑门。接着

    团长环顾剩下的人,取下腰际的手榴弹高高举起。“所有人都过来吧。这是最后的法子了——”

    十多个人全都凑了过去,为了尽量靠近握着手榴弹的团长,所有人

    你推我挤。团长的手宛如生了病一般颤抖个不停。

    “我不想死——妈妈——我想活着回日本——”哥哥抬头看着母亲。

    我与哥哥手牵着手,被母亲抱在怀里。

    “大家都准备好了吧?”

    团长这么一问,所有人都点了点头,一位抱着小女孩的妇人念起了

    南无阿弥陀佛。

    “天皇陛下万岁!”

    团长拔下了手榴弹的插销。就在这时,白桦林的深处走出了几道人

    影,那是身穿军服的日本人,是自己人。所有人察觉这一点后,都急忙

    站起,想要远离团长手中的手榴弹。团长的手指或许是僵住了,没有做

    出扔掷的动作,一声轰天巨响,泥沙喷上了天空,数人的身体像纸片一

    样飞了出去。

    浓浓的烟雾遮蔽了我的视线,幸好我一直紧握着哥哥的手,才不至

    于离得太远,勉强爬到哥哥的身边。母亲及哥哥都还活着,虽然三人身

    上的衣服都沾满了鲜血与肉块,但都没有受重伤。

    之后我们便与那几个幸存的关东军士兵一同行动,有的士兵甚至还

    带着孩子。那些士兵对我们说,他们一群人没有赶上避难的列车,只好

    在山中东逃西窜,一次又一次的遭遇使得同伴不断减少。那些士兵皆满

    脸胡楂,身上的军服脏污不堪且破损严重。

    在手榴弹爆炸后,存活的开拓团成员仅剩八人,包含四位妇人、三

    名孩童及一个婴儿。至于关东军士兵那边,则有五名士兵及一名孩童。

    双方聚集在一起,重新展开逃难行动。

    当时是八月,正值东北的雨季,夜晚下起了滂沱大雨。

    “苏联的军舰都守在松花江上。这孩子的哭声比铜锣还响,必须封

    住他的嘴才行!”就在一行人来到松花江支流附近时,一名士兵如此说道。哥哥为了

    保护婴儿,背上遭士兵砍了一刀。这件事发生之后,关东军残党决定跟

    开拓团分道扬镳,提早半天渡河。说穿了,就是扔下不断发出婴儿哭声

    的开拓团一行人。

    我们忍受着豪雨,等了半天的时间,直到旭日开始绽放光芒,为我

    们掩藏身影的夜色逐渐遭到晨曦驱赶,才站了起来,朝着松花江支流的

    岸边迈步。母亲扔下身上所有行李,将包扎了伤口的哥哥背在背上,我

    则跟在母亲的身旁,紧紧抓住了母亲所穿的雪袴。

    因雨季而水量大增的河面,将大地切割成了两半。河的对岸笼罩在

    灰色的大雨及薄雾之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楚。气势惊人的波涛浊流不断

    冲刷着岸边的土石,将枯木及杂草卷入河中。关东军的残党们全都站在

    河岸边,不知如何是好,放眼望去根本不见苏联军舰的影子,看来那只

    是讹传而已。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将婴儿杀死。

    看来只能等雨停了之后水势减弱再渡河——某人如此提议。但没过

    多久,远方传来了枪响及爆炸声。此外,还有强而有力的车辆引擎声及

    随之而来的大地颤动,那恐怕是战车吧。这次真的是苏联军队逼近了。

    士兵们只好抱着横竖都是死的心情开始渡河。如今河面的浊流正激

    起阵阵漩涡,就算是卡车恐怕也会遭到吞噬。士兵们的身影一道道消失

    在大雨形成的幕帘及薄雾之中。就算士兵能勉强渡河,女人跟小孩又该

    如何是好?就在妇人们都望河兴叹的时候,竟有一名士兵走了回来。这

    个人正是当初企图杀死婴儿的士兵,他的身上绑着一条麻绳。

    “我把绳子的另一头绑在对岸的树干上了,你们拉着这条绳子过河

    吧。”

    关东军士兵早已全身湿透,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由于这一侧的岸

    上没有能够绑麻绳的大树,他只能像拔河一样奋力将麻绳拉撑。

    一行人于是踏入了颜色如枯叶一般的混浊河水中。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哥哥。

    “不用担心我。”脸上冒着汗珠的哥哥笑着说道,“有绳子,我可以

    拉着过河。妈妈,你背和久吧。”哥哥那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如今依然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当时他

    才七岁,只比我大了三岁,却抱持着保护弟弟的责任感。

    母亲迟迟无法下决心,但她知道自己绝对没有体力来回两趟,而且

    年仅四岁的我不可能独自渡河,因为当我站在河底时,河面会淹过我的

    头顶。

    母亲最后只能选择背着我过河。浊流不断以强大的力量朝我们推

    来,我感觉背后仿佛有只手要把我拉入水中。由于母亲的双手紧紧抓住

    了绳索,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攀附在母亲的背上。大浪一次又一次淹过

    我的头顶,我必须等浪潮过后努力将头探出水面呼吸。鼻孔一进水,脑

    袋里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就在隐约可看见对岸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哥哥松开了抓着麻绳的

    手,下一瞬间已遭浊流吞噬。

    母亲尖叫一声“龙彦”,朝着哥哥消失的河面伸出手臂,却差一点连

    自己也被卷走,赶紧重新抓住了绳索。

    倾盆大雨中,母亲一边哽咽一边渡过了河。来到河岸上时,她整个

    人瘫倒在地上,哀伤地凝视着滚滚河水。

    这条河的下游似乎有个东北人的村子,沿着河往下游寻找实在是冒

    太大的风险。开拓团每个人都告诉母亲:“只能放弃了。”

    一行人继续朝着东北方不断前进。

    当我们来到了某个荒废的开拓团旧址时,我们全被送进了一间仓

    库,这间仓库如今被当成了难民收容所使用。

    窗户玻璃早已破损,进入十月后,风雪不断从窗外灌入。此地冬季

    的气温,有时甚至低于零下三十摄氏度。每个人都只能将麻布袋的底部

    挖个圆洞,套在身上勉强抵御寒风。更可怕的是,这里蔓延着大肠黏膜

    炎、痢疾、感冒、肺炎、流行性斑疹伤寒等在当时的中国被合称为“伤

    寒病”的各种疾病。每当有人断气,活着的人身上就多了一点御寒的衣

    物。

    收容所里永远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氛围。有一位妇人流着眼泪剪下死去的女儿的指甲,期盼在回归祖国后能为女儿盖座坟墓;另一位妇人

    的儿子生了病,却因为没钱买药,只好到中国人的店里恳求对方“收养

    这孩子”;还有一个男孩总是拿一顶钢盔在街上乞讨,那顶钢盔似乎是

    他父亲的遗物。

    失去父母的孩子们,则像子宫中的胎儿般蜷曲在地上整日昏睡,这

    些孩子的头上满是虱子,白得像是撒上了一层石灰。

    我总是紧紧抱住母亲,躺在粟梗编成的草席上头。每天的食物只有

    少许高粱粥,除此之外,只能找些烤地瓜的皮、白菜的根、白萝卜的叶

    子等食物残渣来充饥。我们总是拿钢盔当锅子,或许是因为里头渗入了

    汗水的关系,煮出来的开水都是咸的。

    由于泥土都已冻结,无法挖掘墓穴掩埋尸体,大家只能将一天比一

    天多的尸体胡乱堆叠在一起,在上头盖上一层雪了事。每天早上总是会

    出现啃咬死尸的野狗。我亲眼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边歇斯底里

    地挥舞铲子,一边大喊“别吃我的孩子”,但赶走了野狗后,她还是挥舞

    个不停,直到数小时后断气为止。野狗围绕在尸堆周围的景象,如今依

    然清晰地残留在我的脑海里,自从失明之后,每当听见狗叫声,当时的

    可怕记忆就会宛如从坟墓里被挖了出来。

    到了来年,我们才得以被送回日本。后来我看到报纸上的统计,死

    亡的八万名开拓团成员之中,有六万名是死于难民收容所。

    当时每个日本人都拿到了一张用蓝墨水写在粗纸上的“退去证明

    书”。当看到遣返船时,我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终于能回祖国了。通过

    港口的检疫关卡时,每个人都被撒上了大量除虱用的杀虫剂,全身白得

    像是拿了一整只麻布袋的太白粉倒在头上一样。但一想到这是回归日本

    的最后一道程序,大家就都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回国之后,我的眼前犹如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什么都是模模糊

    糊,原因大概是收容所的生活条件太不卫生,以及营养失调吧。我到医

    院就诊,并且摄取正常标准的营养,视力渐渐有了改善;但疾病的种

    子,此时已潜藏在我的眼球之中。在接近四十岁的时候,我的视力开始

    快速恶化,到了四十一岁时终于完全失明。

    说完了这一长串悲惨的经历后,夏帆语带哽咽:“好可怜——外

    公,原来你吃过那么多苦——”回想起来,就像遣返船的船底破了个洞一样,自从搭上那艘船,我

    的人生便不断往下沉。

    “是啊,外公吃过很多苦。”

    “我是不是比那些人幸运得多?至少我还活着。”

    “——幸不幸运没有必要跟别人比较。夏帆吃了多少苦,只有夏帆

    自己最清楚。”

    “能够活着回到日本,对外公来说是件幸运的事?”

    “日本刚战败时也有很多问题,每个人都活得很辛苦。”

    “完全没办法玩游戏?”

    “不,正因为每天都活得很辛苦,所以更加热衷于微不足道的游

    戏。”

    “‘微不足道’?要怎么玩?”

    “‘微不足道’不是游戏的名称,而是一点也不重要的意思。小陀螺、尪仔标、剑玉、抓鬼、跳绳——虽然娱乐不像现在那么多,但人与人之

    间关系紧密,大家都热心助人——”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别说这

    个了。一聊起过去的事,就会忍不住抱怨。每个人都必须活在当下,不

    能活在回忆之中。夏帆,外公并没有瞧不起现在这个你所生活的时

    代。”

    身旁传来八音盒的童谣旋律。洗肾似乎终于结束了,我听见夏帆疲

    惫不堪地吁了口气,接着是护理师们匆忙来去的声音。夏帆似乎下床想

    要穿上拖鞋,却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好痛!妈妈,我的脚——我的脚抽筋了!”

    我听见了由香里奔近的脚步声。

    “对——就是那里——”夏帆重重叹了口气,说道,“每次洗完肾,都很容易抽筋,而且还会头痛——呜呜,好想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为她找到肾源呢?遗体肾脏移植的排队等候人数

    实在太多,希望相当渺茫。除非能找到愿意将肾捐给夏帆的六等亲之内

    的血亲——

    倘若如今跟母亲在老家一起生活的哥哥是假货,那或许真正的哥哥

    还活在世界上的某处。只要能把他找出来,也许就能说服他捐出肾脏。

    我揭穿哥哥真面目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了。

    一回到家,又收到了俳句信。这已经是第七封了。我用指腹读了上

    头横书的点字。

    [1]原属吉林省,伪满洲国时期被划入三江省,今属黑龙江省。

    [2]“手鞠”是日本传统的球类玩具,主要在女孩之间流行。7

    ★

    莲蓬头喷出的热水冲击着头发,流在瓷砖上。

    我伸出手掌探索,摸到了一个容器,先轻触其瓶身,洗发精的瓶身

    侧面有着凹凸纹路,这是为了避免与润发乳搞混。接着我从右侧的钢架

    上取来了头皮按摩梳,在失明之前,我使用的是橡胶材质的梳子,但由

    于掉到地上时几乎没有声音,找起来相当麻烦,后来换成了塑料材质的

    梳子。

    用按摩梳按摩了头皮,冲去泡沫,并完成润发之后,我擦干身体走

    出浴室。先穿上衣服,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干,然后走进厨房。取出“液

    体探针”,装在杯子上头,倒入烧酒,不久便听见“哔哔”声响,于是停

    止倒酒,从三角盒中取出镇静剂,配着烧酒吞下。

    接着我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与电视机的最大不同就在于没有画

    面,只靠听力就可以理解内容。今天报的都是一些令人心情忧郁的新

    闻:遭少年凌虐致死的流浪者、因清寒补助金遭取消而饿死的贫困者、遭遗弃的婴儿尸体、老人赡养院里死于意外的老人。

    最后一则新闻是关于集体偷渡的,似乎是之前发生的案子的后续报

    道。一群人企图利用日本企业“大和田海运”的货柜船偷渡进入日本,通

    气孔却遭人蓄意封闭,导致偷渡者几乎全部死亡,只有两个人存活。其

    中一人依然在逃,另一人则遭到了逮捕,目前尚在医院接受治疗。

    我关掉了收音机。服药一小时之后,开始有种飘飘然的感觉。正打

    算入眠时,电话却响了起来,我叹了口气,起身以五斗柜为基准点,来

    到了内廊,沿墙面走向发出铃声的电话,拿起了话筒。

    “和久?是我。”是哥哥的声音。“——你以为现在是白天吗?”

    我故意将左手手腕靠近话筒,按下语音手表的按钮,手表旋即发出

    声音:“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那是什么声音?算了,这不重要。我想问你,你把装砒霜的小瓶

    子拿到哪里去了?仓库里又有老鼠了,赶快还给我。”

    “你怎么会向我讨?当初在仓库里,那小瓶子不是被你拿走了吗?”

    我担心哥哥对母亲下毒,曾暗中吩咐由香里到仓库取走那小瓶子,但女儿从仓库回来后,说没看到那种东西。

    “哥哥,不是你将小瓶子藏起来了吗?”

    “不要装傻了。我刚刚打听过了,有村人看见你带着小瓶子走出了

    仓库。”

    我带走了装砒霜的小瓶子?这不可能,哥哥在说什么鬼话?那间仓

    库我应该只进去过一次才对。我试着回想当时的状况,却怎么也想不起

    来待在岩手县老家的最后一晚,我到底做了些什么。这段往事完全从我

    的记忆中消失,宛如电影胶卷被剪掉了一节。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没拿砒霜。”

    残破不全的记忆让我感到恐惧。我这么说,有一半是为了说服自

    己。

    “——好吧,那就算了。”哥哥停顿了半晌之后,以充满怀疑的口吻

    说,“我只提醒你,千万别干下什么蠢事。”

    哥哥挂断了电话。我紧握着话筒,愣愣地站着不动。每当我想要挖

    掘那零碎得犹如万花筒景象的记忆时,大脑便宛如遭到无数细针扎刺一

    般疼痛。到底有没有取走砒霜,我自己也不敢肯定。难道在吩咐由香里

    去拿小瓶子之前,我已偷偷将小瓶子移往他处保管?

    我沿着墙壁回到客厅,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锉刀,坐在沙发上。每当

    我感到压力时,就会用这把锉刀磨指甲。我不使用指甲刀,因为容易将

    指甲剪得太深。一边用锉刀磨着食指的指甲,一边细细回想那一天发生的每个细

    节,但脑袋宛如一条干毛巾,不论怎么拧,都挤不出一滴记忆。

    事实上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当初在老家里,由香里曾对哥哥说

    过,“吃镇静剂会造成记忆力受损”,哥哥因而得知我的记忆力已变得不

    可靠。于是哥哥利用了这一点,对我灌输错误的讯息,想要将罪责推到

    我头上。如此一来,我就成了毒杀母亲的凶手——

    倘若如此,哥哥为了将这个局布得完美,如今一定是在村里到处对

    人说我拿走了砒霜。

    “好痛!”

    我忍不住大喊。一个不小心,竟用锉刀磨掉了指尖的肉。我将手指

    拿到鼻子前面,顿时闻到了浓浓的铁锈味。我感到头痛欲裂,起身倚靠

    着客厅墙壁。

    过了好一会儿,我想要让背部离开墙壁,却察觉出不对劲。将手伸

    向身后,在墙面上一摸,竟发现墙壁呈圆柱状。此时,头顶上方传来一

    阵宛如铁桶在铁板上滚动的轰隆声,而且伴随着震动逐渐远离。右前方

    则传来断断续续的宛如用木槌敲打大地的撞击声。我的皮肤感受到了微

    风——而我的手上竟然拿着导盲杖。

    我转身仔细抚摸那根圆柱,探索了一会儿后又将左腕往旁边探出,感觉手掌摸到了一片粗糙的墙壁。眼前的黑暗完全没有任何变化,但触

    摸到的物体竟已完全不同,像是电线杆跟某一户人家的庭院围墙。

    我什么时候跑到户外来了?耳中听到的撞击声,似乎是道路施工的

    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刚不是还在客厅里吗?

    我战战兢兢地按下语音手表的按钮,发现时间已变成隔天的下午。

    空间跟时间都不同了,这意味着我有半天的记忆消失得一干二净。此时

    我的心情就像是意识曾遭另一个人格占据。这也是镇静剂的副作用吗?

    自从开始怀疑哥哥,我增加了镇静剂的服用量。

    今天——对了,今天是赴约的日子。我跟遗孤援助团体的比留间雄

    一郎约在公民馆见面。据说每星期的二、四、六,他都在那里为遗孤们

    提供咨询服务。我摸了摸身上的衣服,确认已换上外出的服装后,努力让心情恢复

    平静,接着朝走近的脚步声询问公民馆的位置。那个人带着我走到了大

    路上,我一边敲打导盲杖,一边跟着人的说话声前进。熙来攘往的说话

    声能带给我安心感,因为至少我能确定自己还走在人行道上。

    都市里的风会被写字楼、公寓或广告牌等障碍物阻挡及反弹,产生

    诡异的风声。相较之下,还是岩手县乡下那种吹过田野、拂过草木的凉

    风更令人身心舒畅。

    接着,我来到了一个人潮密集的地方。高跟鞋的声音及香水味、沉

    重的脚步声及汗臭味,若有似无地像流行乐一般掠过我的身旁。不知何

    处的自动门时开时关,每次开启时都会流出电子提示声及店内播放的音

    乐声。无数的脚步声、说话声、往来车声及扩音器宣传声环绕在我的四

    周,我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心里有种遭到噪声洪水淹没的错觉,到底

    该往哪个方向走,我已没了头绪。声音太多,不仅没办法成为判断的依

    据,反而会令我头晕眼花。

    我摸到了右边有一排围墙。于是我一边敲打着导盲杖,一边沿着墙

    前进。骤然感觉一道横向的冷风向我袭来,这意味着围墙已到了尽头,果不其然,导盲杖也挥了个空。有时,风的流向也能成为掌握环境状况

    的线索。

    我拐过转角,笔直前进了一会儿,向附近交谈中的路人询问,确认

    自己来到了公民馆的前方。我站在原地等了十五分钟,却没有人过来与

    我相认,就连原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此时也都消失了。

    此刻,我的心情就像是独自站在没有街灯的夜晚的街道上。有些人

    在黑夜里也能看见东西,他们可能会做出对我不利的事。不,这些也可

    能是幻想,我的大脑记忆机能出了严重的问题,我担心自己很可能随时

    会移动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例如,满心以为自己一直站在公民馆

    前,却在一眨眼后移动到某栋大楼的屋顶上。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鸦雀

    无声反而令我更加恐惧了,还是说话声等各种声响能带给我安全感。

    相约见面的对象迟迟没有出现,我心里不由得浮现种种担忧。是不

    是搞错地点了?是不是搞错时间了?是不是我在不知不觉间移动到其他

    地方了?

    “——请问你是村上先生吗?我是比留间。抱歉让你久等了,遗孤的就业咨询多花了不少时间——”

    对方终于出现了,那声音相当古怪,简直像是从老旧铁管深处传出

    来的一样。

    “谢谢你拨冗与我见面,我是村上。”

    我递出写着手机号码及住家电话号码的名片,接着习惯性地伸出右

    手,对方也伸手与我紧紧交握。但我发现对方的手掌形状似乎与一般人

    的不太一样——

    “你发现了吗?我从前在东北时,冬天铲雪冻伤了,失去了中指及

    无名指。请跟我来,我们进会议室谈。”

    “能不能让我抓住你的右手肘?”

    “当然可以,请。”

    我先找到比留间的手腕,接着轻轻抓住了手肘,在他的引导下,我

    一边敲打着导盲杖,一边走在发出冷硬声响的走廊上。接着似乎转进了

    会议室里,导盲杖敲在地上的声音变得清脆,应该是木头地板。我摸到

    一把铁椅的椅背,于是坐了下来。前方似乎是张长方形的木桌。

    “比留间先生,你也是遗孤?”

    “不,我很幸运,在战败的来年就回日本了。”

    “在那之前,你一直在中国东北生活?”

    “是的。”

    从回音的状况听来,这间会议室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没有其他说

    话声,会议室很可能只有我们两人。

    “归国之后,你就投入遗孤的援助活动了吗?”

    “从二十五年前开始的。”比留间的深沉嗓音流露着难以承受的悲

    愤,“当初在难民收容所里,母亲在昏迷中不断呢喃着‘口好渴’,我在她

    的嘴里倒了一点水,她露出了笑容,对我说了一句‘啊啊,终于活过来了’——接着她就断气了。一星期后,收容所的日本人搭上了回日本的

    船。没有办法让母亲也回归祖国,一直让我觉得好不甘心。”比留间说

    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以坚定的口吻说道,“遗孤们渴望回到祖国的

    心情,我非常能够体会,所以我想要尽可能地帮助他们。直到现在,还

    有一些人误以为遗华日侨的问题是中国人的问题。我想让大家知道这个

    理解是错误的。这些遗孤都是日本人,而且这是个攸关日本人尊严的问

    题。”

    我等比留间恢复平静后,才开口说道:“比留间先生,听说在我哥

    哥申请永久居留权的时候,你帮了不少忙。今天我前来拜访,是有件事

    想征询你的意见。或许你会觉得很突兀——我觉得哥哥的行为举止有些

    古怪。”

    “你跟尊兄曾失散多年,当然会感到疏远。”

    “哥哥一直心怀不满,仇视日本政府,而且想法相当自私,满脑子

    只想着打官司,毫不在乎给人添麻烦。”

    “这也很合理。遗孤们与骨肉至亲被活生生拆散数十年,当然会有

    愤怒、不满及绝望的情绪。加上生活贫穷,就算想要回中国探望养父母

    或扫墓,也没有办法办到。你知道吗?倘若他们回中国探亲,‘旅行期

    间’的清寒补助金就会被扣除。”

    “——过去不是发生过多起亲人认错遗孤的悲剧吗?”

    比留间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琢磨我这句话,半晌后才说:“是

    的,毕竟只能仰赖身体特征及离散时的情况来判断,虽然认亲的过程相

    当慎重小心,但还是无法完全避免悲剧的发生。”

    “我哥哥会不会也是这样?”

    “你怀疑龙彦先生并不是你的兄长?”

    “是的,哥哥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感到不对劲。是因为他是遗孤,还

    是因为他是假货?我想查清楚。”

    “假货?”

    比留间的声音显得颇为错愕,我这才察觉自己失言了。“假货”这个字眼实在用得过重。

    “——难道你认为龙彦先生是假遗孤?”

    既然已说漏了嘴,我只好老实说出想法,征询专家的意见。

    “是的,我确实这么怀疑。”

    “你没有证据吧?”

    “我正在找证据。当年我们一家人参加的是三江省桦川县的开拓

    团,我想要寻找这个开拓团的归国人士,向他们询问当年的详情。任何

    一位都可以,能不能请你帮我查一查地址?”

    我听见比留间用鼻孔吁了口气的声音。

    “请恕我说句老实话,我建议你别这么做。万一真的如你所说,你

    们不是亲人,这会带来巨大的悲伤与痛苦。曾有遗孤确信找到了亲人,还为此举办了庆祝会,却在会场上被厚生省的人员告知‘经检查确认无

    血缘关系’。那个遗孤当场痛哭流涕,最后甚至想不开而自杀了。”

    “如果哥哥心知肚明自己是假货,怎么会感到悲伤?”

    “就算尊兄不悲伤,令堂也会悲伤。我记得龙彦先生是在一九八三

    年归国的,换句话说,在长达二十七年的岁月里,令堂一直当他是亲生

    儿子。如今倘若得知儿子是个毫无瓜葛的外人,你能想象她会多么绝望

    吗?我相信令堂的年纪应该很大了,还是别伤她的心为好。更何况倘若

    这一切都只是你多心,这样的举动会伤害所有人。”比留间说得头头是

    道。

    当年的日本正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因此政府对于迎回遗华日侨一

    事表现得相当消极。大部分的遗孤都具有中国籍身份,日本政府将他们

    比照外国人办理,要求他们在日本的亲人必须担任身份担保人。担保人

    得视情况负担遗孤的归国旅费及生活费,而且负有督促遗孤遵循日本宪

    法的责任。但这些日本的亲人大多已经退休,仰赖儿女扶养,不见得有

    能力扛起这些责任。因此,有些人虽确认了与遗孤的亲属关系,却拒绝

    担任担保人,导致这些遗孤无法返回日本。

    “遭到亲人无情对待,想必是心如刀割吧。有些亲人则是考虑到遗产继承问题而反对遗孤返回日本。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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