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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4294
永恒的边缘套装共3册.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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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3824KB,1240页)。

     永恒的边缘,这是一本完结版的小说作品,书中介绍了关于世界国家的大战内容,书中内容非常精彩涉及了多个方面,阅读完此书读者会获取到许多关键的信息。

    永恒的边缘介绍

    “世纪三部曲”终于迎来了一个完美结局。

    《永恒的边缘》是《巨人的陨落》的大结局!火遍全球的20世纪人类史诗“世纪三部曲”的第三部。我亲眼目睹,每一个迈向死亡的生命都在热烈地生长。

    真正残酷和激烈的世界大战,是思想的大战。来自美国、德国、苏联、英国和威尔士的五大家族,又一次迎来了新的考验。东西德分裂、柏林墙、苏联秘密警察、刺杀肯尼迪、民权运动、古巴导弹危机、入侵黎巴嫩、弹劾尼克松……此外,第三代生活中还有摇滚、嬉皮士、跨种族婚恋、性解放,以及对过去的误会与和解。

    说到底,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永恒的边缘作者资料

    肯·福莱特(Ken Follett,1949-)

    现象级畅销小说大师,爱伦坡终身大师奖得主。

    20部小说被译成33国语言,累计总销量超1.5亿册。

    在欧美出版界,肯·福莱特这个名字就是畅销的保证。

    1978年,出版了处女作《风暴岛》,并于次年获得爱伦坡奖,声名鹊起,专职写作。2010年,荣登全球作家富豪榜上第5名。2013年,获得爱伦坡终身大师奖。

    他的小说出版前,都会请历史学家审读书稿,绝不容许出现任何史实错误。

    他说:“很多作家只写能取悦他们自己的东西,并模模糊糊地希望这也能取悦别人。但我每写一页都在清醒地思考:读者会怎么想?读者觉得这真的会发生吗?读者关心这些吗?读者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我敬佩那些用文字和新奇结构进行文学实验的作家,但我从不这么玩。”

    永恒的边缘图书点评

    1、小说的长短对肯·福莱特作品在全球的畅销没有任何影响:其作品累计销量1.5亿册,被翻译成33种语言,风靡80多个国家。

    2、短小,即短篇、轻小说、140个字,似乎成为了大众阅读的标配,这本大书反其道而行,但里面几乎每一页都有故事发生。

    3、这样一套三卷的书宣传语是“全球读者平均3个通宵读完”,结果还真是,我两晚上读完的,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

    永恒的边缘截图

    目录

    永恒的边缘1

    永恒的边缘2

    永恒的边缘3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永恒的边缘 : 全3册 (英) 肯·福莱特

    (Ken Follett) 著 ; 陈杰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

    出版社, 2017.5

    书名原文:Edge of Eternity

    ISBN 978-7-5594-0322-3

    Ⅰ. ①永… Ⅱ. ①肯… ②陈… Ⅲ. ①长篇小说-英

    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75236号-----------------------------------------------------------------

    Edge of Eternity copyright ? Ken Follett 2014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 ? 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7-091号书?名?永恒的边缘

    著?者?(英)肯·福莱特

    译?者?陈?杰

    责任编辑?丁小卉?姚?丽

    特邀编辑?闵?唯?周奥扬?刘?雨?朱亦红

    责任监制?刘?巍?江伟明

    策?划?读客图书

    版?权?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http:www.jswenyi.com

    印?刷?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90mm x 1270mm 132

    印?张?44.5

    字?数?698千

    版?次?2017年5月第1版?2017年5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ISBN 978-7-5594-0322-3

    定?价?168.00元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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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

    Part 1 高 墙(1961年)

    第一章

    1961年,一个下雨的星期一,丽贝卡·霍夫曼被秘密警察召了去。

    第二章

    乔治深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那黑巧克力色的皮肤一点都没起

    皱。“漂亮的黑人不会显老。”黑人妇女们常这么说。第三章

    瓦利·弗兰克在楼上客厅里弹钢琴。为了能让外婆茉黛弹奏,他父亲沃

    纳经常为这部大尺寸的斯坦威钢琴调音。

    第四章

    玛丽亚·萨默斯坐在他身边。乔治用对话来掩饰自己的紧张。“那么,你

    怎么看马丁·路德·金?”

    第五章

    一大早,坦尼娅·德沃尔金离开了西伯利亚的雅库茨克——世界上最冷

    的城市。她乘坐一架苏联空军的图-16运输机返回三千英里以外的首都

    莫斯科。

    第六章

    克里姆林宫给外界铁板一块的印象,但事实上,它是个权力的角斗场。

    第七章

    乔治·杰克斯的心情非常糟。尽管上了石膏,还用悬吊带挂在脖子上,他的胳膊依旧疼得要死。还没开始上班他就失去了梦寐以求的工作。

    第八章

    德米卡·德沃尔金对二十二岁的自己还是个处男这件事,很难为情。

    第九章

    乔治·杰克斯带维雷娜·马昆德去赛马俱乐部吃午饭。实际上,这并不是

    一个俱乐部,而是设在费尔法克斯饭店里的时髦餐厅,肯尼迪家族经常光顾。

    第十章

    八月,丽贝卡第二次被召到秘密警察总部。她非常害怕,他们已经毁了

    她的生活。

    Part 2 缺 陷(1961—1962年)

    第十一章

    他一副军人模样:胡子刮得非常干净,头发剃得很短,领带系得很紧,鞋擦得锃亮。“五角大楼方面痛恨种族隔离制度。”他说。

    第十二章

    “你住的房子真是太炫了。”杜杜·杜瓦对戴夫·威廉姆斯说。戴夫十三

    岁,打从记事以来就一直住在这里。他打量着一排乔治王朝时代的窗

    户。“有这么炫吗?”他问。

    第十三章

    爱欲暂时弥补了他们失去的一切。丽贝卡和伯纳德都失业了。尽管东德

    急缺教师,但由于秘密警察的阻挠,两人再也没找到活儿干。

    Part 3 孤 岛(1962年)

    第十四章瓦伦丁对德米卡意味深长地说过几次:一个接一个地和女人睡觉,是男

    人年轻时必须经历的一个阶段。

    第十五章

    德米卡神经紧绷,他从来没体验过如此紧张的心情。在进行这个计划之

    前,德米卡从来不知道压力意味着什么。

    第十六章

    尼娜被深深地震撼了。和一般的莫斯科家庭比起来,政府公寓无疑要豪

    华多了。这是像德米卡父亲这样的克格勃高官才有的特权。

    第十七章

    10月24日,星期三,在白宫内阁会议室,乔治从未觉得如此接近死亡。

    肯尼迪总统把危机状态下所有派得上用场的人都叫了过来。

    第十八章

    星期五晚上,彼得大街威廉姆斯家的收音机开着。这时,全世界的人都

    开着收音机,恐惧地等待着最新消息的来临。

    第十九章

    德米卡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他的心狂跳个不停:战争开始了吗?自己还

    有多长时间可活?

    第二十章

    玛丽亚被一股咖啡香弄醒了,她睁开眼睛。肯尼迪总统正垫着几个枕

    头,坐在她的身旁。人物表

    美 国

    英 国

    德 国

    波 兰

    苏联(俄罗斯)

    其他国家

    献给所有自由斗士

    尤其是芭芭拉Part 1 高?墙(1961年)

    第一章

    1961年,一个下雨的星期一,丽贝卡·霍夫曼被秘密警察召了去。

    这个早晨开始得平平常常。丽贝卡的丈夫汉斯开着他那辆棕色的特拉贝

    特500 【1】

    送她去上班。柏林中心城区优雅的街道仍然留有战时轰炸造

    成的裂纹,街道边新建的混凝土楼房像无法严丝合缝的假牙,高高低低

    地矗立着。汉斯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自己的工作。“法庭为法官、律师、警察和政府服务——却单单忘了罪恶的受害者,”他说,“这一般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发生,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法庭当然更应该为所有人服

    务。我的同事们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汉斯在司法部上班。

    “我们结婚差不多快一年了,认识你也有两年了,但我还没见过你的任

    何一位同事。”丽贝卡说。

    “他们会让你生厌的,”汉斯飞快地回答,“他们都是律师。”

    “有女同事吗?”

    “没有,至少我们部门没有。”汉斯在司法部做管理工作——指派法官,排定审判日程,管理法院大楼。

    “可我还是想见见他们。”

    汉斯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很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丽贝卡发现丈夫眼中

    闪过了熟悉的怒火。他努力克制住了。“我会安排的,”他说,“也许可

    以找个晚上一起去酒吧。”

    汉斯是丽贝卡遇见的第一个能和父亲相提并论的男人。他自信又威严,但总是愿意倾听她的话。他的工作不错——东德有车的人非常少——在

    政府部门工作的大多数人都是坚定的共产党员,但是汉斯不同,他出人

    意料地和丽贝卡持有同样的政治怀疑论。和她的父亲一样,汉斯高大英

    俊,穿着体面。他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男人。

    恋爱时丽贝卡只是短暂地怀疑过汉斯一次。他们遭遇了一起轻微的撞车

    事故。撞上他们那辆车的司机斜着从侧面的街道冲出来,应该负事故的

    全责。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汉斯却暴怒了。尽管两辆车损失都不大,可他却叫来了警察,出示司法部的工作证使对方的司机因危险驾驶的罪

    名锒铛入狱。

    事后他为自己的失控对丽贝卡道了歉。她被他的眦睚必报吓坏了,几乎

    要结束两人之间的恋爱关系。但汉斯却解释说这是工作压力大的缘故,自己平时不是这样。丽贝卡相信了他。她的信任没错——汉斯之后再没

    有做过类似的事情。

    当他们约会一年,每逢周末同居了半年的时候,丽贝卡纳闷为什么汉斯

    迟迟没有对她求婚。他们早已经成人:她二十八岁,他三十三岁。丽贝卡只好开口问汉斯愿不愿意和她结婚。汉斯有些吃惊,但也同意了。

    汉斯把车停在她的学校外。学校设在一幢设施良好的现代化大楼内——

    共产党人对教育非常重视。大楼外面,五六个少年正在树下吸烟。丽贝

    卡无视他们的注视,亲了亲汉斯的嘴唇,下了车。

    男孩们礼貌地和她打了招呼。但在趟过校园里的水塘时,丽贝卡还是能

    感受到他们向她躯体投来的热切目光。

    丽贝卡来自一个政治世家。希特勒当政以前,她的外祖父是德国国民议

    会的社会民主党党员。在东德战后的短暂民主期间,她妈妈曾是柏林的

    社会民主党市议员。但在东德实行共产党专政的当下,丽贝卡看不到参

    政有什么前途。于是她把理想放在了教育上面,希望下一代少一点教条

    主义,多一点慈悲和聪慧。

    在教职工办公室,丽贝卡看了眼告示板上的非常时期课程表。今天她的

    课大多是两班大课,两组学生挤在一间教室里上课。丽贝卡教的是俄

    语,但她也必须要教一节英语课。丽贝卡不说英语,但从年已七十却依

    然矍铄的英国外祖母茉黛那里,她略略学了一点。

    这是校方第二次安排丽贝卡上英语课,她开始琢磨课文了。前一次上英

    语课的时候,她用了美军士兵的传单,那份传单向美国兵讲解了和德国

    人打交道的技巧:学生们觉得传单的内容相当好笑,但从中学到了很

    多。今天她也许会在黑板上抄一首学生们耳熟能详的英语歌——比如美

    军电台常放的《扭腰舞》 【2】

    ——让学生们将其译成德语。这算不上是

    常规的英语课,可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因为半数教师移民去了月薪比东德高三百马克、人民自由的西德,学校

    里的教师特别短缺。这样做的不只是老师。移居西德的医生,收入能够

    翻一倍。丽贝卡的妈妈卡拉是东柏林一家大医院的护士长,她正因为医

    生和护士的短缺而焦头烂额。工人,甚至士兵也一样,缺人是一个全国

    性的危机。

    丽贝卡在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下《扭腰舞》的歌词,试着记住“我的小妹

    妹”这一段。这时,副校长走进了教师办公室。伯纳德·赫尔德大概是丽

    贝卡除了自己家人以外最好的朋友。他身材瘦长,是个年过四十的黑发

    男子,额头上有道青色的疤痕,是他在战争最后时刻坚守施劳弗高地时

    留下的。他教物理,但和丽贝卡一样对苏联文学有兴趣,两人每周总有几次一起在午餐时吃三明治。“大家听好了,”他说,“我带来了一条坏

    消息,安塞姆离开了。”

    教师们小声交流起来,表情都很惊讶。安塞姆·韦伯是学校的教导主

    任,一个忠诚的共产党人——这是成为教导主任的必要条件。但在西德

    的繁荣和自由面前,韦伯的原则似乎土崩瓦解了。

    伯纳德继续说:“在任命新的教导主任前,我将代理这一职务。”丽贝卡

    和学校其他所有教师都觉得伯纳德应该得到这个职位,如果做教导主任

    是完全凭个人能力的话。但因为不愿加入统一社会党——实际的共产

    党,伯纳德被排除在外。

    因为同样的原因,丽贝卡也永远当不上教导主任。安塞姆曾经恳求她入

    党,但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在丽贝卡看来,加入统一社会党几乎和住进

    疯人院一样,假装周围的人都没有疯。

    当伯纳德详述非常时期课程安排的时候,丽贝卡琢磨着新的教导主任何

    时会来。一年之后吗?这场危机会持续多久?没人知道。

    在上第一节课前她看了看自己的信箱,里面空空如也,那封信还没有送

    到。也许邮递员也去西德了吧。

    足以改变人生的那封信仍在路上。

    她的第一节课是和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讨论俄国著名作家普希金的叙事

    诗《青铜骑士》。当上教师以后,丽贝卡每年都会教这首诗。和以往一

    样,她引导学生们使用苏联的传统分析法,告诉他们普希金站在民众的

    立场上,有效地解决了个人利益和社会责任的冲突。

    午饭时,丽贝卡把三明治带到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和伯纳德隔着一张庞

    大的办公桌相对而坐。她看着架子上放的马克思、列宁及东德共产党总

    书记瓦尔特·乌布利希的廉价陶像。伯纳德发现她在看那些陶像时忍不

    住笑了起来。“安塞姆太狡猾了,”他说,“这些年来他一直假装是共产

    主义的坚定信仰者,现在却一走了之。”

    “你没想过离开这里吗?”丽贝卡问伯纳德,“你离婚了,又没有孩子,毫无束缚。”伯纳德四处看了看,似乎想知道有没有人在偷听他们的对话:然后他耸

    了耸肩。“我想过这件事——谁又没想过呢?”他说,“你呢?你爸爸反

    正也在西德上班,不是吗?”

    “是的。他在西柏林有个生产电视机的工厂。但我妈妈坚持要留在这

    边。她说与其躲避问题,不如解决问题。”

    “我见过她,她是个斗士。”

    “没错。另外,冯·乌尔里希家已经在这幢房子里住了好几代了。”

    “你丈夫呢?”

    “他对现在的工作很尽心。”

    “所以我不用担心失去你了。很好。”

    “伯纳德——”丽贝卡欲言又止。

    “说吧。”

    “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是因为妻子有外遇而和她分手的吗?”

    伯纳德语塞了,不过他回答了:“是的。”

    “你怎么发现的?”

    伯纳德后退了一下,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介意我问这个问题吗?”丽贝卡不安地问,“是不是太私人了?”

    “我不介意告诉你。”他说,“我找她对质,她承认了。”

    “但是什么让你起疑心的呢?”“许多不起眼的小事——”

    丽贝卡打断他的话说:“电话铃响了,你拿起电话,沉默了几秒钟以

    后,对方把电话挂掉了。”

    他点点头。

    她接着说:“你的配偶把撕成碎片的纸冲入马桶,周末时常被叫去参加

    临时召集的会议,晚上还经常花两个小时写些不能让你看的东西。”

    “亲爱的,”伯纳德伤感地说,“你不会是在说汉斯吧。”

    “他是不是有了个情人?”丽贝卡放下手里的三明治,她没了食欲。“老

    实说你怎么想。”

    “我为你感到难过。”

    四个月前,在秋季学期的最后一天,伯纳德吻过她一次。他们说了再

    见,互道圣诞快乐,他轻轻地抓住她的胳膊,低下头吻了她的嘴唇。丽

    贝卡让伯纳德再也不要这样做了,她说她仍愿意做他的朋友。一月回到

    学校以后,两人都装作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几个星期后,伯纳德甚至告

    诉她,他已经和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寡妇在约会了。

    丽贝卡不想让他抱有无望的幻想,但伯纳德是除了家人以外她唯一可以

    推心置腹的人,而丽贝卡还不想让家人因为这件事担心,至少现在不

    想。“我曾如此确信汉斯爱着我。”说到这,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也

    爱着他。”

    “也许他真的爱你,有些男人只是经不起诱惑罢了。”

    丽贝卡不知道汉斯对两人的性生活是否满意。他从未对此有过抱怨,但

    两人每周仅仅做一次爱,她觉得这对新婚夫妇来说未免太少了一

    点。“我只想像妈妈那样,有个自己的家庭。家人之间互相扶持,互相

    爱护。”她说,“我以为我能和汉斯一起拥有这些。”

    “也许你仍旧可以,”伯纳德说,“外遇不一定会导致离婚。”

    “结婚第一年就有外遇呢?”“我同意。这的确很糟。”

    “我该怎么办?”

    “你必须好好问他。他也许会承认,也许会否认,但他会知道,你已经

    知道了。”

    “然后呢?”

    “你想怎么办?你会和他离婚吗?”

    丽贝卡摇了摇头。“我永远不会离婚。婚姻是一种承诺。不能因为于己

    无利就不遵守。即便有违自己的心意,也得遵守。这才是它的意义所

    在。”

    “我正做了相反的事。你一定很看不起我。”

    “我不会用我的道德标准去评判你或者其他人。我只是在谈论我自己。

    我爱我的丈夫,希望他忠于我。”

    伯纳德带着钦佩和遗憾笑了笑。“希望能如你所愿。”

    “你是个很好的朋友。”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丽贝卡站起身,把三明治放回包装纸。她不

    会再去吃它了,但和大部分经历过战争之苦的人一样,丽贝卡对于把食

    物扔掉有种恐惧感。她用手帕擦了擦湿湿的眼睛。“谢谢你的倾听。”她

    说。

    “我没能安慰你。”

    “不,你做到了。”说完丽贝卡便离开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去上英语课的时候,丽贝卡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记完《扭腰舞》的歌词。

    但长年的教学经验使她能够随机应变。“谁听过一首名叫‘扭腰舞’的歌

    曲?”一进教室她便大声问。

    学生们都听过。丽贝卡走到黑板前,拿起一个粉笔头。“歌词是什么?”

    学生们同声高喊起了歌词。

    丽贝卡在黑板上写道:“来吧,宝贝,让我们一起来扭腰。”然后她

    问:“这句话用德语该怎么说?”

    这时她完全忘却了心中的忧愁。

    下午课间休息时,丽贝卡在她的收信箱里找到了那封信。她把它带到了

    教师办公室,拆信前,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看信的时候,她的手一

    松,杯子掉在地上。

    单页纸上印着信头:国家安全部。这是秘密警察的官方称谓,私下里叫

    斯塔西。信是由一个叫舒尔茨队长的人写来的,这封信命令她到他位于

    总部的办公室接受质询。

    丽贝卡擦干净她洒在地上的饮料,装作没事人一样向同事们道了歉。然

    后她走进女厕所,把自己关在小隔间里。她想在向人吐露这件事之前好

    好想想。

    东德的所有居民都知道这些人人害怕收到的信。这意味着她做错了什么

    事——或许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被暗探注意到了。她从旁人的描述

    中得知,坚持自己无辜毫无用处。秘密警察的态度,是认定了她在某件

    事上有错,不然为什么要质询她呢。暗示秘密警察犯错相当于质疑他们

    的能力,这等于犯下了另一宗罪。

    她又看了一遍,发现约定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

    她到底做了什么?毫无疑问,她的家庭背景深受怀疑。她的父亲,沃

    纳,是个开工厂的资本家,他的工厂位于西柏林,东德政府无法触及。

    丽贝卡的母亲卡拉是个家喻户晓的社会民主党人。外婆茉黛,则是一名

    英国伯爵的妹妹。不过当局已经好几年没骚扰过他们家了。丽贝卡本以为,嫁给司法部的官员也许使他们家赢得了当局的认同。情况显然不是

    如此。

    她犯了什么罪吗?她有本乔治·奥威尔的反共寓言《动物农场》,这是

    禁书。她十五岁的弟弟,瓦利,爱弹吉他,还唱一些诸如《这是你的故

    土》 【3】

    之类的美国歌曲。丽贝卡有时也去西柏林参观抽象画展。而共

    产党人像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校监一样对艺术很保守。

    洗手时,丽贝卡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她看上去不是很害怕。她鼻梁高

    翘,下巴笔挺,还有双坚定的棕色眼眸。她乱蓬蓬的黑色头发一丝不苟

    地捋到后面。她身材高大,端庄挺拔,有些人觉得她很有压迫感。她可

    以面对一群十八九岁的孩子,用一句话让他们安静下来。

    但其实她真的很害怕。让她害怕的是,她知道斯塔西什么都做得出来。

    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他们:对他们的抱怨本身就是一项罪名。这让丽贝卡

    想起了战争结束时候的苏联红军。那时,苏联士兵可以劫掠、强奸、杀

    害德国民众,并用这种自由肆意施虐。

    这天的最后一节课是教授俄语中的被动语态,简直是一团糟。这节课轻

    而易举地成为了她当上一名合格的老师以后,上过最糟糕的一堂课。好

    在学生们能发现并宽容她所犯的错,甚至在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时给她

    提示。他们的宽容总算使她挺了过去。放学以后,伯纳德和几个来自教

    育部的官员聚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多半是讨论如何在半数教师离开的

    情况下让教学继续下去。丽贝卡不想默不作声地去斯塔西总部,以防他

    们决定把她扣留在那里。所以她给伯纳德留了一张纸条,告诉他自己被

    传召了。

    随后丽贝卡搭了辆公共汽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前往市郊利希滕贝格

    区的诺尔曼人大街。

    斯塔西总部是幢新建的丑陋办公大楼。它还没完工,停车场上停着推土

    机,一边的脚手架也没拆。大楼在雨中显得很狰狞,估计在阳光下也好

    不到哪里去。

    进门以后丽贝卡在想,自己还能否从这道门里走出来。

    丽贝卡走过开阔的中庭,向前台出示了自己收到的信,然后被护送进电

    梯上了楼。随着电梯的升高,她感到越来越恐惧。出电梯以后,她踏入了一条墙壁被涂成可怖芥黄色的走廊。然后她被带进一间只有张塑料台

    面桌子和两把金属椅子的小房间。它充斥着刺激性的油漆味。把她带进

    房间以后,陪同的人就离开了。

    丽贝卡颤抖着独自坐了五分钟。要是抽根烟再来就好了,烟也许能使她

    镇定下来。她强忍着没哭。

    舒尔茨队长进来了。他比丽贝卡年轻一些——她猜他二十五岁左右。舒

    尔茨队长手中拿着薄薄的一份文件。他坐下来,清了清嗓子,打开文

    件,然后皱起了眉头。丽贝卡觉得他似乎想让自己显得很重要,心想这

    会不会是他的第一次讯问。

    “你在弗里德里希·恩格尔中等职业技术学校任教,是吗?”他问。

    “是的。”

    “你住在哪儿?”

    她回答了他的问题,但觉得迷惑。秘密警察难道不知道她的住址吗?这

    也许能解释信为什么寄到她的学校而不是家里吧。

    丽贝卡不得不说出了父母和祖父母的名字和年龄。“你在对我撒谎!”舒

    尔茨得胜似的说,“你说你二十九岁,你母亲三十九岁,你母亲怎么可

    能十岁就生下你呢?”

    “我是被收养的。”丽贝卡为能给出合理的解释而大松了一口气,“我的

    生父生母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被炸死了,一颗炸弹直接击中了我们家的

    房子。”那时她十三岁。红军的炸弹落在柏林,整个城市一片废墟。失

    去了父母的丽贝卡独自一人,又害怕又彷徨。身为一个丰满的青少年,她差点被一群苏联士兵挑出来强奸。幸亏卡拉自愿献身,挽救了她。但

    这段可怕的经历却使她对性事感到犹豫而紧张。如果汉斯没能得到满足

    的话,丽贝卡觉得必定是自己的错。

    她浑身一震,想把这段记忆从头脑里驱走。“卡拉·弗兰克从苏联人那

    里……”丽贝卡及时终止了自己的陈述。即便东德的女人都知道发生在

    1945年的可怕事实,共产党人就是不承认苏联红军士兵犯过强奸的罪

    行。“卡拉救了我。”丽贝卡略过了容易引发争论的细节,“之后,她和

    沃纳合法收养了我。”舒尔茨队长把每句话都记了下来。文件上没有太多的东西,丽贝卡心

    想,但肯定写着些情况。如果舒尔茨对丽贝卡的家人知之甚少的话,让

    他感兴趣的又会是什么事呢?

    “你是个英语教师吗?”舒尔茨队长问。

    “不是,我教的是俄语。”

    “你又撒谎了。”

    “我没撒谎,之前我也没撒谎。”丽贝卡干脆地说。她吃惊地发现自己正

    在以挑战的语气跟一个秘密警察的队长说话。她已经没有刚才那般害怕

    了。也许这是种有勇无谋的表现。舒尔茨队长也许年轻又没经验,她告

    诉自己,可他依然有能力毁了丽贝卡的生活。“我的专业是苏联语言文

    学。”丽贝卡一边说,一边试着对舒尔茨队长友善地笑了笑,“我在学校

    里是俄语教研组组长。但我们学校有一半教师去了西边。所以在课程安

    排上必须做一些改变。上一周,我上了两节英语课。”

    “看,我没说错吧!而你在课上用美国人的宣传毒害了孩子们的思想。”

    “老天,”丽贝卡呻吟道,“你是说给美军士兵的建议吗?”

    舒尔茨队长拿着一张写了几段话的纸读了起来。“上面写着:‘记住,在

    东德没有言论自由可言。’这难道不是美国人的口号吗?”

    “我向学生们解释过了,美国人对前马克思时期的自由的理解非常肤

    浅,”她说,“我想你的线人肯定没提到这点。”丽贝卡想知道这个告密

    者是谁。应该是个学生,或者是某个听说了授课内容的家长。斯塔西的

    探子比纳粹的还要多。

    “建议中还有这样一条:‘在东德,不要找警察问路。和美国的警察不

    同,他们不会帮你的。’对这你怎么说?”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丽贝卡问,“还没成年的时候,你敢找Vopo询问

    去最近的地铁站怎么走吗?”Vopo是Volkspolizei的缩写,也就是东德的

    警察。

    “难道你找不到更适合于教孩子的教材了吗?”“你怎么不自己来我们学校上节英语课试试?”

    “我不会说英语!”

    “我也不会!”丽贝卡喊道。她马上为自己提高嗓音后悔了。但舒尔茨并

    没有动怒。事实上他似乎有点被吓住了,他确实没什么经验。但丽贝卡

    不该大意的。“我也不会。”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于是我只能就地取

    材,把任何能拿到的英语材料当教材用。”这时候一定要表现得很谦

    恭,她想。“我显然犯下了一个错误。队长,我感到非常抱歉。”

    “你看上去像是个聪明女人。”他说。

    她眯缝起眼睛。这会是个陷阱吗?“谢谢你的赞扬。”她不卑不亢地说。

    “我们需要聪明人,尤其是女人。”

    丽贝卡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你指什么?”

    “睁大眼睛,看看周围发生了什么,让我们知道这个国家都发生了些什

    么事。”

    丽贝卡大吃一惊。过了一会儿,她怀疑地问:“你是要我做斯塔西的线

    人吗?”

    “这是项于国有益的重要工作,”他说,“在青少年形成世界观的学校

    里,这项工作尤为重要。”

    “我明白。”丽贝卡明白的是眼前这个年轻的秘密警察犯了个错误。他调

    查了她的工作情况,但对她那个臭名昭著的家庭完全一无所知。如果知

    道丽贝卡家庭背景的话,舒尔茨绝不会想和她有半点瓜葛了。

    不难想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霍夫曼”是个非常常见的姓氏,“丽贝

    卡”这个名字也普普通通。菜鸟警察很可能调查了另一个丽贝卡·霍夫曼

    的背景资料。

    舒尔茨又说:“做这项工作的人必须完完全全地诚实尽忠。”

    这番自相矛盾的言论差点让丽贝卡发笑。“诚实尽忠?”她重复了一

    遍,“监视朋友算是诚实尽忠吗?”“当然,”舒尔茨似乎没意识到其中的讽刺,“给我们当线人还有不少好

    处,”他压低声音说,“你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无须现在决定。回家好好想想,但别和任何人讨论。这事显然必须

    保密。”

    “这是自然。”丽贝卡开始感到有些释然。舒尔茨很快会发现丽贝卡不适

    合承担线人的工作,收回这项提议。但那时他就很难以资产阶级鼓吹者

    的罪名控告丽贝卡了。她也许可以毫发无损地逃过这一劫。

    舒尔茨站起身,丽贝卡跟在后面。斯塔西总部之行就这样顺利结束了

    吗?真是难以置信了。

    他礼貌地为她敞开门,陪着她走进芥黄色的走廊。五六个秘密警察站在

    电梯门边,起劲地谈论着什么。其中一个身影看上去非常熟稔:身材高

    大,肩膀宽阔,略微有些驼背,身上穿着件丽贝卡再熟悉不过的浅灰色

    法兰绒西装。她一边走向电梯,一边难以理解地盯着那个身影。

    是她的丈夫汉斯。

    汉斯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先是害怕地以为汉斯也是来接受审讯的。但从

    他们站着的姿态来看,她马上意识到汉斯不可能是送到这里的嫌疑犯。

    那他是什么人呢?她的心害怕得“扑腾、扑腾”直跳,可她在怕些什么

    呢?

    也许司法部的工作需要他时不时地上这来一趟,她心里想。这时她听见

    有个人对汉斯说:“中尉,恕我直言……”她没有听清那人又说了些什

    么。中尉?公务员可不会有什么军衔——除非他们在警察部门……

    这时汉斯看见了丽贝卡。

    丽贝卡看透了他的表情,男人很容易看穿。首先他困惑地皱起了眉,像

    是在不相应的地方遇见了熟人一样,比如在图书馆里看见一颗萝卜。证

    实了的确是丽贝卡以后,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地张开了一

    条缝。然而最让丽贝卡最受打击的却是汉斯接下来的表情:他仿佛蒙受

    了耻辱似的脸颊通红,眼神带着明显的罪恶感从她身上挪开。丽贝卡沉默了很长时间,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在困惑中试探

    着招呼了一声,“下午好,霍夫曼中尉。”

    舒尔茨的表情又惊讶又恐惧。“你认识中尉吗?”

    “我和他相当熟悉,”她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疑问,但尽力维持着镇

    静,“我开始想,他是不是监视我有一段时间了。”但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吗?

    “真的吗?”舒尔茨蠢蠢地问。

    丽贝卡死死地盯着汉斯,想知道他对她的猜测有何反应,希望他付之一

    笑,说出一个她可以接受的解释。汉斯的嘴巴张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丽贝卡能看得出他并没打算说真话。她看到的是一个绝望地圆谎,却

    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男人。

    舒尔茨快哭了。“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丽贝卡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汉斯,她说:“我是汉斯的妻子。”

    汉斯的表情又变了,当罪恶感转化为怒火以后,他一脸狂怒的神情。他

    终于开口说话了,但不是对丽贝卡说的。“给我闭嘴,舒尔茨。”他说。

    丽贝卡知道,自己的世界在转瞬之间坍塌了。

    舒尔茨非常吃惊。他没理会汉斯的警告,而是开口问丽贝卡,“你真的

    是那位霍夫曼夫人吗?”

    汉斯火气越来越大地跑到舒尔茨面前,满是肌肉的右拳击中了舒尔茨的

    面部。年轻人踉跄着往后退,嘴唇流血了。“你这个该死的王八蛋,”汉

    斯说,“你毁了我整整两年艰辛的卧底工作。”

    丽贝卡轻声地自言自语着:“莫名其妙的电话,突然的紧急会议,撕碎

    的纸条……”汉斯没有什么情人。

    但比有情人更糟。

    丽贝卡精神恍惚,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她可以趁其他人都不明所以,还来不及说谎编故事前查出真相。她努力维持专注,冷冷地问:“汉

    斯,你娶我就是为了监视我吗?”

    他盯着她,并不回答。

    舒尔茨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沿着走廊往前走。汉斯说:“抓住他。”电梯

    来了,丽贝卡在汉斯喊出下一句话前走进电梯:“逮捕那个傻瓜,把他

    扔进号子。”他转身想对她说话,但电梯门关上了,她按下了前往底层

    的按钮。

    丽贝卡穿过天井,因为泪水而视线模糊。没人上来跟她说话:痛哭不止

    的人在这显然太常见了。她穿过大雨滂沱的停车场,找到了去公共汽车

    站的路。

    丽贝卡的婚姻是场骗局。这让她无法接受。她爱他,和他睡觉,嫁给

    他,而他却一直都在欺骗她。不忠也许会被认为是一时的犯错,但汉斯

    却从认识她的那刻起就一直在对她撒谎。他一定是为了监视她才开始同

    她约会的。

    汉斯无疑根本没想过要娶她。原本他只是想以调情为手段登堂入室,但

    这场骗局过于顺利了。当丽贝卡向他求婚的时候,他肯定非常震惊。也

    许他被迫做过选择:在拒绝丽贝卡并放弃监视,和娶她并继续监视之

    间。他的上司也许命令他要娶她为妻。她怎么会被欺骗得如此彻底呢?

    一辆公共汽车停在丽贝卡面前,她上了车,目光投向低处,坐到了后

    排,然后用双手捂住脸。

    丽贝卡回想起他们约会时候的事情。当她提起阻断她之前恋情的话题时

    ——她的女权主义思想,她的反共思想,和卡拉的亲近——汉斯都给出

    了恰如其分的回复。这让她觉得两人奇迹般地志趣相投。丽贝卡从来没

    想到过,汉斯只是在她眼前演了一场戏。

    公共汽车在废墟和新建的楼之间穿梭,朝米特区的中心地带驶去。丽贝

    卡试着思考未来,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过去的事情。她想起他们婚

    礼那天,蜜月以及婚后的第一个年头,现在想来都是汉斯做的戏而已。

    他偷走了丽贝卡生命中整整两个年头。想到这里,丽贝卡非常生气,不

    禁停止了哭泣。她回忆起自己向汉斯求婚的那个晚上。那时,他们在弗里德里希斯海因

    区的人民公园里闲逛,在童话喷泉前的石雕乌龟前停住脚步。丽贝卡穿

    着一条海军蓝的裙子,最适合她的颜色。汉斯穿着一件新的花呢外套:

    尽管东德是片时尚的荒漠,他还是设法搞到了一件像样的服装。在汉斯

    的怀抱里,丽贝卡觉得安全而且被珍视。她想要一个能够共度一生的男

    人,汉斯就是这个人。“汉斯,我们结婚吧。”丽贝卡笑着说。汉斯吻了

    吻她,回答说:“这主意非常棒!”

    我是个傻瓜,她恼火地想,一个愚蠢的傻瓜。

    有件事得到了解释。汉斯从未想过要个孩子。他说他首先想晋升一级,有个自己的家。婚礼前汉斯从未提到过这点,考虑到两人二十九和三十

    四岁的年纪,丽贝卡觉得非常吃惊。现在她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了。

    下车的时候,她感到非常愤怒。她飞快地在风雨中行走,很快便到达了

    自己所住的高大的连栋房屋。从玄关打开的门往前厅看,母亲正和战后

    曾经同为社会民主党市议员的海因里希·冯·凯塞尔热烈地谈论着什么。

    丽贝卡没有说话,飞快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十二岁的妹妹莉莉正在

    餐桌旁做作业。客厅里传来钢琴的声音:弟弟瓦利正在弹一首蓝调乐

    曲。丽贝卡上了楼,径直走向她和汉斯使用的两个房间。

    走进房间以后,丽贝卡首先看到的是汉斯搭建的模型。汉斯用整整一年

    的时间用火柴和胶水搭了一座等比例的勃兰登堡门。所有汉斯认识的人

    都省下了自己的供给火柴。模型快要完工了,放在房间中央的小桌上。

    他已经搭好了中间的圆拱和两侧的基柱,正致力于雕琢城门顶端的四马

    二轮战车,这是整个搭建中最难的一部分。

    汉斯肯定早已生厌了,丽贝卡苦涩地想。搭建这扇城门无疑是为了奉命

    和他不爱的女人共度夜晚的消遣。他们的婚姻和这个模型一样,是对真

    实事物的拙劣模仿。

    她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景物。不一会儿,一辆棕色的特拉班500停在

    路旁,汉斯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怎么敢现在来这呢?

    丽贝卡不顾被风刮进来的雨水,打开窗户大喊:“快给我滚开!”汉斯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停住脚步,抬头向上仰望。

    丽贝卡注意到身边的地板上放着一双汉斯的鞋。这双鞋是汉斯找的一个

    老鞋匠手工制作的。她拿起只鞋,把鞋扔向汉斯。尽管他躲了,鞋还是

    击中了他的头顶。

    “你这个疯婆娘!”汉斯喊道。

    瓦利和莉莉走进房间。他们站在门边,盯着成年的姐姐,就好像她变成

    了一个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人。很可能,她是变了。

    “你是因为斯塔西的命令才和我结婚的,”丽贝卡朝窗外大喊,“你说谁

    才是疯子?”她扔下另一只鞋子,但没有砸中。

    莉莉吃惊地问:“你们在干什么啊?”

    瓦利偷笑着说:“这可真是疯狂!”

    两位过路人停下脚步,看着这场闹剧。有个邻居出现在自己家的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汉斯狠狠地瞪着这些人。他是个自负的人,在

    众人面前遭到戏弄让他很恼火。

    丽贝卡看着周围,在找一件可以扔他的东西。她的视线落在用火柴搭建

    的勃兰登堡门模型上。

    模型粘在一块夹板上。丽贝卡拿起模型。模型非常重,不过她能把它举

    起来。

    瓦利惊呼一声:“哇!”

    丽贝卡把模型拿到窗前。

    汉斯大喊:“那是我的东西,你怎么敢这样!”

    丽贝卡把夹板底座放在窗框上。“你这个斯塔西走狗,你毁了我的人

    生!”她朝着汉斯大喊。

    一个旁观的女人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发出奚落的笑声。汉斯愤怒地满脸

    通红,他看着四周,想知道谁在笑他,但他没找到奚落他的那个女人。对汉斯来说,没有比遭人嘲弄更糟的事情了。

    他咆哮道:“臭娘们,把那个放回去,我用了整整一年才搭成那样的。”

    “我对我们的婚姻也尽心尽力了整整一年。”丽贝卡一边说一边举起模

    型。

    汉斯狂叫道:“我命令你,把我的模型放下来!”

    丽贝卡把模型捧到窗外,放开了手。

    模型在空中翻转,夹板转到上面,四马二轮战车落在了下方。丽贝卡觉

    得,模型的落地似乎用了很长时间,时空像是在这一刻停滞了一样。过

    了好一会儿,模型才伴着纸被揉碎一样的声音落在地上。它炸裂开了,火柴四处飞溅,有的落在湿滑的马路上,有的卡在了石头缝里。夹板平

    躺在地,夹板上的一切瞬间消失于无形之中。

    汉斯久久地瞪着路面上的破碎模型,嘴巴震惊地大张着。

    他镇定下来,用手指指着丽贝卡。“你给我听好了,”那冰冷的声音让丽

    贝卡突然觉得非常害怕,“我告诉你,你会为此而后悔的。”他说,“我

    发了誓,一定要让你和你的家人们余生都为此而后悔。”

    接着,他跳上车,开走了。

    第二章

    早饭时,乔治·杰克斯吃了母亲给他做的蓝莓薄饼,还有配着谷物的培

    根。“如果全都吃下去,我就能去练重量级摔跤了。”乔治重达一百七十

    磅,是哈佛大学摔跤队的中量级选手。

    “放开吃,只是别再去练什么摔跤了,”他母亲杰姬说,“我养你这么大

    不是让你去当一个可笑的傻子的。”她坐在餐桌的另一边,正在往碗里倒玉米片。

    杰姬知道,乔治可不是个傻子。他正要从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他刚参

    加了学校的毕业考试,必定能顺利通过。现在他正在母亲在华盛顿边缘

    马里兰州乔治王子县的不大的家里。“我想保持体形,”他说,“也许我

    应该找个高中摔跤队当教练。”

    “这倒值得一做。”

    乔治深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知道,母亲曾经非常漂亮——他看见过

    杰姬·杰克斯还是个青少年时,立志当上电影明星那会的照片。现在杰

    姬看上去依然非常年轻:她那黑巧克力色的皮肤一点都没起皱。“漂亮

    的黑人不会显老。”黑人妇女们常这么说。但老照片里那张开怀大笑的

    大嘴,现在则嘴角下倾,显示出一股坚定的决心。杰姬没能成为一位女

    演员。或许这是因为她从未获得过机会——本来就少量的黑人女性角色

    一般都提供给肤色浅一些的美女。但这条路真正终止的原因还是她十六

    岁时就怀上了乔治。乔治六岁以前,她们住在联合车站背后的一间小房

    子里,而她在一家餐馆做女仆,饱尝艰辛,那段时间她一下子苍老了不

    少。她也教给了乔治对勤奋、教育和受人尊重的渴望。

    乔治对母亲说:“妈妈,我爱你,但我还是要参加自由之行运动 【4】。”

    杰姬不赞同地噘起嘴。“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她说,“想怎么样就怎么

    样吧!”

    “这可不行,我以往做过的每个重要决定都是和你讨论以后得出的,今

    后多半也会如此。”

    “你可没都依我。”

    “是的。但你依然是我遇见过的最聪明的人,连哈佛大学的老师和同学

    都没你聪明。”

    “你现在是在讨好我。”尽管嘴硬,但乔治知道母亲其实非常开心。

    “妈妈,最高法院已经裁决在跨州的公共汽车和公车站上进行种族隔离

    是违宪的——但那些南方佬就是目无法纪,我们必须对此做些什么。”“你觉得自由之行运动会有多大帮助呢?”

    “我们将在华盛顿上车,然后向南前进——我们将坐在前排座位,使用

    白人专用的候车室,到白人专用的饭店吃饭,白人提出反对时我们会告

    诉他们法律在我们一边,他们才是麻烦制造者和罪犯。”

    “儿子,我知道你是对的,道理你不说我也明白。我知道宪法规定了什

    么。但你觉得后果会是如何呢?”

    “我猜我们迟早会被捕。接着会有审判,我们会在全世界的人面前进行

    抗辩。”

    杰姬摇了摇头:“真要那么容易脱身就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特权阶层长大的,”杰姬说,“至少六岁你父亲认了你以后,你

    就生活得非常优越。你根本不知道大多数有色人种是怎样生活的。”

    “真希望你没这样说。”乔治被刺痛了,黑人社会活动家也常这么说他,这让他非常苦恼。“有个供我学习的富爷爷没有蒙蔽住我的眼睛,我知

    道这个社会正在发生着些什么。”

    “那你就应该知道被捕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情况变得更糟会怎

    么办呢?”

    乔治知道母亲说得对。自由之行运动所承担的风险可能比坐牢更糟。但

    他希望能说服母亲。“我已经上过消极抵抗的课程了。”他说。所有自由

    之行的参加者都是从有经验的民权活动积极分子中挑选出来的,都经历

    过包括角色扮演在内的特殊训练课程。“一个扮作南方乡巴佬的白人把

    我叫作黑鬼,他推我攘我,拽着我的大腿把我拖出房间——尽管我一只

    手就能把他扔到窗外,但我没有作任何抵抗。”

    “这个白人是谁?”

    “一个民权活动者。”

    “这和实际情况完全是两码事。”“当然不是真的,他只是在扮演他的角色。”

    “好吧。”但从语调看,乔治知道母亲说的是相反的意思。

    “妈妈,肯定会没事的。”

    “我不再多说了。你还想吃点烤薄饼吗?”

    “你看看我,”乔治说,“马海毛的西服,窄版的领带,头发剪得这么

    短,皮鞋擦得可以当镜子用,你觉得怎么样?”乔治通常都穿得很体

    面,但自由之行运动者的穿着尤其需要令人尊敬。

    “如果不算那只花椰菜一样的耳朵,你看上去棒极了。”乔治的右耳在摔

    跤时被摔得变形了。

    “谁会想伤害这么一个优雅的黑人男孩啊?”

    “你根本不知道,”杰姬突然生起气来,“那些南方佬,他们——”乔治惊

    慌地发现母亲眼中含泪。“老天,我只是在害怕他们会杀了你。”

    乔治把手伸过桌子,抓住母亲的手。“妈妈,我发誓我会小心的。”

    她用围裙擦干了眼睛。为了让母亲高兴,乔治吃了些培根,但他实际一

    点胃口都没有。尽管装得很平静,乔治其实非常焦虑。他的母亲并没有

    夸大其词,有些民权活动家以很可能引发暴力为由反对进行自由之行运

    动。

    “你坐车得花很长时间。”杰姬说。

    “从这里到新奥尔良需要十三天。每天晚上我们会停车开会休整。”

    “你带什么书去读?”

    “圣雄甘地的自传。”乔治觉得他还应该对甘地多了解一些,他的非暴力

    不合作抵抗策略启发了很多人。

    杰姬从冰箱顶上拿下一本书。“这是本畅销小说,你也许会觉得它很有

    趣。”母子俩经常会换书看。杰姬的父亲在黑人学院当文学教授,她打小就很

    喜欢读书。尽管书中的英雄都是些白人,但杰姬在乔治小时候就跟他一

    起读过鲍勃西双胞胎和哈代兄弟的故事。现在母子俩经常会交换各自喜

    欢的书。乔治接过这本书,发现书的外面包着透明的塑料书封,就知道

    这本书是从当地的社区图书馆借来的。《杀死一只知更鸟》,他读了书

    名,“是刚得到普利策奖的那本书,对吗?”

    “故事的背景就设在你要去的阿拉巴马州。”

    “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他吻了吻母亲,和她道了别,手拿小行李箱离开了家,坐

    上了前往华盛顿的公共汽车。在华盛顿市中心的灰狗长途车站下车时,一小群民权运动积极分子已聚集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店。乔治在培训课上

    认识了他们中的几个人。他们年纪跨度很大,男女都有,除了黑人之

    外,还有些白人。积极分子中除了自由之行运动的参与者以外,还有种

    族平等大会的组织者,几个来自黑人报刊的记者,以及一小部分民权运

    动的支持者。组织者决定把这些人分成两组,其中一组人将离开长途车

    站走到街对面,他们既没标语牌也没有摄像机,整个活动必须确保非常

    低调。

    乔治和同是法律系学生的约瑟夫·乌戈打了个招呼。乔 【5】

    是个有着一

    双湛蓝色眼睛的白人青年。两人一起组织了马萨诸塞州剑桥市抵制伍尔

    沃斯便利餐馆的运动。伍尔沃斯便利餐馆在大多数州都是各种族混用

    的,但在南方实行与公共汽车类似的种族隔离制度。约瑟夫总有办法在

    正面冲突前失踪。乔治把乔看成一个心怀善意,但事到临头却决心不够

    的懦夫。“约瑟夫,你和我们一起去吗?”乔治尽量不流露出怀疑的语气

    来。

    乔摇了摇头。“我只是来祝你们好运的。”他吸着一根白色过滤嘴的薄荷

    醇长烟,焦躁不安地用烟敲打着锡制烟灰缸的边缘。

    “不去真是太可惜了。你不就是来自南方的吗?”

    “我来自阿拉巴马的伯明翰。”

    “他们肯定把我们称为外来的搅局者,公共汽车上有个证明他们错了的

    南方人会非常有用。”“我不能去,我有别的事要办。”

    乔治没有向约瑟夫施压。他本人也非常害怕。如果细思起此行的危险性

    来,他或许会劝自己也别去了。他看了看周围的同行者,欣喜地在他们

    中间看见了民权运动中最激进的团体:学生非暴力委员会的创始会员,来自神学系的约翰·刘易斯。

    他们的领导人让大家集中注意力,对媒体发表了简短的声明。讲到一半

    时,乔治看到一个穿着褶皱西服的四十岁白人男子走进了咖啡店。这个

    男人体态发胖,面露醉意,长相比较英俊。他看上去像是个搭长途汽车

    的乘客,没人对他多加注意。他坐在乔治身旁,用一条胳膊搂了搂乔

    治,草草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来人是乔治的父亲格雷格·别斯科夫参议员。

    华盛顿的圈内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但这个秘密从没被公开过。格雷格不

    是有此类秘密的唯一政治家。斯特罗姆·瑟蒙德参议员也在给家里女仆

    生的女儿付大学学费:据传那个女孩是瑟蒙德参议员的私生女——但这

    不妨碍他当个偏激的种族分离主义者。格雷格出现在六岁乔治面前的时

    候,他让乔治叫他格雷格叔叔,两人一直没找到更为委婉的称呼。

    格雷格是个靠不住的自私男人,但却在以自己的方式关怀着乔治。青少

    年时期的乔治曾长时间地和父亲怄气,最后却还是接受了他。毕竟,有

    半个父亲比完全没有父亲要好一些。

    “乔治,”格雷格轻声说,“我为你担心。”

    “你和妈妈完全一样。”

    “她是怎么说的?”

    “她认为南方的种族主义者会把我们全给杀了。”

    “我觉得不会发生这种事,但你会丢掉饭碗。”

    “伦肖先生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他还不知道这件事,但你一被捕他马上就会知道。”来自布法罗的伦肖是格雷格儿时的伙伴,目前是华盛顿一家很有声望的

    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去年夏天格雷格安排乔治去伦肖的事务所打

    暑期工。父子俩希望,乔治毕业以后能在这个律师事务所里谋得一个职

    位。这将是一个伟大的变革:乔治将是律师事务所除清洁工外第一位黑

    人职员。

    乔治带着丝怒气地说:“参加自由之行并不违法乱纪,我们正努力坚持

    执法。种族分离主义者才是罪犯。我本期望伦肖这样的律师能理解。”

    “他理解。但是他也不会雇一个惹上警察的人。就算你是白人也一样。”

    “可我们站在法律正义的这一边啊!”

    “生活中没有公平可言。你的学生时代已经结束了——欢迎来到现实世

    界。”

    组织人的发言到了尾声,他大声疾呼:“各位,拿上你们的车票,检查

    一下各自的包,准备出发了。”

    乔治站起身。

    格雷格问:“我没能说服你,是吗?”

    他的表情如此凄凉,乔治真想就此屈服,但他无法这样做。“不行,我

    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说。

    “那你千万要小心。”

    乔治很感动。“我很幸运,有为我担心的人。”他说,“我会小心的。”

    格雷格捏了捏乔治的胳膊,悄悄走开了。

    乔治和其他自由之行运动参与者在购票窗前排成一列,购买了前往新奥

    尔良的车票。他走向蓝灰相间的长途汽车,把手提箱交给搬运员,由搬

    运员放进了车上的行李箱。汽车侧面画着长途汽车公司的灰狗标志和公

    司的口号:“乘我们的汽车非常舒适……开车让我们来就好。”乔治上了

    车。

    一个运动组织者把他引到了前排附近的座位,其他的人被安排坐在人种混合区。司机对参加自由之行运动的人没有多加注意,其他乘客也只是

    微微有些好奇。乔治打开母亲给他的小说,开始读第一行。

    没一会儿,运动组织者把一个女孩带到乔治身边的座位。他高兴地对女

    孩点了点头。乔治见过她几次,很喜欢她。女孩的名字叫玛丽亚·萨默

    斯。玛丽亚穿着淡灰色的高领毛衣和宽下摆的连衣裙,打扮得非常得

    体。她的肤色和乔治的母亲一样黑,长着一只可爱的扁平鼻子,她的嘴

    唇非常性感,常会使乔治产生想吻的欲望。乔治知道她在芝加哥大学法

    学院读书,和他一样即将毕业,所以他们的年龄应该很接近。乔治觉得

    除了聪明以外,玛丽亚一定还是个极具意志力的人:作为一个黑人和女

    人,仍能在芝加哥大学法学院这种地方读书。

    司机开动长途汽车时,乔治合起了书。玛丽亚低下头,看着小说的标题

    说:“是《杀死一只知更鸟》啊,去年夏天我就在阿拉巴马州的蒙哥马

    利。”

    蒙哥马利是阿拉巴马州的州政府所在地。“你在那儿干吗?”乔治问。

    “我爸爸是个律师,他的一个客户起诉了阿拉巴马州的州政府。假期时

    我为爸爸工作。”

    “你们赢了吗?”

    “没赢。你继续看吧,别被我打扰了。”

    “没关系,书什么时候都能看。但长途车能碰上美女邻座的机会能有多

    少啊?”

    “我真是服了你了。”她说,“有人警告过我,你油嘴滑舌。”

    “想听的话,我可以把我的秘密告诉你。”

    “说来听听。”

    “我很真诚的。”

    她笑了。乔治说:“千万别说出去,这会坏了我的名声的。”

    公共汽车穿越波托马克河,沿着一号公路进入弗吉尼亚州。“乔治,你已经进入南方了,”玛丽亚说,“你害怕了吗?”

    “当然害怕。”

    “我也是。”

    高速公路笔直狭窄,穿越春色青葱的树林。他们经过了很多小镇,那里

    有很多无事可干的人,会停下脚步看着长途汽车驶过。乔治没怎么往窗

    外看,一直在和玛丽亚交谈。她告诉他,她在一个虔诚信教的家庭里长

    大,爷爷是个传教士。乔治说他去教堂只是为了让妈妈高兴,玛丽亚承

    认自己也一样。聊着聊着,长途汽车不觉已经开出了五十英里,到了弗

    雷德里克斯堡。

    在进入弗雷德里克斯堡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小镇后,自由之行运动的参

    与者立刻安静下来。在这里,白人仍具有极高的统治地位。灰狗长途的

    终点站位于两座红砖白门的教堂之间,但这里可不像是讲求基督精神的

    首善之地。长途汽车停下时,乔治看见了厕所,吃惊地发现厕所门上并

    没有“白人专用”或“黑人专用”的标志。

    乘客们走下长途车,在炽热的阳光下眯缝起眼睛。走近了看,乔治发现

    厕所门上还留有浅显的印记,推测门上的种族隔离标志想必是不久之前

    才去除的。

    行动的参与者们还是展开了行动。首先,一个白人行动组织者走进了位

    于车站后部显然只对黑人开放的肮脏厕所。他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但

    这只是计划中容易的部分。出发前,乔治誓言要做个打破种族隔离制度

    的黑人。“看我的。”对玛丽亚说完,他便朝粉刷一新的、“白人专用”的

    标志刚刚被去除的厕所走去。

    厕所里只有一位梳理大背头的白人青年。他从镜子里看了乔治一眼,但

    什么也没说。乔治害怕得尿都尿不出,但他不能这就离开,于是到洗手

    池边洗了下手。年轻人离开以后,一个老头走进厕所,进了个小隔间。

    乔治在纸巾筒里拿了纸擦干了手。实在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他这才离

    开了厕所。

    其他人都在等他。他耸耸肩:“没发生任何冲突。没人阻止我,也没人

    说三道四。”玛丽亚说:“我在柜台上要了罐可乐,女营业员二话没说就卖给我一

    罐。我想这里一定有人不希望惹麻烦。”

    “抵达新奥尔良之前会一直都这样吗?”乔治问,“他们会不会装做没发

    生任何事?等我们走了以后,却又重新树起种族隔离的标志?那不就就

    是无意义的吗?”

    “别担心。”玛丽亚说,“我见过阿拉巴马州的官员。依我看,他们可没

    这么聪明!”

    第三章

    瓦利·弗兰克在楼上客厅里弹钢琴。为了能让外婆茉黛弹奏,瓦利的父

    亲沃纳经常为这部大尺寸的斯坦威钢琴调音。瓦利记得埃尔维斯·普莱

    斯利唱片《昏乱蓝调》的曲谱,这首乐曲是C调的,相对比较好弹。

    外祖母茉黛正在读《柏林日报》上的讣告栏。茉黛已经七十多了,但仍

    然身板笔直,腰身苗条,穿着条深蓝色的开司米裙子。“这类音乐你弹

    得相当好,”她仍看着报纸,没有抬头,“除了绿眼睛外,你也继承了我

    的听觉。你的外祖父沃尔特就一直学不会弹拉格泰姆,我教了他好几

    次,但总是教不会。愿他的灵魂安息。顺便说一句,你的名字就取自于

    他。”

    “您还会弹拉格泰姆?”瓦利吃惊地问,“过去我只听您弹过古典音乐

    啊!”

    “你妈妈出生不久,是拉格泰姆让我们一家不至于饿死。那时,我在柏

    林一家名叫夜生活的夜总会弹奏拉格泰姆,一晚上能挣数十亿马克,不

    过这点钱只够买点面包。有时客人会塞点外币给我,两个美元能让家里

    过上一周舒坦日子。”

    “喔。”瓦利没想到满头银发的外祖母年轻时候竟然会去夜总会弹钢琴赚小费。

    瓦利的妹妹走进房间。莉莉比瓦利小了快三岁,近来瓦利有点不知道该

    如何和莉莉相处了。从记事起,他就把她看成一个麻烦,一个像小男孩

    但比小男孩更蠢的小不点。但最近,莉莉不知为何变得敏感了。更麻烦

    的是,她的一些朋友已经开始长出了乳房。

    瓦利拿起自己的吉他从钢琴旁走开。吉他是瓦利一年前在西柏林的典当

    店里买的。这把吉他也许是哪个美国兵作为抵押放在那儿的,却一直没

    去赎回。尽管这把马丁牌的吉他非常便宜,但瓦利把它视为珍宝。他觉

    得店主和美军士兵都没意识到这把吉他的价值。

    “听这首歌。”说着他开始一边弹吉他,一边唱起了英语歌词的巴哈马歌

    曲《我的苦难》。瓦利是从一家西方电台学会的,这首歌在美国民谣圈

    里广为传颂。曲调中的和弦使这首歌非常伤感,而瓦利对自己轻拨慢挑

    的指法非常自得。一曲终了,外婆茉黛放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用

    英语对他说:“亲爱的瓦利,你的英语口语真是太糟糕了。”

    “很抱歉。”

    茉黛改用德语说:“但唱功还不错。”

    “谢谢你,”瓦利侧身问莉莉,“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有点枯燥,”她说,“也许再听几次我会喜欢上它的。”

    “这可不太好,”他说,“今晚我要去‘民谣歌手’夜总会弹这首曲子。”夜

    总会在西柏林的库福斯坦恩大街。

    莉莉对他刮目相看,“你要在民谣歌手夜总会演奏吗?”

    “今天比较特殊,那里会有个比赛,任何人都能上台表演。优胜者能得

    到在夜总会驻唱的资格。”

    “我不知道夜总会里还有这样的事。”

    “的确很少见,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了。”

    外婆茉黛问:“你还没到进夜总会的年龄吧。”“是没到,但是我已经进去过。”

    莉莉说:“瓦利看上去比较老成。”

    “哦。”

    莉莉问:“你从没当众演出过,你不会紧张吗?”

    “当然紧张了。”

    “你应该唱些快乐点的歌曲。”

    “我想你说得对。”

    “《这是你的故土》怎么样?我喜欢这一首。”

    瓦利弹奏起来,莉莉和声演唱。

    兄妹俩弹琴演唱的时候,大姐丽贝卡走进客厅。瓦利很崇拜她。战后那

    会,父母忙于工作养家,经常把瓦利和莉莉交给丽贝卡带。她像是他们

    的另一个母亲,但远没有卡拉那么严厉。

    而且她还那么有胆量!瓦利亲眼目睹了丽贝卡把丈夫的火柴模型扔出窗

    外的那一幕。瓦利从来都不喜欢汉斯,暗地里对他的离开感到开心。

    邻居们对丽贝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嫁给一个秘密警察议论纷纷。瓦利

    在学校里一下子变得显眼了,之前没人觉得弗兰克一家有什么特殊的。

    女孩们猜测弗兰克家近一年的所言所行也许都被报告给了警察,她们沉

    迷于这个想法。

    尽管丽贝卡是他的姐姐,瓦利很清楚她的美。她体态丰腴,长着张兼具

    善良和力量的美丽脸蛋。但现在她却看上去像死人似的。瓦利停止弹

    唱:“姐姐,你怎么了?”

    “我被解雇了。”她说。

    外婆茉黛放下手中的报纸。

    “天哪,”瓦利说,“你们学校的男生都说你教得最好!”“我知道。”

    “为什么要解雇你?”

    “我想这是汉斯的报复。”

    瓦利回想起汉斯看见模型碎成一地时的反应。看到几千根火柴撒在湿漉

    漉的人行道上,汉斯在雨里气急败坏地冲丽贝卡大喊,“你会为此而后

    悔的!”瓦利本以为那是虚张声势,但细想一下,秘密警察的官员的确

    有能力实施这样的威胁。“我发誓,一定要让你和你的家人们余生都为

    此而后悔。”想到自己也是威胁的一部分,瓦利禁不住浑身一颤。

    外婆茉黛问:“学校不是教师紧缺吗?”

    “伯纳德·赫尔德急得直跳脚,”丽贝卡说,“但命令是上面下来的。”

    莉莉问:“你准备怎么办?”

    “再找一份工作。应该不难。伯纳德给我写了一份评价很高的保证函。

    东德所有学校都缺教师,很多人都跑到西边去了。”

    “你也应该过去。”莉莉说。

    “我们一家都应该搬过去。”瓦利说。

    “你们应该很清楚,妈妈不会搬。”丽贝卡说,“她总是说,我们应该解

    决问题,而不是逃避。”

    瓦利的父亲走了进来,穿着件带背心的深蓝色西装,古板但优雅。外婆

    茉黛说:“沃纳,亲爱的。晚上好。丽贝卡需要喝上一杯,她刚被学校

    解雇了。”茉黛经常怂恿人喝酒,那样她自己也能喝上一杯。

    “我知道,”沃纳简明扼要地说,“我已经和她谈过了。”

    沃纳的情绪不太好,他很少这样态度恶劣地和自己打小就很崇拜的岳母

    说话。瓦利很想知道父亲受了什么打击。

    他很快就知道了。“瓦利,到我的书房来,”父亲说,“我有话跟你说。”说完,他率先走过

    客厅旁的双开门,走进旁边一个被他当作家庭办公室的小隔间。瓦利跟

    着父亲走了进去。沃纳坐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瓦利知道此刻自己必须

    站着。“一个月前我们说过吸烟的事情。”沃纳说。

    瓦利立刻感到很内疚。他最开始抽烟是为了显得老成一些,但他逐渐喜

    欢上了抽烟,现在已经成了习惯了。

    “你答应要戒烟的。”父亲说。

    在瓦利看来,抽不抽烟是自己的自由,父亲无权干涉。

    “你戒了吗?”沃纳问他。

    “戒了。”他撒了谎。

    “你知道香烟是什么味吗?”

    “我想我应该戒了。”他迟疑地说。

    “我一走进客厅,就闻到里面满是你的烟味。”

    现在瓦利觉得自己蠢极了。他撒了一个幼稚的谎。这让他对父亲生起气

    来。

    “所以我知道你还没戒烟。”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呢?”瓦利很讨厌自己声音里流露出的任

    性。

    “我希望你能说实话。”

    “你想让我出丑。”

    “随你怎么想。你的口袋里一定有包烟吧。”

    “是的。”

    “把烟放在我的书桌上。”瓦利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包烟,生气地把烟扔在桌子上。他的父亲拿起

    烟,把烟随意地扔进了抽屉。这是包西德买来的鸿运烟,不是东德劣质

    的F6烟,这包烟还没抽几根呢!

    “接下来这个月的晚上你哪里都不准去,”沃纳对他说,“至少这样你就

    不能去弹班卓琴和吸烟的酒吧了。”

    瓦利腹部突然因为恐惧而一阵痉挛。他努力维持镇静。“那不是班卓

    琴,我弹的是吉他。我不可能在家里待上一整个月!”

    “别任性了,照我说的做!”

    “好吧,”瓦利孤注一掷地说,“但得从明天晚上开始。”

    “即时生效,不容反对。”

    “今晚我还要去民谣歌手夜总会呢!”

    “我想让你远离的正是这种地方。”

    老头儿太不通情理了!“从明天开始的这个月,我保证每天晚上都待在

    家,你看这样行吗?”

    “你不能想什么时候关禁闭就什么时候关禁闭。关禁闭就是要让你得到

    个教训,让你知道事事不是都遂你所愿的。”

    听父亲的语气,他是不会改变决心的。但瓦利气疯了,他横下心来

    说,“你完全不明白,今晚我是去那参加比赛的——这是个千载难逢的

    机会!”

    “我才不会为了让你玩班卓琴而推迟处罚呢!”

    “这叫吉他!老蠢蛋,我再告诉你一次,这叫吉他!”瓦利气急败坏地冲

    父亲大喊,暴风般冲了出去。

    旁边房间里,听见了父子俩整个对话的三个女人吃惊地看着瓦利。丽贝

    卡惊叫道:“哦,瓦利……”

    瓦利拿起吉他离开了房间。凭着一股怒气冲下楼时,瓦利完全没去想接下来要干什么,但看到大门

    以后他就打定了主意。他拿着吉他走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楼上一扇窗户被人重重推开,瓦利听见父亲在楼上喊:“听见没,快给

    我回来!现在就回来,不然你的麻烦就更大了!”

    瓦利不管不顾地继续朝前走。

    开始瓦利只是很生气,但过了会儿他觉得一阵欣喜。他公然违抗了父

    亲,而且把他叫作老蠢蛋!他一边想一边踏着轻快的步伐向西走。不过

    很快他又愁起来了,不知这件事会如何收场。父亲一定不会轻易地放过

    他。他要他的孩子们和雇员们都唯他是从,容不得半点反抗。他该怎么

    办呢?瓦利已经大了,沃纳已经有两三年没打过他了。今晚沃纳本想把

    他关在家里,却被他逃掉了。有时父亲会威胁让他休学,去他的厂子里

    上班,但瓦利却觉得老头只是在说说而已。沃纳是不会让他这个混小子

    在自己宝贵的工厂里晃悠的。不管怎样,瓦利确定老头肯定有治他的办

    法。

    他走的这条街在东柏林和西柏林的交界处有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角

    落里,三个东德警察正一边闲晃一边抽烟。他们有权拦住任何通过那条

    隐形边界的人,但他们不可能拦住所有人,因为为了拿到货真价实的西

    德马克,而从东德到西德去上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沃纳就是一个在东

    西德之间往返上班的人,但他赚的不是工资,而是利润。瓦利每周至少

    过去一次,他经常和朋友一起去西德的电影院看有暴力和情色镜头的美

    国电影,比东德电影院的教条电影有趣多了。

    事实上东德警察只拦一些可疑的人。比如一家全体跨越边境,或是父母

    带着孩子:这些人显然带有永久离开东德的嫌疑,尤其是带着行李箱

    的。东德警察喜欢骚扰的另一个群体就是年轻人,尤其是那些穿戴西化

    的青年人。许多东德的小年轻加入了反对正统的团体:得克萨斯匪帮、牛仔裤帮派、埃尔维斯·普莱斯利鉴赏会,以及其他一些团体。他们和

    警察互相憎恨。

    瓦利穿着一条纯黑色的裤子,一件白色的T恤衫和一件棕色的风衣。他

    觉得自己看起来很酷,不像帮派里的小流氓,而有些像詹姆斯·迪恩。

    但瓦利觉得吉他会让他很显眼——吉他在东德警察眼中是“没文化的美

    国人”的标志,比超人漫画还要糟。他穿过路口,试图不去看东德警察。通过眼角的余光,他发现一个警察

    正在盯着他看,但好在这个警察没有让他停步。瓦利畅通无阻地进入了

    自由世界。

    瓦利乘坐沿蒂尔加登公园南边行驶的电车抵达了库福斯坦恩大街。瓦利

    觉得西柏林最好的一点就是这里的女孩都穿长筒袜。

    瓦利朝民谣歌手夜总会走去,它就在库福斯坦恩大街旁边一条小巷的地

    下室里,出售度数不高的啤酒和法兰克福香肠。他来得早了,但这里已

    经挤满了人。瓦利和年轻的夜总会老板豪斯曼寒暄了几句,把名字写在

    参赛者名单上。他没被问年龄就买到了一瓶啤酒。这里的很多男孩都带

    着吉他,一些女孩和几个年纪大一些的人也都带着吉他。

    一小时后,比赛正式开始。每组选手表演两首曲目。一些参赛者刚学会

    吉他,只能弹奏简单的曲调。但瓦利始料未及的是,几个吉他手演奏得

    比他还好。大部分人都打扮成他们模仿的美国歌手。三个小伙子把自己

    打扮成“金斯顿三重唱 【6】”的模样,唱起了《汤姆·杜利》。一个留着

    黑长发的姑娘和一个吉他手模仿琼·贝兹 【7】

    唱起了《日升之屋》 【8】

    ,获得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一对穿着灯芯绒裤子的年长歌手站起身,在钢琴的伴奏下唱起《农民在

    游行》 【9】。这是首民谣,但不是观众们想听的那种。他们已经过气

    了,只得到了一些零星的带有讽刺意味的欢呼声。

    当瓦利越来越不耐烦地等待自己出场的时候,一个漂亮姑娘朝他走了过

    来。经常有这种事发生。瓦利觉得自己长得有一点怪,他颧骨很高,有

    双杏仁状的眼睛,好像他有一半日本人的血统似的。但他很受女孩们的

    欢迎。姑娘告诉他自己叫卡罗琳,看上去像是比瓦利大一两岁。她的长

    发中分,露出一个漂亮的鹅蛋脸。起先瓦利觉得卡罗琳和其他参加比赛

    的女歌手没有什么区别,但她的灿烂笑容让他心旷神怡。卡罗琳

    说:“我原本想让哥哥弹吉他伴奏,和他一起参赛,但他让我失望了

    ——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和我一起组队吧?”

    瓦利本想一口拒绝。他已经准备好了两首歌,其中没有一首是二重唱。

    但卡罗琳很吸引人,他想找个理由和她再聊会儿。“我们得排练才

    行。”他迟疑地说。

    “我们可以出去排练。你想唱什么歌?”“我准备了《我的苦难》 【10】

    和《这是你的故土》。”

    “《再跳一支舞》怎么样?”

    瓦利没弹奏过这首歌,但他知道这首歌的旋律,而且这首歌很好

    弹。“我从来没想过弹这种轻松的曲子。”他说。

    “观众会喜欢的。你可以演唱男声部分,就是男主人公让女主人公回到

    生病丈夫身边的那一部分,接着我会唱‘就再跳一曲吧’,之后我们一起

    合唱最后一句歌词。”

    “我们试试吧。”

    两人一起走出夜总会。夏天刚刚来临,天还没有全黑。瓦利和卡罗琳坐

    在门前的台阶上,开始排练起来。他们配合得很不错,瓦利对最后那一

    句的演绎给曲子添了一份和谐。

    卡罗琳的女低音让瓦利觉得非常兴奋,他建议选一首悲伤的歌曲压轴作

    为对比。卡罗琳觉得《我的苦难》太消沉了一些,提议选择节奏舒缓些

    的《都是我的错》 【11】。合作完一次以后,瓦利觉得完美到让自己汗

    毛竖起。

    一个正要进入夜总会的美国兵笑着用英语对他们说:“我的天啊,如假

    包换的鲍勃西双胞胎。”

    卡罗琳笑着对瓦利说:“我想我们真的很像——头发中分,眼睛又都是

    绿色的。话说回来,鲍勃西双胞胎是谁啊?”

    瓦利还没注意到卡罗琳眼睛的颜色,他对卡罗琳注意到了他眼睛的颜色

    感到高兴。“我没听说过他们。”瓦利说。

    “尽管如此,这名字听上去很适合二重唱组合。和埃弗里兄弟组合一

    样。”

    “我们需要起名吗?”

    “赢了就要起名。”

    “好,我们先回去吧,快到我们了。”“提醒你一件事,”卡罗琳说,“演唱《再跳一支舞》的时候,我们要时

    不时地看对方一眼,脸上一直要挂着笑容。”

    “没问题。”

    “要像恋人似的,你懂了吗?这样在台上才吸引人。”

    “好的。”像对女朋友那样对卡罗琳笑应该不难。

    夜总会里,一个金发女孩正在拿着吉他弹唱《货运列车》 【12】。她没

    卡罗琳漂亮,但非常能打动人。紧接着,一个指法精良的吉他手弹奏了

    一首难度很高的蓝调。随后,丹尼·豪斯曼叫到了瓦利的名字。

    面对观众以后,瓦利感到非常紧张。多数吉他手都在吉他上装上了漂亮

    的背带,瓦利却从没想过买一根,只是在吉他上绑了根绳子挂在自己的

    脖子上。现在,他突然好想也要一根。

    卡罗琳对台下观众说:“晚上好,我们是鲍勃西双胞胎。”

    瓦利弹了个音符,开始演唱,发现自己不再在乎背带的事了。这首曲子

    是一首华尔兹,瓦利弹奏得很活泼。卡罗琳的角色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娼

    妇,瓦利则是个不知变通的普鲁士中尉。

    观众们在台下笑个不停。

    瓦利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夜总会里只有一百来个人,观众们也只

    是集体性地笑一笑。但这种感觉却是瓦利从来没有过的,略微有点像第

    一次吐烟圈时的那种刺激。

    观众们又笑了几次。一曲终了,他们用力鼓起掌来。

    瓦利觉得这让他更喜欢了。

    “观众爱我们!”卡罗琳激动地轻声说。

    瓦利开始演奏《都是我的错》,他接连几次猛拉琴弦,以加重七分音符

    的戏剧性的效果,观众们安静了下来。卡罗琳改变了演唱方式,化身为

    一个沉沦的绝望女人。瓦利观察着观众们的反应。没人在说话。一个女

    人噙着泪水,瓦利觉得她大概有类似卡罗琳扮演角色的遭遇吧。观众们的凝神关注比方才的笑声更让瓦利感动。

    一曲结束,观众鼓掌欢呼,叫嚷着让他们再来一曲。

    规则是每组选手只能唱两首歌,所以瓦利和卡罗琳只好下了台,豪斯曼

    却让他们重新上台。瓦利和卡罗琳没有排练过别的歌曲,两人不知所措

    地对视了一眼。瓦利问卡罗琳:“你知道《这是你的故土》这首歌

    吗?”卡罗琳点了点头。

    观众的参与让卡罗琳的嗓音更加响亮,瓦利被她的嗓音震撼了。他用高

    音为她和声,两人的演唱盖过了观众们的欢呼。

    下台以后,瓦利觉得非常兴奋。卡罗琳的眼里闪着光。“我们真的很

    棒!”她说,“你比我哥哥强。”

    瓦利问卡罗琳:“你有烟吗?”

    两人吸着烟,一起坐着观看接下来长达一个小时的比赛。“我觉得我们

    是最棒的。”瓦利说。

    卡罗琳比瓦利谨慎一些。“观众们很喜欢演唱《货运列车》的那个金发

    女孩。”她说。

    结果宣布了。

    瓦利和卡罗琳的鲍勃西双胞胎组合获得了第二名。

    获胜的是长得像琼·贝兹的姑娘。

    瓦利很生气。“她几乎不会弹琴。”他说。

    卡罗琳非常理性。“人们热爱琼·贝兹。”

    人慢慢开始散了,瓦利和卡罗琳随着人流朝门口走去,瓦利觉得怅然若

    失。快走到门口时,丹尼·豪斯曼叫住了他们。豪斯曼看上去二十岁出

    头,穿着时髦的休闲服,翻领黑毛衣和牛仔裤。“下周一你们能来唱半

    个小时吗?”他问。

    瓦利惊讶得说不出话,卡罗琳的反应却很快:“当然可以。”“可赢的是模仿琼·贝兹的那个人啊。”说完,瓦利不禁想:我为什么争

    论?

    丹尼说:“你们能让观众保持高兴,可不止是一两个观众。你们准备的

    歌够表演一场吗?”

    瓦利再一次犹豫了,卡罗琳又插话了。“到周一时我们会准备好的。”她

    说。

    瓦利想起父亲准备对他宵禁一整个月,但他决定不提这件事。

    “谢谢你们。”丹尼说,“你们唱八点半的早场,但七点半就要来。”

    他们兴高采烈地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瓦利不知该如何应对父亲,但又

    乐观地觉得事情到时候一定会迎刃而解的。

    没想到卡罗琳和他一样也住在东柏林。他们坐上一辆公共汽车,开始谈

    论起下周要唱的歌。两人都会的民谣有很多。

    下了公共汽车,他们朝公园走去。卡罗琳皱起眉头说:“后面的那个

    人。”瓦利回头,发现二三十米后有个戴帽子的男人,边走路边抽

    烟。“他怎么了?”

    “他刚才在民谣歌手夜总会吗?”

    尽管瓦利瞪着他,戴着帽子的男人却一直不和他对视。“应该不是。”瓦

    利说,“你喜欢埃弗里兄弟组合 【13】

    吗?”

    “当然!”

    瓦利一边走,一边用脖子上的吉他弹起了《我只会做梦》 【14】

    的旋

    律。卡罗琳热情地应合着。两人唱着这首歌穿过了公园。随后瓦利又弹

    起了查克·巴里 【15】

    的《回到美国》。

    两人尽情地引吭高歌。唱到“我们真幸运生活在美国”时,卡罗琳突然停

    下脚步,“嘘”了一声。瓦利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了交界线上,发现三个

    东德警察正在路灯下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

    瓦利立刻闭上了嘴,只希望他们停止得还算来得及。三个警察中有一个是警察队长,他把目光看向了瓦利身后。瓦利向后瞥

    了一眼,看见戴帽子的男人敷衍地点了点头。警察队长朝瓦利和卡罗琳

    上前一步。“证件。”戴着帽子的男人拿出一只对讲机,说了些什么。

    瓦利皱起眉头。卡罗琳的直觉很对,他们果然被跟踪了。

    他意识到汉斯很可能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

    他真的可能这么小心眼,报复心强吗?

    是的,他可能。

    队长看了看瓦利的身份证说:“你才十五岁,不能这么晚还在外面晃。”

    瓦利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他知道跟他们说什么都没有用。

    队长看过卡罗琳的身份证,问:“你都十七岁了,怎么还跟小男孩混在

    一起?”

    这话让瓦利想起了和父亲的争吵。“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他生气地说。

    队长没理他。“你可以跟我约会,”他对卡罗琳说,“我才是真正的男

    人。”另外两个东德警察会意地笑了。

    卡罗琳没说话,队长得寸进尺。“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你一定是疯了。”卡罗琳静静地说。

    队长被激怒了。“你真是太无理了。”他说。瓦利发现很多男人有这个倾

    向。如果女孩对他们不予理睬,他们会十分狂躁。如果搭理了他们,他

    们又会把这看成是一种鼓励。这让女孩子该怎么办呢?

    卡罗琳说:“请把身份证还给我。”

    队长问:“你是处女吗?”

    卡罗琳脸红了。另两个警察又一次窃笑着。“应该把女人是否是个处女写在身份证

    上。”队长说。

    “够了吧。”瓦利说。

    “我对处女很温柔的。”

    瓦利气坏了。“这身制服没有给你纠缠女孩的权力。”

    “真是这样吗?”队长就是不把身份证件还给他们。

    一辆棕色的特拉贝特500停了在一旁,汉斯·霍夫曼从车上下来了。瓦利

    开始感到恐惧。怎么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啊?他只是在公园里唱唱歌而

    已啊!

    汉斯走上前说:“把你挂在脖子上的东西给我看。”

    瓦利鼓起勇气问:“为什么要给你看?”

    “我怀疑你用这把吉他把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宣传品偷运到东德。快

    把它给我!”

    尽管很害怕,但把这把吉他视为宝物的瓦利不肯就范。“如果不给

    呢?”他问,“你要把我逮起来吗?”

    队长用左手的手掌揉了揉右手的关节。

    汉斯说:“是的,最终会这样。”

    瓦利的勇气用尽了。他摘下吉他,把吉他递给汉斯。

    汉斯拿着吉他猛击琴弦几下,做出一副要弹的样子,用英语唱道:“你

    只是条丧家犬。”一边的东德警察歇斯底里地狂笑着。

    东德警察似乎也在听流行音乐台。

    汉斯把手探到琴弦下,试着在音孔里摸出些什么来。

    “注意点!”瓦利说。“砰”的一声,弹出E调的琴弦绷断了。

    “这是件脆弱的乐器。”瓦利绝望地说。

    汉斯的摸索被琴弦阻挡了。他问:“谁有刀?”

    队长把手伸进外套,从内袋里拿出一把宽刃的刀——瓦利肯定这把刀不

    是警察局的标准配备。

    汉斯试图用刀把琴弦割断,但琴弦比他料想得牢固得多。他设法割断了

    弹出B调和G调的琴弦,可无法割断更牢固的几根。

    “里面什么都不可能有,”瓦利求情道,“掂掂分量你就知道了。”

    汉斯笑着看了看他,用刀锋在琴桥旁的共鸣板上指了指。

    刀锋直接捅进了木头里,瓦利痛苦地大叫一声。

    汉斯对瓦利的反应感到很高兴,他重复着这个动作,让吉他变得千疮百

    孔。在表面变得脆弱后,琴弦拖动着琴桥和周围的木头从吉他上脱落。

    汉斯撬开剩余的木头,显露出来的内里像个空棺材。

    “没有反共宣传品。”汉斯说,“恭喜你——你是清白的。”他把毁掉的吉

    他还给瓦利。瓦利接过了它。

    队长坏笑着把身份证还给他们。

    卡罗琳拽着瓦利的胳膊,把他拉走了。“来吧。”她轻声说,“咱们离开

    这儿。”

    瓦利任由卡罗琳拽着他的手。他不停地哭,根本看不清自己要去的地

    方。

    第四章 1961年5月14日,星期天,乔治·杰克斯在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坐上一辆灰

    狗长途车,这天正好是母亲节。

    他神经紧绷。

    玛丽亚·萨默斯坐在他身边。两人总是坐在一起。这渐渐成为了一个惯

    例,所有人都假设着乔治身边的空位是留给玛丽亚的。

    乔治用对话来掩饰自己的紧张。“那么,你怎么看马丁·路德·金?”

    金是南方最重要民权组织南方基督教领袖会议的主席。前一天晚上,他

    们在亚特兰大一家黑人开的餐馆里见到了他。

    “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玛丽亚说。

    乔治却没有如此确定。“他说自由之行运动意义重大,可他却没有和我

    们一起坐车。”

    “换位思考。”玛丽亚理智地说,“他是另外一个民权组织的带头人。将

    军不可能去当别人军队里的脚夫。”

    玛丽亚确实冰雪聪明,乔治就没从这个角度看过问题。

    乔治几乎要爱上她了。他极其渴望和玛丽亚独处的机会,但他们寄住在

    一些很有声望的黑人家庭,他们中大部分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不允许

    家中的客房被当作接吻的地方。尽管玛丽亚魅力四射,但她只不过坐在

    乔治身边和他说笑而已。她从来没有做过表明想要和他超出朋友关系的

    肢体动作:她没有碰过乔治的胳膊,没有牵着乔治的手和他一起下长途

    车,更没在集体活动时挨紧过他。玛丽亚从没和乔治调过情。虽然已经

    二十五岁了,但她很可能还是个处女。

    “你和金聊了很长时间。”乔治说。

    “如果他不是个牧师的话,我还以为他对我感兴趣呢!”她说。

    乔治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算是牧师,对如此耀眼的玛丽亚动心也并不

    为怪。他觉得她还不太懂男人。“我和他也聊了一会儿。”“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乔治犹豫了。吓着他的正是马丁·路德·金的一席话。他决定告诉玛丽

    亚:她有权知道。“他说我们熬不过阿拉巴马。”

    玛丽亚愣住了:“他真这样说了吗?”

    “他确实这样说了。”

    现在他们两个都吓坏了。长途汽车缓缓地开出了汽车站。

    最初几天,乔治担心自由之行运动太过平静。在公共汽车上,白人乘客

    丝毫不介意黑人坐在他们的座位上,有时甚至还会和黑人们一起唱歌。

    当运动的参与者们扯掉车站上“白人专用”及“有色人种专用”的字样时,也没人加以阻拦。一些市镇甚至自行涂掉了这些字样。乔治担心种族隔

    离主义者想到了绝妙的对策。没有麻烦就意味着没有宣传效果。他们甚

    至在白人专用的餐厅里得到了上好的服务。每天晚上他们走下长途车,不受干扰地开会,通常是在教堂。开完会后,他们在支持者的家中过

    夜。但乔治觉得,一旦他们走了以后,那些文字又会被恢复,种族隔离

    的阴云又将卷土重来。自由之行运动就是在浪费时间。

    真是惊人的讽刺。从记事起,乔治就时不时地被表示他是个下等人的言

    辞激怒和受伤,虽然有时候是间接的表述,但却堂而皇之。他比百分之

    九十九的美国白人都聪明,比百分之九十九的美国白人更有礼貌,穿着

    更好,但却被整日只知道喝酒或者给汽车加油的愚蠢抑或懒惰的白人看

    不起。以前每当他走进商店,餐厅,或是外出寻找工作的时候,他就会

    寻思自己是不是会因为肤色原因而被忽视或者被对方驱赶。他常常为此

    而感到羞耻。但现在,他却反而为没碰到这种遭遇而感到有几分失望。

    与此同时,白宫乱了阵脚。运动开始后的第三天,司法部长罗伯特·肯

    尼迪在乔治亚州立大学发表演讲,表示要加强南方的公民权利。三天以

    后,他的总统哥哥却与他背道而驰,撤回了对两项民权法案的支持。

    种族隔离者会这样赢吗?乔治不禁想。避免直接对抗,然后一如既往地

    进行下去?并不是这样的。平和的状态维持了仅仅四天。

    在运动的第五天,一位成员因为强调自己也有雇人擦鞋的权利而被关进

    了牢房。暴力冲突在第六天爆发了。

    被打的是学习神学的约翰·路易斯。他在南卡罗来纳洛克山的白人厕所

    遭到了几个暴徒的袭击。路易斯任由对方踢打没有还手。乔治没有看到

    冲突场面,这也许是件好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路易斯甘地般的自制

    力。

    在第二天的报纸上,乔治看到了这次冲突的简短报道,但几乎被艾伦·

    谢泼德 【16】

    ——美国第一位进入太空的宇航员,完全盖过了。这让乔

    治非常失望。谁会在乎一个被打的黑人呢?他辛酸地想。不到一个月之

    前,苏联宇航员尤里·加加林刚刚成为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俄国人在

    载人航天飞行上胜过了美国人一筹。美国白人能遨游太空,美国黑人却

    连厕所都不允许进。

    在亚特兰大走下长途车时,自由之行运动的成员们受到了一些人的热烈

    欢迎。乔治的热情又恢复了。

    但这只是乔治亚州的情况,现在他们正在前往阿拉巴马。

    “金为什么说我们熬不过阿拉巴马?”玛丽亚问。

    “有传言说三K党在伯明翰筹划着什么,”乔治阴沉地说,“很显然联邦调

    查局知道这件事,但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当地的警察呢?”

    “警察就是三K党员。”

    “那两个人呢?”玛丽亚朝走道另一边后面那排上的两个男人甩了甩头。

    乔治回头看了眼坐在那里的两个胖胖的白种男人。“他们怎么了?”

    “你没觉得有警察的气息吗?”乔治明白了玛丽亚指的是什么,“你认为

    他们是联邦调查局的人吗?”

    “他们的衣服很寒酸,不像是联邦调查局出来的人。我猜他们是阿拉巴

    马高速公路巡逻队的便衣警察。”

    乔治大为震撼:“你怎么这么聪明?”“我妈妈一直逼我吃蔬菜,爸爸又在美国暴徒最为集中的芝加哥当律

    师,那里可是流氓匪徒之都。”

    “那么你觉得他们两个在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不是来保卫我们的公民权的,你觉得呢?”

    乔治望向窗外,看见一个标识牌上写着“欢迎进入阿拉巴马”。他看了看

    表,这时是下午一点,太阳高挂在湛蓝的天空中。要是死在今天,也算

    挺美好的。他想。玛丽亚想投身政界或是公益事务。“抗议者可以有很

    大的影响力,但改变世界格局的终将是政府。”玛丽亚说。乔治想了一

    会儿,不知自己是不是同意这句话。玛丽亚曾经到白宫的新闻办公室应

    聘,并得到了面试机会,但并没有成功。“华盛顿不雇佣黑人律师,”她

    愤愤不平地对乔治说,“我也许会去芝加哥,在爸爸的法律事务所工

    作。”

    乔治的过道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的中年妇女,她的膝盖上

    放着个白色大手提袋。乔治笑着对她说:“这天气坐车真好!”

    “我去伯明翰看女儿。”尽管乔治没问,她还是说道。

    “真是太棒了,我是乔治·杰克斯。”

    “我是科拉·琼斯。琼斯是夫姓。我女儿的预产期还有一周。”

    “是头胎吗?”

    “第三个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说你这个外祖母可真是太年轻了。”

    女人神情愉快地说:“我四十九岁了。”

    “真想不到!”一辆灰狗长途闪着灯从另一个方向开了过来,运动成员所

    乘的长途车慢慢停了下来。一个白人走到乔治所在这辆车的驾驶座的车

    窗旁边,乔治听见他对司机说:“安尼斯顿的长途车站聚集了一大群

    人。”司机对来人说了些话,但乔治没听清。“小心点。”窗边的男子

    说。他们所乘的车又出发了。

    “一大群人是什么意思?”玛丽亚焦虑地问,“可能是二十几个人,也可

    能是一千来人;可能是欢迎我们的群众,也可能是充满愤怒的暴徒。他

    为什么不多告诉我们一些情况呢?”

    乔治觉得玛丽亚刻意用愤怒遮掩着自己的恐惧。

    他回想起母亲的话:“我只是怕他们会杀了你。”参加运动的一些人声称

    自己愿意为自由的事业而选择去死,乔治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成为名烈

    士。他还有许多事想要去做,比如和玛丽亚睡觉。

    不一会儿,他们到了安尼斯顿。它看起来和别的南方小镇别无二致:低

    矮的房子,棋盘似的街道,又脏又热。路边站满了人,就好像要举行一

    场游行。许多人都盛装打扮,女人戴着帽子,孩子们梳洗一新,无疑刚

    去过教堂。“他们是想看到什么?长着角的人吗?”乔治问,“我们终于

    到这了,伙计们,真正的北方黑人,打扮体面。”尽管只有玛丽亚能听

    见他的话,但他却像是在对马路两边的围观者发表演说似的。“我们是

    来这收缴你们的枪,教你们什么是社会主义的。但首先我想问一问,这

    里的白人女孩通常在哪儿游泳啊?”

    玛丽亚咯咯直笑。“如果听见了你的话,他们肯定不知道你是在开玩

    笑。”

    乔治不是在开玩笑。这和在墓地吹口哨一样,只是在给自己壮胆而已。

    长途车开进了车站,里面奇怪地一个人也没有。车站大楼似乎关着并上

    了锁。乔治觉得这里的气氛非常诡异。

    司机打开了长途车的门。

    乔治根本没看清暴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突然之间围住了车。他们

    都是些白种男人,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礼拜的西服。他们拿着棒

    球棍,金属管和长长的铁链,并朝车上大喊。大多数都很幼稚,但乔治

    也听到了一些诸如“希特勒万岁”之类的充满恨意的口号。

    乔治站起身,他的第一直觉就是关上公共汽车的门。但那两个男人,玛

    丽亚觉得他们像是公路巡警,出手比他更快,他们快步上前关上了车门。也许他们是来保护我们的,乔治心想。但也许他们只是在保护他们

    自己吧。

    乔治朝周围的几扇车窗外望去。外面一个警察都没有。当地警察这么可

    能不知道有一群武装暴徒聚集在车站上呢?毫无疑问,这里的警察必定

    和三K党是沆瀣一气的。

    没一会儿,暴徒们用携带的武器开始袭击。他们用链条和铁橇敲击着车

    厢,声音十分刺耳。玻璃窗被砸破了,琼斯夫人惊恐地大叫起来。司机

    启动汽车,但一名暴徒躺在了车前。乔治觉得司机也许会开车从那人身

    上轧过去,但他却熄火了。

    一块石头穿过了车窗并,玻璃碎了,乔治觉得面颊像被蜜蜂咬了下似的

    刺痛。他的脸被一块玻璃碴划了道。玛丽亚坐在窗边:她的处境很危

    险。乔治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向自己。“蹲在过道里。”他朝玛丽亚大

    嚷。

    一个手指上戴着铜套的男人狞笑着把拳头伸进琼斯夫人身边的车

    窗。“和我一起趴下来!”玛丽亚把琼斯夫人拉到地上,用肩膀护住年老

    的夫人。

    吼声越来越大。“该死的共产分子!”暴徒们尖叫着,“你们这群懦夫!”

    玛丽亚说:“乔治,快猫下腰!”

    乔治不想在这群暴徒面前表现懦弱。

    噪声突然消失了。对车厢的敲击告一段落,也没有玻璃被打碎了。乔治

    看见外面有个警察。

    也该是时候了。他想。

    警察挥着警棍,但和手指上戴有铜套的男人说话很和气。

    乔治发现又来了三个警察。他们让人群平静下来,但让乔治气愤的是,他们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好像这群人并没有违法似的。他们和闹事者

    们闲聊着,看起来像是朋友。

    两个公路巡警靠在各自的椅子上,看上去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乔治猜测这两个人原本只是来监视他们的,没想到会成为群体暴力的受害者。他

    们被迫和自由之行运动的参与者一起自卫。经过了这么一出以后,他们

    也许会用全新的视角看问题。

    长途车发动了。乔治看见一个警察在挡风玻璃前清走暴徒,另一个警察

    正在指引司机往前开。在车站外,一辆警车在长途车前把它带上了开往

    城外的路。

    乔治的感觉好了些。“我想我们逃过这一劫了。”他说。

    玛丽亚站起身,显然没有受伤。她从乔治的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块

    手帕,轻轻地帮他擦了擦脸。白色的手帕上立刻染上了红色的血

    渍。“一条狰狞的小伤口。”玛丽亚说。

    “没事,我死不了。”

    “不过你不会像以前那么英俊了。”

    “我英俊吗?”

    “你曾经很英俊,但现在……”

    平静没有维持多久。乔治瞥见一长排小货车和轿车跟在长途车后面。他

    呻吟一声。“我们还没逃过这一劫。”他说。

    玛丽亚说:“我们在华盛顿上车前,我记得你跟一个白人小伙子说话。”

    “是哈佛大学法学院的约瑟夫·乌戈,你为什么会提到他?”乔治问。

    “我想我在车站的人群中看到了那家伙。”

    “不可能,他是我们这边的,你一定搞错了。”但乔治记得,乌戈的确来

    自阿拉巴马。

    玛丽亚说:“他有一对凸出的蓝色眼珠。”

    “如果他是暴徒之一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一直假借支持民权运动的名义

    在监视我们。但他不该是那种告密者啊!”“你确定吗?”

    乔治再次看了看身后。

    警车在小镇的边界折转,但其他车辆却没有。

    车上的暴徒们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声音盖过了汽车的引擎声。

    在远郊202高速公路一段车辆很少的直道上,两辆车超过了长途车,然

    后降速下来,迫使长途车司机刹车。长途车司机试图越过这两辆车,但

    两辆车一左一右卡在车前,挡住了长途车的超车路线。

    科拉·琼斯脸色刷白,不停在抖,像抓着救生圈一样紧紧地抓着白色的

    塑料手提袋。乔治说:“琼斯夫人,很抱歉把你卷进来。”

    “我也很抱歉。”她回答道。

    前面两辆车最终停在路旁,长途车超越了它们。但噩梦并没有结束,车

    队仍然紧随在后。没过多久,乔治听见了一声熟悉的炸裂声,长途车的

    车身开始摇晃起来,乔治意识到轮胎爆了。司机减慢车速,在路边的一

    个杂货店边停下了。乔治看了看店牌:福赛斯之家。

    司机跳下长途车。乔治听见司机咕哝一声:“怎么爆了两个?”接着他走

    进杂货店,多半是打电话求助去了。

    乔治如同弓弦般紧绷,爆一个胎也许是意外,爆两个就是埋伏了。跟在

    后面的车果然停了下来。穿着礼拜日西服的十几个白人从车上涌了下

    来。他们大声咒骂着,挥舞着武器,气势汹汹扑面而来。看到他们的脸

    充满恨意地扭曲着,乔治的腹部收紧了。他总算明白为何母亲提到南方

    的白人时泛着泪花了。

    领头的是先前在汽车站拿着铁橇敲碎车窗玻璃的少年。跟在后面的那个

    人试图走上客车。那两个白人乘客中的一个站在台阶上方,拿出一把左

    轮手枪。玛丽亚的猜测没错,这两个人果然是公路管理局的便衣。入侵

    者往后退去,便衣警察锁上车门。

    乔治觉得这也许是个错误。如果运动参与者需要赶紧下车的时候怎么办

    呢?车外的人开始摇动汽车,像是要把长途车推翻似的。他们一边摇一

    边高声喊:“杀死黑鬼,杀死黑鬼!”车上的女乘客们尖叫一片。玛丽亚紧抱着乔治。如果不是面临着生命危险,乔治一定会乐坏的。

    乔治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公路巡警朝这边走了过来,心中一下子腾起了

    希望。但让他发怒的是,这两个巡警并没有约束这群暴徒。他看了眼车

    上的两个便衣:他们的表情充满了恐惧和愚蠢。显然这两个巡警并不认

    识他们的卧底同事。阿拉巴马高速公路巡警队显然和这些种族主义者一

    样,毫无组织纪律。乔治焦虑地思考着解救玛丽亚和自己的方法。下车

    逃跑?躺在地上?还是抢过便衣的枪射杀几个白人呢?这些选择看起来

    都比什么都不做要糟。

    他满怀怒火地看着窗外那两个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巡警。该死的!他

    们都是些警察啊!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如果不能维护法律的话,他们为何要穿上这身制服呢?

    接着他看见了约瑟夫·乌戈。肯定不会弄错:乔治看见了那对再熟悉不

    过的凸出的蓝色眼珠。乌戈走到一个巡警身边,对巡警说了些什么。说

    完后两个人都笑了。

    他是个该死的密探!

    如果能活着离开这里,乔治心想,我会让这浑蛋后悔的。

    外面的人叫嚷着要运动成员下车。乔治听见他们喊:“快下车,让你们

    这些黑佬的支持者尝尝我们的厉害!”这让乔治觉得留在车上会安全

    些。

    但情势很快发生了改变。

    一个暴徒回到他的车旁,打开了后车箱。很快他拿着一个燃烧物跑向了

    长途车。过来以后,他往破碎的车窗里扔了一团燃烧物。很快燃烧物腾

    起一团浓烟。但那不仅仅是个烟雾弹,它点燃了座位上的皮革,黑烟很

    快让乘客透不过气来。一个女人尖叫着问:“前面的空气足一些吗?”

    乔治听见外面的人在喊:“烧死那些黑人,把他们都给烤了!”

    人们争先恐后想下车。通道里挤满了气喘吁吁的人们。人们都试图从后

    往前挤,但前面似乎已经被堵上了。乔治大声嚷:“快下车,所有人都

    得下车!”在车厢前部有个人喊着回答了他:“门打不开!”

    乔治想起带枪的巡警队便衣为了阻止暴徒上车已经锁上了车门。“我们

    必须从车窗下去!”他大声喊。“跟我一起跳窗!”

    他站上椅子,踢掉了车窗上剩下的大部分玻璃。接着他脱下西装,把它

    包在窗框上,避免窗框上剩下的玻璃碴伤到跳窗的人。

    玛丽亚无助地咳嗽着。乔治对她说:“我先跳下去,你跳的时候我接住

    你。”他弯腰站在窗框上,抓住车座后背以保持平衡,然后跳下了车。

    他听见自己的衬衫发出撕裂的声音,但没感觉到疼,于是得出了自己没

    有受伤的结论。他落在路旁的草丛上。暴徒们害怕燃着的长途车会起火

    爆炸,早就退后了。乔治转过身,对玛丽亚伸出双臂:“像我一样爬出

    来就行了。”

    和乔治的束脚的牛津鞋比起来,玛丽亚穿的女鞋要轻便得多。看见玛丽

    亚的小脚站在窗框上,乔治为牺牲了那件西装感到有些高兴。玛丽亚比

    乔治个子矮,但丰硕的体型却比乔治要宽。乔治看见玛丽亚屁股的部位

    在窗边的一块玻璃上扫过,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但是玻璃碴没有刮破玛

    丽亚的裙子,玛丽亚很快落在了他的双臂之中。

    乔治的体格很好,能够轻易地把不太重的玛丽亚托举起来。他把她轻轻

    地放在地上,但她却不禁跪下,猛吸起空气来。

    乔治看了看周围。暴徒们仍然远离着公共汽车,看来不会过来。他往车

    里看了看。科拉·琼斯站在过道里大声咳嗽着,她来回转着圈,吓得不

    知道怎样逃出来。“科拉,到这边来。”她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把视

    线投向乔治。“和我们一样跳下窗户就好了。”乔治大声喊,“我会帮你

    的。”她似乎明白了,仍然紧抓着手提包站上了车座。看见车窗上参差

    不齐的玻璃碴,她犹豫了一下。她穿着厚外套,但她似乎觉得扎伤比呛

    死要好,她很快下定了决心,把一只脚放在了窗框上。乔治把手伸过窗

    户,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抱了下来。琼斯夫人的外套被刮破了,但人并

    没有受伤。乔治把琼斯夫人放在地上。琼斯夫人蹒跚着,叫嚷着找水

    喝。

    “我们必须离开这辆车!”乔治大声对玛丽亚说,“油箱说不定会爆

    炸。”但玛丽亚咳个不停,似乎根本动不了。他一只手环在玛利亚脖子

    上。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膝盖后面,把她抱了起来。他把玛丽亚抱进杂货店,放在一个和暴徒保持安全距离的地方。他回头看了看,发现车里慢

    慢变空。车门最终被打开了,那些没有跳下车的人都跌跌撞撞地走下了

    车。

    车上的火势越来越大。最后一个乘客下车的时候,长途车已经变成了一

    个烤炉。乔治听见有人在叫油箱什么的,暴徒们接起了这声叫喊:“它

    马上就要炸了!马上就要炸了!”所有人都退得很远,害怕殃及自身。

    随着沉闷的一声响和突然爆发的火焰,汽车的油箱爆炸了。乔治很确信

    车上已经没有人了。他思量着:至少现在还没有人死。

    爆炸似乎没有满足暴徒对暴力的渴望。他们围在车旁,看着火越烧越大

    的公交车。

    一小群看上去像是当地人的人聚集在杂货店外面,其中有许多在为暴徒

    而欢呼。但一个年轻的姑娘却和他们不同,她拿着一壶水和几个塑料杯

    从一幢房子里走出,给琼斯夫人和玛丽亚倒上两杯水,玛丽亚感激地喝

    下一杯水,然后问姑娘又要了一杯。

    一个年轻的白人一副关心的模样走了过来。他长得像只老鼠,前额和下

    巴向外凸出,长着一副龅牙,棕红色的头发上涂满了发油。“亲爱的,你还好吗?”来人问玛丽亚。但这个人显然别有他图,当玛丽亚要回答

    他话的时候,他举起一只撬棍,对准玛丽亚的头顶心砸了下来。乔治伸

    出胳膊挡住撬棍,撬棍硬生生地砸在了他的左手前臂上。这一撬砸得很

    重,乔治痛苦地惨叫了一声。年轻人再次举起了撬棍,尽管左臂受了

    伤,但乔治却扛起右臂,撞到对方身上,把对方给撞飞了。

    乔治朝玛丽亚转过身,看见又有三个暴徒朝他们逼近,显然他们想为他

    们贼眉鼠眼的伙伴报仇。乔治以前从来没想过种族分离分子会如此暴

    力。

    乔治很擅长打斗。大学时,他是哈佛大学摔跤队的一员,拿到法学学位

    时已经是摔跤队的教练了。但眼下的打斗不同于有章可循的比赛。况

    且,他这时能用的只剩下一只手了。

    另一方面,他曾经上过华盛顿贫民区的学校,知道街上的打斗是多么的

    不择手段。

    三个暴徒并排向乔治扑来,于是乔治退到一边。这样不仅能使他们远离玛丽亚,更可以迫使他们站成一列,必须一个个地和乔治对战。

    第一个家伙凶狠地向乔治挥舞起铁链。

    乔治往后一跳,躲过了舞动的铁链。铁链的冲力使那家伙一时间失去了

    平衡。趁他蹒跚的刹那,乔治用力往他腿上踢了一脚,把他踢倒在地,手中的铁链掉在地上。

    第二个人跨过地上的同伴。乔治上前一步,侧过身,用右肘击打中了对

    方的脸,希望能使对方的下巴错位。第二个攻击者惨叫一声,倒了下

    来,手里的撬棒飞了出去。

    第三个攻击者突然害怕地停住了脚步。乔治走到他面前,用尽浑身力气

    打了他的脸一拳。乔治的拳头正好落在他的鼻子上,骨头被击碎,血液

    飞溅。他痛苦地发出一声尖叫。这是乔治有生以来挥出的最为满意的一

    拳。让甘地精神见鬼吧。他这样想到。

    两声枪响。所有人都停下打斗,朝枪响的地方看。一个穿着制服的州警

    高举着手里的左轮手枪。“伙计们,散了吧。”他说,“乐子找完了。”

    乔治非常愤怒。乐子?警察目击了暴徒们的杀人未遂,却把这叫作乐

    子?乔治渐渐开始明白,警察的制服在阿拉巴马不代表任何意义。暴徒

    们回到了各自的车上。乔治愤怒地发现,四个警察根本没有记下任何一

    个人的车牌号码,更别提盘问他们的名姓了。不过他们估计也都互相认

    识。约瑟夫·乌戈已经不见了。

    长途车的残骸又发生了第二次爆炸,乔治觉得车上必定还有个油箱。但

    此时已经没人处在危险范围内了。大火自顾自地烧着。有几个人躺在地

    上,更多的人在吸入了浓烟以后狂吸着空气。其他人因为不同部位受伤

    而在流血。有些人是活动的参与者,有些是普通的乘客,黑人白人都

    有。乔治用右手抓住左手的胳膊,把左胳膊贴紧身体,试图不让它移

    动,因为只要轻微一动就是阵钻心的疼痛。方才与他打斗的四个男人互

    相搀扶着走回了自己的车。

    乔治蹒跚地走到州警身旁。“我们需要一辆救护车,”他说,“也许需要

    两辆。”

    两位州警中年轻的一位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这些人需要医疗救治,”乔治说,“叫辆救护车来!”

    巡警看上去气疯了。乔治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不该叫白人干这干那。

    但年长的州警对他的同事说:“算了,算了。”接着,他对乔治说:“孩

    子,救护车已经叫了。”

    没一会儿,一辆小巴大小的救护车开过来了,自由之行行动的参加者们

    互相扶持着上了救护车。当乔治和玛丽亚走到救护车前时,司机却

    说:“你们不能上来。”

    乔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这是给白人用的,”司机说,“不是黑人。”

    “你说的是什么鬼话啊!”

    “别顶撞我,小子!”

    一个已经上车的白人行动参与者走下车。“你必须把所有人都送到医

    院,”他对司机说,“白人和黑人都送去。”

    “这辆救护车不送黑人。”司机固执地说。

    “我们不能不管朋友。”白人行动参与者们开始挨个走下车。

    司机惊呆了。如果空车返回医院,他一定会被人奚落的,乔治猜道。

    年纪大些的巡警走了过来,他对救护车司机说:“罗伊,最好带上他

    们。”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司机说。

    乔治和玛丽亚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发动以后,乔治回头看了一眼。长途汽车什么也不剩了,只有滚

    滚的浓烟和熏黑的残骸,以及一排被熏黑的车顶部支架,它们犹如火刑

    架上被烧死的烈士的肋骨。

    第五章 一大早,吃完早餐以后,坦尼娅·德沃尔金离开了西伯利亚的雅库茨克

    ——世界上最冷的城市。她乘坐一架苏联空军的图-16运输机返回三千

    英里以外的首都莫斯科。机舱被设计成能装下六个军人,但飞机的设计

    者没顾上考虑乘客的舒适度——座椅用扎人的铝合金制成,而且没有任

    何防噪音措施。航程历时八个小时,中间有一次降落加油。因为莫斯科

    和雅库茨克相差六个时区,所以抵达后坦尼娅正赶上另一顿早餐。

    尽管莫斯科是夏天,但坦尼娅仍然带上了大衣和绒帽。走出机场以后,她打了辆车,让司机把她送回苏联特权精英所住的政府公寓。坦尼娅和

    妈妈安雅,以及通常被昵称为德米卡的双胞胎哥哥德米特里住在一起。

    她们家有三个卧室,但安雅却总说只有以苏联标准这才算是大:她小时

    候随外祖父格雷戈里住在柏林的外交官公寓,那时他们住的房子比这要

    豪华许多。

    今早家里非常安静:妈妈和德米卡都上班去了。他们的外套都挂在大厅

    里:坦尼娅的父亲二十多年前在墙上敲了一排钉子。天气很暖和,哥哥

    的黑色雨衣和妈妈的棕黄色外套都留在了家里。坦尼娅把大衣挂在这些

    衣服旁边,把手提箱放进了自己的卧室。她原本就没指望他们在,但对

    母亲不能为自己烧茶,以及德米卡不能听自己的冒险经历而微微有些失

    望。她想过要不要去看看外祖父母,格雷戈里和卡捷琳娜,他们住在这

    个公寓的另一层。但她马上又想到自己没有这个时间。她冲了个澡,换

    了套衣服,然后乘公共汽车前往苏联国家通讯社:塔斯社 【17】

    的总

    部。她是这里的千多名记者之一,但像她这样能够在空军喷气机上飞来

    飞去的并不多。她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她的文章能在不触碰当局底线的

    情况下吸引年轻读者的心。知名度高也为她带来了坏处——上面经常给

    她分派一些难度很大的采访任务。

    坦尼娅在餐厅里吃了一碗加了酸奶油的荞麦粥,然后去了自己所在的特

    别报道部。尽管已经名声在外,但她还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她和同事们

    打了招呼,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把纸和墨桶放进打字机,接着开始写

    起了报道。飞机上很颠簸,根本写不了字,不过她已经在脑子里构思好了。因此现

    在可以根据笔记本上记录的要点飞快地写。报道鼓励苏联年轻夫妇移居

    到西伯利亚从事采矿和钻探业:这可不是项容易的任务。西伯利亚的监

    狱提供了足够的壮劳动力,但文化水平不高。西伯利亚需要的是地质学

    家、工程师、测量员、建筑师、化学家和管理人员。坦尼娅在报道中刻

    意避开了当地的男人,而是把笔墨放在了他们的妻子身上。报道一开

    头,她就描绘了一个在零度以下的艰苦环境里仍然能谈笑风生的年轻母

    亲克拉拉。

    快到中午的时候,坦尼娅的编辑达尼尔·安托诺夫拿起放在托盘里的稿

    纸读了起来。他个子很矮,带着新闻界里不常见的礼貌优雅。“报道非

    常棒,”看了一会儿,他说,“剩下的什么时候能给我?”

    “我已经尽量打得很快了。”

    安托诺夫吞吞吐吐地说:“你在西伯利亚的时候,听到乌斯丁·波蒂安的

    消息了吗?”波蒂安是个男高音歌唱家,他在意大利演出完回国的时

    候,被查出私带了两本《日瓦戈医生》 【18】

    ,现在被关在了劳改营。

    坦尼娅的心因罪恶感而紧张地跳动着。安托诺夫怀疑她了吗?作为一个

    男人,他的直觉异常灵敏。“没有。”她撒了个谎,“为什么这样问?你

    听说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说完,安托诺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快写完第三篇报道时,彼得·奥普特金走到她的桌旁,叼着根烟看起她

    写的报道来。奥普特金身材矮胖,皮肤粗糙,是特别报道部的总编。和

    达尼尔不同,他没有编辑的资历,而是作为党代表出现在这个部门的。

    他的任务是确保报道不违背克里姆林宫的准则,而他立足的唯一资本是

    刻板的教条主义。

    看了前几页以后,奥普特金对坦尼娅说:“我告诉过你不要写天气

    的。”他来自于莫斯科以北的一个村庄,仍然带着浓厚的苏联北方口

    音。

    坦尼娅叹口气说:“彼得,有关西伯利亚的系列报道不可能不谈到天

    气。人人都知道那里很冷,没人会被糊弄的。”“但你的报道通篇都是有关天气的描写。”

    “这篇报道描写的是一个来自莫斯科,有理想有追求的苏联妇女。讲述

    她如何在艰苦的环境下养活全家——重点刻画的是她在西伯利亚的伟大

    经历。”

    安托诺夫加入了对话。“彼得,她说得对,”他说,“如果对西伯利亚的

    寒冷避而不谈,读者就会知道这篇报道全是在瞎说,他们就不会相

    信。”

    “我不喜欢这样。”奥普特金固执地说。

    “你必须承认,”安托诺夫据理力争,“坦尼娅把西伯利亚的生活描绘得

    非常激动人心。”

    奥普特金想了一会儿,“也许你是对的,”他把报道放回托盘,“周六晚

    上我家有个聚会,”奥普特金转换了个话题,“庆祝我女儿大学毕业。不

    知道你和你哥哥能来参加吗?”

    奥普特金常用这种无聊的聚会来结交高层,却总是达不到目的。坦尼娅

    知道自己可以替哥哥回答。“我和哥哥都很想去参加你的聚会,但不巧

    那一天正好是家母的生日。真是很可惜。”

    奥普特金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冒犯。“太糟糕了。”说完,他就走开了。

    等他走远后,安托诺夫问:“那天不是你母亲的生日吧?”

    “当然不是。”

    “他会去查的。”

    “那他就会知道我是为不想去找了个礼貌的托词。”

    “你应该去亮个相。”

    坦尼娅不想就这件事和他进行争论。她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写完这些报道以后,她要马上离开通讯社大楼,对乌斯丁·波蒂安展开

    营救。但丹尼尔是个开明的好上司,所以她克制住了自己的不耐。“彼

    得才不在乎我去不去呢,”坦尼娅说,“他是想要目前正在为赫鲁晓夫工作的我哥去。”坦尼娅经常会碰到些为了结交她家里的大人物而和她交

    朋友的人,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已故的父亲是克格勃上校,舅

    舅沃洛佳是红军情报机关的将军。

    安托诺夫有着记者的坚持。“彼得在西伯利亚的报道上让了步,你最好

    适当地表达一下谢意。”

    “我不喜欢彼得的聚会。他的那班朋友喝醉以后,就开始对别人的老婆

    动手动脚。”

    “我不想让他对你生恨。”

    “为什么他要恨我?”

    “你很有魅力。”安托诺夫并不是在和坦尼娅调情。他和一个男性朋友同

    居,坦尼娅知道他是不会对女人感兴趣的那种人。他采取了一种就事论

    事的语调。“你漂亮、能干,还很年轻,彼得有一万个理由恨你。尝试

    着对他更好一点吧。”说完,安托诺夫就离开了。

    坦尼娅意识到他也许是对的,但她决定之后再去想这件事,把注意力集

    中在眼前的打字机上。

    午饭时她去食堂弄了盘腌鲱鱼拌的土豆色拉,在自己的位子上吃了。

    坦尼娅很快就完成了第三篇报道。她把打字纸递给安托诺夫。“我要回

    家睡觉,”她说,“别给我打电话。”

    “写得非常好。”他说,“好好睡一觉。”

    她把笔记本放进挎包,离开了通讯社大楼。

    这时她必须确保没有人跟踪。她很累,这意味她很可能会犯低级的错

    误。这让她有点担心。

    她走过楼下的公共汽车站,沿着公共汽车的线路经过几个街区走到前一

    站,在那上了车。这不是合理的举动,因此任何和她一样做的人肯定是

    在跟踪她。但没人这么做。

    她在因革命改建成民宅的前王宫下了车。她先沿着住宅绕了一圈,为了确认她又担惊受怕地绕了第二圈。接着她走进阴暗的大厅,登上残破的

    大理石楼梯,向瓦西里·叶科夫的公寓走去。

    正要把钥匙放进锁孔时,公寓门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苗条金发女孩站

    在门口。瓦西里站在女孩身后。坦尼娅在心里骂了一句。她既来不及转

    身就跑,也来不及假装走错了门。金发女孩审视了一眼坦尼娅,把坦尼

    娅的发型、体态和衣着尽收眼底。她亲了亲瓦西里的嘴,得胜似的看了

    眼坦尼娅,然后走下了楼梯。

    瓦西里三十岁了,但还贪恋年轻的女孩。年轻女孩则被他的高大身材、雕塑般的长相、稍微有点长的浓密黑发,以及一对棕黄色的性感眼睛所

    吸引。坦尼娅对他的欣赏则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她爱他的聪明、勇

    敢,还敬他是世界级的作家。

    坦尼娅走进瓦西里的书房,把包放在一把椅子上。瓦西里是电台的文稿

    编辑,生性不擅整理。瓦西里的办公桌上铺满了纸张,地板上放满了各

    类书籍。他似乎正在根据马克西姆·高尔基的第一部剧本《非利士人》

    编写广播剧,他那只名叫小姐的灰色的猫正睡在沙发上。坦尼娅把小姐

    放在地上,自己坐上沙发。“那个小妞是谁?”她问瓦西里。

    “是我妈。”

    尽管很生气,但坦尼娅还是笑了。

    “抱歉,让她来这儿了。”尽管这么说,但瓦西里没有太懊悔的样子。

    “你知道我今天要来的。”

    “我本以为你还会再晚一点。”

    “她看见了我的脸。不应该让任何人知道你我有联系。”

    “她在加姆百货商店上班,叫瓦瓦拉,不会对你起疑的。”

    “拜托,瓦西里,别再让这种事发生了。我们的工作已经够危险了,别

    再增加多余的风险了。你哪天都能搞上年轻姑娘。”

    “你说得对,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我给你倒些茶吧,你看上去很

    累。”说完,瓦西里忙着泡茶去了。“我是很累,但乌斯丁·波蒂安都快要死了。”

    “天杀的,他怎么了?”

    “他得了肺炎。”

    坦尼娅和波蒂安没有私交,但在他惹上麻烦以前采访过他。除了天赋异

    禀以外,他还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波蒂安是个享誉世界的苏联艺术家,他的生活中处处都享有特权。但他仍能够惹怒那些不如他幸运的、受到

    不公待遇的公众——这正是他被送往西伯利亚劳改营的原因。

    瓦西里问:“狱方仍然在让他劳动吗?”

    坦尼娅摇摇头。“他已经动不了了,但狱方就是不送他去医院。他整天

    躺在牢里,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

    “你见到他了吗?”

    “当然没有。问到他的情况就相当危险。去劳改营的话我多半也出不来

    了。”

    瓦西里把糖和茶包递给她。“他得到任何治疗了吗?”

    “没有。”

    “你觉得他也许还能活多久?”

    坦尼娅摇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你了。”

    “我们得把这件事传出去。”

    坦尼娅非常认同。“要救他的命,就只有把他的病情公之于众。然后指

    望着政府能在被羞辱的时候保持大度。”

    “那么我们出个号外?”

    “是的。”坦尼娅说,“今天就出。”

    瓦西里和坦尼娅合作出版一份名为《异议》的非法出版物。这份出版物报道审核制度、游行示威、审判和政治犯。瓦西里在莫斯科电台的办公

    室里有台打印机,平时是用作复印文稿的。他会偷偷用它打印五十份

    《异议》。大多数拿到这份出版物的人会用自家的打字机,甚至抄写的

    方式复制出几份送给传给周围的人。这种自制地下出版物的方式叫地下

    出版物,在苏联传播很广,有整部小说也被这样发行过。

    “我来写吧。”坦尼娅走到碗橱边,从碗橱里拿出一个放满了猫粮的纸

    盒。她把手探进猫粮,从猫粮里拿出一台罩着罩子的打字机。这就是用

    于为《异议》撰写稿件的那台。

    打字和手写一样独一无二。每台打字机都有自己的特征。打字机打出来

    的字母从来都不是正正方方的:不是这高了点,就是那偏了点。这导致

    警方的专家们可以轻易根据字体找到相应的打字机。如果《异议》的文

    字和瓦西里电台编辑的稿件出自于同一部打字机,也许会被人发现的。

    于是瓦西里从节目编排部偷了台旧的打字机,把它带回家,藏在猫粮里

    避免被人看见。搜查认真一点,猫粮里的打字机不难被人发现。不过真

    有那么一天的话,瓦西里不管怎么说都玩完了。

    纸盒里还放着复印机的专用蜡纸。打字机上没有色带:字母穿透纸张,复印机把把墨印在字母钻出的小孔上,形成一行行文字。

    坦尼娅写了篇有关波蒂安的报道。她在报道中写道,如果苏联最伟大的

    男高音死在劳改营里,那苏共总书记尼基塔·赫鲁晓夫就该为此而负

    责。她在报道里总结了波蒂安被判有的反苏罪名,包括他对文艺自由的

    激情保卫。为了撇清别人对自己的怀疑,她把波蒂安在劳改营生病的消

    息源安在了一个虚构的歌剧爱好者身上。

    写完报道以后,坦尼娅把两张蜡纸递给瓦西里。“我写得非常简洁。”她

    说。

    “契诃夫曾经说过,简洁是一种能力。”瓦西里慢慢地读了整篇报道,然

    后赞赏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电台印五十份,”他说,“然后我们去马

    雅可夫斯基广场散发。”

    坦尼娅不感到惊奇,但有几分不安。“会出事吗?”

    “当然不会。马雅可夫斯基广场有个民间组织的文化活动,正适合我们

    的目的。”这一年的早些时候,莫斯科的年轻人经常聚集在布尔什维克主义诗人——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的雕像前。一些人大声读诗,吸引来更多的人。一个长年的民间诗会渐渐形成。其中有的诗作会隐晦

    地批评政府。

    这种现象在斯大林治下连十分钟都持续不了,但改革家赫鲁晓夫却不

    然。他的改革包括了对文化界有限度的容忍。至今为止,当局还没对诗

    会展开过行动。但自由化总是进一步退两步。坦尼娅的哥哥说这完全决

    于赫鲁晓夫推行自己的政策是否顺畅,以及克里姆林宫内部的保守派施

    压的力度。正因如此,很难对当局的走向进行判断。

    坦尼娅很累,没精力去想这些,她觉得换作其他地方也会有一样的风

    险。“你去电台的时候,我要在这儿睡个觉。”

    坦尼娅走进卧室。床单很乱——看来瓦西里和瓦瓦拉一整个上午都在床

    上。她揭开床罩,脱下鞋,伸展四肢躺在床上。

    坦尼娅很累,但脑子里全是事情。她很怕,但仍然想去马雅可夫斯基广

    场。尽管印刷粗糙,传播范围小,但《异议》是份重要的出版物。它的

    存在证明苏联共产党政府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它也给了持不同政见的人

    支持。宗教界领袖抗议政府起诉演唱反动歌曲的民谣歌手,民谣歌手同

    样也为宗教界所受到的压迫进行呐喊。与其觉得自己是冲着铁板一块的

    政府独自呐喊,持不同政见者通过《异议》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孤立无

    援,而是千万个希望政府变得更好的人中的一部分。

    民众的呼声可以救得了乌斯丁·波蒂安。

    坦尼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有人抚摩着坦尼娅的脸颊,她被吵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瓦西里躺在

    身边。“快滚开。”她说。

    “这是我的床。”

    她坐起来。“我二十二岁了——对你来说,已经太老了。”

    “我可以为你破例。”

    “如果想加入你的红粉团,我会通知你的。”“为了你,我可以放弃其他所有人。”

    “你不会的。”

    “我会的。”

    “也许五分钟吧。”

    “永远。”

    “坚持六个月,我就会考虑。”

    “要六个月吗?”

    “如果连六个月都坚持不了,奢谈永远又有何意义。该死的,现在几点

    了?”

    “你睡了一整个下午,别起来。我只是脱下衣服,和你上床睡一会儿而

    已。”

    坦尼娅站起来。“我们该出发了。”

    瓦西里让步了。他也许原本就不是认真的,只是觉得有必要向眼前的女

    孩示爱而已。示意过后他很快就会忘了这茬儿,至少会忘一阵子。瓦西

    里递给她一捆大约二十五张的纸,两面都印着一行略微有些模糊的文

    字:新一期《异议》。尽管天气很好,但瓦西里戴上了一条红色的棉布

    围巾,这让他看上去更有些艺术家气质。“我们走吧。”他说。

    坦尼娅让他等一会儿,她要先去卫生间。镜子里的女孩用蓝色的坚定眼

    睛看着她,头发杂乱,眼睛浮肿。她戴上了一副太阳镜遮住眼睛,在头

    发上包上一块棕黄色的头巾。这样一打扮,她就和任何一个年轻女孩没

    什么两样了。

    不去管瓦西里不耐烦的踏脚声,坦尼娅走进厨房,在水龙头那接了杯

    水。喝光了之后,她对瓦西里说:“我好了。”

    两人一起走到地铁站。地铁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工人。他们乘公园环线

    地铁到了马雅可夫斯基广场地铁站。他们不会停留太久——分发完五十

    份出版物两人就会离开。“如果惹上麻烦的话,”瓦西里说,“切记,我们不认识。”出地铁分别以后,两人融入了人群。太阳低沉,夏日正在

    转凉。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不光是个布尔什维克主义者,更是个

    享誉世界的诗人,整个苏联都为他感到骄傲。他的英雄雕像六米多高,矗立在以他命名的广场中央。几百人聚集在草地上,他们中大多数是年

    轻人,其中有人穿着蓝色牛仔裤和圆领汗衫,打扮西化。一个带着帽子

    的青年正在广场上兜售自己写的小说,是用线和复写纸装订成的,小说

    的名字叫《回忆往昔》。一个长发女孩拿着把吉他,但丝毫没有要弹的

    样子,似乎只是把吉他当成了手提包一样的装饰品。广场上只有一个穿

    着制服的警察,而便衣警察则明显到滑稽的程度:大热天却穿着皮外

    套,只为了藏住配枪。坦尼娅尽量不去看他们,他们可没那么好笑。参

    加诗会的人挨个站起来,每个人朗诵一到两首诗。朗诵者基本都是男

    人,但也有零星几个女人。一个顽皮的男孩读了首以笨拙农夫放牧鹅群

    为主题的诗歌,人群马上意识到这首诗是在影射管理这个国家的苏联共

    产党。除了一脸迷茫的克格勃特工以外,所有人很快都乐开了怀。

    坦尼娅漫不经心地听着年轻人们朗诵的马雅可夫斯基未来主义风格的诗

    歌,尽量不为人注意地从人群中走过。每当看到一个表情友善的人时,她就从兜里掏出一份刊物递给对方。她一直在关注着同样在分发刊物的

    瓦西里。很快她就听到惊讶和担忧的声音,人们开始谈论波蒂安:这里

    的人大多数都知道波蒂安是谁,也知道他是因何被监禁的。坦尼娅用最

    快的速度分发着刊物,希望在警察闻风而动前溜之大吉。

    一个像退伍老兵似的短发男人走上前,他没有朗诵诗,而是读起了坦尼

    娅有关波蒂安遭遇的那篇文章。坦尼娅非常开心:消息比她希望传播的

    还快。当读到波蒂安得不到医疗救治的段落时,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

    怒吼声。穿着皮衣的便衣觉察到气氛的变化,看上去更加警觉了。坦尼

    娅看到有个秘密警察正急促地对着对讲机说着些什么。

    坦尼娅还剩五份刊物没有发,它们几乎要在她口袋里烧出一个洞了。秘

    密警察本来在人群的周围。但这时他们开始走入人群,对朗诵者形成了

    包围。朗诵者挥舞着手里的《异议》,丝毫没有注意到步步进逼的秘密

    警察。有些察觉到秘密警察的围观者凑近在一起,不让试图穿越的克格

    勃通过。克格勃为了抓住演讲者,把挡路的人粗鲁地推到一边。骚乱就

    这样开始了。坦尼娅胆战心惊地退到人群的边缘。她手里还剩下一份

    《异议》,她把这份刊物扔在了地上。

    六七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赶到了。坦尼娅惊恐地想象着他们是从哪里冒出

    来的,她往路对面最近的一幢大楼看了眼,更多的警察从中蜂拥而出:这些警察一定是藏在大楼里以备不时之需。他们拿着警棍分开人群,毫

    不留情地痛打周围的人。坦尼娅看见瓦西里转过身,用最快的速度撤离

    人群,她也立刻行动了起来。但没走几步,一个恐慌的少年人撞在她身

    上,把她撞翻在地。

    坦尼娅蒙了一会儿。视线清晰以后,她看见更多人跑了过来。她跪了下

    来,一阵晕眩。有人在她身上绊倒了,又把她撞翻在地。这时瓦西里突

    然出现在她面前,抓住她的两只胳膊把她拎了起来。坦尼娅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瓦西里会不顾危险来救她。

    一个警察用警棍猛击瓦西里的头部,把他击倒在地。警察弯下腰,把瓦

    西里的手臂拽到后面,训练有素地给他戴上手铐。瓦西里抬起头,对坦

    尼娅做了个口型:“快跑啊!”

    坦尼娅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就和一个警察撞上了。警察抓住她的胳

    膊。坦尼娅试图挣脱,张口大叫:“让我走。”

    警察抓紧坦尼娅的胳膊,狠狠地骂道:“贱人,你被捕了。”

    第六章

    克里姆林宫的尼娜·奥尼洛娃厅,是以在塞瓦斯托波尔战役中战死的女

    机枪手命名。厅里的墙上挂着一位苏联将军把红旗勋章放在她墓碑上的

    黑白照片。照片挂在一个白色大理石壁炉之上,上面熏得像吸烟者手指

    一样乌黑。房间其他部分的墙上,原来挂着照片的地方,现在挂上了带

    着镶在定制石膏镜框里的油画,这里的墙壁似乎在革命之后就再没粉刷

    过了。这个大厅在革命之前也许是间优雅的沙龙,现在大厅的中央由几

    张餐桌拼成了一个大长桌,桌子旁边放了二十来把廉价的椅子。长桌上

    放着几个每天都被清空但似乎从来擦过的陶瓷烟灰缸。

    德米卡·德沃尔金心情沉重、思路混乱地走进尼娜·奥尼洛娃厅。尼娜·奥尼洛娃厅是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的部长助理和秘书长经常在

    一起碰头的地方。

    德米卡是总书记兼主席团主席尼基塔·赫鲁晓夫的助理,但他觉得自己

    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

    维也纳峰会就在几周之后了。这将是赫鲁晓夫和新任美国总统约翰·肯

    尼迪引人注目的第一次碰面。明天,在今年主席团最为重要的一次会议

    上,苏联的领袖们将制定出峰会的策略。今天,领袖的助理们齐集在尼

    娜·奥尼洛娃厅为主席团会议作准备。这是助理们为峰会准备会议而召

    开的预备会议。

    预备会议上,赫鲁晓夫的助理必须把赫鲁晓夫的想法告诉别的助理,以

    便他们为各自的上司做好明天的会议准备。德米卡还有件不能明言的任

    务,那就是发现任何潜在的反对声音,并在可能的情况下,粉碎它。他

    的任务就是确保明天的讨论就能按赫鲁晓夫的想法顺利地进行下去。

    德米卡熟知赫鲁晓夫对峰会的想法,却觉得应付不来这样的准备会。他

    是赫鲁晓夫助理中最年轻最没经验的一个,刚刚从学校毕业一年。德米

    卡之前从来没参加过这样的预备会议:他的资历尚浅,不够格参加这种

    会议。但十分钟前他的秘书打电话告诉他赫鲁晓夫的第一助理病了,另

    两个助理又正巧遇上了车祸,因此只得由德米卡出席这天的会议。

    德米卡之所以能得到为赫鲁晓夫工作的机会是出于两个理由。其一是他

    的成绩很好,从幼儿园到大学他几乎都是第一。另一个原因在他舅舅身

    上,他舅舅沃洛佳是个位高权重的将军。德米卡不知道哪个原因更为重

    要一些。

    克里姆林宫给外界铁板一块的印象,但事实上,它是个权力的角斗场。

    赫鲁晓夫的权力基础不是很稳固。他是个实打实的共产党员,但又是个

    看到体制漏洞,想用新思路让国家体制更加完善的改革者。可克里姆林

    宫里的斯大林残余们却并不甘心失败。他们利用可以找到的每一个机会

    削弱赫鲁晓夫的势力,阻碍改革的深入。

    助理们的会议是非正式的。秘书们没穿正装,没打领带。他们一边喝茶

    抽烟,一边进行讨论——除了几位女士以外,大多数助理都是男人。在

    这些人中间,德米卡只认识安德烈·葛罗米柯的助理娜塔亚·斯莫特罗

    夫。娜塔亚二十五六岁,尽管穿着一条单调的黑裙子还是很漂亮。德米卡和娜塔亚说不上熟悉,但也和她说过几次话。他坐在娜塔亚身边,她

    看见德米卡,露出惊奇的表情。“康斯坦丁诺夫和帕加里出车祸了。”他

    解释道。

    “他们受伤了吗?”

    “不太严重。”

    “阿尔卡耶夫呢?”

    “出疹子了。”

    “真是不幸,所以你是领袖的代表?”

    “我很紧张。”

    “别担心。”

    德米卡看了看周围的助理们。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他低声问娜塔

    亚:“会议的主持人是谁?”

    叶夫根尼·菲利波夫听见了他的话,他是保守派国防部长罗季翁·马利诺

    夫斯基服务的助理。菲利波夫只有三十来岁,却打扮得比实际更老。穿

    着宽大西服和灰色法兰绒衬衫。他用责难的声调高声重复了一遍德米卡

    的问题。“会议的主持人是谁?当然是你。你是身为主席团主席助理,这你还不知道吗?大学生,赶快开始吧!”

    德米卡觉得自己的脸红了,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他很快

    来了灵感,说,“因为尤里·加加林伟大的太空行走,赫鲁晓夫同志在世

    界各国的祝福声中前往维也纳。”上月加加林刚刚领先于美国几个星

    期,成为太空巡游的第一人。这对苏联和尼基塔·赫鲁晓夫来说是个很

    好的宣传。

    桌子旁的助理们拍起手来,德米卡的感觉好了许多。

    菲利波夫又说话了。“如果没有肯尼迪的就职演讲,我们的总书记可能

    会更出风头。”他的话里似乎总是少不了刺,“我想提醒桌子周围的诸

    位,肯尼迪谴责我们谋求世界霸权,发誓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尽管

    我们采取了许多友好的举动——多说一句,这在许多老成持重的同志看来是不明智的——肯尼迪却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攻击意图。”他像个老师

    一样举起手臂竖起根手指说,“我们只能有一个答案:加强我们的军事

    力量。”

    德米卡还没想好应对之策,娜塔亚就开始和菲利波夫对着干了。“我们

    不可能打赢军备竞赛。”她用以理服人的语气说,“美国比苏联富有得

    多,美国可以轻松地匹配我们对军事投入的增加。”

    德米卡感到,娜塔亚比她的保守派主子要理性得多。他感谢地看了娜塔

    亚一眼,附和道,“赫鲁晓夫同志的和平共处方针可以减少我们在军事

    上的投入,把节省下来的钱花在工业和农业上。”克里姆林宫的保守派

    痛恨和平共处的外交原则,在他们看来,和帝国主义的斗争是至死方

    休。

    通过眼角的余光,德米卡看到自己四十多岁的秘书维拉走进会场。她是

    个聪明但焦虑的女子。他挥挥手,示意维拉出去。

    菲利波夫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不能允许如此天真的政治观点唱主

    角,这样会极大减弱我国的军事实力。”他以责备的语气说。“长此以

    往,我们很难在国际舞台上取得胜利。中国就是一例,看看中国人是如

    何羞辱我们的吧。那已经让我们在维也纳处于弱势了。”

    菲利波夫为什么不惜一切要证明德米卡是个傻瓜呢?德米卡突然回想起

    菲利波夫也曾应聘在赫鲁晓夫手下服务——结果那个职位被德米卡获得

    了。

    “就如同猪湾之于肯尼迪。”德米卡回答说。肯尼迪授权行事嚣张的中央

    情报局入侵古巴的猪湾:这个计划出了岔子,肯尼迪也因此受到了羞

    辱。“我觉得我们首领才是更强势的一方。”

    “不管怎样,赫鲁晓夫失败了——”菲利波夫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了。预

    备会议提倡开诚布公,但其中还是有限制的。德米卡抓住了菲利波夫一

    时的漏洞。“同志,赫鲁晓夫在什么上失败了呢?”他问,“请给大家说

    明白。”

    菲利波夫迅速弥补了失误。“我们没能达成外交上的主要目标:找到一

    个解决柏林问题的永久性方案。东德是我们在欧洲的桥头堡。东德安全

    了,与它相邻的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才会安全。它现在的动荡局势是无法容忍的。”

    “就到这吧,我觉得我们对原则问题的讨论已经够多了。”德米卡惊奇地

    在自己的声音里找到了自信。“会议结束前,我想把总书记目前就这一

    问题的思路告诉你们。”

    菲利波夫刚想开口抗议上个话题突然的结束,德米卡就说开了。“我让

    你们发言的时候,你们才能发言。”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刺耳。

    助理们全都鸦雀无声了。

    “在维也纳,赫鲁晓夫会告诉肯尼迪我们再也不会无休止地等待下去

    了。我们为了规范柏林的秩序提出了许多合理化的建议,但美国人却说

    他们不想作任何改变。”长桌边好几位助理点了点头。“如果美国仍然不

    同意我们的方案,赫鲁晓夫会告诉他们苏联将采取单方面行动。如果美

    国试图阻止,我们将以武力进行应对。”

    会场上出现了冗长的沉默。德米卡利用这个机会站起身。“谢谢你们的

    参与。”他说。

    娜塔亚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要因为柏林和美国开

    战呢?”

    “总书记认为不会发生战争,”德米卡把赫鲁晓夫闪烁其词的回答告诉他

    们,“肯尼迪又没疯。”

    离开时,德米卡看见娜塔亚惊讶和崇敬的表情。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表

    现得如此强硬。他从来都不是软柿子,这是群有权有势的聪明家伙,而

    他刚刚压倒了他们。他的地位起了作用:尽管他是个新人,总书记助理

    的身份给了他权力。另外,菲利波夫对他的敌意也起了作用。他们需要

    理解,试图削弱领袖权力的人不会好过。维拉在大厅门前踱步。她很有

    经验,不会没来由地惊慌失措。德米卡有了个不好的直觉:“是我妹妹

    的事情吗?”他问。

    维拉惊呆了,她瞪大眼睛充满敬畏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什么超能力。德米卡一直害怕坦尼娅会自找麻烦。“她做了些什

    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被捕了。”

    “哦,我的老天。”

    维拉向德米卡指了指墙边桌上的一部电话机,德米卡把话筒拿了起来。

    是妈妈安雅来的电话:“坦尼娅被抓进卢比扬卡了!”卢比扬卡是克格勃

    在卢比扬卡广场总部的简称。妈妈已经快疯了。

    德米卡并不吃惊。兄妹两人都觉得苏联存在着许多问题。德米卡觉得苏

    联需要改革,坦尼娅却认为要推翻社会主义。这种意见上的不同并没有

    影响到兄妹之间的感情。和小时候一样,两人还是彼此间最好的朋友。

    持有坦尼娅思想的人很可能会被捕——这就是苏联存在的问题之

    一。“妈妈,冷静点,我可以把她弄出来。”德米卡说。他希望自己真能

    兑现这个承诺。“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在诗会引起的骚乱中被捕了。”

    “她肯定是去了马雅可夫斯基广场,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德米卡不知

    道坦尼娅干了些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定干了远比诵诗更为糟糕的事情。

    “德米卡,在他们……”

    “我知道。”妈妈是让他在坦尼娅受审问之前就把她弄出来。如影随形的

    恐惧笼罩了他,让他身上发冷。克格勃总部臭名昭著的牢房让苏联的所

    有公民都闻之而色变。

    他的第一直觉是要打个电话,但现在他想仅仅这样是不够的。他必须亲

    自去一趟。他犹豫了一下:如果让人知道德米卡去卢比扬卡救他的妹

    妹,他的前途很有可能会受到伤害。但这个想法几乎没让他停下动作。

    坦尼娅要比他自己,比赫鲁晓夫,甚至比整个苏联都来得重。“妈妈,我这就去,”他说,“打个电话给沃洛佳舅舅,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好主意!哥哥知道该怎么做的。”

    德米卡挂了电话。“给卢比扬卡监狱打个电话,”他告诉维拉,“告诉他

    们你是从总书记办公室打的电话。你就说总书记对主任记者坦尼娅·德

    沃尔金的被捕非常关注,赫鲁晓夫的助理正在去质询他们的路上,告诉

    他们在他去之前什么都别做。”坦尼娅记了笔记。“我要叫辆车吗?”

    卢比扬卡广场离克里姆林宫不到一英里。“我的摩托在楼下,骑车去更

    快一些。”由于手中的权力,德米卡拥有了一辆两根排气管的沃斯科德

    五速摩托车。

    从坦尼娅反常地不再把每件事都告诉他之后,他就预感到妹妹要惹上麻

    烦了。这对双胞胎兄妹非常亲密,两人之间毫无秘密。妈妈不在,只剩

    他们俩的时候,坦尼娅会光着身子穿过房间去取放在晾衣橱里的内衣,德米卡尿尿时也不必关厕所门。德米卡的女友们常说这种亲密很色情,但事实却恰恰相反,他们能如此亲密是因为两人的关系中不涉及任何性

    的因素。

    但从去年开始,德米卡知道坦尼娅有事情在瞒着他。他不知道是什么

    事,但大致能猜得到。肯定不是什么男朋友:两人在各自的恋爱方面毫

    无隐瞒。他们常就恋爱方面的问题交换意见。他几乎能肯定这事有关政

    治。坦尼娅之所以要瞒着他是因为要对他加以保护。

    他把车停在可怖的克格勃总部大楼外,那是一栋矗立在广场中央的黄砖

    大楼,革命前是保险公司的总部。想到妹妹被关在这幢大楼里,他就直

    犯恶心。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吐了。

    坦尼娅的主编,丹尼尔·安托诺夫已经到了,他正在大堂里和一个克格

    勃官员进行争论。丹尼尔又矮又小,德米卡以前觉得他是个无害的男

    人,但这时候他却很坚定。“我想见坦尼娅·德沃尔金,我现在就要见

    她。”他说。

    克格勃官员一副固执的表情:“那是不可能的。”

    德米卡插话说:“我是总书记办公室派来的。”

    克格勃官员毫不动容。“你在那干吗,小子——泡茶的吗?你叫什么名

    字?”他粗鲁地问。他是在威吓德米卡,一般人很怕把自己的名字报告

    给克格勃。

    “我叫德米特里·德沃尔金。我来这是想告诉你,赫鲁晓夫同志私下里对

    这个案子很感兴趣。”“滚蛋吧,德沃尔金。”克格勃官员说,“赫鲁晓夫同志根本不知道这案

    子,你只是想把你妹妹给弄出去而已。”

    尽管很粗鲁,但德米卡却被这位官员充满自信的粗鲁举动镇住了。他猜

    测一定有许多人声称和上层人士有关系,想把家人和朋友救出来。他改

    变了策略。“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梅兹上校。”

    “你们指控坦尼娅·德沃尔金犯了什么罪?”

    “袭警。”

    “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袭击你们这些全副武装的警察吗?”德米卡讥笑

    道。“她首先要抢了他的枪才行。得了,梅兹,别犯蠢了。”

    “她参加了一个煽动性的集会。集会上传播反苏文学。”梅兹递给德米卡

    一张皱巴巴的纸。“集会演变成了一场骚乱。”

    德米卡看了看这张纸。纸上的标题是《异议》。他听说过这份反动小

    报,坦尼娅很可能与这份小报有关。小报上有篇关于男高音歌唱家乌斯

    丁·波蒂安的报道,德米卡吃惊地发现,波蒂安就要因为肺炎死在西伯

    利亚的劳改营里了。联想到坦尼娅今天刚从西伯利亚回来,他意识到这

    篇报道肯定是坦尼娅写的。她可能会惹上了真正的麻烦。“你是说坦尼

    娅拿着这张纸吗?”他询问道,看到梅兹犹豫的表情,他继续说道:“我

    不这么想。”

    “她根本不该在那儿。”

    丹尼尔插嘴道:“你这个傻瓜,她可是个记者啊。和你们这些警察一

    样,她是去观察事态的发展的。”

    “她又不是警察。”

    “所有塔斯社记者和克格勃合作,你知道这个吗?”

    “你无法证明她是新闻社派去的。”

    “我是她的上司,我当然能证明。”德米卡很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他觉得应该不大会是真的。他对丹尼尔

    舍身为坦尼娅辩护的行为非常感激。

    梅兹失去了自信。“她和一个名叫瓦西里·叶科夫的人在一起,叶科夫的

    口袋里有五份这样的反动宣传品。”

    “她不认识任何叫瓦西里·叶科夫的人。”德米卡说。这也许是真的,德

    米卡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如果发生骚乱的话,你怎么知道她原本

    和谁一起来的呢?”

    “我要找上司谈谈。”梅兹说完就转身走了。

    德米卡刺耳地说:“别让我们等太久。克里姆林宫再来人就不会是我这

    样的端茶小弟了。”

    梅兹走下楼梯前往地下室。德米卡心头一紧: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地下

    室里有克格勃的审讯室。

    没过一会儿,一个嘴里叼着香烟的老头走到大厅里的德米卡和丹尼尔身

    旁。他长相丑陋,满脸横肉,下巴挑衅式地前突着。丹尼尔不太高兴看

    到他。他给德米卡介绍,来人是特别报道部的总编彼得·奥普特金。

    奥普特金吊起眼睛,努力不把烟气往德米卡脸上喷。“你妹妹在抗议集

    会上被捕了是吗?”他的语气很生气,但德米卡觉得不知为何他的声音

    潜藏着几分开心。

    “只不过是诗歌朗读会而已。”德米卡纠正道。

    “都是一回事。”

    丹尼尔插话说,“我让她去的。”

    “从西伯利亚回来的第一天吗?”奥普特金狐疑地问。

    “这并不是个任务。我只是建议她有空过去看看。”

    “别对我撒谎。”奥普特金说,“你只是想保护她。”

    丹尼尔抬起下巴,挑战地看了奥普特金一眼。“你不也是为这来的吗?”奥普特金还没来得及说话,梅兹上校回来了。“这个案子的审理还在斟

    酌阶段。”他说。

    奥普特金拿出证件,对梅兹上校作了自我介绍。“问题不是坦尼娅·德沃

    尔金该不该得到惩罚,而是以何种形式受到惩罚。”他说。

    “先生,你说得很对。”梅兹逢迎地说,“你能和我过来一下吗?”

    奥普特金点点头,梅兹带他走下了楼梯。

    德米卡轻声问丹尼尔,“他不会让他们折磨她吧?”

    “奥普特金已经对坦尼娅很光火了。”丹尼尔忧心忡忡地说。

    “为什么?坦尼娅不是个优秀的记者吗?”

    “坦尼娅非常优秀。但她拒绝了奥普特金周六去他家参加聚会的邀请。

    奥普特金想让你也去,他想请来些封面人物。坦尼娅的拒绝伤害了

    他。”

    “真该死。”

    “我让她接受邀约的,但她就是不听劝。”

    “你真的派她去马雅可夫斯基广场采访了吗?”

    “没有,我们不可能做这类非官方集会的报道。”

    “谢谢你这么维护她。”

    “这是我的责任——但我不认为这会起什么效。”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呢?”

    “她也许会被解雇,不过更有可能会被派到哈萨克斯坦这样令人不快的

    地方。”丹尼尔皱起眉。“我必须想出一个既能让奥普特金满意,又不至

    于让坦尼娅太难受的妥协方案。”

    德米卡瞥了一眼大楼门口,看见了一个剃着军人寸头,穿着红军将军制服的四十来岁男人。“沃洛佳舅舅,你终于来了。”他说。

    沃洛佳·别斯科夫和坦尼娅一样有着双碧蓝色的专注眼睛。“这他妈是要

    干吗?”他生气地问。

    德米卡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快讲完的时候,奥普特金上了楼。他谄媚

    地对沃洛佳说:“将军,我把你外甥女的事情跟我们在克格勃的朋友谈

    了谈,他们同意把这件事作为塔斯社的内部事务来处理。”

    德米卡一下子放松下来。他在想奥普特金之所以这样做是不是为了让沃

    洛佳觉得他欠了自己一次情。

    “请让我提个建议,”沃洛佳说,“你们可以把这件事标注成严重事件,在不惩罚任何人的情况下,给坦尼娅换个职位。”

    这就是丹尼尔方才提出的建议。

    奥普特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在考虑沃洛佳的建议一样。但德米卡

    觉得他必定会采纳别斯科夫将军提出的任何“建议”。

    丹尼尔说:“也许可以把坦尼娅派遣到国外,坦尼娅的英语和德语都非

    常好。”

    德米卡知道,丹尼尔这是在夸大其词。坦尼娅在学校里学过这两种语

    言,但那和能正常交流完全不一样。丹尼尔是想帮她摆脱发配到遥远的

    苏维埃地区之苦。

    丹尼尔说:“去国外以后,坦尼娅仍旧可以给我的部门作报道。我不愿

    失去她——她真的很优秀。”

    奥普特金露出狐疑的神色。“不能派她去伦敦或波恩,那简直就像是在

    奖赏。”

    他说得没错。派到资本主义国家的首都工作对苏联人来说就是一种赏

    赐。派到资本主义国家的津贴很高,尽管不能买很多东西,但西方的生

    活要比在苏联好过得多。

    沃洛佳说:“那就东柏林或华沙吧。”奥普特金点点头。送到另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比较像是一种惩罚。

    沃洛佳说:“很高兴我们能解决这件事。”

    奥普特金对德米卡说:“周六晚上我家有个聚会,你愿意来参加吗?”

    德米卡觉得这算交易达成了。他点点头,“坦尼娅告诉我了,”他假心假

    意地说,“我们两个都会去的,谢谢你的邀请。”

    奥普特金面露喜色。

    丹尼尔说:“我正巧知道我们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缺个记者,社里马上

    要安排个人去那里,她可以明天就去。”

    “哪个国家?”德米卡问。

    “古巴。”

    心情愉悦的奥普特金说:“可以这样安排。”

    这肯定比哈萨克斯坦要好,德米卡心想。

    梅兹和坦尼娅出现在大厅里。德米卡的心猛地一紧:坦尼娅脸色苍白,非常恐惧,但完全没有受伤。梅兹像条只会叫唤的狗一样外厉内荏地

    说:“请允许我提醒一声,小坦尼娅以后要远离诗会了。”

    沃洛佳的表情像是要勒死眼前的蠢蛋似的,但他换上了微笑的表

    情。“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谢谢你。”

    所有人一块走出大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德米卡对坦尼娅说:“我骑

    摩托来的——这就送你回去。”

    “好啊。”坦尼娅显然有什么事想和德米卡谈谈。

    沃洛佳舅舅不像德米卡那样能读懂坦尼娅的心思,他对坦尼娅说:“坐

    我的车吧——你浑身发抖,不太好乘摩托车。”

    沃洛佳没想到坦尼娅竟然拒绝了他的好意:“舅舅,谢谢你,但我还是

    想和德米卡一起走。”沃洛佳耸耸肩,坐上等在门口的吉尔轿车。丹尼尔和奥普特金和将军互

    道了再见。

    所有人都离开以后,坦尼娅惊悸地看了德米卡一眼。“他们是否提起过

    瓦西里·叶科夫的事情?”

    “提过,他们说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的。”

    “真他妈该死。他是你男朋友吗?”

    “当然不是。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他口袋里有五份《异议》。想短期内离开卢比扬卡是不太可能的,就

    算他朋友身居高位也不行。”

    “天哪,他们会审问他吗?”

    “我想会审问的。他们想知道瓦西里是分发还是制作了这些印刷品,当

    然后者要严重得多。”

    “他们会搜查他的公寓吗?”

    “不搜才怪呢!为什么这样问——克格勃在那会找到些什么?”

    坦尼娅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在盯梢。她压低嗓门对德米卡说:“制作

    出版物的打字机在他的公寓里。”

    “我很庆幸瓦西里不是你的男朋友,因为接下来二十五年他都要待在西

    伯利亚了。”

    “别这么说!”

    德米卡皱起眉。“看得出来,你没在和他谈恋爱……但你也不是完全对

    他无动于衷。”

    “他很勇敢,作的诗也很棒,可我们不是谈情说爱的关系。我甚至从来

    都没吻过他。他是那种交了不少女伴的家伙。”“和瓦伦丁一个德性。”德米卡大学时的室友瓦伦丁·列别德夫也是这样

    的一个花花公子。

    “没错,就是那德性。”

    “如果克格勃搜查他的公寓,找到那台打字机的话,你会很在乎吗?”

    “是的。我们一起出了《异议》,今天的报道是我写的。”

    “该死,我怕的就是这个。”现在,德米卡知道过去一年来坦尼娅在瞒着

    他什么了。

    坦尼娅说:“我们必须去他的公寓把打字机处理掉,现在就去。”

    德米卡后退了一步。“不行,肯定不行。”

    “我们必须去。”

    “我可以为你冒任何险,也可以为你爱的人冒一些险,但我不会为这家

    伙冒险。被抓住的话,我们会在西伯利亚待上一辈子的。”

    “那我一个人去。”

    德米卡皱着眉,试图测算出采取不同策略的风险大小。“还有谁知道你

    和瓦西里的事情?”

    “没有人。我们很小心。每次去他那的时候我都会看看有没有被人跟

    踪。我们从没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

    “这么说,克格勃的调查不会把你和他联系在一起了?”

    坦尼娅犹豫了一下。这时,德米卡知道他们遇上大麻烦了。

    “怎么啦?”德米卡追问道。

    “这要看克格勃的调查有多彻底。”

    “为什么这样说?”“今天早晨去瓦西里公寓的时候,有个叫瓦瓦拉的女孩正巧在那。”

    “哦,真他妈该死!”

    “我去的时候瓦瓦拉正要出门,她不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克格勃给她看马雅可夫斯基广场被捕者的照片,她会认出你吗?”

    坦尼娅露出心烦意乱的表情。“她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我一遍,把我当成

    了潜在的对手。是的,她一定能认出我来的。”

    “老天,那我们必须把打字机弄出来。没找到打字机的话,瓦西里最多

    是《异议》的散发者,克格勃不会把他的女朋友们都调查得很彻底,尤

    其还有那么多个。你也许能逃过一劫。如果让他们找到打字机的话,你

    就完了。”

    “我自己去处理。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你身处险境。”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面对如此的危险,”德米卡说,“地址在哪?”

    她告诉了他。“不算很远,”德米卡说,“来,上车吧。”他一踩油门,发

    动起摩托车。

    坦尼娅迟疑了一下,然后坐上了摩托车。

    德米卡打开车头灯,驾着摩托车飞奔。

    德米卡一边开着摩托车,一边思量着克格勃是否已经对瓦西里的公寓展

    开了搜索。他觉得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假定克格勃逮捕了四五

    十人,对这些人进行姓名地址的核对和优先级的排序就得花上一整夜。

    但小心点还是必要的。

    到达坦尼娅给他的地址时,他先没有减速地驶过了那幢楼。在路灯的映

    照下,德米卡看见了一幢十九世纪的公寓楼。这类公寓楼不是被改造成

    了政府机关大楼就是被隔成了居民住宅。楼外没有车辆,也没有穿着皮

    大衣的克格勃特工。他围着大楼行驶了一圈,觉得没有什么可疑情况以

    后在距门几百码的地方停下车。

    兄妹俩下了摩托车。一个遛狗的女人向他们道了晚安,然后走开了。两人一同走进大楼。

    大楼的前厅原本是个气宇轩昂的大厅,现在却只有一个灰暗的灯泡孤零

    零地吊在中央。前厅的大理石地板磨损得很严重,宽大楼梯的扶手也掉

    了几段。

    两人走上楼梯。坦尼娅拿出把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走进公寓以后,两人便关上了门。

    坦尼娅带德米卡走进客厅。一只灰猫警觉地看着他们。坦尼娅从壁橱里

    拿出了一个放着半盒猫粮的盒子。坦尼娅把手探进猫粮,从猫粮下面拿

    出一台罩着罩子的打字机。接着她又从里面拿出几张誊写用的蜡纸。

    坦尼娅撕开蜡纸,把纸片扔进壁炉,然后点燃一根火柴,把纸片给烧

    了。看着燃起的火苗,德米卡怒问道:“为什么要为这种空洞的抗议押

    上自己的一切啊?”

    “我们正在承受着暴政的压迫,”坦尼娅说,“必须做些什么让希望存留

    下去。”

    “我们生活在一个社会主义不断发展的时代。”德米卡说。“我们面临着

    很多问题,也遇到了一些困难。但你应该帮忙解决问题,而不是四处煽

    风点火。”

    “如果没人被允许谈论这些问题,又怎么能找到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

    呢?”

    “我们在克里姆林宫里一直在谈论着社会上存在的种种问题。”

    “可同一批目光短浅的人们却总是拒绝作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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