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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出偷马.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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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471KB,128页)。

     外出偷马是作者佩尔·帕特森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作者对于15岁那年夏天和父亲在山里度假的经历,一次偷马让他失去了好朋友以及父亲,小说在寂静惆怅的氛围中向你娓娓道来。

    外出偷马内容提要

    我们去偷马。他是这么说的,人就站在小屋门口,在我跟父亲来这里过夏天的时候。那是1948年7月初的一天。我15岁。

    《外出偷马》由67岁的 老年传德写起。这个痛失所爱的男人,失去了与人对话的兴趣,一个人,带着一条狗,来到挪威边境的一座森林木屋。他打算把过去抛得远远的,平静地在这里度过余生。一次与邻人的偶遇,却又不费吹灰之力地让他回想起15岁那年和父亲一起在山林中度过的夏天。这是传德始终不愿意回想和面对的回忆。就在那年夏天,他永远地失去了和自己一道去冒险偷马的好朋友约恩,也再也没有见到过父亲,而他余生的命运也由此被永远注定。

    这个充满寂静和惆怅氛围的动人故事,既是传德的,也饱含着每个人必定从岁月里尝到的滋味。生活可以打击你,命运可以捉弄你,但痛不痛的事,要不要走出来,你可以自己决定。

    外出偷马作者资料

    佩尔·帕特森 (1952—,Per Petterson)当代挪威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诺贝尔文学奖实力候选人。曾做过书店店员、书评人、译者和图书馆馆员,直到1987年才开始全职写作。目前已出版九本小说,另有一本散文集。

    《外出偷马》是佩尔·帕特森的代表作。2007年,就是凭借这本小说,其时尚在欧美文坛寂寂无名的帕特森,一举击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J.M.库切、布克奖得主鲁西迪(3次),荣获国际IMPAC都柏林文学奖,震惊四座。

    帕特森的小说充满了北欧的冷冽与寂静氛围,他的人物多取材自平凡小人物,主题多围绕人的孤独,或父子、手足关系与年少友谊的离去。《孤独星球》挪威分册只介绍了三位作家,除去两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就是佩尔·帕特森。

    外出偷马读者评价

    1、推荐推荐!翻完中文译本觉得不过瘾,又找来英译本读,非常喜欢帕特森的文字,很多段落能看到海明威的影子,放在北欧森林里“太阳照样升起”。一本弥漫着失和逝的书,但故事却发生在最富有生机的青春年少;看似格格不入的冲突正是文字想要抓取却永远无法捕获的情感:人生一世,生死如同痛苦和幸福一般,相互缠绕时刻紧随。人总是在痛苦的煎熬中,才有机会感知“生”的蓬勃汹涌,也常常是在最幸福的峰顶,隐约看到失去的迷雾在热气中升腾,即便天真无邪的孩子也不例外。意识到这些的节点,人们称其“成长”;促使这些节点发生的人,人们唤其“父母”。

    2、独居的老年传德,通过声音颜色气味,不断记忆回返到自己十五岁那个夏天发生的事件,它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如同由悬停在意识深处里的坐标,由回忆轨交输送,不断趋近那个重要的坐标原点。作者写颜色气味湿度湖水唯感的部分,是浸润扩散蔓延情绪建设着回忆轨道。 传德第一次伐木,“我抡起斧头,以一种催眠的节拍左一下右一下地砍着。感觉好像每样东西都反击上来,没有一样肯自动退让。”譬如你在命运里的左冲右突,搞得浮扬尘囂碎屑飞起,却怎么也不可能避开~你如此用力才激起的反作用力。 传德在自己的不知所措里,借着不断用力和不断痛感失衡再重新协调,羽翼渐丰的成长了起来。虽然那些貌似远逝总在借所有可能再次趋近吧,但他还是想起父亲徒手去撕荨麻~没法反驳命运的部分,但“痛不痛的事,我们可以自己决定”。

    3、《外出偷马》的篇幅不长,故事也很简单,以第一人称方式在现在与回忆、在少年时期与老年时期之间来回。没有惊涛骇浪的情节,却描摹出两种不同的情感氛围,年轻时的彷徨跃动,老年时的宁静孤立。一段成长时期的往事,看来平淡简约,却在呈现出成长伤痛的同时,解开生命的困局。最为让人惊艳的是作者文笔稳重而简练,以不疾不徐的笔调呈现出一个充满男性色彩的故事,而当中那份静谧与斯文,给人一种奇特的感受,如同坚毅而孤独的传德,正坐在你身边,在一盏孤灯下,平静中带有喟然地对你敞开心胸,对你说出自己的生命故事,而且,只对你说。

    在小说里头,“外出偷马”指的是约拿在悲剧发生的隔天后邀传德去做的那件事,但也是传德的父亲在战争爆发、德国军队占领挪威时,从事地下工作的行动暗号。面对生活里的困难与打击,传德的父亲与约拿都“外出偷马”,然而其间的意义却完全不同,前者危险又毫无意义,后者却积极而勇敢。其间的差别,正是狄更斯在带有自传色彩的作品《大卫-科波菲尔》开篇写下的那句话:“我会不会变成自己人生里的英雄,或者会不会由别人来主宰一切,书里自有分晓”。

    外出偷马截图

    Ⅰ

    1

    十一月初。上午九点。山雀冲撞着窗子。在撞击之后,它们有时连飞都飞不稳

    了,有时还会掉下来,躺在初雪的地上挣扎一会儿才能再起飞。我不知道它们看中

    了我的什么。我望着窗外的森林,湖边的树梢透着红光。起风了,我能看见水面上

    风的形状。

    现在我住的这间小屋,位于挪威极东部的地方,有条河流进湖里。其实那不能

    算是条河,夏天时水好浅,春秋两季倒是活力无限,水里还真有鳟鱼呢,我就亲手

    抓到过几尾。河口离这儿只有一百米。桦树叶子落下的时候,我从厨房窗户就能望

    见。就像现在。河边有一栋屋子,它的灯一亮,我只要站在门口台阶上就可以看

    到。那里住着一个男人。他比我老,我想。或者是他显老。但或许那是因为我不清

    楚自己看起来到底什么样,也或许生活在他身上要比在我身上来得艰辛。也不排除

    有这种可能。他有一只狗,一只边境牧羊犬。

    我院子里竖着一根上面有鸟食台的杆子。清晨天光渐亮的时候,我会坐在厨房

    餐桌旁喝着咖啡看着它们噗噗地飞过来。到目前为止我看过八种不同的鸟,这比我

    住过的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多,不过会飞进窗子里的只有山雀。我住过很多地方,现在人在这里。天光透亮的时候,我已经醒来好几个小时了。添了些柴,四处走

    走,读读昨天的报纸,洗洗昨天的碗盘,也没有多少。还听了听英国国家广播电

    台。收音机我差不多全天候地开着。我每天都听新闻,这个习惯已经戒不掉了,但

    我也不知道听这些还有什么用。他们说,如今六十七岁并不算老,我也真没觉得

    老,我感觉还很精神。但是当我听新闻的时候,那种感觉已与以往不一样了。它已

    不再像从前那样影响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这或许是新闻出了问题,也或许是播报

    的问题,又或许是信息过剩了。好在英国国家广播电台每天清晨播送的世界新闻,听起来都跟国外有关,没有一件事是关于挪威的。而像板球比赛—这是我过去从来

    没看过的一种球赛,应该说以后也绝对看不到了—一些国家的排名,像牙买加、巴

    基斯坦、印度和斯里兰卡等,我都可以得到最新动态。但我注意到,“母国”英国好像经常吃败仗,这真是有点那个。

    我也有一只狗,它的名字叫莱拉,很难说是什么品种,不过这没那么重要。我

    们已经出去过了,带着手电筒,循着我们惯常走的小路,沿湖而行,临岸处还结着

    几毫米的冰,岸边的灯芯草带着秋天的黄,雪从暗沉的天空静静地、重重地落下

    来,引得莱拉东闻西嗅的,快乐得不得了。现在它紧挨着炉子躺着,睡着了。雪也

    已经停了。随着白昼的到来,雪全都会融化。这我从温度计上看得出来,它那红色

    的水银柱正跟着太阳一起往上升。

    我这一生始终向往独处在这样一个地方,即使一切常常顺心如意。不是我夸

    张,还真是这样。我一直很幸运。可是就算在这种时候,比方说跟人拥抱,或有人

    随着我的心意在耳边软语的时刻,我也会突然想要去那样一个只有静默的地方。年

    岁老去,我也许可以不想它,但并不表示我不去向往。如今我在这里,它几乎就是

    我朝思暮想的好地方。

    再过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千禧年就要结束了。我所属的这个教区将会处处有庆

    典和烟火。我不会去凑热闹。我要和莱拉待在家里,或许会走下湖去试试那冰层能

    否承受得住我的重量。我猜想届时会有零下十度的气温和月光,然后我要生个火,在那台老旧的唱机上放张唱片,让比莉·哈乐黛的声音近乎耳语,一如二十世纪五

    十年代在奥斯陆影院聆听她唱歌那次,气若游丝却磁性十足,接着我会应景地站在

    橱柜旁对着酒瓶豪饮。等唱片放完,我就上床睡它个天昏地暗。醒来已是全新的一

    个千禧年,根本不把它当一回事。我要的就是这样。

    同时,我要花上几天把这里整顿一下。需要整顿的地方很多,我一直不大肯花

    钱。事实上,我准备多存些钱,来确保我对房子和这块地的所有权,但其实也没什

    么人来竞争。我当然知道为什么得是现在,但也没关系,开心就好。主要是,大部

    分的工作我想自己动手去做,即便我请得起木匠,钱不是问题,但是那样就会进展

    太快。我要利用所有可用的时间,我告诉自己,时间现在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不是

    走得快慢的问题,而仅仅是“时间”本身的问题。我就生活在其中,可以用各种身

    体力行的活动加以支配,因此它在我面前清清楚楚,无所遁形,就算我不看,也不

    会无端地消失。

    昨晚出了一件事。当时我在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睡觉。我在那里的窗下摆了张临时床铺,进入午

    夜时,外面漆黑一片,我睡得很沉。最后一次跑去屋子后面尿尿的时候,我感受到

    了屋外的那种冷。这是我给自己的权利。眼下这里只有一间户外厕所。面向西边的

    森林严密得很,也不怕有人看见。

    惊醒我的是好大一声刺耳的声响,在极短的时间里重复了好几次,一下子非常

    安静,一下子又开始了。我坐起来,把窗子开出一条缝往外探。透过黑暗,我看见

    河边不远处有一点手电筒的黄光。那个握着手电筒的人八成就是弄出这些响声的

    人,只是我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他又为什么要弄出那些声音。如果真是一个

    男人的话。接着那道光漫无目的地左右晃动着,仿佛有些无奈。后来,我看见了我

    那位邻居饱经风霜的老脸,他嘴里有样像是雪茄的东西。这时响声又来了,我才发

    现那是狗哨子,虽然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开始叫唤那只狗的名字。“扑克!”他

    喊。扑克,是狗的名字。“过来,孩子。”他喊。我再次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不

    过我知道睡不着了。

    我只想睡一个好觉。我对自己睡了几个小时这件事愈来愈在意,虽然时数不

    多,需求却大不同于以往。一个晚上没睡好会带来连续好多天的不开心,把自己搞

    得心神不宁,做什么都不对劲儿。我没那个闲工夫理会,我需要专心睡觉。但不知

    为什么,我又坐了起来,两只脚摸黑踏在地板上,找到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我抽了

    口气,没想到衣服会这么凉。我穿过厨房进到客厅,套上厚呢短大衣,从架子上拿

    了手电筒走上外面的台阶。真是黑得可以。我又开了门,把手伸进屋里去把外面的

    灯打开。这下好多了。上了红漆的外墙上投射出一圈温暖的光,照亮了院子。

    运气不错,我跟自己说,还可以遇到在深夜里找狗的邻居,若是我,顶多难过

    个两三天,一切就又如常了。我打开手电筒,从院子来到大路上,走向他站着的小

    斜坡。他仍旧摇晃着手电筒,让光线兜着圈子慢慢地扫向森林的边缘,越过马路,沿着河堤再回到原点。“扑克!”他唤着,“扑克!”接着吹响了哨子。在这样安

    静的夜里,那哨音有一种不悦耳的高频率节奏。他的脸、他的身体,全都隐没在暗

    处。我不认识他,只跟他说过几次话而已,大都在清晨遛狗的路上,我带着莱拉经

    过他的屋子。我忽然很想回家去,不去管这些了,我能做些什么呢?不过现在他必

    定已经看见了我手电筒的光,来不及了。毕竟在这样的黑夜里几乎看不清面目的一

    个人不会没事独自待在这里。他不应该这样一个人待着。这样不对。“哈喽。”我静静地招呼,配合这份安静。他转身,有一刻我什么也看不见

    了。他手电筒的光线笔直地打在我脸上,他发觉了,把手电筒朝下。我原地不动地

    站了几秒钟,等视觉恢复正常后,走向他的位置。我们一起站在那里,各自把手电

    筒的亮光从屁股的高度移向四周的景观,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不像白天看到的样

    子。我早已经习惯了黑暗。我不记得曾经怕过黑,可是一定有过,现在它感觉起来

    很自然、很安全、很透明—不管事实上里面隐藏了多少东西,也不具有任何意义。

    没有东西斗得过身体本身的光亮和自由;高度不是约束,距离不是限制,这些都不

    是黑暗的资产。黑暗本身只是一个任人遨游的无边空间。

    “它又跑掉了,”我的邻居说,“扑克,我的狗,经常这样。它都会自己回

    来。可是它这样跑掉真叫人睡不着。现在林子里有狼。同时,我还不好关门。”

    他似乎有些尴尬。我大概也会如此,如果是我的狗的话。要是莱拉跑了,我也

    不知道会怎么办,不知道我是不是也会出来寻找它。

    “你知道他们说边境牧羊犬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狗吗?”他说。

    “听过。”我说。

    “它比我聪明多了,扑克,它知道的。”我的邻居摇摇头,“恐怕我都要听它

    的了。”

    “哦,这不大好。”我说。

    “是啊。”他说。

    我这才惊觉我们还没真正地介绍过自己。我举起手,让手电筒的光照着它,好

    让他看得见。我说:“传德·桑达。”

    这一招使他有些困惑。花了一两秒的时间,他才把手电筒换到左手,伸手握住

    我的右手,说:“拉尔斯。拉尔斯·豪居。‘居’要念成‘基’。”

    “你一切都好吗?”我说。在这样的暗夜里,这句话听起来真是怪得可以。就

    像很多很多年前,我父亲在森林深处的一场丧礼中说“节哀顺变”一样。我立刻后

    悔说出这几个字,拉尔斯似乎没有在意。也许他认为这句话很恰当,在野外这种情况下,两个男人互相寒暄并不为过。

    四下里一片寂静。白天晚上有风有雨地好几天了,风雨在松树和云杉间不断地

    呼啸,而现在森林里却全然静默,没有一个人影。我们一动不动地站着,我和我的

    邻居,死盯着黑暗,这时我确定我后面有东西。我没办法躲掉突然从背脊一路凉到

    底的寒意,拉尔斯·豪居也感觉到了。他把手电筒的光打在离我两三米远的一个点

    上,我转身,扑克就站在那里,十分僵硬,全身戒备。这种姿态我看见过,一只狗

    警觉又歉疚时的样子,就像我们大部分人一样。这是一件它很不喜欢的事,尤其当

    主人用一种近乎孩子般,跟那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完全不搭的声调说话的时候。毫

    无疑问,这个男人不止一次经历过这样的寒夜,对付过各种不如意的事,发生在逆

    境中的麻烦事,非常严重的大事—我们握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啊,你到哪里去啦?扑克,你这只笨狗狗,又不听爸爸的话啦!真丢脸,坏

    小孩,真丢脸,太不听话了!”他朝那狗走近一步,它喉咙里发出深沉的咆哮声,两只耳朵都摆平了。拉尔斯·豪居停下了脚步。他把手电筒垂了下来,直到光线整

    个打在地上,我才看清楚那只狗身上有白色的斑纹,黑色的部分都混在夜色里了。

    那从动物喉咙里发出来的低吼继续着。这一切都显得十分怪异,很不调和,很不相

    称。我的邻居说:

    “我以前射杀过一只狗,之后我对自己承诺以后绝不再犯。可是现在我也不知

    道了。”他失去了信心,很明显,下一步该如何做,他拿不定主意。我忽然为他感

    到极度难过。这个感觉来路不明,是从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出现的吧,在那里有些东

    西会在完全不同的时间出现,或是从我生命中某个早已遗忘的角落出现的吧。总

    之,这个感觉使我窘迫又不舒服。我清了清嗓子,以一种自己不大能控制的声音

    说:“你射杀的是哪种狗?”

    我并不认为我真的对这件事感兴趣,我只是要说一些话来平复胸口突然的颤

    抖。

    “阿尔萨斯犬。不过那狗不是我的。事情发生在我长大的那个农庄里。我母亲

    先看见它的。那狗在森林边缘跑来跑去地追捕狍子—两只受到惊吓的小家伙,它们

    本来在北边草原边缘的草丛里吃草,我们从窗子里看到过好几次。它们总是紧紧地

    靠在一起,当时也是这样。阿尔萨斯犬追着它们,绕着它们兜圈子,咬它们的脚

    筋。两只小家伙疲于奔命,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拨电话给警官,问他该怎么办。他说:‘你就开枪打死它吧。’”

    “‘你有事做了,拉尔斯。’她搁下话筒说,‘你做得了吗?’说真的,我不

    想做,我几乎没碰过枪,可是我确实替那两只小家伙感到难过。我当然不能让她去

    做这件事,可家里又没别的人。哥哥出海去了,继父每年这时候都在森林里帮邻近

    的农夫砍木头。所以,我拿起枪穿过草地往森林走去。到了那里,我四处看了看,没看到那只狗。我站定了听。那是秋天,白日里天气很清爽,四周出奇地安静。我

    转过身回头看家里,我知道母亲就靠着窗口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她不会让我半途而

    废的。我沿着一条小径再走进森林里查看,忽然看见两只狍子朝着我的方向狂奔而

    来。我蹲下来举起枪,脸颊贴着枪管,那两个家伙在慌乱中根本没注意到我,也或

    许它们已经没有力气顾忌另外一个敌人了。它们完全不改路线,笔直地朝我奔过

    来,真的是跟我擦肩而过,我听见它们在喘气,看见了它们瞪得大大的眼睛里的眼

    白。”

    拉尔斯·豪居稍微停顿,举起手电筒照着扑克,它就站在我身后,没有移动。

    我没回头,但听得见那狗低低的吼声。那是一种令人心烦的声音,而站在我前面的

    男人则咬着嘴唇,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额头,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在它们后面三十米的地方,阿尔萨斯犬来了。那真是一个大家伙。我立刻开

    火。我确定打中它了,可是它没有改变速度和方向,身体好像颤抖了一下。我真的

    不清楚,于是我再开枪,它屈膝跪下,又再站起来,继续跑。我情急之下发出第三

    枪,它离我不过几米远,一个筋斗四脚朝天地滑了过来,刚好滑到我的鞋尖,但还

    没死。它瘫在地上,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得说,当时我真的有些为它难过,于是我

    弯下腰来最后一次拍拍它的头,它却吼着一口咬向我的手。我跳开了。这下惹恼了

    我,我连着砰砰两枪射穿了它的脑袋。”

    拉尔斯·豪居站在那里,他的脸隐约可见,那手电筒无力地挂在他手上,只见

    一小圈黄色的光投射在地上。有松针、小石头、两枚冷杉球果。扑克一声不吭地站

    着,我怀疑狗是不是可以暂时停止呼吸。

    “可怕。”我说。

    “那时我才十八岁。”他说,“好久以前的事了,但我永远忘不了。”“我完全能体会到你不肯再射杀狗的心情。”

    “再看看吧。”拉尔斯·豪居说,“现在我得先把这一只带回去再说。太晚

    了。走吧,扑克。”这次他的声音很尖锐。他走上马路,扑克则顺从地跟在后面,隔开几米的距离。他们走到小桥的时候,拉尔斯·豪居停下来挥动手电筒。

    “谢谢你陪我。”他在黑暗中说。我挥了挥手电筒,转身走上小斜坡。回家

    后,打开门,进入亮着灯的玄关。不知道为什么,我随手锁上了门,这是我搬来此

    地后从未做过的一件事。我不喜欢这么做,但还是做了。我脱了衣服,上床躺在羽

    绒被下,瞪着天花板,等待温暖慢慢地上身。我觉得这样有点蠢,然后我闭上了眼

    睛。在我睡着的时候,雪开始下了。即使睡着,我也知道变天了,越来越冷。我明

    知道自己害怕冬天,害怕下雪,也怕雪下得太多太大,但到头来,我还是把自己置

    于这样一个不可能应付得来的处境,搬来了这里。所以,我尽可能地去梦见和夏天

    有关的一切,让梦直到醒来时还在我脑子里。我以为我可以随便梦到哪个夏天,但

    事实不是,我梦到的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夏天,即使现在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看着洒

    在湖畔林木上的天光时,我仍然想着它。外面的一切都不再是昨天夜里的样子,我

    也想不出一个锁门的理由。我很累,但没有预期的那么累。我会继续累到傍晚,我

    知道我会的。我从餐桌旁站起身来,感觉有点僵硬,背也不如往日。而莱拉,它就

    在火炉旁,抬起头看着我。我们又要出去了吗?不是,还不是。想到了夏天,我有

    好多事要做,挺让人心烦的。那该做没做的事已经拖了好多年了。

    2

    我们要出去偷马。他是这么说的,人就站在小屋的门口,在我跟父亲来这里过

    夏天的时候。那时我十五岁,是一九四八年七月初的某一天,三年前德国人撤走

    了,但我不记得我们谈论过这些事。至少我父亲没有,他从来不提战争。

    约恩常常来我们家门口,什么时间都有,要我跟他一道出去:射野兔,在清浅

    的月色里登山越林,在河里钓鳟鱼,或者把那些黄得发亮的圆木头当平衡杆走,在

    河川整治过后很久,这些木头仍旧挨着我们的小屋顺流而行。这很危险,可是我从

    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也从来没跟我父亲提过。从厨房窗口看得见这条长长的河

    流,不过我们并不在河的这一段玩平衡木。我们总是跑得远远的,将近一公里。有时候走得更远,要花一个钟头才能穿过森林走回家,在我们全身湿透发抖着拼命地

    爬上岸之后。

    约恩只要我做伴。他有两个双胞胎弟弟,拉尔斯和奥得,而他跟我同岁。我不

    知道我在奥斯陆时,他都跟谁在一起。他从没跟我谈起过,我也从没告诉过他我在

    城市里做了什么。

    他从来不敲门,总是将小船拴在河边,静悄悄地沿小径走过来,等在门口,直

    到我发觉他来了,但绝不会等太久。即便是大清早我还睡着,在梦里都会感受到一

    阵骚动,就好像尿急了,拼命要醒过来似的,然后我一睁开眼,知道其实不是为了

    那个。我直接走到门口,开了门,就看到他在那里。他露出那特有的微笑,习惯性

    地斜眯着眼。

    “去不去?”他说,“我们去偷马。”

    我后来发现,这个“我们”一般指的就是我和他。如果我不去,他就一个人

    去,那当然不好玩。再说,单独一个人偷马很难。事实上,也是不可能的。

    “你等了很久吗?”我说。

    “我刚到。”

    他总是这么说,我从来不知道是真是假。我站在门阶上,只穿了条内裤,越过

    他的肩膀往外看。天已经亮了。河面上有丝丝缕缕的雾气,有点冷。不久会暖和起

    来的,可是现在我感觉鸡皮疙瘩爬满了我的肚子和腿胯。我仍旧站在那里注视着河

    水,看着它从稍远的河湾转过来,在雾气中亮亮地软软地流过去。它铭刻在我心

    里。整个冬天我都会梦见它。

    “哪里的马?”我说。

    “巴卡的马。他把它们围在森林的围场里,在农庄后面。”

    “我知道。进来等我穿上衣服。”

    “我在这里等。”他说。他从来不进屋里,也许是因为我父亲。他从来不跟我父亲说话,连“哈喽”都

    不说。在路上买东西遇到彼此的时候,都只看着地上,而我父亲会停下来回过身看

    着他说:“这不是约恩吗?”

    “嗯。”我说。

    “他怎么回事?”我父亲每回都这么说,好像很尴尬。

    每回我都说:“我不知道。”

    事实上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去问。现在约恩站在门阶上,那其实只是

    一块石板。他垂眼盯着河水,我则从树干做的一把椅子背上抄起衣服,迅速穿好。

    我不喜欢让他站在那里久等,即使门开着,他从头到尾都看得见我。

    显然我应该明白,那个七月的早晨有些特别,或许是河上的雾和山麓上的岚,或许是天空白亮的光,或许是约恩说话的方式,也或许是他在门口一动一静的样

    子。可是我才十五岁,我唯一注意到的是他没有带着总不离身的枪,那是为了以防

    万一有野兔从我们走的小径窜过。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拿着枪只会碍事。现在只

    是去偷马,毕竟不是要去射马。就我当时的分析来看,他还是跟平常一样:时而沉

    着热情,时而斜眯着眼,一心专注于我们要去做的事上面,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迹

    象。我很中意这点,在我们的探险活动当中,跟他比起来,我是个迟钝的人。这早

    已不是秘密。他有多年的经验,而我唯一拿手的是跨骑在圆木头上顺水流,我的平

    衡感浑然天成,是个天才。约恩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他没有明说。

    他对我的指导就是勇往直前,只有我肯放开手,不要瞻前顾后地想太多而拖慢

    自己的脚步,才可以达成许多不可能达成的梦想。

    “好了。都准备好了,走。”我说。

    我们一起出发从小径走向河边。时间很早。扇形的阳光刷过山麓,给万物带来

    全新的色彩,水面上残留的雾气化开消失了。我感到暖意立刻钻进了毛衣,闭上眼

    睛,一步也不会踏错地走着,直到我知道我们已经到达河岸。我睁开眼,踩着河水

    侵蚀过的鹅卵石走过去,爬到船尾。约恩先把船推离岸边,再跳上来,拿起桨,短

    促有力地将船划入溪流。他让小船漂了一段才开始划,一直划到五十米开外的对

    岸。远到从小屋的方向完全看不到我们。然后我们爬上斜坡,约恩走在我前面,我们沿着草原边的铁刺网走着,牧草在

    一层淡雾底下竖得高高的,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割掉放在架子上晒干。感觉好似走

    在只到屁股高的水域里,没有一点阻力,就像在梦境里。那时候我常常梦见水,我

    对水特别有好感。

    这是巴卡的牧草地,我们来过很多次了,在牧草地之间有条道路通往小商店,身上有钱的时候,我们就走这条路去买杂志、糖果之类的东西。口袋里的钢镚随着

    我们的脚步,一个、两个,有时候甚至五个地一起叮当作响。或者走另一个方向去

    约恩家。每次去他家,他母亲都热烈欢迎,你如果见了,一定以为我是什么王公贵

    族。可是他父亲不是把头埋在报纸里,就是在谷仓里忙着一刻也不能等的活儿。这

    其中总有些我搞不太懂的地方,不过我不会为这事烦恼。他在谷仓里爱待多久就待

    多久,我根本不在乎。不管发生什么,反正夏天结束我就回家了。

    巴卡的农庄在道路最远的一头,在他每隔一年种一次的燕麦和大麦田后面。从

    某个角度看,离森林和谷仓很近。他就在森林里用铁刺网在树与树之间、上下两个

    高度地围起好大一个范围,养了四匹马。这是他的森林,很大一片。他是这一区最

    大的地主,大家都受不了这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对我们做过什么事,我也从没听过他口吐恶言,可是他有一个大农场,而约恩是小佃农的儿子。在这块

    离瑞典边界只有几公里路的河谷地上,几乎人人都是小佃农,大多数人仍旧靠自己

    的庄稼收成和运去乳品场的牛奶度日,到了伐木季节就改当伐木工,在巴卡的森林

    里,或其他地方,要么就在那个从贝鲁姆来的阔佬的森林里;西北边都是一大片一

    大片的土地。依我所见,大家都没什么钱。巴卡也许有一些,而约恩的爸爸没钱,我父亲当然也没有,至少我认为如此。所以我父亲是怎么凑足钱买下这间避暑小屋

    的,到现在仍是个谜。坦白说,我始终摸不清楚我父亲到底靠什么谋生,尤其是,靠什么在养活他自己、养活我们,因为他的工作常常一个接一个地换,总是牵扯许

    多工具和小机器。有时候他会做很多计划,握着铅笔在那里想事情,要不就是离家

    远行,走遍全国各地,各个我从来没去过也从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地方,反正他绝

    对不领薪水就是了。他常常有一堆事情要做,另外一些时候又很闲,不过,他还是

    想办法存足了钱。前年我们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他四处走着看着,神秘兮兮地笑

    着,拍拍那些树,坐在河岸的大石头上托着下巴,望着河水,仿佛是在和老朋友们

    叙旧—有可能吗?那当然不可能。

    我和约恩离开了草原的小径走上大路。虽然我们之前来过很多次,但这次的感觉很不同。我们是来偷马的,我们知道这代表什么。我们将成为罪犯。这会改变一

    个人,面貌会因此而改变,步伐也会因此而改变,让别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偷马

    人,是最坏的。我们知道贝克斯河以西的法律,我们看过牛仔杂志,也许我们可以

    说我们住在贝克斯河以东,很远很远的东边,以至于你也可以反过来说,就看你怎

    样看待这个世界了,可是法律是不讲情面的。如果被抓到了,直接就在你脖子上绕

    一条绳子挂在树上,粗糙的麻绳勒着柔软的皮肤,有人朝马屁股上用力挥一鞭,它

    就从你大腿下面飞奔出去,你就享用到一生都享用不尽的空气,而你的这条命在闪

    过的一堆愈来愈模糊的印象中消失,直至你自己、你所看见的一切全被掏空,然后

    眼前充满了迷雾,最终变成一片漆黑。才十五岁啊,这是你最后一个想法,没有什

    么大不了的事,只为了一匹马,然后一切的一切都太迟了。巴卡的屋子灰暗阴沉,坐落在森林边缘,显露出从未有过的压迫感。清晨,窗户很暗,也许他就站在那里

    看着大路,看得见我们行走的样子,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想做什么。

    现在回转已经太迟了。我们在碎石子路上僵硬地走了两三百米,转过一个弯,屋子就看不见了。然后我们又继续走上另外一条小径,穿过另外一片也是归巴卡所

    有的野地,进入了森林。一开始林木又密又黑,全是高大的云杉,没有矮树丛,因

    为这里光线不能完全进来,只有深绿色的青苔,像巨幅的地毯,走在上面软软的。

    我们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青苔往下一陷。约恩穿着破球鞋,走在我前面。我们绕过一个大弯,仍旧靠右边,头顶上的空间逐渐开阔,忽然就看

    见了两排亮晃晃的铁刺网。到了。我们眼前是一大块空地,这里的云杉全都被砍掉

    了,松苗和桦树出奇地高,孤孤单单的,背后没有半点掩蔽。有些树因为吃不消北

    边的风,连根倒了下来。在云杉的断枝残干中间,野草长得苍翠茂密。在更远处的

    一堆树丛后面,我们看见了那些马,只看得见马屁股,甩着尾巴拍打着马蝇。我们

    闻到马粪的气味,湿湿的苔藓味,还有无处不在的超越我们自身、也无法形容的又

    甜蜜又浓郁的味道,都是属于这个森林的。森林连绵不断地往北延伸,进入瑞典,越过芬兰,一直到西伯利亚。你很可能在这个森林里迷路,一百个人搜上好几周也

    绝不可能找到你。怎么会这么倒霉?我想着,干吗在这里迷路呢?只是当时我不知

    道这个想法有多么严重。

    约恩弯下腰在两排铁刺网中间爬行,一只手按住较低的那一排,我躺在地上,从较低的一排网子底下滚过去,我们的裤子、毛衣一点都没有被钩破。我们小心翼

    翼地走过草丛,走向那些马。“那棵白桦树,”约恩指着说,“爬上去。”离马匹不远处,有一棵很大的白

    桦树,枝丫粗壮,最低的部分离地三米。我二话不说,轻手轻脚地走向那棵大树。

    我一走近,那些马抬起头转过来看着我,然后继续嚼着草,没有骚动。约恩从另外

    一边以半个圆圈的方式绕过来。我踢掉鞋子,两手摸着树干后面,找到一个可以稳

    稳踩住的裂缝,把另一只脚平贴着树干,像猴子似的往上爬,爬到左手够住树枝为

    止。我倾身向前用右手抓牢了,让左脚滑离粗糙的树干,靠两手撑住自己一会儿,再把整个人往上提,坐在那里,两脚悬空晃荡。那个时候我做这种事轻而易举。

    “好了,”我静静地招呼,“准备好了。”

    约恩蹲在那些马匹前面,低声跟它们说着话。它们安静地站着,脑袋都向着

    他,耳朵往前推,听着那几近耳语的声音。反正从我坐的枝丫上听不见他在说什

    么,可是当我说“好了”的时候,他立刻跳起来,大喊:“嗬喂!”边喊边展开手

    臂。

    那些马兜着圈子开始跑。不太快,也不太慢。两匹向左边跑,两匹笔直地朝着

    我所在的树跑过来。

    “预备。”约恩叫喊着,以童子军招呼的方式向空中竖起三根手指。

    “早预备好了。”我喊道。我把肚子贴着树枝,靠两只手保持平衡,两条腿像

    剪刀似的悬空张开。受到从地面传上树梢的马蹄声的影响,我胸口隐约有打鼓的声

    音,还有一种完全来自不同地方、来自内心深处的颤抖声,它从肚子发出,到屁股

    打住。无法可想,所以我干脆不想它。我准备好了。

    那些马过来了。我听见它们重重的呼吸声,树震动得更强烈了,马蹄声填满了

    我的脑袋。在我刚好看到下方最近一匹马的口鼻时,我滑下树枝,两腿僵直地朝两

    边叉开,再一松手,降落到马背上。稍微太过接近它的脖子,它的肩胛骨撞到我的

    裤裆,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直冲上喉咙。看电影里佐罗做起来好简单,我现在却眼

    泪直流,一面想吐,一面得双手死命地抓住马鬃,屈身向前,嘴唇抿得死紧。那马

    狂猛地甩着头,它的背部顶撞着我的裤裆,飞奔得愈来愈快。另外一匹马有样学

    样,我们一起像奔雷似的在树干之间奔驰。我听见约恩在我身后吼着“呀嗬”,我

    也好想大吼,可是我做不到。我满嘴都是要吐出来的东西,都不能呼吸了,终于我

    一股脑儿地全部吐到了马脖子上。现在,依稀可闻的呕吐物的味道,加上那些马匹的声音,让我再也听不见约恩的吼声了。突然,有一个很急促的声音响起。响雷般

    的马蹄声渐渐停止,马背一阵阵冲撞着全身,像是自己的心在猛跳,四周忽然出现

    的静默蔓延开来,盖过了一切。透过这份静默,我听见了鸟叫声。我清楚地听到云

    杉树梢有只画眉鸟,高高的天上云雀声声,还有好几种鸟儿唱着我没听过的歌。这

    感觉好诡异,就像一部无声的电影配上了一些别的声音,在同一时间我身处在两个

    地方,没有一点伤。

    “呀嗬!”我尖叫。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是这声音好像来自别的地方,来自鸟儿唱歌的广垠空间,是那片寂静中的一声鸟叫。这一瞬间,我感到非常快

    乐。我的胸口鼓胀得像手风琴的风箱,每呼吸一次就会有音符跑出来。这时,我看

    到面前的森林里有一样发光的东西,是铁刺网。我们已经冲过空地,以惊人的速度

    直奔另一边的围篱,马背又不断地撞击着我的裤裆,我死命地拽着马鬃,心想着:

    我们要跳过去了。可是并没有。就在快要到围篱的时候,两匹马同时一个急转,惯

    性把我从马背上甩了出去,我挥手踢脚地腾空而去,不偏不倚地飞过了围篱。我感

    觉到铁丝钩开了毛衣的袖子,一阵剧痛,然后我躺在石楠草丛里,强大的冲击力把

    我体内的空气全部冲掉了。

    我大概有几秒钟失去了知觉,因为我记得自己一睁开眼,仿佛面对着一个全新

    的世界:眼前没有一件事是熟悉的,我的脑袋空空,什么想法也没有,一切都好干

    净,天空蓝得透明,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不认得了。无名无

    姓的我飘来荡去,第一次看着这世界,只觉得它出奇地光鲜亮丽,之后我听见一阵

    马嘶声,还有奔腾的马蹄声。忽然,似乎有根呼呼作响的回力棒啪地敲在我的额头

    上—全部又都找上来了,我想,要命,我瘫痪啦。我看着石楠草丛中凸出来的两只

    光脚丫,它们仿佛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我看见约恩骑在马背上,一条绳子绕着马鼻子,朝着围篱过来的时候,我仍

    旧疲惫地躺在地上。他用那条绳子控制着马匹。他拉扯绳子,恰好停在围篱的另一

    边,那马几乎是侧贴着围篱停住的。他垂眼看着我。

    “你躺在这里?”他说。

    “我瘫了。”我说。

    “我想不会。”他说。“应该会。”说着,我再看看自己的脚。之后我站起来。很痛,是背上,还有

    身体一侧,但里面应该没问题。前手臂一个伤口在出血,渗到了毛衣外面,那里正

    好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不过仅此而已。我把袖子剩下的部分扯下来,绑住受伤的

    胳臂,伤口痛得厉害。约恩平静地坐在马背上。现在我才看见他手里握着我的鞋

    子。

    “你要不要再骑上来?”他说。

    “我想不要了,”我说,“我的屁股好痛。”虽然那不是我受伤最重的地方。

    我感觉到约恩笑了一下,但不太确定,因为太阳光照着我的脸。他滑下马,松开缠

    着马鼻子的绳子,手一挥,叫它走。马儿快乐地跑开了。

    约恩又用原来进去的方式钻出了围篱,脚步轻快利落,哪儿都没刮伤。他走过

    来,把我的鞋扔到石楠草堆里。

    “你可以走吗?”他说。

    “可以吧。”我说。我把两只脚推入鞋子里,没系鞋带,免得还要弯腰,然后

    我们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约恩拿着一根软树枝带着我走,我的背很僵硬,一条腿

    得稍微拖着,一只手臂牢牢地贴着身体。林子里的路还长着呢,我担心时候一到可

    能走不到家了。我随即想起几个星期前父亲要我去小屋后面割草的事。草长得太

    高,不久就会倒下来变成一个硬硬的草褥子,到时候什么东西也长不出来了。“你

    可以用短柄镰刀,”他说,“对一个生手来说,拿起来比较容易。”我去棚子里取

    出镰刀,铆足了力气开始干活,试着像父亲从前那样开出路来,我看过他做这些。

    我干得满头大汗,成果不错,虽然镰刀对我来说算是一种全新的工具。沿着小屋的

    墙壁有一大块带刺的荨麻,长得又高又密,我得绕大半个圈子才能继续工作。父亲

    转过身来看着我。他歪着头搓着下巴,我直起身子等着听他的高见。

    “为什么不把荨麻割了?”他说。

    我低头看着短镰刀,再看看那些高高的荨麻。

    “会伤到。”我说。他半带笑地看着我,微微地摇了摇头。

    “等伤到了再做决定吧。”说着他突然严肃起来。他走向荨麻丛,空手抓住一把带刺的荨麻,稳稳地把它们连根拔起,一把接一把,摞成一堆,在没拔完之前不

    打算罢手,他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我跟着约恩走在小径上,觉得有点难为

    情,于是挺直身子调整步伐,照着正常的姿态走。走了没几步,我想不通自己为什

    么不一开始就这样走。

    “我们要去哪里?”我说。

    “我要给你看样东西,”他说,“不远。”

    现在太阳升得很高了,树底下很热,闻起来都有热的味道,森林里到处都是声

    音:有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有枝丫断裂的声音,有鹰的尖叫声,有野兔发出来的

    咻咻声,有蜜蜂拈花时隐约发出的嗡嗡声。我听见蚂蚁在石楠丛里爬。我们行走的

    小径随着山坡的走势向上,我用鼻子做深呼吸,想着不管日后命运如何转折,行脚

    走到多远,我要永远记得这个地方这一刻的样子,想念着它。转过身来,透过冷杉

    和松树那错落的枝条,我看见远处山谷底下闪烁蜿蜒的河流,我看见巴卡锯木厂的

    红瓦屋顶在河岸偏远的南方,窄窄的河道旁,那条绿色小径上还有好几间农舍。那

    里的每户人家我都认识,我也知道每间房子里住了多少人。就算看不见河岸边更远

    处我那间小屋,我也可以明确地指出它在哪些树后面。我不知道父亲是否还睡着,也许他正走来走去地在找我,他并不会担心我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很快回家,他

    该不该开始做早餐。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好饿。

    “到了,”约恩说,“喏。”他指着离小径稍微有些距离的一棵大杉树。我们

    站定了。

    “这棵树好大。”我说。

    “不是那个,”约恩说,“过来。”他走向大树,开始往上爬。这并不难,最

    低的树枝又长又结实,沉甸甸地垂着,很容易抓住,不一会儿他就上了好几米。我

    也跟上。他爬得好快,爬了将近十米之后,停下来坐着,等我们两个高度齐平。树

    上的空位多的是,我们本可以肩并肩坐在各自的粗枝干上。他指着他坐着的那根树

    枝,有一处一分为二。有个鸟巢垂挂在分叉点上,看着好像一个很深的碗,或一个

    蛋卷冰激凌筒。我看过许多鸟巢,但从没见过这么小的,那么轻,用青苔和羽毛编

    造得那么完美。它不是挂着的,而是悬着的。“戴菊莺,”约恩压低了声音说,“第二窝。”他弓身向前,把手伸向鸟巢,用三根手指探进覆盖着羽毛的开口,摸出一枚鸟蛋,迷你极了,我只敢坐在那里盯

    着看。他把鸟蛋平衡在指尖上,递到我面前,好让我看得更清楚。我目眩神迷地看

    着它想到,再过几个星期这个迷你的小椭圆就会变成一只活生生的长着翅膀的鸟,可以飞离树枝、俯冲直下却从来不会失足坠落,可以随心所欲地一飞冲天,把地心

    引力彻底抛开。我脱口说出:“天哪!太诡异了,那么小的东西居然能活还能

    飞。”

    这个说法也许并不恰当,更不足以形容我内心的激动。在那一刻出现了一件我

    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我抬起眼,看见约恩的脸色紧张而惨白。是因为我脱口而出的

    那两句话,还是他手里握着的鸟蛋?我始终不知道,总之有什么让他骤然改变,他

    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仿佛之前从来没看过我似的,这也是他唯一一次没有眯

    眼,眼珠又大又黑。突然他摊开手,任小鸟蛋掉下去。它沿着树干往下落,我的视

    线跟随着它,眼看着它掉到下面一根树枝上,碎了,分解成苍白的小碎片,往四面

    旋啊转啊,像雪花一样,几乎毫无重量,轻轻柔柔地飘开了。也或许那是我记忆中

    的样子,我记不起还有哪件事能让我如此情急。我再抬起眼看约恩,他已经倾过身

    子,用一只手把悬在树杈上的鸟巢扯下来,撑直了胳臂,就在我眼前几厘米的地

    方,把它夹在手指间捻成粉末。我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约恩的脸像一张

    粉白的面具,张着嘴巴,那嘴里发出来的声音令我全身发冷,我闻所未闻,像一只

    我从未见过也绝不想见的动物发出的嘶哑的声音。他再摊开手,拿碎鸟巢用力拍打

    树干,在树皮上揉搓,小碎屑不断地往下飘,最后只剩下一块我不忍去看的污斑。

    我闭起眼睛,紧紧闭着,等我再睁开的时候,约恩已经爬下去了。他几乎是一根树

    枝接一根树枝地往下滑的,我俯看着他一头棕色的怒发,他一次也没抬头。剩最后

    几米时,他干脆让自己笔直地坠落,咚的一声栽到地上。我坐在上面听得很清楚,他像一只空袋子似的跪扑下去,额头着地,就这样蜷缩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在这整

    个无止境的时间里,我连大气都不敢喘。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得出

    是我的错。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僵硬地站起来走到小径上。我呼出一口

    气,再慢慢地吸进去,胸口一阵呼啸,我听得清清楚楚,很像气喘。我在奥斯陆认

    识一个得气喘病的男人,他就住在我们那条街上,他呼吸的时候就像我现在这样。

    我得了气喘病了,我想,该死,气喘病原来是这么来的,是在有事发生的时候。我

    开始往下爬,不像约恩那样快,比较像是把每一根树枝都当成我必须好好抓牢的地

    标,以免错过任何一样重要的东西,全程我都想着呼吸。天气是不是在那时开始变的?大概是吧。我站在小径上,约恩已不见踪影,消

    失在我们来时的路上。忽然我听见树上有一阵急促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云杉的树

    梢摇来摆去,我看见高高的松树在风中弯了腰,我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晃。就像站

    在水上,我的头好晕,我四下张望想找个支撑,可是所有的东西都在动。天空,刚

    才还蓝得那么透明,现在却成了铁灰色,在山谷另一边的山脊上,闪过一道昏暗的

    黄光。随后,又闪过一道强光,紧跟着一声巨响,我全身都感觉到了。气温在下

    降,我胳膊上被铁刺网划开的地方开始作痛。我尽可能地加快脚步,几乎跑了起

    来,沿着我们来时的小径,跑向马场。到了那里,我望过围篱,望过树林,一匹马

    也没看见。那一刻我很想抄近路穿过林间的空地,结果却沿着围篱的外面,足足绕

    了一大圈才走上通往大路的小径。我向左转,开始跑步,风停了,森林非常静,新

    出现的气喘病折磨着我的胸膛。

    我站在大路上。几个雨滴敲着我的额头。我看到约恩了,他没有跑,否则我们

    不会离得这么近。他走得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就只是走着。我想应该叫住他,让他等一等,但我不确定自己的气够不够。再说,他的身影里有一种莫名的东西令

    我退缩,所以我继续走在他后面,一路都和他保持着相同的距离。经过巴卡的农庄

    时,农庄的窗户都亮起了灯光。天色太暗了,我不知道巴卡是否站在窗户里看着我

    们,知道我们去了哪里。我望向天空,希望雨就到此为止。就在这时,山头又出现

    一道闪电,同时又是一声巨响。我从来不害怕雷声,现在也不怕,只是我知道当闪

    电和雷声如此接近的时候,很可能就会击中离我不远的地方。像这样毫无遮掩地走

    在路上是种很特别的体验。雨像一堵墙似的冲我而来,我忽然就处在那一堵墙的后

    面,不到几秒钟全身湿透,就算光着身子也没什么差别。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都

    是水,我几乎看不见走在我前面一百米左右的约恩。我并不需要他带路,我知道该

    往哪里走。我转上小径穿过巴卡的牧草地,就算我全身没湿透,那高高的牧草也准

    会使我的裤管变得又黏又重。不过,现在都无妨了。我想着,如今巴卡得等上好几

    天才能割草,要先让草干了才行。湿草不好割。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前一年那样,叫我和父亲过去帮忙堆干草堆。我也不知道约恩是不是上了小船,一个人过河去

    了,或者在河岸等着我。我可以回头走小店那条路,再由另一边穿过森林,只是那

    条路太长又难走。或者我可以游过去。现在水一定很冷,水流也很强。我一身湿衣

    服,冻得难受,不如脱了。我停下来,脱掉毛衣和衬衫。很不容易,它们贴在我的

    身体上,最后总算脱了下来,我把衣服卷成一捆夹在胳臂底下。每样东西都那么

    湿,简直有点可笑,雨水打在我光溜溜的身上,反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温暖着我。我用手摸着皮肤,居然什么感觉也没有,皮肤和手指全都麻木了,我又累又困。我

    想,要是躺一会儿,闭一下眼睛,那该多好啊。我继续走了几步,用手抹掉脸上的

    雨水。我觉得头晕。我就在河边上,之前却没听见水声。约恩在我面前,坐在小船

    上。他的头发,平常总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现在湿得全部贴在头皮上。他从雨

    里看着我,撑起桨,把船尾顶向河岸,一句话也没说。

    “嗨。”我笨拙地走完最后几米路,踩上光滑的卵石。我滑了一下,不过没摔

    倒,然后上了小船,坐在后面的座板上。我一上船他就开始划,很辛苦,我看得出

    来,因为我们逆着水流,小船动得很慢。他一定很累,不过他还是要送我到家。他

    自己住在下游,我很想说不必麻烦了,他只要送我一程,剩下的路我自己会走。可

    是我什么也没说。我说不出来。

    终于,我们到了。约恩把小船用力转过来,尽量贴近岸边,方便我直接跳上

    岸。我上去后,站在岸上看着他。

    “再见,”我说,“明天见。”他没有回答,只把桨提出水面,任由小船自己

    漂。他回头定定地望着,那细窄的眼神,当时我就知道这辈子也忘不掉。

    3

    我和我父亲,我们提前两个星期出发,从奥斯陆搭火车到艾佛伦,再坐好几个

    钟头的巴士。巴士有一套我永远搞不懂的停靠路线,总之常常在停。有时候我顶着

    炙热的大太阳坐在发烫的座位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往车窗外看,似乎一点儿都没动

    过,依旧是我睡着之前的景象:一条曲折的碎石路,两旁的田野和农庄,白色的房

    舍和红色的谷仓,有些很小,有些比较大。路旁铁刺网围篱后面的牛群躺在草地

    上,在阳光下半眯着眼咀嚼,它们几乎千篇一律,都是棕黄色的,只有少数在棕或

    黑上面夹杂着一些白斑。农庄后面有着蓝色树荫的森林一路延伸到不变的山麓。

    这个旅程或多或少总要耗上一整天,怪的是我不会觉得无聊。我喜欢看着车窗

    外,看得眼皮变得又重又热,睡个觉,醒过来再看,起码超过一千次了。再不然,我就转过来朝我父亲那边看,他全程都把鼻子埋在书里,是很专业的一本书,有关

    建筑或机械、马达方面的,他超爱这些东西。他抬起头看看我点头微笑,我也会回

    他一个微笑,之后他又专心致志地埋头书页里。我在睡梦中梦见很温暖的事、很愉快的事,我最后醒过来总是因为父亲在摇我的肩膀。

    “嗨,老大。”他说,我睁开眼四处看。巴士停了,引擎也关掉了,我们站在

    小店前面的大橡树底下。我看见通往大桥的小路,桥下的河流特别窄,湍急的水流

    冒着泡泡,低低的日头,四溅的水花闪耀着光芒。我们是最后下车的旅客,这是终

    点站。巴士不再向前行了,从这里开始,我们必须步行。我心想父亲就是这样,尽

    可能地带我远行,在这一个仍然称作是挪威的地方。我不会问为什么非要在这里,这很像是他在测试我,但我不介意。我信赖我的父亲。

    我们从巴士后面的行李厢里取下包和工具,走向大桥。在桥中间,我们停下来

    看着近乎绿色的急流,抓起钓鱼的竹竿,在新的木头栏杆上一阵拍打,再朝河里吐

    一口口水。父亲说:

    “等着瞧吧,雅各布!”

    雅各布是他对所有鱼群的称呼。他总是带着轻蔑的笑容对着河水,让胸口抵着

    栏杆,并伸出一只装腔作势的拳头—“等着瞧吧,雅各布,看我们来逮你了。”他

    曾用这种模样对着家乡奥斯陆的海水湾,也曾对着这条绕了大半个圈子,从瑞典边

    境流经这个村子,再往南走几公里流回瑞典的河。我记得前一年我看着桥下回旋的

    河水,心里想,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或者有没有可能看出来、感觉出来,甚至尝出

    来这水真的是从瑞典来的,且只被借调到边境这一侧。只是当时我还太年轻,对世

    界知道得不多,终究那只是一个幻想。我们站在桥上,我和父亲,我们相视而笑,我觉得满腹的期盼在蔓延。

    “如何?”他问。

    “不赖。”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现在,我在雨中从河里上岸。在我身后,约恩还在急流里划着小船。我不知道

    他是否也会大声跟自己说话,像我一个人的时候那样,叙述着自己刚刚做过的事,左思右想,最后用一句“我没得选择”作为结束。可能他不会。

    我全身冰冷,牙齿打战,毛衣和衬衫都夹在臂弯里,现在再穿上已经太迟了。

    天空比平常的黑夜还要黑。父亲在小屋里点起了煤油灯,窗户上映出温暖的黄光,烟囱里的灰烟一升起来,立刻被风吹向屋顶,屋瓦上水和烟混在一起,看起来像灰色的麦糊。很诡异的景象。

    门半掩着。我径直走上门廊,嗅着从门缝里飘来的培根的香气。我停在屋檐底

    下。经过这么长的时间,终于第一次,雨水不再从我头上哗哗地流下来。我站了一

    两分钟,拉开门走进去。父亲在炉灶边做早餐。我站在门槛上,水滴落到碎布毯

    上。他没有发现我。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不过我知道他已经尽量延后了做早餐的时

    间。他在衬衫外面套了件全是破洞的旧毛衣,这是他工作时最喜欢的行头。从我们

    来到现在,他没刮过脸,他的胡子变长了。“毛毛的,不受控制啊。”他会摸着下

    巴说。我喜欢这个男人。我咳了一声,他转过身来,歪着头看我。我等待他发话。

    “哈呀,好一个湿小子。”他说。

    我点点头。“是啊。”我牙齿打战地说。

    “站着别动。”他把煎锅从火上移开,进入卧室拿了条大毛巾过来。

    “把鞋子、裤子脱了。”他说。我照他的话做。好不容易,我全身光溜溜地站

    在地毯上,感觉自己又像个小男孩了。

    “过来炉子这边。”我走向炉子。他添了两块新的圆木头进去,关上炉子的小

    门。透过调节闸,我看到火焰在蹿升,热浪从黑色的生铁上一波波涌上来,几乎烫

    痛了我的皮肤。他拿毛巾围住我,开始搓我的身子,起先很小心,然后愈来愈用

    力。我觉得全身仿佛着火了,就像印第安人在搓着两根木棒生火一样。我原先是一

    根僵硬的干柴,这会儿变成了一个炽热的火人。

    “给,自己围好。”他说。我把毛巾牢牢地围在肩膀上,他又去卧室拿来干净

    的裤子、厚毛衣和袜子。我很慢很慢地穿上。

    “饿吗?”他问。

    “饿。”我说。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再说话。他端来亲自用旧烤箱烤熟的

    培根、蛋加面包,然后切成厚块,涂上黄油。我吃遍了他摆在我面前的每一样东

    西,他也坐下来吃。我们听着雨啪嗒啪嗒地打在屋顶上,雨下在河上、约恩的小船

    上、去小店的路上,还有巴卡的牧草地上;雨刷过森林和马场里的马匹、树上所有

    的鸟巢,还刷过麋鹿和野兔,以及村子里每户人家的屋顶,但是小屋里面温暖干爽。炉灶里噼啪地响着,我吃到盘子见底,父亲嘴角半带笑意地吃着,好像这是一

    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其实不是。我忽然觉得很累,身子一趴,头枕在手上,就着

    桌子便睡着了。

    醒来时我躺在下铺的羽绒被下,这本来是父亲的位置。我身上还穿着衣服。太

    阳光从小屋后面的窗子射进来,我直觉时间早已过了十二点。我推开羽绒被,直接

    起身,把两只脚放到地上。感觉很棒。只有一边有些软瘫无力的感觉,不过不太要

    紧。我走进客厅,门敞开着,院子里有太阳。潮湿的草地亮闪闪的,雾气像地毯一

    样飘在离地一米左右的上方。一只苍蝇在窗子上嗡嗡地叫着,飞来飞去。父亲站在

    角落的碗柜旁边,从背包里取出来一些食品杂货,搁在架子上。显然他趁我睡觉的

    时候已长途跋涉地去了一趟小店。

    他看见我,立刻停下手边的事,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拎着一只袋子。四周非常

    静,他非常严肃。

    “你觉得怎么样?”他说。

    “还好,”我说,“我觉得还好。”

    “太好了。”他说完便安静下来,过一会儿又说,“今天早上你出去的时候,是跟约恩一起,是吧?”

    “嗯。”我说。

    “你们做什么去了?”

    “我们去偷马了。”

    “你说什么?”父亲吓了一大跳,“谁的马?”

    “巴卡的马。我们不是真的偷,只是偷着骑。把它说成‘偷’,听起来比较刺

    激。”我小心谨慎地笑着,他却没有半点笑容。“不太成功,”我说,“我摔下来

    了,刚好摔过铁刺网的围篱。”我举起手臂给他看伤口,他却只是严肃地盯着我的

    脸。

    “约恩呢?”“约恩?他还是跟平常一样。只是在最后,他要给我看高高地挂在云杉树上的

    一窝戴菊莺的小鸟蛋,后来他突然就把整个鸟巢给捻碎了,就像这样—”我再次举

    起手臂,用拳头做出一个挤压的动作。父亲把最后一只袋子放进碗柜,仍旧看着

    我,点点头,接着关上了碗柜门,摸着他长满胡子的下巴。我又继续说:

    “然后他就走掉了,雷雨就开始了。”

    父亲将背包拿到门口,放下,站在那里背对我望着院子。他搔搔脖子,转身回

    来,在桌子旁边坐下,说:

    “你想不想知道大家都在小店里说什么?”

    我其实并不想知道人家在小店里说些什么,但他还是会告诉我的。

    “想。”我说。

    前一天,约恩带着他的枪出去,像往常一样去猎野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

    痴迷于打野兔,总之这已经成了他的绝活,他很棒,两只总有一只中。以野兔这样

    机灵的小动物来说,这算是相当厉害了。我不知道他们全家是不是把这些野兔都吃

    了,他们应该吃得有些腻了吧。总之,他晃着两只耳朵上绑着细绳子的兔子回家去

    了,笑得像太阳一样。因为那个早上他总共发了两枪,都击中了目标。即使对他来

    说,这也是一次罕见的胜利。他打算回家见他的父亲母亲,炫耀他的战利品,可是

    他母亲去印百答拜访朋友了,他父亲在森林里。当时他匆匆赶着出门,没注意家里

    有没有人在,而照顾两个双胞胎弟弟又是他的责任。他在玄关放下枪,把拴着兔子

    的细绳挂在挂钉上,奔进屋子找两个弟弟,但没有看见人影。他再跑进院子,绕过

    柴房转到谷仓里,还是找不到他们。现在他慌了。他冲下河,沿着他们常去的小码

    头边找,转过头沿着上游的河岸找,又沿着下游找,找来找去,只看到一只松鼠在

    一棵云杉树上。

    “该死的树熊。”他说。他倾身面向河水,两只手在水里拨拉着,仿佛想把水

    拨开了,让他看得更清楚些,但这毫无意义,水只到他的膝盖处,而且清澈见底。

    他直起身子呼了一口长气,努力地想着,就在这时,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枪响。

    枪!他忘记做安全处理了,没有把最后一颗子弹取出,这是他每次回家必做的

    一件事。这个武器是他唯一珍贵的东西,他照顾它,擦拭它,让它保持最好的状态,仿佛它就是他的小宝宝,从他十二岁生日那天父亲送给他之后就一直如此。他

    谨记父亲严格的训示,怎么才叫使用得当,怎么叫使用不当。他总是把枪膛拉开一

    半,取出所有的子弹,再挂到墙上柜子里的挂钩上。这次他只是把它搁在了玄关。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疏忽:他要负责照顾两个双胞胎弟弟,当时只有他们两个留在

    家里,都才十岁。

    约恩从河里蹿上来,沿着河岸,抄直线往家里狂奔。这条路似乎太长了,又湿

    又重的裤管贴在他的膝盖上,他的鞋子嘎吱作响,每走一步就嘎吱一下,令他想

    吐。快到家的时候,他看见父亲从农舍另一边的森林里跑了出来。他从来没见父亲

    跑过,这个块头硕大的男人从树林里飞奔而出,冲入院子,跨着重重的步子,两只

    胳臂笨拙地举到肩膀的位置,仿佛在水里奔跑一样。看到父亲这副模样,约恩惊呆

    了。他停下来栽在草地上。无论发生什么,现在都已经太迟了。他父亲是第一个进

    入屋子的人,约恩知道自己不想看到已经发生的事实。

    事实是这样的,两个双胞胎弟弟一整个早上都在地下室里玩着那些没人要的旧

    衣服和破鞋子。后来,他们嘻嘻哈哈地跑上楼,在门口绊了一跤,摔倒在走廊上,就在那里,他们看见了挂在挂钉上的两只野兔,而那把枪靠墙摆着。是约恩的枪,他们知道,大哥哥约恩是他们的英雄。如果他们像我一样在那个年纪也有偶像,那

    约恩就是戴维克罗(1)

    、吉米·哈兹福特(2)

    和哈克贝利·费恩(3)

    的化身。凡是约恩做的

    事,他们都要模仿,把它变成游戏。

    拉尔斯捷足先登,他抓起枪一面摇晃一面喊:“快看我!”

    他扣下扳机,枪托迸出来的声响和后坐力震得他尖叫着倒在了地板上,他并没

    有瞄准任何东西,他只想握着这把神奇的枪做一次约恩。他有可能打中木盒子,台

    阶上的小窗户,那个挂在挂钉上方、镶着长胡子爷爷照片的漆金相框,或者那个没

    有罩子、从来不关掉、好让夜里外出的人从窗外看见灯光而不会迷路的灯泡,但是

    这些东西他一样也没打中,他直接近距离打中了奥得的心脏。这事如果发生在西部

    小说里,书里一定会把奥得的名字写在那颗子弹上,或是写在星星里,或是在命运

    这本大书里写上一笔。在这电光石火的时刻,谁也找不到、编不出什么理由来解

    释,这是超能力造成的,只有超能力才能使枪口这样精确地瞄准方向。然而事实不

    是这样的,当约恩整个人缩在草地上,看着父亲怀抱着他的小兄弟从屋子里出来

    时,他知道那本唯一让奥得留下名字而不被删除的书就是教堂里的登记簿。我父亲不可能告诉我全部,也不可能这么详细。但这就是它在我记忆里烙印的

    方式,我不知道是否从一开始画面就是这样被填满的,还是经过了岁月的淬炼。无

    论如何,残酷的事实无可争辩,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父亲隔着桌子满是问号

    地看着我,好像我可以对这整件事说出一番更有道理的话,因为我比他更熟悉这出

    戏里的人物。而我只看得见约恩惨白的脸孔,大雨落在湍急的河上,他把小船撑

    开,任它随水漂流,漂向他住的地方,漂向在那里等待着他的人。

    “还好,还不算是最坏的。”我父亲说。

    在拉尔斯射杀他的双胞胎兄弟奥得的前一天,大清早,他们的母亲搭便车到印

    百答,那是来店里送货的一辆小货车。第二天,也就是事情发生的当日,他们的父

    亲要坐马车去接她。他们的马叫布拉米娜,是一匹十五岁的白斑脸、白蹄子、身强

    体壮的红棕色挪威母马。它很漂亮,我觉得,不过跑起来不够轻快。约恩认为它有

    花粉过敏症,这使它呼吸声很重,而且这对马来说实在很不寻常。叫它跑一趟印百

    答,来回总要大半天。

    他父亲抱着死了的男孩站在院子里。他的大儿子瘫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仿佛

    他也死了。他父亲知道自己不得不去,他答应过的,没得选择。如果想要及时到达

    那边,他就该马上起程。他转身再次走进屋子里。拉尔斯就站在玄关那里,整个人

    硬邦邦的,不说一句话。他父亲看见了,只是现在他的脑子里已装不下其他的事,他走进卧室,把奥得平放在双人大床上,找了条毯子盖住那小小的身体。他换掉身

    上沾了血污的衬衫,换掉裤子,再去给布拉米娜套上马车。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约

    恩站起来慢慢地走向马厩,套好马后,约恩就站在那里。他转身一把扣住约恩的肩

    膀—他事后想起,那动作很粗暴,不过那孩子一声没吭。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拉尔斯。这个你起码可以做到吧?”他朝台阶那边

    望,拉尔斯走到了阳光下,站在强光里眨着眼睛。他父亲用手抹了把脸,闭了一会

    儿眼睛,然后清清喉咙,爬上车厢。他挥鞭抽了一下马,马车起动了,穿过大门上

    了大路,经过小店,缓慢地驶向前往印百答的长路。

    约恩带着拉尔斯坐上小船去河边钓鱼,他再也想不出其他事。他们在外面待了

    好几个小时。两个人说了些什么话,我无从想象。也许他们根本没有说话。也许他

    们只是站在河岸上,一人拿一根钓竿,钓着鱼,一抛一收,再抛再收,两个人之间

    隔了好远的距离,围绕着他们的只有森林和异常的静默。这个我可以想象。回到家,他们提着小小的渔获去谷仓里坐着等。他们一次也没进过屋。到了入

    夜时分,他们听见布拉米娜踏上碎石路的马蹄声和辘辘的马车声。两兄弟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他们宁可在这里再多坐一会儿。约恩站起来,拉尔斯跟着他,从这两个

    双胞胎很小的时候到现在,他们俩第一次手牵着手。两人走进院子,看着马车朝着

    他们驶过来,在车道上停住。他们听见布拉米娜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他们的父亲在

    对马儿说着安慰的话,很亲切、很温柔的话,他们从来没听他对任何一个人说过这

    话。

    他们的母亲坐在车厢里,穿着一件蓝底黄花的连衣裙,手提包搁在腿上。她向

    他们笑着说:

    “我回来了,好棒哦,对不对?”她站起身,一只脚踩着轮子跳下来。

    “奥得呢?”她问。

    约恩抬头看父亲,他却不看他,只是盯着谷仓墙壁,嘴巴不停地嚼动,好像满

    嘴含着烟草似的。他没有告诉她。这一路穿山越林,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什么也没

    告诉她。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我父亲问我们该不该去,我说该去。这是我参加的第一个

    葬礼。一九四三年我母亲的一个弟弟被德国人枪杀,在瑟兰南边海岸的某个地方,当时他试图从警察局逃跑。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当然不在场,我甚至不知道到底有没

    有办过丧礼。

    奥得的丧礼上我记得两件事。一件事是我父亲和约恩的父亲一次也没有对视

    过,不过我父亲确实跟他握了手说:“节哀顺变。”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外国话,而那天他是唯一这么说的人,但是他们真的没有互

    看过对方一眼。

    另外一件事是关于拉尔斯的。我们走出教堂,站在敞开的墓穴旁边,他愈来愈

    焦躁不安。牧师的仪式进行到一半,两边的人把绑着绳索的小棺材慢慢往下送时,他再也受不了了,挣脱了他母亲的手,在墓碑间狂奔,几乎就要冲出墓园,然后沿

    着石墙兜着圈子跑。他低着头,两眼望着地面,跑了一圈又一圈。他跑得越久,牧

    师诵读得就越慢。起初穿黑衣的群众里只有几个人回头,渐渐地愈来愈多,到最后全部都回过头来看拉尔斯,反而不管那具装着他小兄弟的棺材了。事情就这么继续

    着,直到有个邻居静静地走过草地,停在边上,等拉尔斯跑过来的时候一把抱起

    他。他的两条腿还在动弹,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看着约恩,他也看着我,我

    轻轻地摇头,但他并没有响应,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眼没眨。我记得我想

    的是,我们再也不会一起去偷马了,这比那天在墓园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令我感到

    悲哀。我记住了这个。加上它,一共记得三件事。

    4

    父亲买的这块地有树林、牧草,大部分都是云杉,也有松树,间或还有一棵细

    桦树挤在一堆暗沉的大树干中间,所有的树都顺着河岸生长。在卵石堆边缘,一棵

    松树上很神秘地钉着一个木十字架,几乎悬空突出在奔流的河水上。这片树林几乎

    包围了院子和小屋,包括工作棚和后面的整片草地,以及通向我们这块地的窄路。

    那条窄路其实只能算是一条沙石小道,穿过整排整排盘根交错的云杉,跟河流平

    行,一路往东通向木桥,在那里拐向由小店和教堂组成的“中心”。七月底我们坐

    巴士到达时,走的就是这条路线,如果遇到某个白痴把我们的小船停错地方,也可

    以走这条路。至于往东还是往西,则要根据我们当时的情况看了。通常,某个白痴

    就是我。有时,我们还会沿着围篱走过巴卡的牧场,划船过河。

    近晌午时,我们的小屋已被南边稠密的森林遮蔽了好几个小时了,我不知道是

    不是因为这个父亲才决定把那一整片的树全砍了当木材卖的。他缺钱,我知道,可

    是我不知道他会那么急。我们终于来到了这条河边,是第二次来。我的想法是他非

    常需要时间和平静的心情来规划一个不同于以往的生活,而要做这件事,他得在一

    个不同于我们过去在奥斯陆生活的环境中,连景观也在内。“我们现在在一个十字

    路口。”他说。他只准我跟他同行,这可是我姐姐无法得到的好处,因为她必须跟

    着母亲待在原来的小镇上,即使她足足比我大了三岁。

    “我才不想去呢,到时候你们两个去钓鱼,我还得洗衣服。我没那么笨。”她

    说。她可能说得没错,我想我明白父亲的用意,我听见他不止一次地说他没想过要

    带女人。我没这方面的问题,而且刚好相反。

    后来,我想他指的也许不是所有女人。现在,他说的是树荫。“那该死的树荫,”他说,“现在可是度假日啊,真他

    妈的。”有时母亲不在场的时候,父亲会骂脏话。母亲长在一个她宣称是随时随地

    都在骂脏话的小镇,所以现在她一句都不想再听见了。我自己倒觉得,在最热的时

    候避开一些阳光没什么不好,森林在烈日下会暂停呼吸,产生的香气令人昏昏欲

    睡,在日头正当中的时候甚至会让我睡着。

    不管是什么理由,他都已经做了决定:把大部分的树砍了,把树干拖到河里,让它顺流漂到瑞典的一间锯木厂去。我很怀疑,因为巴卡只在下游一公里的地方有

    一把锯子,那只是一把农用锯,太小了些,没办法对付我们这么大的出货量。不过

    瑞典人也不愿意在那个地点购买木材,通常他们只愿意要送达锯木厂的木料,而且

    他们也不承担漂浮的风险。七月不行,他们说。

    “或许我们可以一次砍一点点,”我建议说,“今年砍一点,明年再砍一

    点。”

    “我的木头要什么时候砍由我来做主?”他说。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这跟是

    不是由他做主没有关系,不过我就此打住了。这个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关心的是他

    会不会让我参与运木头的事,还有哪些人。因为这是很重的活,如果你对此不了

    解,是很危险的。就我所知,父亲以前从没做过伐木的工作。依我今天所见,他当

    时可能真没做过。但是他无论做什么事,都非常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

    然而,割干草的时候到了。雷雨之后,没下什么雨,过两三天草就干透了。一

    天早晨,巴卡来找我们,他的头发刚理过,两手插在口袋里,问我们愿不愿意考虑

    拿干草叉劳动几天。他肯定地说,去年要不是我和父亲出力,尤其是我,干草早就

    枯光了。我明白他是在拍马屁,我都长这么大了,当然听得出他其实想要我们免费

    帮个忙。不过他当然也没说错,我们确实很卖力。

    父亲搓搓他长着胡须的下巴,对着太阳眯了会儿眼睛,再朝我瞄了一眼。我们

    站在台阶上。

    “你觉得呢,传德·T.?”他问。那个T,是我的中名“托拜厄斯”的简称,我

    从来不用它,只有在父亲想假装正经的时候才会出现。这对我是一个暗号,表示现

    在可以稍微“胡闹”一下。“呃……是啊,”我说,“好像有点困难。”

    “我们确实自己也忙不过来。”父亲说。

    “对啊,”我说,“我们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过也许可以挤个一两天出来,要

    想办法才行。”

    “要想办法,不过不太容易。”父亲说。

    “对啊,很难啊。”我说,“人家说得好,有交换条件就好办事。”

    “你说对了,”父亲好奇地看着我,“交换条件确实是一件不错的事。”

    “一匹马,要带马具的,”我说,“下星期或者下下星期借用几天。”

    “没错,”父亲满面笑容,“就是这样。你觉得怎么样,巴卡?”

    巴卡一脸困惑地站在院子里,听着我们绕来绕去,他果然走进了圈套。他两手

    搔着头发说:

    “是啊,哎,可以啊。你们随时都可以借用布朗纳。”我看得出他很想问我们

    借马的目的,只是他觉得自己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实在不想出糗。

    巴卡说明天露水一干就动手刈草,由我们负责北边的草区。他举起手道别,显

    然很高兴能够脱身了。看着他循原路走向河边登上小船,父亲两手叉腰看着我说:

    “真有你的,怎么会想到这个?”他不知道我多么仔细地在心中盘算着这个伐

    运木头的计划。我始终没听他提过关于马的事,只觉得自己非插手不可,因为我知

    道我们不可能赤手空拳地把大树干拖到河边去。不过我没回答,只是笑着耸耸肩

    膀。父亲拽着我的一束头发,温和地摇着我的头。

    “你一点都不傻喔。”他说。他说对了,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一点都不傻。

    奥得的丧礼已经过了四天,我没再看见过约恩,感觉很怪。早上醒来,我专心

    想听见他走在院子里和台阶上的脚步声,想听见吱吱嘎嘎的摇桨声,还有他的小船

    靠岸时轻微撞击石头的声音。可是每天早上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鸟啼声、林梢间的风声,还有牛铃的声音。夏天聚居在我们南北两边的牛群都被赶到了小屋后面的山

    上,整个白天都在绿油油的山麓上吃草,直到下午五点钟,乳场那些女工出来吆喝

    它们上路回家。我靠窗躺在床铺上,听着清脆的牛铃声随着地势的高低来回变幻。

    我现在哪里也不想去,不管发生什么,只想跟父亲窝在小屋里。而每次当我穿好衣

    服,发现约恩不在门口时,竟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过后我又觉得很羞愧,喉咙里酸

    酸的,这酸楚的感觉要好几个小时才能消失。

    我在河边看不到他,也没看见他带着鱼竿走在河岸上,或是上上下下摇着小

    船。我父亲不再过问我们有没有一起出去,我也不问父亲有没有看见过他。事情就

    是这样的。我们吃过早餐,穿上工作服,走向那艘当初买小屋送的旧船,摇着过

    河。

    太阳很大。我坐在船尾的横板上,闭着眼睛挡住阳光和父亲那张再熟悉不过的

    脸。他一桨一桨轻快地划着,我心里想着那么早就失去性命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失

    去性命,就好像你手中握着一个蛋,手一放,蛋掉到地上碎了,从此它就什么都不

    是了。如果你死了,你就是死了,不过一转眼的工夫。不管你有没有意识到那是种

    怎样的感觉,总之就是结束了。我感觉到有一个狭窄的开口,像一扇虚掩的门,我

    把它推开,因为我想进到里面去。而在细窄的裂缝中,有一道金光照在我的眼皮

    上。忽然间我溜了进去,有一瞬间真的到了那里,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只是有些悲

    伤、有些惊讶,一切怎么如此安静!当我睁开眼,那感觉依然存在。我越过水面朝

    远处的河岸看去,它好端端地在那里。我看着父亲的脸,仿佛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

    方看着他。我眨了好几次眼睛,深呼吸,或许我还抖了一下。他关心地笑着说:

    “还好吧,老大?”

    “我没事。”我顿了一下说。我们来到岸边,把小船拴好,沿着围篱走向草

    地。我在自己体内的某处感觉到了它:一个小小的残痕,一个亮黄色的斑点,或许

    它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我们到达北边的草地时,已经有不少人在那儿了。巴卡站在刈草机旁边,手里

    握着缰绳,准备坐上去。我认得那匹马,那天我和约恩一起骑过后,到现在我的腿

    胯还在隐隐作痛。村子里来了两个男人和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她不像是农夫太

    太,可能是这里谁的亲戚。巴卡太太在跟约恩的母亲说话。两个人都把头发往上绾

    成松松的发髻,穿着贴身褪色的印花棉布裙,光溜的腿上穿着齐腿肚的靴子,手里都拿着几乎和她们一样高的草耙。透过清晨的空气,我们在途中就听到了她们的声

    音。很显然,约恩的母亲在这里跟在她那狭小的家里时很不同,我一眼就看出来

    了,父亲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件事。我们几乎同时很不甘愿地回头交换了眼光,又互

    相认同了对方所见。我的脸发烫,觉得很紧张,局促不安。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内

    心惊人的想法,还是因为我看出了父亲也有一样的心思。看见我脸红,他呵呵地

    笑,那笑容很温和,不带一丝戏谑的意味。这是我的感觉。他只是笑,近乎热情地

    笑着。

    我们穿过草地走向刈草机,向巴卡和他太太打招呼。约恩的母亲跟我们握手,谢谢我们参加奥得的丧礼。她神情肃穆,眼睛有些红肿,但并没有要崩溃的样子。

    她的皮肤晒成了好看的褐色,衣裳是蓝色的,眼睛也是蓝的,明亮亮的蓝。她只比

    我母亲小几岁而已。她是那么亮眼,我仿佛第一次在大白天里看见她似的,我不知

    道是不是因为出了那件事,是不是那样的事会使一个人发光发亮,大受瞩目。我必

    须盯着地上或看着草地回避她的眼光。我走向堆工具的地方,挑了一把干草叉作支

    撑,然后没有目标地看着前方等候巴卡开工。父亲站在那儿闲聊了一会儿之后,也

    走过来了。他从草地上的两卷铁丝中间拿起一把干草叉,往地上一插,跟我一样地

    等着,我们彼此回避不看对方。巴卡坐在刈草机的座位上,催促着那匹马,放低了

    割刀开始动工。

    这片草地分成四个区块,一个区块堆一个草架,巴卡从第一区块的中间开始笔

    直地割。在草场边缘几米的地方,我们算好角度,用大铁锤敲下一根坚固的木桩,把一卷铁丝的一头绕在木桩上拴紧。我的任务就是:握着那两个磨得发亮的把手提

    起铁丝滚动条,把铁丝铺展开,用力拉紧,再走回到巴卡割完草的那个区块。滚动

    条很重,提了几米之后,我的手腕就痛了,我的肩膀也痛,因为我提着这个沉重的

    滚动条的同时还要做三件事,那时我的肌肉还不够活络。随着铁丝缓缓地舒展开,一切逐渐变得顺手了,我也已经累垮了。然而,一种不服输的心理忽然出现,我很

    生气,我不想让这里的任何人看出我是这样一个没用的城市男孩,尤其是约恩母亲

    用她那双勾人的蓝眼睛看着我的时候。痛不痛可以由我自己做主,要不要表现出来

    也可以由我自己做主,所以我决定把痛藏在身体里,不让它显露在脸上。我手臂一

    抬,继续铺展滚动条上的铁丝,一直拉到草场的尽头为止。我把滚动条放在新割好

    的草皮上,铁丝拉得紧紧的,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沉着些,从容地直起身子,从容地

    将两手插进口袋,从容地让肩膀垂下来。但是实际的感觉却像是一堆刀子在剐我的

    脖子。我很慢很慢地走向其他人,经过父亲身边时,他不经意地抬手揉了揉我的背,轻轻地说:“你做得很好。”这一句就已足够。痛楚顿时消失,我迫不及待地

    准备干下一个活儿了。

    巴卡已经割完第一区,第二区也割了一小块,现在他站在马旁边等着我们割完

    剩下的部分。他是老板,按照父亲的说法,他是属于那种坐着干活、站着歇息的

    人,这是说如果干活的时间不太长的话,他也还是要再坐下来才行。他是不是有需

    要休息的原因,我就不太清楚了。驾驭马不见得会太吃力,那匹马做这个差事那么

    多次了,就算闭着眼睛都会做,现在它很无聊,很想动一动。可是不行,因为巴卡

    是按部就班地照计划来的,他不打算把整片地一次割完。一个区割完了再割下一个

    区,太阳在万里无云的天空照耀着,愈来愈亮。时间不断向前推进,我们感到衬衫

    背部都被汗水浸透了,每次只要用力撑起一大捆草就满头大汗。太阳正在南方,山

    谷里没有一点遮阴,河水闪闪烁烁,迂回曲折地流着,我们听见它湍急地流过小店

    旁的大桥下。我抱起一把竿子带过来,沿着钢丝把它们一格一格地分配好,再两手

    空空地回去拿下一批。父亲和村子里的一个男人在丈量草地,沿着量好的线用撬棍

    每隔两米挖一个洞,一共有三十二个。我父亲脱得只剩下一件汗衫,那白色衬着他

    深色的头发、褐色的皮肤和油光发亮的手臂。粗大的撬棍当空上扬,再重重地落

    下,在潮湿的泥土上像部机器一样发出咚咚的声音,父亲乐呵呵地,和约恩的母亲

    一起把木棒照着钢丝拖拉的位置插进洞里,于是一根新的木桩使草架竖了起来,而

    我忍不住一直看着他们。

    她停下来过一次,放下了木棒,背对我们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着河水,她的

    肩膀在抖动。父亲直起脊背等着,戴着手套的手还环着撬棍。一会儿,她转过身

    子,发亮的脸上有着泪痕。父亲微笑着向她点点头,发丝垂搭在额头上。不久,父

    亲再次举起撬棍。她微微回了一丝笑意,走回来拾起木棒,一个扭转的动作便把木

    棒插进了洞里。他们两个继续干活,节奏跟之前完全相同。

    约恩和他父亲都没来,我以为他们一定会来,因为前一年他们都在。也许他们

    有别的事要做,他们自己的事,也或者他们没有勇气过来。事实上,她能来真的很

    奇怪,我对着她看了一会儿,就不再多想了。也许我父亲会邀他们三个人过来帮忙

    伐木头。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因为约恩的父亲真的很有经验,但是从另外一方面

    来看,到时候如果他们像现在这样,又不能彼此对望,该如何是好呢?

    所有的木棒都一排排地下好桩之后,就得把桩与桩之间的钢丝拉到腿胯的高度,用钩环左右交替地扯住,中间的钢丝才能拉得又直又平。这份差事由村子里的

    两个男人负责,一个很高,一个比较矮。这个组合很完美,因为两个人以前都做

    过,很有经验。他们利落地把钢丝像吉他上的弦一样一路绷到最后一根木棒上,然

    后紧实地扎在另一头巴卡敲下去的木桩上。我们其余的人拿起草耙,算好距离,以

    扇形的方式由中间往外走,从四面八方把割下来的草耙向网架。耙柄要那么长的道

    理就在这里了,长把柄方便我们扩大耙草的范围,更难有漏失草秆的机会。只是粗

    糙的草耙在我们手掌心前前后后磨了上千次,很不好受,大家必须戴上手套保护皮

    肤,否则只要一个小时就会磨出水泡。不久之后,我们把第一个网架堆满了,有些

    人用干草叉堆得平整精确,有些人用手,就像我和我父亲,因为我们过去都没有类

    似的经验。不过我们做得也算不错了。我们的手臂内侧渐渐地变成绿色,这一个钢

    丝堆满了,我们就堆另外一个,等到那一个也堆满了,就再堆下一个,直到连着五

    个架子堆得一个高过一个。最顶上浅浅的一层草梗像茅草屋顶似的,两边往下垂,这样一来,下雨的时候雨水就会直接流掉,这个草架便可以维持好几个月,干草因

    为有了上面的保护层更是完好如初。在每件事都做得正确无误的情形之下,巴卡说

    草堆好得就像在谷仓里晒干的一样。到目前为止,我觉得什么都没出错。网架立在

    那里,仿佛本来就长在那里一般,一直都是这样的风景,太阳光照得它后面拖着一

    道长长的阴影,和起伏的原野是如此契合,到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格局,一个原始

    的面貌。虽然当时我没有这个想法,只是看着它就给我带来无限的快乐。到今天,每当我在哪本书里看见一张干草架的照片时,我还能感受到同样的心情。其实这一

    切早已是过去式了,在这个国家里,早已经没有人用这种方式来堆干草了。今天只

    要一个人、一台拖拉机,然后放在地上晾干就行,有自动翻搅机、包装机,以及发

    出臭青饲料味的巨型塑料白管。突然,我陷入了时间匆匆的感觉里。那是很久很久

    以前的事了,我忽然有了老的感觉。

    5

    起先几次看见,我都没认出他来,所以我和莱拉经过时只是点个头。我的心思

    并不在那些过往上面,何苦呢?他在木屋外面的屋檐底下堆放柴火,我走我的路,心里想的完全是别的事,甚至在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时,我也没对上号。然而昨夜上

    床之后我开始疑惑,这人的某些特点,和我就着手电筒的光看到的那张脸—忽然间

    我确定了。拉尔斯就是拉尔斯,纵使上一次见面时他才十岁,如今他已经过了六十岁。如果这是小说里的情节,也太刺激了。我的确看了不少书,尤其在过去这几年

    当中,当然之前也在看。我思考读过的那些书,这样的巧合在小说中似乎太牵强,尤其在现代小说情节里,我会觉得很难接受。也许出现在狄更斯的作品中很合理,可是读狄更斯的作品,就如同在读一个已消失的世界中的长歌谣,一切就像一个方

    程式,到最后都要团聚在一起,曾经出现的种种不平衡最后都要修整复原,才好让

    众神再度展开笑颜。也许是一种慰藉吧,或者是对于一个脱轨的世界的抗议。但是

    现在不再是那样,我的世界不是那样的,我从来不跟那些信奉宿命的人同行。他们

    老是自怨自艾,搓着一双手乞求怜悯。我相信人生是由我们自己塑造成形的,至少

    我是如此,不管值不值得,我负完全的责任。走过那么多地方,最终非要在这里落

    脚。

    这件事并没有改变什么。它没有改变我对这里的规划,也没有改变我对这里的

    感觉,一切依然如故。我确定他没有认出我,我希望继续如此。只是,它确实带来

    了一些不同。

    我对这里的规划其实很简单。它是我最后的家。至于到底能住多久,我没去多

    想,住一天是一天。当务之急是如何度过这个冬天,如果雪下得太大的话。到拉尔

    斯的木屋有两百米的路程,再到主路还有五十米。以我的背,绝不可能靠一把铲子

    铲清这一段路。就算我的背还像从前一样结实,也做不到。那样就没时间做别的事

    了。

    清除积雪很重要,大寒的时候,车子需要很好的蓄电池。这里距离商铺有六公

    里。炉子里的柴火也很重要。这屋子有两个电暖器,可是很旧了,可能用掉的电比

    供的热还多。我大可以买几个现代化的带轮燃油炉,可以直接插上电源,随意地四

    处推动的那种,可是我觉得,靠自己无法创造的热量,不要也罢。很幸运的是,我

    来这里的时候,柴房里有很大一堆老桦木,不过还远远不够,木柴太干,很快就会

    烧完。几天前,我用买来的链锯锯下一棵枯死的云杉,现在要做的工作就是把云杉

    切割好,劈成合适的木柴,赶早堆到那一堆老桦木上去。那个桦木堆,我已经用得

    差不多了。

    链锯是琼森牌的。倒不是我认为琼森的牌子最好,而是这附近的人只用琼森

    牌。村子里卖给我东西的那个机械行老板说,就算我有链条断了要修理,他们也绝

    对不碰别的厂牌。这把锯子不新,但最近大修过,换了一条崭新的链条,那个老板看起来十分坚决,所以琼森牌在此独霸天下。还有沃尔沃汽车。我从来没有在同一

    个地方见过那么多沃尔沃汽车,从最新的豪华型到旧式亚马逊,而后者更多些。我

    在一九九九年还看过一台旧式PV款的汽车,在邮局前面。这一切应该为这个地方做

    出了某些说明,只是我不确定到底是什么,除了我们离瑞典很近,零件都很便宜之

    外。也许就是这么简单吧。

    我开车出发了。车子驶过道路,越过河流,经过拉尔斯的木屋,穿过森林开上

    干道。我看见那湖在林中闪耀着,先是在右边,开着开着忽然就跑到了我后面,然

    后湖水横切过一大块黄色的平原,两边都是很久以前就收割过的田地。田地上空,一群群乌鸦飞过,它们在阳光下默不出声。而平原的另一端有家锯木厂,坐落在一

    条河旁边,这河比我家的那条河还宽,不过都流入了同一个湖泊。早先是用来筏运

    的,因此锯木厂设在了这里。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现在锯木厂设在哪里都可

    以,因为木柴全都改由公路运输了,毕竟在狭窄的乡间小路上迎面遇上一辆满载的

    大拖车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开起车来像希腊人,老是用喇叭代替刹车。就在几个

    星期前,一辆庞然大物轰隆隆地从我旁边驶过,硬是挤进我的车道,我不得已把车

    开进了水沟里,方向盘一扭,车子翻倒了。当时我也许闭了一秒钟眼睛,我以为自

    己的时辰到了,结果只是右边的方向灯撞到树干上破了。我在那里坐了很久,额头

    抵着方向盘。当时天快黑了,车子熄了火,灯还亮着,我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时,看

    见一只轮廓分明的山猫,就在车子前面十五米的地方。之前我从没见过山猫,但我

    一眼就认出它是。暮色稳稳地环绕着我们,山猫既不朝左转也不朝右转,只是走

    着。轻轻地,慢慢地。它在储存体力,而不是在浪费力气。我已想不起当时哪来的

    力量,最后把车重新开上了路。我只记得自己全身绷紧,抖得不行。

    第二天,在小店里,我把山猫的事说给他们听。它很可能是一只狗,他们说。

    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那天我碰见的人里面没有一个见过山猫,所以我怎么可能

    碰到呢?我到这里不过一个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如果我是他们中的一个,铁定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过看到就是看到了,那只大猫的样子已经深印在我的心

    里,随时随地都可以想起来。我希望有一天或者有哪个晚上会再见到它,那就太美

    妙了。

    我把车停在史塔特加油站前面。破碎的方向灯。我仍旧没有换新玻璃,也没换

    灯泡,就这样挺过来了。可是黄昏暮色里没了指示灯,确实太暗了些。此外,这也

    是违法的。我走进去和店里的男人说了说。他就着推拉门的窗子往外看了一眼,说马上换灯泡,并从废车场那边调了新玻璃。

    “为一辆旧车花钱买新东西,没道理。”他说。这是实话,毋庸置疑。它是一

    辆有十年车龄的尼桑旅行汽车,换新车很容易,我负担得起,可是加上房子,那就

    大失血了,因此我选择不换。其实我本来有意买一辆四轮驱动的越野车,那种车在

    这里很实用,后来我认为买四轮驱动车有点像在作弊,又有点像是暴发户,最后就

    买了现在这辆车,它和我开过的其他车一样,是后轮驱动的。我来找这位技师维修

    过很多次了,还报废过一台发电机,他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也都向同一个废料商订

    货。那些零件要比新的便宜不少,同时我也觉得他收费低廉。他工作的时候总是吹

    着口哨,收音机总是转到新闻台,他的低价位显然是刻意的策略。他的友善负责让

    我困惑不已。我原本以为他对我会有些抵触,特别是我开的不是沃尔沃。但说不

    定,他也只是个外来者呢。

    我把车留在加油站,晃过教堂,穿过几个十字路口,往小商店走去。挺特别

    的。我发现这里人人都坐车开车,不管去哪里或路有多远。商店就在一百米外,我

    却是唯一在停车场外“走动”的人,有种一无遮掩的感觉,所以进到这间小商店让

    我很高兴。

    我向左向右地打着招呼,他们现在已经习惯了我,知道我是来长住的,不是那

    种一窝蜂驾着大得吓人的车每年来过复活节,夏季里白天钓鱼、日落之后玩扑克灌

    美酒的度假客。他们过了一阵子才开始在大家都排队结账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起我

    来,如今大家全都知道我是谁、住哪里了。他们清楚我的职业是什么,年纪有多

    大,还知道我太太在三年前的一次车祸中去世,而我总算保住了性命;也清楚她不

    是我的原配,我两个成年的孩子是在第一次婚姻中生的,而他们现在也有了自己的

    孩子。这些全是我告诉他们的,包括我太太死后我不想再工作,自行退休,着手寻

    访一个全新的居住地,当我找到了现在住的屋子时,我真的快乐极了。他们很喜欢

    听这些。大家都说我大可以先问问附近的人,他们一定会告诉我那栋房子的状况。

    许多人想要那个地方,主要是因为环境好,而没有人愿意接收,是因为得整顿一番

    才能住进去。我说还好我不知道,否则就不会买了,也就不会发现它还是蛮适合住

    人的,只要你别一次要求太高,一次一步地慢慢来。这正适合我,我说,我有的是

    时间,哪里也不去。

    当你适当地把一些事情说给人听,态度也温和亲切,一般人都会喜欢。他们会认为很了解你了,但其实不是,他们知道的是“关于”你的事,他们只知道了事

    情,而不是情感,不是你对事情的看法,不是你所经历的一切,要做多少决定才能

    变成你现在的模样。他们所做的是把他们自己的感情、看法和假设填进去,组合成

    一个跟你几乎没有一点关系的全新人生,让你得以脱身。没有人可以碰触你,除非

    你自己给他们机会。你只要保持礼貌和微笑,不要让那些偏激的想法近你的身就

    行。因为不管你再怎么不舒服,他们还是会谈论你,这是不可避免的。换成是你,也会这么做。

    我要采买的不多,只是一个面包和一些涂抹在上面的东西,很快就买完了。令

    我惊讶的是,我的购物袋里竟然如此空荡,孤独一人的需求竟然这么少。一阵无意

    义的伤感突如其来,我摸索着用来结账的钱,感到收银小姐的一双眼睛盯着我的额

    头,“死了老婆的鳏夫”,大概是她所见。他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那又怎

    样。

    “这是找给你的钱。”她把零钱递给我,轻轻地说道,声音软得像丝绸。

    我说:“多谢。”天哪,我几乎就要落泪,赶紧拿起购物袋走向对面的加油

    站。我运气真是好。他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技师换了方向灯的灯泡。我把购物袋放在客人座椅上,从两个加油机中间走进

    修车店。他的太太笑眯眯地站在柜台后面。

    “嗨。”她说。

    “嗨,”我说,“那个灯泡,多少钱?”

    “没多少,不急啦。喝杯咖啡吧。欧乐夫还得五分钟。”她伸出大拇指往店后

    面敞着门的房间一比。我很难拒绝了。我走到门口,有些不确定地往里探。技师欧

    乐夫坐在椅子上,前面的计算机屏幕上是一长串闪亮的数字。就我所见,没有一个

    是红色。他一只手拿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另一只手握着一根巧克力棒。他铁定比

    我小二十岁,不过我不会再大惊小怪了,我已经认清事实,很多成熟男人的年纪都

    远在我之下。

    “坐下来轻松一下吧。”他说着把咖啡倒进一只塑料杯里,搁在一把空椅子前

    面的茶几上,朝我挥个手,再重重地往他的椅子上一靠。他如果起得跟我一样早—我想应该是—那他已经工作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定累了。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

    来。

    “上面情况如何?”他说,“都安顿好了吗?”我那个地方被称作“上面”,因为它能俯瞰那片湖。

    “我上去过两次,”他说,“到处转了转,不知道有没有可以上手的生意。那

    里有的是修车的空间,再想一想觉得更需要整修的是房子。我喜欢修车,不喜欢修

    房子,不过你大概恰巧相反吧?”我们两个同时看着我的手,怎么看都不像工匠的

    手。

    “不见得,”我说,“我也不算内行,不过假以时日,我会把屋子整顿好的。

    只是时不时可能会需要一些帮手。”

    我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除开那些人人都做的家务,每当我要做一些实践性的

    杂事时,就闭上眼睛,想象我父亲当初是怎么做的,或者我在旁边观摩时他是怎么

    做的,然后我就有样学样,直到抓住正确的节奏感,再难的工作也会自然顺手起

    来。记忆当中我一直是这么做的,仿佛成败的秘诀就存在于身体的律动里。那是一

    种平衡感,就像跳远要踩踏板,你要先做好计算,要多还是要少。每一种职业都有

    一个机制,都有先来后到的次序。每一种工作都有它的脉络,事实上在你着手之

    际,它的结果已经存在了,你所要做的就是去把那一层面纱掀开,让等着看的人可

    以好好地浏览。这个浏览的人就是我,而我观摩着他所有的动作和技巧的这个人,不过是个四十岁的男人,就像我十五岁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他的岁数,他就那么从

    我生命中永远地消失了。对我而言,他永远不会再老了。

    这一切很难向这个友善亲切的技师解释清楚,所以我只说:“我有一个很有见

    地的父亲。我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

    “父亲都很伟大。”他说,“我父亲是老师,在奥斯陆。他教我怎么读书,仅

    此而已。他不算很有见地,谈不上,不过他是个好人。我们无话不谈。两个星期前

    他刚过世。”

    “我不知道这事,”我说,“很遗憾。”

    “你怎么可能知道!他病了很久,这样对他来说可能是最好的解脱。但我很想念他,真的。”

    他只是坐着,我看得出他很思念他的父亲,单纯直接的思念。我真希望就这么

    容易,你要思念你的父亲就尽管思念,不用管其他的。

    我站起来。“我得走了,”我说,“我那栋屋子还在等着我,我必须加快速

    度。冬天已经在路上了。”

    “这倒是真的,”他笑着说,“有什么疑难杂症,只管交代一声。我们都

    在。”

    “确实有件事。去往我家的那条路相当长,你知道。下起雪来,单靠我用手清

    理路面是很难的。我没有拖拉机。”

    “没问题。你可以打电话给这个人。”技师欧乐夫在黄色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名

    字和电话号码,“他是离你最近的一个有拖拉机的邻居。他的路都是自己清理,同

    样可以帮你的忙,很方便。他是农夫,早上没地方可去,只有在那条路上来回地

    跑。我想他不会介意多费这点工夫,不过可能要付他些钱。一次五十克朗吧,我猜

    想。”

    “很合理。这个钱我当然乐意付。谢谢,谢谢你帮忙,还有你的咖啡。”我

    说。

    我回到店里付了灯泡的钱,技师太太笑着说:“走好。”我走出来上车,开回

    了家。塞在皮夹里的那张黄色便条纸,让即将来临的日子变得不再那么复杂。我觉

    得轻松舒服。我想,事情就这么简单吗?不管怎么说,现在冬天尽管来吧。

    回到“上面”,我把车面对着庭院里的树停好。这棵近乎中空的老桦树,如果

    不尽快想办法处理,就快要倒了。我拎着购物袋走进厨房,装了一壶咖啡,插上咖

    啡机的插头,再转到柴房拿出链锯,外带买锯子附送的小圆锉刀和一对护耳罩。我

    又去车库提了汽油和机油,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门前的石板上,正午的阳光下,石

    板也有些暖烘烘的了。我再进屋里找出保温瓶,站在工作台旁边等候咖啡机完成它

    的工作,然后把热腾腾的咖啡灌入保温瓶,穿上保暖的工作服走出去,坐在石板

    上,开始用锉刀轻缓而有条不紊地磨着锯子,磨到每一个锯齿边都又利又亮。我不

    知道这招是从哪里学来的。大概是看过的电影吧:一部关于大森林的纪录片,或者是以林业区为背景的剧情片。只要记忆力够好,你就可以从电影里学到许多东西,观察人家一直以来怎么做,可惜现代电影里实际的动作太少了,只有一些概念。很

    浅薄的概念,以及他们所谓的幽默,现在样样事情都必须好笑。我讨厌被消遣,我

    没那个时间。

    总而言之,我不是从父亲那儿学会磨锯子的,就没看他做过,无论我怎么回忆

    都想不出来。单人锯在一九四八年还没有出现在挪威的森林里。当时只有一些很重

    的、需要五个人抬或只能用马拉的机器,没有人能买得起。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夏

    天,父亲打算在我们那块地上砍树,使用的就是当时那些地区常用的招数:好几个

    人拿着一把横切锯、一把斧头,加上清新的空气,还有一匹训练有素的马以及一条

    拖链。一堆堆的木头躺在岸边等着晒干,每根木头都刻上物主的记号,等到所有该

    砍的都砍完了,把树皮尽量剥干净后,木堆的两端各站一个人,用长钩矛把这些木

    头推滚下水,这时候一阵告别的呼啸声响彻河面,那是些古老的字句,已经不再有

    人知晓其中的含义。水花溅起,木头缓缓地进入流水里,速度慢慢加快,最后只能

    祝它们一路顺风。

    我从石板上站起来,手里拿着刚磨好的锯子,上好位置,松开两个螺丝帽,灌

    入汽油,加满机油,再把螺丝重新拧紧。我向莱拉吹声口哨,它立刻放下在屋子后

    面认真刨挖的活计,飞奔过来。我夹着保温瓶走向森林边缘,那棵枯死的云杉躺在

    石楠丛里,又长又重,几近白色,整个树干没有一丁点树皮。两次快速用力的拉扯

    之后,锯子发动了,我调整好气门,带动链条跑起来,一声巨吼响彻森林,我戴上

    护耳罩,锯子的利刃陷入了木头中。碎屑溅到我的裤子上,我全身都在震动。

    6

    空气里有着锯木材的香气。从路边蔓延到河里,飘过水面,无处不是,无处不

    在,使我头晕目眩。我就在香气最浓烈的中心点。我的衣服,我的头发,我全身都

    是树脂的味道,晚上躺在床上,连皮肤都是树脂味。我带着它入睡,带着它醒来,它全天候地跟着我。我就是森林。我带着斧头踏入深及膝盖的杉木小树枝里,照着

    父亲教我的方式把枝丫砍断,这样贴近树干才不会有突出的枝节;切刀才不会被卡

    到;在河流里木头缠绕堵塞的时候,跑上去解围的人才不至于伤到脚。我抡起斧

    头,以一种催眠的节拍左一下右一下地砍着。这是很吃力的工作,感觉好像每样东西都反击上来,没有一样肯自动退让。不过这对我并没造成什么困扰,我已经累到

    没有力气注意这些了,只是继续干活。反倒是别人过来制止我,他们拽住我的肩

    膀,一定要我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但我裤子屁股上都是树脂,腿上还扎着刺,嗤的

    一声,我从树墩上站起来,再次捡起斧头。太阳晒得很凶。我父亲正在哈哈大笑,而我,像一个喝醉酒的汉子。

    那天约恩的父亲在,约恩的母亲大部分时间也在,她带着一篮食物从小船上下

    来,浅金色的头发衬着树林的深绿。还有一个叫弗朗兹的男人。他两条手臂孔武有

    力,左臂下方刺了一颗星。他住在大桥旁边的一栋小房子里,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

    看着奔流的河水,对于水上发生的一切,他无所不知。那天还有我和我父亲,以及

    老马布朗纳。约恩没来,他们说他在丧礼过后没几天就乘巴士去了印百答,但没说

    他去印百答做什么,我也没问。我担心的是我还会不会再见到他。

    我们早晨七点刚过就开工,马不停蹄地忙到黄昏,一倒上床,就睡得像个死人

    一样,一觉到天亮,然后又开始忙碌的一天。一度你会觉得好像跟这些树没完没了

    似的。当你只是在小路上走的时候,想着环绕你的是一片美丽的树林,可是当树林

    里的每棵云杉都得用横锯砍倒的时候,你就会开始盘算,而这一算很容易让你泄

    气,你几乎敢肯定永远砍不完。可是一旦开了工,你的节奏出来了,开始和结束就

    变得毫无意义,地点不重要,时间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你别停下来,直到一切

    都成了单一的一个节拍,自动自发地在那里跳动运转,你会在适当的时间稍作休

    息,然后再开动。你吃得够,但是不会吃太多;你喝得够,但是不会喝太多,时间

    到了就要睡觉:夜晚八小时,白天至少一小时。

    我白天确实会睡觉,我父亲会睡觉,约恩的父亲和弗朗兹也会睡觉,唯独约恩

    的母亲不睡。午休的时候,我们躺在石楠丛里,在各自的树底下闭起眼睛睡觉,她

    则划起小船回家照顾拉尔斯。我们醒来的时候,她多半已经回来,或是会听见河里

    摇桨的声音,就知道她快到了。她经常会顺便带一些我们需要的东西回来,像是让

    她带来的工具,或是她自己烘焙的一篮子新鲜食物,我们都很喜欢。我不明白她是

    怎么做到的,她的毅力不输给任何男人。每次她朝着我们走来,我都看见父亲半眯

    着眼躺在那儿瞄她,我也是,我控制不了自己。因为我们这样,约恩的父亲也这

    样,他那种样子跟我以前见过的他很不一样,也许这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我不认

    为我们看的是同一件事情,因为他看到的事使他尴尬,而且脸上明显写着惊讶。而

    我看到的事使我想去砍下最高的云杉,看着它倒下,发出重重的声响,回荡整个山谷,再在一定的时间内亲自修整它,不停歇地把它剥干净,即使再难再苦都不愿

    停。我要靠我的一双手和我自己的背把它拖向河岸,不要马匹,也不要大人帮忙,就凭着我自己忽然生出的神力把它顶入河里,让那溅起的水花喷得跟奥斯陆的房子

    一样高。

    父亲在想什么我不清楚,不过他也会特别地卖力,只要约恩的母亲在那里—她

    当然常常都在—所以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我们都累坏了。只是他会耍宝说笑,后来我也学他。我们一直很亢奋,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至少我不知道。弗朗兹也

    非常亢奋,他肌肉结实,笑声洪亮,一面抡着大斧头一面不停地讲笑话,甚至有一

    次他不小心碰上一棵倒下来的树,一根枝干把他的帽子都掀掉了,他竟转身露出好

    大一个笑容,像舞者似的展开双手大叫:“我的鲜血与命运合而为一,我展开双臂

    迎接一切!”

    我到现在还可以想象他站在那里,晕晕沉沉的,几乎是凭着一股突然爆发出来

    的兴奋劲儿,徒手撑住那棵往下倒的树,闪亮的鲜血从他臂膀上那颗红星里流出

    来。我父亲搔着下巴摇着头,却没办法不笑。

    “你爸爸是在冒险。”弗朗兹在中间休息的时候说,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揉着

    酸痛的肩膀望着水流,他就在我身旁,“你爸爸是在冒险,在夏天最热的时候伐木

    头,还要直接下水运走。全是树液,你应该注意到了。”没错,我注意到了,这使

    工作难上加难,因为每根木头比全年里的任何时候都要重快两倍,老马布朗纳拉起

    来也比平常吃力。

    “整批木头很容易下沉。水位也不帮忙,愈来愈低。我就说这么多。不过他要

    现在做,我们就现在做。我无所谓。这里你爸爸是老板。”

    他真是。我真的从来没见过他像现在这个样子,带着几个大男人做一件正经的

    大事。他拥有威权,可以叫其他人等着他发号施令,他们听话照做,好像这本来就

    是天经地义的事,纵使他们可能懂得更多,更有经验。在这以前,我从没想过除我

    之外还有谁会这样看待他、接受他,这是一种不同于甚至超越父子亲情的感觉。

    河边木材堆积的范围愈来愈大,等到再没有办法往上堆的时候,我们开始摞新

    的一堆。老马布朗纳从木材堆高处走下来,转进河边我们干活的位置,链条当啷当

    啷地响着,太阳光在水面上闪耀,马儿热得身上大块大块地冒着汗,散发出独特的马味,这跟我在城市里闻到过的完全不同。很好闻的味道,我认为,而且在它跑完

    一圈站定的时候,我可以把额头靠在它的侧腹上,感受那硬硬的毛皮摩挲着我的皮

    肤,就贴在那里呼吸。它不需要驾驭,也不必陪伴,因为绕过一两圈之后它完全知

    道要怎么做。约恩的父亲仍旧手执缰绳跟着一起走,我父亲站在河边准备好钩木材

    的钩子,长度跟中世纪英格兰骑士在马上比武时所用的长矛一样。他们合力把木头

    架高归位,刚开始很容易,渐渐愈来愈困难,他们锲而不舍,最后很明显地是在互

    相角逐:一个认为再也高不上去了,快要放弃的时候,另一个坚持要继续。

    “来啊!”约恩的父亲喊着。两个人各把一个钩子敲入木头的一端。我父亲大

    喝一声:“抬高!”

    约恩的父亲吼回去:“抬什么抬,用力拉啊!”他快失控了,我那时才意识到

    他是在挑战父亲的威权。他们用力抓、拉、甩,两个人汗流如注,衬衫背部的颜色

    慢慢加深,额头、脖子、胳臂上青筋暴露,又蓝又宽的,就像世界地图上那几条大

    河:格兰德河、雅鲁藏布江、尼罗河。终于他们没办法再继续了,也没道理再继续

    了。我们还可以新摞一堆,一定得是最后一堆了,因为我们已经忙了一整个星期,现在砍伐和堆积都接近尾声。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完工和切割出来的木材全数黄

    澄澄、赤条条地摊在岸上,这在我看来真是太厉害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也是其

    中一分子。可是他们不肯罢手。他们打定主意要再堆上一根木头,接着又一根,至

    少他们当中一个非要如此吧,而这个人一直在换。他们一般都靠两根斜搭在木材堆

    上的圆木头撑上去,角度要算准,而且非用绳索不可,站到了顶上,就把绳索从两

    个扣环里放下来,绕过那根原木再往上拉,就像滑轮的作用,方便他们在安放木头

    的时候把重量减半。弗朗兹曾经给我示范过。可是他们两个不这么做,而只是用木

    材挂钩,一边一个,这样又重又危险,因为根本没有稳当的立足点,他们不可能做

    到行动一致。

    正巧休息时间到了。我听见弗朗兹假装猴急的声音:“咖啡!给我咖啡!我快

    死啦!”声音从上面靠近小路的方向传过来,我架着酸痛无比的胳臂站着,紧盯着

    那两个还在互相逼迫的大男人,他们在大太阳底下闷哼呻吟,却都不愿放弃。约恩

    的母亲准备要划小船回家照顾拉尔斯了,她走到我身边停下来观望。

    我意识到她站在那儿,一身褪了色的蓝色连衣裙里,皮肤也是热的。她没像平

    常那样直接走向小船,上了船就摇桨,所以我确定有事情要发生了。这是个信号。我想出声喊父亲,让他停止这些自己整自己的愚蠢行为,但是我想他不见得喜欢我

    这样做—尽管他常常听取我的意见,只要是合理的我都可以说,我也经常说得不

    错。我转头看着约恩的母亲,这一刻她与约恩毫无关系,也或许是因为有这层关

    系,总之她像是有两个不同的身份。我们两个一般高,头发经过几个星期的烈日曝

    晒都成了浅金色,可是她那张脸,前一刻还是开放的,几乎赤裸得一无遮掩,现在

    却封闭了,只有那眼睛有着一种梦幻的神采,仿佛她根本不在当下,跟我看着同样

    的东西,而是看着我所无法了解的、更深远更广大的什么。但我意识到她也不想开

    口制止这两个男人,在她眼里,两个人继续这样固执下去,为的是把某些事情一次

    了断,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有可能这正是她所希望的。这个想法令我不安起来,然

    而我并没有赶走它,反而让它长驱直入。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无处可去,我一

    个人哪里也去不了。我上前一步挨紧她,我的屁股几乎碰触到她的屁股。我想她完

    全没注意到,我却有如受到电击。在木材堆上的两个人注意到了,他们往下看着我

    们,有一秒钟竟松开了手里的绳索。接下来我做了一件甚至令我自己都大吃一惊的

    事。我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近,过去我唯一做出过这样举动的对象是我的

    母亲,然而这个人不是我的母亲。这是约恩的母亲,她显然像我似的,身上有日光

    和树脂的味道,但是还有另外一种令我发晕的东西,就像森林令我发晕,令我泫然

    欲泣,我不要她做任何一个人的母亲,不管活的死的。奇怪的是她没有移动,就让

    我的手臂停留在那里,微微地倚靠着我的肩膀,我不知道她要什么,我自己要什

    么,但我把她搂得更紧了,害怕又快乐。她这般,也许只是因为我是最靠近她的一

    个人,一个有肩膀可以倚靠的人,又或者因为我是别人的儿子。然而这是我生命中

    第一次不想做别人的儿子,不想做我那远在奥斯陆老家的母亲的儿子,不想做在木

    材堆上那个男人的儿子,他现在如此错愕,尽管正忙于推推举举,还是呼地直起身

    子,任由那根木杆从他手里滑脱,分心失神到了极点。约恩的父亲也同样大惊失

    色,但他奋力地撑着。可惜失败了,木头像螺旋桨似的一路打转,在他还来不及调

    整角度的时候打到了脚踝,我听见他一条腿断裂的声音,像一根干枯的小树枝,接

    着他栽下来,肩膀先撞上木堆,然后砰地坠到地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他躺

    在那里我才回过神来。我只是看着。我父亲一个人站在木堆上面,失去了平衡,木

    杆子在他一只手里挥摆着,河流在他后面,蓝天热得发白。地上,约恩的父亲可怕

    地呻吟着。他的妻子,一分钟前我还轻柔地搂着她的肩膀,搂得那么紧,现在她从

    恍惚中苏醒,挣脱了我,奔向她的丈夫。她跪下来弯着腰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

    上,什么也不说,只是摇头,就像他一直是个顽皮不听话的孩子,少说也是第七百

    五十次了,她只好投降,至少从我站的位置看起来就像这样。也就在这时候,我第一次对父亲闪过一丝恨意,因为他毁了我此生到目前为止最完美的一刻,刹那间这

    恨意排山倒海而来,到了狂怒的边缘,我两手发抖,在酷暑之中我开始有点冷,甚

    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为约恩的父亲感到难过,他显然很痛苦—从他折断的腿和重摔

    的肩膀都能看得出来。他在哀号。一个大男人凄惨地哀号,因为他的伤,也许也因

    为他的一个儿子死了,另一个离家出走,很可能一去不回,他也不知道,总之,在

    这一刻一切似乎都没有指望了。这不难理解。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为他感到难过,我整个人都快要爆炸了,他的妻子只管摇着垂下的头。在我身后的小路上,弗朗兹

    重重地奔过来,连老马布朗纳都在抖动鬃毛拉扯着缰绳。从此刻起,我想,一切都

    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连续几天闷热难耐,那天热得尤其厉害。空气里有东西,照他们的说法是,令

    人难以忍受的湿气。我们的汗水比平常流得更没节制,午后云量增多,温度却降不

    下来。近黄昏的时候,天空整个黑了。但这时我们已经用小船把约恩的父亲运过

    河,然后搭上全村两辆车子当中的一辆,去找印百答的医生。那当然是巴卡的车,全程都由他自己坐镇驾驶。而约恩的母亲必须待在家里陪伴拉尔斯,不能把他一个

    人留在家里这么长时间。我想她一定觉得寂寞又疲惫,只能跟那个小男孩在一起苦

    等,连个可以说话的大人都没有。坐在车里的两个大男人会聊些什么,我无从想

    象。

    第一道闪电发作的时候,我和我父亲就坐在小屋的餐桌边望着窗外。我们刚刚

    吃完饭,彼此没有交谈。应该还是白天,还是七月,天黑得却像十月的夜晚,电光

    一闪,我们可以看见砍剩下的树桩、岸上堆积的木材和那条河,能清楚地看到河的

    另一边。闪电过后,一声响雷,立刻把小屋给震动了。

    “要死了。”我说。

    父亲从窗边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他问。

    “要死了。”我说。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应该想想你的坚振礼,”他说,“哎,要检点

    啊。”开始下雨了,起初很轻柔,几分钟之后雨滴敲响了屋顶,我们坐在餐桌旁很难再听见彼此的心声。父亲仰面朝着天花板,好像他看得见雨水穿过壁板、横梁、屋瓦,正希望会有一滴雨水落到他的额头上。他闭上眼睛,经过这样的一天之后,如果能有冷水泼脸,真是求之不得。他八成也是同样的想法,因为他站了起来

    说:“冲个澡吧?”

    “不反对。”我说。我们立刻跳起来,火速扯掉衣服往左右一踢,父亲裸奔到

    盥洗台,把肥皂浸入水桶。他看起来跟我一样怪:从头到肚脐都晒成了褐色,肚脐

    以下粉白。他往自己身上抹肥皂,直到全身满是泡沫后才把肥皂丢给我,我也尽快

    地照做不误。

    “最后的人出局!”他边喊边冲向门口。我一个弹跳,像美国足球员似的切入

    他的路线,把他掀翻。他一把拽住我的肩膀想要制住我,但我身上太滑溜,根本抓

    不住。他哈哈大笑地叫起来:“你这个小滑头!”

    他说的不是没道理,好多年前就获得证实了。我们两个人肩并肩地紧紧靠在一

    起,贴身并排挤过狭窄的门口,都想第一个冲出去。两个人在屋檐底下看着雨水在

    我们四周敲打着地面。这是一个令人感动到几乎害怕的景象,有一刻我们只是站在

    那里,认真地看着。然后父亲深深地吸了口气,像个演员似的放声尖叫:“机会稍

    纵即逝啊!”

    他跳进雨里,赤身露体地舞着,伸展着双臂让雨水哗哗地浇在他的肩膀上。我

    跟随他跑进大雨里,站在他旁边,跳着舞着,唱着“挪威红白蓝”。于是他也唱起

    来,很快我们身上的肥皂沫连带着暖意全被冲走了,我们的身体又滑又亮,像两头

    海豹,摸起来那冷的程度大概也一样。

    “我快冻死了。”我叫着。

    “我也是,”他响应着,“不过我们还可以再忍耐一下下。”

    “没问题。”我一面喊,一面用手不断拍打肚子和大腿,借此把麻木的皮肤打

    出点热度。这时我想到用两手走路的招数,我喜欢搞怪。

    “来啊,你。”我冲着父亲大喊,然后腰一弯,整个人倒立起来。这下他不得

    不跟着做。我们就用双手走在湿答答的草地上,大雨打在屁股上的那种感觉说不出

    来地奇怪,我不得不赶快改回用脚走,不过绝对不会再有谁的屁股比我们更干净了。我们奔进屋里,用两条大毛巾擦干身体,再用粗布在皮肤上按摩让血液循环,让体温回暖。父亲抬起头,看着我说:

    “哎,成大人啦。”

    “还没吧。”我说。我知道最近的一些事自己还不太懂,这些事大人都懂,而

    我大概也很接近了。

    “嗯,也许还没。”他说。

    他擦完头发,用条毛巾围住臀部走向炉灶,把一张旧报纸撕成碎条搓了搓送进

    炉膛里,再拿三根柴棒排在报纸周围,划动火柴。他关起炉门,开着盛灰烬的托

    盘,以方便通风,干透的枯木立刻噼啪爆开来。他靠近炉子,抬起手臂,身子佝偻

    着朝向黑色的铁闸板,让蹿升的暖热送到他的肚子和胸口。我待在原地,看着他的

    背影。我知道他要说话了。他是我的父亲,我最清楚他的心思。

    “今天的事,”他说,仍旧背对着我,“实在完全没有必要。我们那样继续下

    去,结果一定很糟。我早就该停下来的。主控权在我,不在他。你明白吗?我们都

    是成年人了。出这种事是我的错。”

    我不说话。我不知道他是指他和我都是成年人,还是他和约恩的父亲。我猜是

    后者。

    “不可原谅。”

    应该是,我看得出来,只是我不喜欢他这样一人承担过错的方式。我觉得这事

    很有争议性,如果真的要怪他,也该怪我,即使为这种事情负责的感觉很不好。但

    他这样把我撇开,实在是太瞧不起我了。我觉得那恨意又回头了,只是这次比较温

    和。他从炉子前面转过身,我在他脸上看出来他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是多谈无

    益,我们两个都不会因此而舒坦。这件事太复杂了,我甚至不能再去想它,今晚不

    能。我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皮也垂了下来,我抬起手,用指节揉着。

    “你累了?”他说。

    “嗯。”我说。我是累了。身体累心也累,日晒雨淋的皮肤也累,我只想上床躺在羽绒被子底下一睡再睡,睡到再也睡不着为止。

    他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再从炉顶的架子上拿了一盒火柴,走过去点亮桌

    上的煤油灯,然后吹灭火柴,打开炉门把它扔进火焰中。我们黄黄白白的身体在黄

    色的灯光下好像显得更加滑稽了。他带笑地说:

    “你先去睡,我随后就来。”

    他没来。夜里我醒来要去尿尿时,不见他的人影。我睡意蒙眬地走过客厅,他

    不在里面。我打开门往外看,雨停了,他也不在外面。我回到他的床铺边,仍是整

    齐干净的一派军人作风,从昨天早晨就没动过。

    7

    枯死的云杉已经修剪过,用链锯切割成容易上手的长度,大约半块砧板的大

    小。我用手推车运送这些木块,一次三个,把它们堆在柴房外面的地上,现在已经

    堆成了一个差不多有两米高的平面金字塔,靠在屋檐底下的墙壁上。明天要开始劈

    柴了。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我自己很满意,只是我的背今天已到了极限。况且

    时间已过了五点,太阳一定已经沉向西边,应该说是西南边,暮霭从森林边缘我刚

    才干活的位置冉冉漫起,该是停工的时候了。我把沾在锯子上的木屑、汽油、机油

    擦拭干净,送到柴房里的长凳子上阴干,再关上门走过院子,臂下夹着空空的保温

    瓶。我在台阶上坐下来,脱掉潮湿的靴子,拍掉里边的碎木片,把裤脚掸一掸。我

    接着拿工作手套用力地拍打袜子,再用手指摘掉最后一些碎屑,居然落成了好看的

    一小堆。莱拉坐着看我,它叼了一颗松果,杵在嘴里,就像一支还没点火的超大雪

    茄。它想要我抛出去,自己好去追着叼回来,可是这个游戏一旦开始就会没完没

    了,我实在没有力气。

    “抱歉,”我说,“下次吧。”我拍拍它黄茸茸的头,揉揉它的脖子,轻轻拽

    一下它的耳朵,它爱这一套。它丢下了松果,便走过去坐到门垫上。

    我将靴子留在门阶上,靴跟靠墙,便踩着袜子走过玄关,进了厨房。我在那里

    打开水龙头,用滚烫的热水涮过保温瓶,把它晾在工作台上。热水锅炉是这两个星

    期刚装上的。这里之前从来没装过,只有墙上的冷水水龙头,配个水槽。我打电话给熟悉这里的水管师傅,他让我在外墙挖一道两米长的沟,一路挖到水管的位置,再由他来调整地基墙脚下水管通向厨房的角度。挖沟的事我得赶快做,他说,要赶

    在霜降之前。水管师傅不干挖沟的活儿,他不是劳工,他说。我不介意,只是这活

    儿太重,一路挖下去全都是沙砾和石头。有些石头还真大。原来我竟住在一块冰碛

    岩上。

    现在我像大家一样有一个设备齐全的洗碗槽了。我对着水槽上方的镜子看自

    己,这张脸看起来跟我想象中六十七岁的脸没差别。我就是我该有的样子。至于我

    是否喜欢,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这完全不重要。我并不打算亮相给很多人看,也没

    什么人,我只有这一面镜子。说实话,我对镜子里的脸一点也不排斥。我感恩知

    足,我认得出自己。我已无所求。

    收音机开着,他们在谈即将来临的千禧盛典,谈很多问题必然会出现在过渡

    期;从一九九七年、一九九八年、一九九九年,直到二〇〇〇年,在所有的计算机

    系统上,我们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必须自保才能对抗潜在的大灾难,而挪威的

    工业预防措施一直都太落后。我根本听不懂,也毫无兴趣,唯一确定的是这帮什么

    都不懂的顾问只想捞一笔。这种事他们当然会做,以前也都做过了。

    我拿出最小的平底锅,刷洗了一些马铃薯放了进去,再加满水,把锅子放在炉

    灶上。我感觉到饿了,锯木头的工作令我胃口大开。我有些日子没有这种饥饿的感

    觉了。这些马铃薯是在小店买的,等到明年,我就可以在柴房后面的菜圃里自己栽

    种了。如今杂草丛生,非挖不可了,我相信我可以搞定,只是时间的问题。

    重要的是,孤身一人的时候千万不可疏忽晚餐。做饭不难,乏味的是只做给一

    个人吃。马铃薯、酱汁、绿色蔬菜不可少,还要一条餐巾、一只干净的玻璃杯,餐

    桌上要点上蜡烛,绝不可以穿着工作服入座。所以煮马铃薯的时候,我进卧室换了

    条长裤,穿上干净的白衬衫,回到厨房,先在餐桌上铺上一块布,再起油锅炸我亲

    自从湖里抓来的鱼。

    屋子外面,蓝色时间到了。所有的东西都拉近了距离,柴房、树林的边缘、远

    方的湖,仿佛上了色的空气把世界都绑在了一起,没有一样东西是分离的。想象是

    很美好的事,至于是真是假,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对我来说还是各自独立比较

    好,不过在这一刻,蓝色的世界给了我一种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想不想要的慰藉,就

    算不需要,也还可以接受吧。我在餐桌旁坐下,心情大好地吃了起来。有敲门的声音。敲门本身并不奇怪,因为我没有门铃,只是从我搬来这里后,没有人敲过门,有人来造访的时候,我听见车子的声音就会走到门阶上恭候。这次

    我既没听见车声,也没看见任何灯光。我站起来,放下刚开始享用的晚餐,有一些

    气恼,走到玄关打开大门。是拉尔斯。在他身后是扑克,它就坐在院子里,安静又

    听话的样子。外面的光线几乎像人工打造的,像我看过的一些影片里那样:蓝蓝

    的,很有舞台感,不见光源,但一切又清晰可辨,就像同一时间透过同一个滤光

    镜,又像统统由同一种物质构成。甚至连那狗也是蓝的,它一动也不动,像只黏土

    做的狗。

    “晚上好。”我说,其实现在还算是下午,可是在这种光线下不大可能说出别

    的话。拉尔斯站在那里,脸上似乎有些尴尬,或者是一些别的内容,还有那狗也是

    —身体僵硬,这是他们两个共同的特征,而且谁也不肯直接看着我的眼睛,他们不

    说话,等待着。最后,他终于开口:

    “晚上好。”说完他又恢复安静,不说他到底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

    忙。

    “我正要吃饭,”我说,“不过没关系,进来坐一会儿吧。”我把门敞开邀请

    他进来,心里笃定他会拒绝,笃定他有话也会在台阶上说,只要他有办法把努力想

    说的那些话说出来。然而他下定了决心,走完最后几个台阶,回头对扑克说:“你

    坐在这里。”

    他指着台阶,扑克走到台阶上坐下。我挪到一边让他走进玄关,然后带头进厨

    房停在餐桌边,他跟着进来关上门,桌上的烛火随着这阵风不停摇曳。

    “你吃饭了吗?”我说,“这些够两个人吃的。”这话倒有几分真,我对自己

    的胃口拿捏不准,煮的分量总是会多,那些多出来的部分通常都是莱拉的,这它也

    清楚,所以我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它最高兴了。此刻它就躺在炉子旁边,专心地看着

    我,等候着。现在它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摇着尾巴,嗅着拉尔斯的裤管。毫无

    疑问,是该洗了。

    “你坐。”说着,我不等任何回话,就从角落的碗柜里取出一个盘子,外带餐

    具、餐巾。我为他倒了杯啤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窗户上有几片雪花,看起来很

    像圣诞节。他坐下,我看出他在偷瞄我的白衬衫。我不介意他穿什么,我遵循的法则只适用于我个人,不过我发觉,不管他本来打算要说什么,我并没有让他比较自

    在。我坐下来叫他不必客气,他取了一块鱼、两个马铃薯、一点酱汁,我不敢看莱

    拉,因为这些本来应该是它的份儿。我们吃了起来。

    “很好吃,”拉尔斯说,“这是你自己抓的吗?”

    “没错,”我说,“就在河口那边。”

    “那边鱼很多,尤其是鲈鱼,”他说,“还有狗鱼,就在芦苇附近。如果运气

    好,有时候还有鳟鱼。”我点着头继续吃着,耐心地等着他说到重点。他不会没有

    任何特别的目的,就只是过来吃顿晚饭吧。最后,他灌了一大口啤酒,在餐巾上擦

    擦嘴,两只手搁在腿上,清了清嗓子说:

    “我知道你是谁。”

    我停止了咀嚼。这时我忽然想到镜子里我的脸,他会知道那是谁吗?只有我才

    知道那是谁。或者他是不是记得三年前报纸上我的一张大照片,当时我站在下着冷

    雨的马路中间,鲜血和雨水从我的头发和额头流到衬衫和领带上,两眼呆滞又困惑

    地对着镜头,在我身后,隐约可以看见的,是那辆蓝色奥迪的车屁股翘在半空中,车头整个栽向石头坡下。湿暗的山墙下,救护车的后车门敞着,担架上是我太太。

    警车的蓝灯在闪,蓝色的毛毯围在我的肩膀上,一辆大得像坦克一样的卡车横跨过

    路中心的黄线,还有雨,雨落在冰冷、发亮的柏油路上,映照出来的每样东西都是

    重影的。之后好几个星期,我看到的每样东西也都是重影的。所有的报纸都登了那

    张照片,画面完美,出自一位自由摄影师,他那时就坐在因为车祸而排了半小时长

    龙的车里。当时他正赶赴某个无聊的任务,结果却因为雨中的这张照片而得奖。低

    低的灰色天空,四分五裂的路障,后方山坡上的白色羊群,这一切都一“拍”即

    定。“看这里!”他喊。

    但这不是拉尔斯所说的意思。也许他确实看到了那张照片,极有可能,但这不

    是他所说的意思。他认出了我,就像我认出了他。五十多年了,我们当时都只是孩

    子,他十岁,我才十五岁,还处在对周遭发生的各种事情都会害怕的年纪。对于那

    些事,纵使我已尽可能地伸出手,知道自己很接近了,却还是不明白,之后也许会

    就此一路通畅地懂得全部的含意吧,却还是会怕。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还记得一

    九四八年那个夏天的夜晚,我手里拿着衣服从卧室跑出去,忽然惊恐地意识到父亲所说的话和事情本身其实是不相同的,而这使世界变成了液体,难以捉摸。虚无开

    了门,我看不到另一边。屋外,在黑夜里的某个地方,往下游不过一公里左右,拉

    尔斯也许醒着,孤单地躺在床上,努力地想要抓住他的世界,他不能掌控的那一声

    枪响仍旧充斥在这栋小屋里的每一立方米里,到最后不管人家跟他说什么话,他听

    到的只有那一声枪响,往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都是他唯一听得见的声音。

    现在,五十多年之后,他就隔着餐桌坐在我正对面,知道我是谁,我对此无言

    以对。这并不是一个指控,虽然感觉上很像;这也不是一个发问,我不需要回答。

    但是如果我什么话都不说,场面会太安静,很难堪。

    “嗯,”我笔直地看着他,“我也知道你是谁。”

    他点点头:“我想也是。”他再点点头,拿起了刀叉继续吃着,我看得出他很

    开心。这就是他要说的话。没有别的,没有多余的。就这些,以及一个已经得到的

    答案。

    剩下来的进餐时间,我感到稍许不自在,陷入一个不是出于自愿的情境当中。

    我们毫无交谈地吃着,直到夜色迅速无声地降落在院子里的时候,我们才倾身向前

    望着窗外,互相点了点头,表示对眼前季节的认同,说了些“现在天黑得好快啊,是吧”之类的话,仿佛在说件新鲜事。拉尔斯似乎很满足,他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得

    干干净净,几乎兴高采烈地说:“非常感谢,能好好地吃一顿晚饭真好。”

    看样子他准备要走了,接着,他也没拿手电筒,脚步轻快地上路了,而我却觉

    得很沉重。扑克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往那桥边小屋走去,然后缓缓地被夜色整个吞

    没了。

    我靠着门口站立了一会儿,用心听着碎石子路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再久一

    些,我还听见了黑暗中传过来模糊的关门声,看见了河边木屋里亮起的灯光。我朝

    四面八方看,唯一看到的是拉尔斯那边的灯光。起风了,我仍待在原地凝望着黑

    夜。风从森林横冲直撞而来,我觉得好冷,只穿了一件衬衫,整个人冷得牙齿都在

    打战。终于,我不得不走进屋子关起了门。

    我到厨房把餐桌清理干净,屋子里第一次在桌布上摆了两个盘子。我有种被侵

    犯的感觉,而他又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确实如此。我从储物柜里取出莱拉的碗,装了一大碗现成的干粮,拿过去放在

    炉灶前面的地上。莱拉看着我,这不是它期盼的,它对着狗食嗅了嗅,才慢吞吞地

    吃了起来,每一口都吞得非常忧郁,然后又回头看着我,用那双眼睛意味深长地一

    望,再叹着气继续吃,就像是饮下了毒的圣水。真是被宠坏了的狗。

    趁莱拉进食的时候,我进卧室脱掉衬衫,挂在衣架上,套上了工作衫和毛衣,再走向通道,取下挂钩上那件暖和的厚呢短大衣穿上。接着找来手电筒和为莱拉准

    备的哨子,穿着拖鞋走上门阶,再换成靴子。风现在更加强劲了。我们走上碎石

    路,莱拉带头,我在离它几米的距离殿后。我勉强看得见它的白毛,不过只要能看

    见,那就是一个方向灯。我没打亮手电筒,只是让眼睛逐渐习惯黑暗,直到我不必

    使劲地瞪着看,去捕捉很久以前就熄灭的光芒。

    我们到达桥头的时候,我在栏杆边停了一会儿,朝拉尔斯的木屋望去。窗户里

    全都亮着灯光,在黄色的窗框里,我看见他的肩膀和没有一根灰发的后脑勺,还有

    在房间较远那一头的电视机。他在看新闻。我不记得我最后一次看新闻是在什么时

    候。我没有带电视机上来,在某些嫌夜太长的黄昏难免会后悔,可是我的想法是,一个人住的时候,你很快就会让自己黏着那些闪烁的影像和椅子不放,一坐就坐到

    夜深,在别人移来动去的时候,时间就这样白白地过去了。我不要那样。我要跟自

    己为伴。

    我们离开了碎石子路,走上我常走的河边小径,但我没听见流水声,风在我周

    围的林间树丛里飒飒地吹,我亮起手电筒,以免不小心绊倒了摔进河里,因为我听

    不见它的方向。

    到了湖畔,我顺着芦苇丛的边缘走到长凳的位置。这条长凳是我组装好了拖过

    来的,这样就可以有个地方坐,看看河口的生命,看看跳出水面的鱼,还有在河湾

    里筑窝的鸭子和天鹅。当然,这个时节是不会有的,可是每天早上它们还是会带着

    春天产下的小宝宝到这里来。现在小天鹅跟它们的父母一般大了,不过还是灰色

    的,看起来很特别,很像是两个不同种类的天鹅在结伴同游,动作都很像。显然它

    们认为彼此是相同的,虽然大家都看出了它们的不同。趁着莱拉照惯例去兜圈子

    时,我想,不如我就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好了。

    我找到长凳坐下,现在当然没有东西可找可看,于是我关了手电筒坐在黑暗

    中,听着风扫过芦苇发出刺耳的声音。经过这一整天,我能感觉到自己有多累,几乎已经超过了平常的极限,但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千万不可以睡着,只能坐一会

    儿。不过,我还真的睡着了,然后又被冻醒了。四周是骇人的风声,我想到的第一

    件事,是希望拉尔斯没有说那句话。那句话不费吹灰之力,近乎不道德地把我牵引

    到了我自以为抛得远远的那样一个过去。

    我离开长凳站了起来,身体僵直。我对莱拉吹了声哨子,麻木的嘴唇吹起来没

    那么容易,不过一会儿,它已经立在了长凳边,用鼻子顶着我的膝盖,轻轻呜咽

    着。我打亮手电筒,风真是大得厉害,我拿手电筒四处探扫了一圈,所见之处都是

    一片混乱:芦苇平摆在湖上,水面泛起白白的泡沫,光秃秃的树梢弯下了腰,一律

    向着南边倒去,发出呼啸的声音。我弯下身子,抚摸着莱拉的头。

    “乖狗。”我用英文说。听起来很蠢,很像我看过的一部电影,也许是《灵犬

    莱西》吧,但是这并不令我讶异,也或许我是在追忆某些遗忘了的东西吧,这两个

    字一直挥之不去。我猜不是狄更斯的作品,在他的书里,我不记得有“乖狗”的字

    句,总之很蠢。我再度直起身子,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的位置。

    “走吧,”我对莱拉说,“我们回家。”它完全放松地跳起来冲上小径,尾巴

    翘得老高。我跟随着它,手脚不大灵活,只能紧紧握着手电筒,把头埋在衣领里。

    8

    我清楚地记得小屋里的那个夜晚,父亲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上床睡觉。我走出卧

    室进了客厅,在炉子前面飞快地穿好衣服。我凑近炉子,还有些昨夜的余温。我仔

    细地听着周遭的动静,没有一点声音,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在这个似乎大得难以

    估量的房间里,它显得特别急促又古怪粗重,虽然我非常清楚从这堵墙到那堵墙有

    多少步远。我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用力地吸足了一口气,再仔细小心地把它呼出

    来,在这一吸一呼的时间里,我想着:到今天晚上为止,我的人生一直不错,我从

    来不孤单,即使我父亲离开了那么长时间,也都算不上孤单。然而,我在这方面的

    自信,就在七月的那一天整个被吹散了。

    我打开门,穿着长筒靴走入院子。白日里的暑气已经消散殆尽。那里一个人也

    没有,近乎凉爽,天还不太黑,是一个典型的夏夜,我头顶上的云层开的开、裂的

    裂,正以飞快的速度掠过天际,忽隐忽现的白光使我很容易辨识出通往河边的小径。经过一场滂沱大雨,河水顺畅多了,急流没过了岸边的鹅卵石,高涨的水面闪

    着淡淡的银光,我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得到,奔腾的河水声是我唯一听到的声音。

    小船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我涉水走了几步,站在那里倾听桨的声音,却只有河

    水不断地冲刷我的腿,除此之外我什么也看不见。当然,木材堆还在,它们的香气

    在潮湿的空气里更加浓烈;那树干上钉着十字架的松树还在;河对岸连着碎石路的

    那一片野地也还在。只有天空的云在动,忽隐忽现的光在动。在夜里这样单独站着

    的感觉很诡异,那光或是那声音的感觉几乎穿透了我的全身;一轮明月或是一阵钟

    声,还有靴边涌动的水流,环绕着我的一切是那么大、那么安静,但是我没有被遗

    弃的感觉,我感觉自己是被挑选出来的唯一。我非常平静,我是世界的锚。是河水

    给了我这样的感觉,我可以让水浸到我的下巴,坐在那里不动,任由水流来回撞击

    我的身体。我还是原来的我,还是那只锚。我回头看小屋,窗户暗暗的。我不想再

    进屋里去,那里一点光都没有了。两个房间都空空的,没有人,羽绒被很湿,炉火

    早已熄灭,当然要比这里更冷。现在我在小屋里也无事可做。因此,我上岸开始往

    前走。

    我从砍剩的残干中间走向我们那块地后面的碎石子小路,没像平常那样往北

    走,而是改往林子南边走,走到桥和小店的方向。目前看路找路都不难,因为没有

    云,夜又明亮了起来,到处都像铺了白色的面粉,就像能让我看清楚的一个滤光

    镜,也许还触手可及,只要我愿意—但事实上,当然不能。不过,我还是试了。我

    走在黑暗的树干中间,就像一条有着好多柱子的通道,我伸出手指滑过空气,在粉

    白的光线里慢慢地重复着忽上忽下,可什么也摸索不到,所有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

    子,跟其他夜晚完全一样。可是人生的重量已经从一个点转换到另外一个点上,从

    这一条腿移到另外一条腿上,就像山麓上大片阴影中一个默默无语的巨人。我觉得

    自己不再是这一天开始时的那个人了,我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悲伤的事。

    我不知道,我太年轻,还不懂得回顾,于是我继续往碎石子路上走去。我听见

    了远在树林那一边的河流,没过多久,我又听见了邻近我们小屋南边的牛乳场里的

    声音。牛群在木栅栏后面的棚子里反刍,或者躺在稻草堆上,在黑暗中来来回回地

    活动着,有时忽然很安静,有时又忙个不休。走在路上还听得见模糊的牛铃声,我

    不知道时间到底有多晚,是不是就快要到早晨了,我能不能一路下坡,爬进牛棚里

    坐一会儿,取个暖再走。这件事我倒是真的做了。我顺着牛群常走的小径,经过安

    静无声的小屋,就我所见,没有人在看着窗外。我打开牛棚的门走进去,里面有一股很强烈的味道,挺好闻的,这里一如我想象中那样暖和。我在几条水沟之间的通

    道上找到一把挤牛奶的凳子,挨着刚刚带上的门边坐下来,闭起眼睛听着牛群在栏

    杆后面均匀平和的呼吸声,一样平和的磨牙声,牛铃叮当声,木头吱嘎声,屋顶上

    的嗖嗖声—那不是风声,而是混合着所有属于夜晚的声音。然后,我睡着了。

    我醒来时觉得有人在摸我的脸颊。我以为是母亲,我以为自己还是个小男孩。

    是我忘记了,我告诉自己,我当然有一个母亲。她的五官一点一点地在我脑子里浮

    现,到最后几近完整地组合成我熟悉的样子,可是,我现在仰望着的这张脸并不是

    她的脸,一时间我徘徊在两个世界里,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各自看着一边。站在那

    里的是这个农场挤牛奶的女工,这表示现在是早晨五点钟。我见过她很多次,也跟

    她说过话。我喜欢她。每当她走上小径唱着歌叫牛群回家的时候,那歌声就像银笛

    的声音。这是我父亲说的,他还把两只手举到嘴巴边上,噘着嘴配合手指头不断拍

    啊点啊地示范给我看。我不知道银笛的声音像什么,那时我从来没听谁吹奏过。现

    在她笑盈盈地看着我说:

    “早啊,羊宝宝。”这话听起来真悦耳。

    “我睡着了,”我说,“这里好暖和、好舒服。”我坐直了,用指节揉着

    脸,“你要用凳子了。”

    她摇摇头。“不用,你只管坐着,我还有一把,没关系。”她一手提着一个擦

    得发亮的桶子走向通道,找到另一把凳子,在第一头牛旁边坐了下来,开始清洗母

    牛粉红色的乳房,一双手动作熟练又轻柔。她已经把牛舍打扫过了,地板上铺满了

    木屑,看起来干净又清爽。现在牛群全都站着,排成两排:每一边有四头花牛,奶

    水充沛地等候着。她把桶子拉近,温柔地握住母牛的乳头,白色的牛奶喷到金属桶

    子里,发出铿锵的声音。这看起来很简单,可是我试过好几次,却一滴也挤不出

    来。

    我背靠着墙,坐在那里看着灯光下的她,她把提灯挂在牛舍旁的一个挂钩上,头巾束着她的头发,金色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专注的视线,她微微的笑意,她裸

    着的臂膀,她跨坐在桶子两边,裙子底下隐约发光的膝盖头。不由自主地,我的裤

    子里面忽然紧绷起来,力道之猛令我几乎停止呼吸,我真的不记得之前对她有过这

    种想法。我用两只手把住凳子,对自己真正想念的人忽然有一种不忠的感觉,我知

    道现在只要稍微移动一厘米,只要一丁点的摩擦,一切就都毁了。她立刻会看见,也许还会听见我紧绷到快要爆破的胸腔内那无可奈何的哼声,她就会知道我是多么

    可悲可厌。我无法承受这些。我必须想一些别的事缓解这种压力。首先我想到马,我看过它们在村子里一路奔驰,好多马,好多颜色,重重的马蹄声在干燥的路上扬

    起一片尘土,在屋子和教堂之间回旋又垂落,就像层层黄色的帘幕。可惜这些对我

    的帮助不大,因为那些马在奔跑时的热力、颈部的曲线、有节奏的呼吸,所有跟马

    相关的这一切都很难解释,可是我就是知道那感觉还在。所以,我转而去想白尼峡

    湾,在家乡的白尼峡湾,就在五月一日那天,不管风有多大,天气如何,都要跳进

    灰绿色的海水中,开始一年中的第一次泅泳。当时那水很冷,在开登海滩陡峭的岩

    石上纵身一跳,在撞击到光滑的水面时又喘不过气来,而且一次只能跳一遍,因为

    另一个人必须站在水边拿着绳子当救生员,以防在水里游着的那一个脚抽筋。姐姐

    和我,我们决定一年来游一次的时候,我才七岁。不是因为快乐好玩,而是因为我

    们觉得应该做一些需要加倍努力的事情,一些让自己痛苦的事,而在当时这件事恰

    好够痛。在三个星期前,德国军队压境奥斯陆,一队队士兵没完没了地走过卡尔约

    翰。那天很冷,街上也很静,只有整齐划一的踏步声,挥鞭般地在大学楼前面行进

    的队伍中回荡着。紧接着,梅塞施密特(4)

    突然咆哮着在低空掠过城市的屋顶,它们从

    峡湾而来,从开阔的海洋而来,从德国而来。大家静静地站着看,我父亲不吭声,我也不吭声,人群里没有一个人敢吭声。我抬头看父亲,他垂眼看着我,慢慢地摇

    了摇头,我也摇了摇头。他牵着我的手,带我离开人行道上的人群,上街走过议会

    厅,到达欧斯本车站。他或许是要看看忽然间除了德国的军队无所不在之外,去往

    摩塞维恩的巴士开不开,南行的火车有没有误点,或者是不是一切都停掉了。我不

    太记得我们是怎么回小镇的,是坐火车、巴士,还是搭谁的便车—最有可能是步行

    —反正我们回家了。

    这之后不久,父亲第一次出了远门。我和姐姐开始在冰冷的峡湾里游泳,我们

    的心狂跳不已,绳子就在那里待命。

    这真的能让我冷静下来。想着一九四〇年的春天,想着那些寒冷的日子里我父

    亲和白尼峡湾冰冷的海水,从凯登到英吉尔斯特兰,那一片我们常去的海滩。很快

    地,我可以把紧抓着凳子的手松开了,站了起来,没有出丑。挤牛奶的女工已经移

    向下一个牛舍,坐在那里哼唱着,额头贴着母牛的肚子。依我看,她脑子里想的只

    有这头母牛。我把凳子端正地靠墙摆好,准备偷偷开溜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我身后

    响起:“要不要喝一口?”我脸一红,不知道为什么,转过身说:

    “好啊,一定很棒。”虽然我拒绝鲜奶已经好长一段时间,只要看到它装在杯

    子里,想着那种浓稠和温热,我就反胃,可是睡在她的牛棚,还对她起了她不知道

    也绝不会喜欢的非分之想,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于是,我接过

    她递给我的满满一勺牛奶,一口吞了下去,然后用力擦擦嘴。等我确定它全部“下

    去”之后,才说:

    “谢谢,我真的要走了。我父亲已经做好早餐了。”

    “是吗?真早。”她平静地看着我,仿佛把我看穿了,知道真正的我是怎样

    的,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那些事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我有点用力过度地点了

    点头,脚跟一转,穿过牛舍走到了门外。还来不及走上大路,我就把奶水全部吐了

    出来。我扯下几束石楠,再用青苔把地上的白色呕吐物遮住,使她挤完奶带牛群出

    来经过时不会立刻发现,以致感到难堪。

    我顺着大路一直走,直到路面变窄,成了一条小径,然后穿过沾着露水的草

    丛,转个弯往河流的方向走,一路来到尽头处的小码头,这里靠东边有一潭死水,芦苇几乎把小码头都遮住了。我走上去坐在尽头,两条腿垂在边缘晃着,脚上的靴

    子几乎就在水里。现在天已经大亮,太阳冉冉升起,已经移到了后山。穿过芦苇

    丛,我看得见河流的另外一边,那是约恩住的农舍,或者该说是他曾经住的地方,我已经无从得知。他们也有一个小码头,拴着三艘小船,一艘一直都是约恩在用,另一艘我看见他母亲去伐木场的时候会用。第一艘漆的是蓝色,第二艘是红色,第

    三艘是绿色。第三艘通常停靠在我们的小屋旁,除非是哪个白痴停错了地方,而这

    个白痴一般都是我。现在它就停在那里。那个小码头还有一条长凳,凳子上此刻坐

    着约恩的母亲,她身边是我父亲。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他刮过胡子,而她穿着去

    印百答时穿的蓝底黄花连衣裙,肩上披着我父亲的夹克。他的手臂正环着她的肩

    膀,就像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前我做过的那样,只是他做了一件我当时没做的事:他

    吻着她。我看见她在哭,倒不是因为他吻了她她才哭,反正他吻着她,反正她在

    哭。

    也许在那个时候我缺乏某种想象力,也许到今天还是这样,但是河那一边所发

    生的事情实在令我感到太突然,我坐在那里瞪着眼、张着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

    不到热,甚至也感觉不到温,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当时有人看到我,一定以为我是一个刚从残障之家逃出来的孩子。

    我可以说服自己看错了。事实上我不太可能看见河那一边发生了什么,因为河

    流太宽。我想我顶多隐约地看见有个男的在安慰一个女的,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孩

    子,丈夫又被送到离家好几公里外的医院去了,她感到寂寞又孤单。如果真是这

    样,这个时间点未免也太奇怪了。我坐在这里,望见的肯定不是密西西比河,不是

    多瑙河,不是莱茵河,甚至也不是我们挪威的格罗马河,而是这一条呈半圆形走

    向、不算太宽的河,经由瑞典边境流入这个山谷、这个村庄,再回到瑞典偏南方几

    公里的地方,所以它到底算是谁的,是不是瑞典的成分大过挪威,很有争议。如果

    可以,你不妨吞一口试试,说不定还真有瑞典的味道呢。而河面这一段甚至不是最

    宽的,我就坐在我这边的小码头上,他们坐在他们那边的码头上。

    所以我不会看错。他们吻着,仿佛这是他们这一生最后一件非做不可的大事。

    我不忍看他们,可还是看着。我努力想着母亲,就像一个做儿子的忽然碰上这样的

    事情时该有的反应,可是我没有办法想她。她不见了,消失了,她跟这一切完全搭

    不上边。这时候空空的感觉又上来了,我坐在那里一直看着,直到我坐不住为止。

    我慢慢地站起来,藏在芦苇后面,尽量不出声地走上木板,回到小径上,走了几步

    又回头。我看见他们两个也站起来手牵手地朝农舍走去。

    我不再回头,只管穿过高高的草丛,走过野地。转了个弯,小径变成了大路,这路经过那座牛乳场,那里的牛棚我睡过。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光线不

    一样,空气也变了,阳光照下来,温暖而和煦。我的喉咙里痛痛痒痒的,很奇怪的

    感觉,像要反胃似的,好在我用力吞咽还能忍得住。我听见牛群在往山坡上走,慢

    慢登上福禄山。其实它不算是真正的山,只是顶上有森林的丘陵地。还有一些别的

    牲畜也在往这片最好的牧草地前进,铃声从左到右响个不停。

    我走到了堆木头的地方,从这条小路可以直通我们的小木屋,我停下来听。树

    砍光了之后,河边的景观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一定听得见有小船摇过来,然而那个方向一点声音也没有。小木屋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更加亲切,我很容易就

    可以走上去,进到客厅,从罐子里取出一片面包抹上奶油—我是真的饿了—但我继

    续沿着大路走向桥头和小店。这么走着,花了我二十分钟的时间。弗朗兹的屋子矗

    立在桥这边靠河的一块高地上。从大路上我看见他的门开着,太阳一路照进了玄

    关,可以听见收音机里传来的音乐声。我走下碎石路,直接走过去。踏上第三个台阶时,我在门口喊道:

    “哈喽!这里有早餐吃吗?”

    “哈喽,有!快给我进来吧!”屋内应道。

    9

    强风呼啸了一整夜。我醒了好几次,听着风贴着墙壁哼唱—当然不止于此,它

    还凶猛地扣住整栋房子,害得老旧的木材不断哀吟。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尖厉、呼啸、威吓声几乎从森林里直扑过来,还有金属的咔嗒声、强劲的爆裂声,我认为

    就在柴房附近,这的确令我有些担心。我躺在黑暗里,睁大眼望着天花板,不过羽

    绒被很暖和,我暂时还不想起来。我不知道石板瓦承不承得住,会不会飞离屋顶旋

    啊转啊地横过院子,打到我的车,把车给打凹。我想应该不太会,于是继续睡去。

    第二次醒来时风刮得更凶了,只是现在像在吮吸,风被屋脊劈开了,不是咔嗒

    声,不是爆裂声,比较像是大船底下靠近引擎的隆隆声。黑暗中,所有的东西都在

    摇晃,都在向前挪移。这屋子有了桅杆,有了信号灯,还有一串冒着泡沫的尾波,应有尽有,我喜欢。我喜欢在船上,也许我还没有彻底清醒吧。

    等我最后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照我平日的标准是醒晚了,太晚

    了。窗子上只有些许灰光,窗玻璃的另一边出奇地安静。我躺着不动,静静地听,外面的世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莱拉的脚爪扒过厨房地板走向它那只水碗的声

    音。一直处在爆破声当中的宇宙,现在完全泄了气,只剩下这只耐心十足的狗崽。

    我听见它在大声地喝水吞水,然后小心地发出低低的吠声,表示它想要出去做一些

    不可以在屋子里做的大事——如果不太麻烦的话。

    我感觉我的背不太妙,翻转过来趴着,才把自己慢慢推到床铺边缘,让膝盖先

    着地,再试着抬高身体站了起来。还算顺利,不过经过昨天的卖力工作之后,真是

    全身酸痛僵硬。我赤脚走进厨房,走过莱拉旁边,再走到玄关。

    “过来,莱拉。”我说,它嗒嗒地跟着。我开门让它走到半昏暗的外面,再回

    来穿上衣服,打开柴箱。运气不错,箱子里木头满满的,我照惯例尽可能地让炉子点着。可是我从来没办法一次就点着,而我父亲就可以,不过只要有时间,迟早能

    点着。我姐姐也从来都做不到。她每次都准备一大堆干柴、一堆撕成条的报纸和一

    个通得很干净的炉子,结果除了纸条外其他什么也烧不着。“这火到底怎样才烧得

    起来啊?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她总是这么问。我想念姐姐。她也在三年前去世

    了,死于癌症。什么也救不了她,诊断出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随着时间流逝,她

    和我太太逐渐成了要好的朋友,晚上两人经常通电话聊天,评论世界大事。有时候

    我也是她们谈论的主题,两个人谈到“穿金裤子的小孩”—这是她们对我的称呼—

    会笑到翻天。“你本来就是穿金裤子的小孩,不容否认的啊。”她们边说边大声地

    笑。我想是姐姐先给我起的这个外号。我不介意,她们的笑声里不带丝毫恶意,那

    只是一种幽默,想要笑话我。我一向太严肃,不过也经得起玩笑话。她们说得没

    错,我一直很幸运。前面我已经说过了。

    一个月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死了,她们走了以后,我失去了跟人谈话的兴趣。我

    真的不知道要跟人谈什么。这是住到这里来的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是想亲近森

    林,许多年前它曾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亲密的程度在日后没有任何东西可及。后

    来它曾经“缺席”过好一阵子,等到周围的一切忽然静止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

    己多么思念它。很快地,我再也想不到其他事了。如果我在那个时间点注定能够活

    下来的话,非要奔向森林不可。感觉就是这样,就这么简单。到现在依然如此。

    我打开收音机,正播着晨间新闻。俄罗斯的手榴弹大量投掷在格罗兹尼。他们

    又开战了,不过就长期来看绝对不会赢,不用说都知道。托尔斯泰在他一百年前写

    的《哈吉穆拉特》中已经说过了。真是无法理解,拥权者总是得不到教训,到头来

    真正瓦解的是他们自己。不过,整个车臣当然有可能被彻底推翻,而今天的可能性

    又比一百年前大得多。

    炉子噼啪作响,烧得正旺。我打开面包盒切下一两片面包,再烧水煮咖啡。这

    时,我听见莱拉在台阶上用它短而尖的声音吠着。这是它掀门铃的方式,跟它发出

    来的其他声音很容易区分开。我放它进来,它立刻跑去躺在愈来愈暖和的炉子边。

    我为自己摆好早餐,把莱拉的那一份放进它的碗里,但是它必须等着,不能马上开

    吃。这里我是老大,我先吃。

    白昼真的来临了,从森林边缘开始。我倾身向前看着窗外,晨光中的景象令我

    目瞪口呆。我院子里那棵粗大的老桦树已经被大风吹倒,躺在柴房和车子中间,巨大而不真实,最高处的枝丫几乎伸到了厨房的窗子里,另外一些枝干都在车顶上,还有一些把柴房的排水槽给劈裂了,弯成好大一个“V”字形,垂搭下来,把柴房的

    门整个堵死。我预先把柴箱装满,真是做对了。

    这景象说明了昨晚为什么会有砰砰的撞击声。我不自觉地站起来,想要往外

    走,当然这毫无意义。桦树又跑不掉。于是我又坐下来继续吃早餐,看着窗外,心

    里想着该如何把这棵躺在我院子里的大树移走。首先要做的是拯救我的车子,这是

    自然,把它移走,然后是那些枝丫,挡在柴房前面的那些更要处理掉,看看有没有

    可能让我再进去。我不能没有柴火,也不能没有车子开,这是大事。链锯需要重新

    锉磨,经过昨天一整日的重活,它已经不堪使用了,可能还需要加些汽油和二冲程

    机油,这些都得好好地检查一下。都必须用到车子,可是车子现在很可能动弹不

    了。我有一点惶恐,不知道为什么。这不是什么大危机。我来这里是我自己的选

    择。我的冰箱里食物充足,水龙头有水,我要走多远都随自己心情而定,我身强体

    壮,有的是时间。是吗?好像不是。好像完全不是。我突然感到幽闭恐惧。我随时

    都有可能会死,事实就是如此,只是到了最近这三年我才有所认知,可是根本不理

    会它,现在还是一样。我看着桦树,它几乎占满了整个院子,铺天盖地。我忽地从

    餐桌旁站起来,走进卧室和衣躺到床上,这一切都违反了我所有的规则。我瞪着天

    花板,脑袋转得像轮盘一样,那小球从红色跳到黑色再跳回到红色,最后停在一只

    碗里—当然这是一九四八年夏天里的一天,更精确地说,是夏天过完的那一天。我

    站在小店前面的橡树底下,抬起头看着光线随着风起风落在茂密的枝叶间浮动着,闪闪烁烁的,令我目眩。我拼命地眨眼,流下了眼泪,闭上眼睛便感觉到眼皮发

    热。我听着身后的流水声。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我天天都在听,我不知道在我听不

    见它之后这河会是什么样。

    橡树底下很热。我很疲倦。那天我和父亲起得很早,几乎没有交谈地吃完早

    餐,然后就从小屋里出来走上碎石路,来到桥头,经过弗朗兹的家—太阳光一路照

    进了他敞开的门里,明亮地刷过碎布毯,斜斜地打在一面墙上,但是不见他的人

    影,我觉得很难过,我好想念他。

    巴士在阳光中等待,已经发动的引擎使车子不断震动。我要离开村子,踏上回

    奥斯陆的长路,到艾佛伦再改搭火车。父亲站在我后面,就在小店前面的广场上,他一只手按在我头上,轻轻拨弄着我的头发,弯下身子说:“你没问题的。你知道在艾佛伦车站哪里下车,要坐哪条线、哪个班次。”他

    详细地说着,仿佛这些话真的很有意义,仿佛十五岁的我非要经过一番指点才能单

    独上路。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又长大了许多,只是我没有表现出来,要是让他知道

    了,只怕他一时间无法接受。

    “这个夏天真的很了不得,”他说,“真的是没话说。”他依然站在我后面,手放在我头上,只是不再揉弄我的头发,而是用力地拽着,把我拽得有些痛。我想

    他并没有发觉,我也不说话,不叫他松开手。他再度弯下身子说:

    “可是这就是人生,你能从发生的各种事情里头学到很多。尤其是在你这个年

    纪,不管什么你都必须接受,过后记得要好好地思考,不要把它忘记,也不要怨

    恨。你明白吗?”

    “明白。”我大声地说。

    “你明白吗?”他说。我点着头又回答了一次“明白”,他这才发觉他把我的

    头发拽得多么用力,于是松开手笑了一下,声音轻到我无法分辨。我没看他的脸。

    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明白。我怎么会懂呢?我不明白

    他为什么用那些特别的字眼,之后我把这些话反复想了上千次。因为他忽然把我扳

    过来,轻轻把住我的肩膀,一只手开始梳我的头发,眯起眼看着我,嘴角半带着我

    最喜欢的笑意,说:

    “现在你上这辆巴士,到了艾佛伦搭上火车,就可以一路回奥斯陆了。我把这

    里的事情处理完之后,随后就到。好吗?”

    “噢,”我说,“好。”我胃里有一种冰冷的感觉,因为这一点都不好。这些

    话我以前听过,在那一刻我对自己重复了千百遍的大问题是:会不会有些事情他根

    本无法掌控?会不会他那时已经知道自己永远不会“随后就到”了?这是我们最后

    一次见面。

    后来,我当然上车了,我坐了下来,将帆布背包放在腿上,转头看着车窗外的

    小店和河上的桥,看着站在橡树下那闪动的树荫里的父亲,他的身影黝黑瘦高,看

    着天空,它再也不像一九四八年夏天我在那个村子看到的那样宽广湛蓝了。巴士绕

    了半个大圆圈后开上大路。我把鼻子贴着玻璃,看着窗外慢慢扬起的灰褐色尘土把父亲掩藏起来。在那样的情境下,我做的一切你应该也都会做:我飞快地起身,从

    座位之间的走道奔向最后一排位子,跳上去跪着,两手扒在车窗上,望着大路,一

    直望到小店、橡树和父亲全都在一个转弯里消失为止。而这一切仿佛让我置身于一

    场我反复看过并彻底排演过的电影里,那决定性的告别是关键,电影里主角的命运

    从此将彻底改变,各自奔向未卜难料以及并不总是美好的前程,只有看电影的观众

    清楚结局。那些盯着银幕、整个融入缤纷色彩里的人,有的用两手捂住嘴,有的坐

    在位子上咬着手帕任泪水决堤,有的拼命想把卡在喉咙里的硬块吞下去,而另外一

    部分人却气到几乎要跳起来离开现场,因为他们在生活中曾经亲身经历过类似的情

    境,让他们永生难忘,而就有一位真的在黑暗中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吼:

    “你这个烂人!”他用手指着橡树底下只能看见后脑勺的那个身影。这吼叫是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我,我真的谢谢他的支持。问题是在那个当下,我并不知道事

    情会演变成什么样。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我根本无从得知背景中的内情。我只是不

    断地像没头苍蝇似的在我的座位和后车窗之间奔来跑去,我一下子坐一下子站,在

    走道上来回地走着,坐了这个位子,又换另一个位子,一个人从头到尾就这样忙个

    不停。我看见司机通过后视镜看着我,同时又得在尘土飞扬的弯路上兼顾着车,显

    然这让他懊恼,但又禁不住去看,一句话也没说。去往印百答的半路上,上来两家

    人—河流在这一站转了方向,消失在通往瑞典的森林里—这两家人有孩子和狗,还

    拖着一堆行李。有个女士带了一只母鸡,装在笼子里,它不停地咯咯叫。我强迫自

    己乖乖坐回原来的座位上,直到最后我终于睡着了,车窗砰砰地碰着我的头,柴油

    引擎嗡嗡地在我耳边唱歌。

    我睁开眼,感觉头在枕头上好沉重。我刚刚睡着了。我抬起手看手表,发现自

    己只睡了半小时,不过很难得了。毕竟我才刚起床,还起得很晚。我真有那么累

    吗?

    外面是大白天。我两条腿甩过床沿,坐起来的时候抽搐了一下,接着忽然一阵

    头晕,整个人止不住地往前倒,要栽下去的时候我感到眼前有一道光,一边肩膀便

    先着地了。撞到地上时,我就听见自己痛苦地怪叫一声。好了,我倒下了。痛苦不

    堪。这真是要命!我小心翼翼地呼吸,尽可能地不使力,但这很不容易。现在死未

    免也太早了吧?我才六十七岁,身强体壮,每天还会带莱拉出去溜达三次。再说,我吃得很健康,不抽烟已经有二十年了。应该还是管用的。无论如何,我不要这样

    的死法。我现在应该采取一些行动,可是我不敢,因为我怕办不到。那到底要如何呢?我甚至连电话也没有。我一直不肯下这个决定,因为我不想接近人。而现在,很显然别人也接近不了我,我必须承认。尤其是在这一刻。

    我闭上眼睛静静地躺着。地板贴着我的脸颊,感觉冷冷的,有灰尘的味道。我

    听见炉灶旁边莱拉呼吸的声音。我们早就该出去散步了,不过它很有耐性,没有来

    烦我。我有一点想吐的感觉。这好像说明了什么,但又等于什么也没说明。我只是

    想吐。我突然火气上来,索性用力闭紧眼睛不看外面,转着身子设法把膝盖弯到身

    子底下,再用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慢慢地、小心地让自己站起来。尽管膝盖在抖,但我成功了。我依旧紧闭着眼睛,直到晕眩的感觉完全消失之后才睁开了眼。我垂

    眼一看,莱拉就站在我面前,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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