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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报仇看电影.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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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997KB,145页)。

     为了报仇看电影是作者韩松落写的短篇作品合集,从作者的每一篇短文中,向读者展示了阳光向上的吸收生命的美好和希望,可以让我们内里更好的抵御那些外界的负能量。

    内容提要

    生活是一个取之不竭的影库,而且永远比戏剧精彩。比惊悚的更惊悚,比传奇的更传奇,比煽情的更煽情,比励志的更励志。

    没有你看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的。而韩松落的这本书就像是一套人性化的“电影分级”提示,时刻帮助现实中的每一个其实并不那么“内心强大”的我们,去尽力规避那些负能量和意外惊吓,而尽可能地接近和吸收生命中的一切美好、希望和善意。所以,不一定要内心强大,但一定得内心阳光。

    为了报仇看电影作者

    韩松落,男,汉族,70年代生,祖籍湖南,新疆出生,1995年开始散文及小说写作,作品见于《散文》《天涯》《大家》等处,入多种选本。2004年开始专栏写作,在多家媒体开有电影、音乐、娱乐、文化评论专栏。

    著有《为了报仇看电影》《为了报仇看电影2:猛虎细嗅蔷薇》《我们的她们》《怒河春醒》《百年葛莱美》等。《读者》原创签约作家,《看电影》及《香港电影》杂志举办的第一、二届华语优质电影大奖评委。

    在线

    《六尺风云》里有一集,克莱尔和她的妈妈费雪夫人去姑妈家做客,却连夜逃走了。

    事情大致是这样,克莱尔和她的妈妈费雪夫人,是那种普通人里的感性天才,而姑妈和她的女儿却恰恰相反,她们貌似完美、健康、热情洋溢,却是平面人,一举一动恐怕都是按照《家庭成员健康相处指南》来进行的。她们在饭桌上互相赞美、互相表示爱意,说到激动处,双手抱拳举在胸前,幸福得简直要昏死过去。同时,她们对克莱尔和妈妈的人生有很多建议,并热情地安排了第二天的活动大早去骑单车。半夜,费雪夫人闯进克莱尔的卧室,急急忙忙地将她唤醒:“快走,再不走,就要去骑单车了!”两人连滚带爬,披星戴月地逃离了这健康完美的一家人。

    太刻意的健康、完美,往往缺乏真实感,更不会有质感。就像我们的一群朋友,组织了一个社团,经常在周未末举办些活动,白天聚会,晚上观影,今天爬山,明天打沙排,这一次包饺子,下一次鹊桥会,每次活动,大家欢呼、拥抱、兴高采烈、热泪盈眶,我不免犯嘀咕,普通人周未不要睡懒觉吗?不要去亲戚家转转吗?不打打麻将吗?不去商场血拼吗?最不济,也可以在家里看看电视连续剧,怎么会有这么些时间来参加活动呢?当然,我们也知道健康生活的第一要素是早起早睡,打麻将不利于身心健康,去商场冲动地买回来的多半是没用的东西,根本不利于创建节约型社会,可是,人生的乐趣,不就在这些小小的放纵、小小的不健康里吗?

    所以,好几次兴致勃勃地去参加他们的活动,却终于在那种过分健康、正常、阳光明媚的气氛里,在那些高呼着“爱”“梦想”的桥段前败下阵来。听说后面还有到场人员上台表演和谈感受的项目,我和一同去的朋友因为被分在不同的小组里,说不上话,不得不在角落里互发着短信:“快走!再不走,就要‘骑单车’了!”我们也知道这不礼貌,但还是低着头从后门跑出去——外面商场在打折、火锅店需要抢座位。

    凡事一旦“刻意”起来,立刻落入窠臼,“非要这样”和“非不这样”走的都是同一条路,迟早碰在一起,两种方式所付出的代价也完全一致,就是丧失真实感受。我从不敢反对健康明亮的生活,但若这种生活是要以高度控制自己的身心感受、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为代价,那还不如不要。现代管理学倡导“情绪管理”,而那些励志书刊励志社团的通病,就是竭力主张对人生进行情绪管理,把所有的情绪、感受都纳入同一轨道,最终消灭真实感受。

    所以我喜欢《六尺风云》里费雪一家,喜欢到心有戚戚的地步,因为普通人所有的一切缺陷,克莱尔和她的妈妈费雪夫人都有,包括一点点颓废、一点点懒惰,面对人生,她们有时候会迷茫,有时候会绝望,家庭成员之间偶然的交流不畅,她们都有,所有这些缺陷,我们也都有,但唯有这样的人生,才有真实的质感,那点质感,是我们贪恋人生的全部因由。

    为了报仇看电影章节预览

    第一辑 人生的质感

    为了报仇看电影

    像刘德华一样正常

    北野武的花

    人生的质感

    完整的人

    逼良为优

    情感方程式

    再见,隔膜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自救之道

    过期的阿修罗

    职业美感

    阉人的起义

    与谁同笑

    俗世的网

    霎时光芒

    不自觉的心理学家

    人生的雕虫小技

    我的故事这才开始

    时尚女魔头的权力秘诀

    第二辑 熊不是泰迪熊

    王彩玲们的使命

    把老板娘嫁给老板

    我们的尤利西斯

    假扮女护士

    人海孤鸿

    熊不是泰迪熊

    你竟惋惜一篮樱桃

    到哪里找那么老的家

    小城告急

    下一个孩子只好裸奔

    一级一级走进有光的所在

    等待链霉素

    成为神话

    凄美的象征物

    看够了没有

    蚂蚁们的仪式

    庞然大物

    第三辑 向你打听一个人

    向你打听一个人

    小倩

    张爱玲的匮乏使我恻然

    她不想死

    不是妖姬,是地母

    琼瑶未必当真

    欲比死更冷

    去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游轮

    霸王花

    打女不必无情

    五十英尺高的女人

    作为演员的三岛由纪夫

    第四辑 安倍晴明的庭院

    蜡像馆往事

    老板娘

    兰花男人,师奶杀手

    色彩狂人

    刘镇伟的桃花

    那双俯瞰的眼睛

    一棵开满白花的树

    安倍晴明的庭院

    葡萄园是天堂的预科班

    蛇蝎美女

    保安的那身衣服

    黄色黑条练功服

    俗世的黄昏

    双峰镇居民

    怨.灵

    谁先死

    离外星人最近的人

    大脑性别测试题

    第五辑 爱是最好的唤醒

    钓鱼钓到白鲸

    爱被启迪未必是福

    不伦之恋

    假若杰克和露丝未曾生别离

    成王败寇原理

    海市蜃楼

    都爱老男人

    命运的手段

    爱是最好的唤醒

    用爱情把他灭口

    他们太像了

    越禁欲越浪漫

    技术性禁欲

    禁欲是为保住欲望

    让欲望最大化

    禁欲是为找回性爱的主动权

    欲望也需要休养生息

    第六辑 所有的故事都是爱情故事

    僵尸出现在1968年

    吸血鬼,孤独的夜行者

    琼瑶的第五个主人公

    又来了!复仇者

    简?爱一定会美

    所有的故事都是爱情故事

    性剥削

    漫长的旅程

    金钱史

    漾开一笔

    给小狗的一朵玫瑰花

    为了报仇看电影截图

    目录

    代序 他曾经那么纯洁,现在也是

    第一辑 人生的质感

    为了报仇看电影

    像刘德华一样正常

    北野武的花

    人生的质感

    完整的人

    逼良为优

    情感方程式

    再见,隔膜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自救之道

    过期的阿修罗

    职业美感

    阉人的起义

    与谁同笑

    俗世的网霎时光芒

    不自觉的心理学家

    人生的雕虫小技

    我的故事这才开始

    时尚女魔头的权力秘诀

    第二辑 熊不是泰迪熊

    王彩玲们的使命

    把老板娘嫁给老板

    我们的尤利西斯

    假扮女护士

    人海孤鸿

    熊不是泰迪熊

    你竟惋惜一篮樱桃

    到哪里找那么老的家

    小城告急

    下一个孩子只好裸奔

    一级一级走进有光的所在

    等待链霉素

    成为神话凄美的象征物

    看够了没有

    蚂蚁们的仪式

    庞然大物

    第三辑 向你打听一个人

    向你打听一个人

    小倩

    张爱玲的匮乏使我恻然

    她不想死

    不是妖姬,是地母

    琼瑶未必当真

    欲比死更冷

    去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游轮

    霸王花

    打女不必无情

    五十英尺高的女人

    作为演员的三岛由纪夫

    第四辑 安倍晴明的庭院

    蜡像馆往事老板娘

    兰花男人,师奶杀手

    色彩狂人

    刘镇伟的桃花

    那双俯瞰的眼睛

    一棵开满白花的树

    安倍晴明的庭院

    葡萄园是天堂的预科班

    蛇蝎美女

    保安的那身衣服

    黄色黑条练功服

    俗世的黄昏

    双峰镇居民

    怨·灵

    谁先死

    离外星人最近的人

    大脑性别测试题

    第五辑 爱是最好的唤醒

    钓鱼钓到白鲸爱被启迪未必是福

    不伦之恋

    假若杰克和露丝未曾生别离

    成王败寇原理

    海市蜃楼

    都爱老男人

    命运的手段

    爱是最好的唤醒

    用爱情把他灭口

    他们太像了

    越禁欲越浪漫

    第六辑 所有的故事都是爱情故事

    僵尸出现在1968年

    吸血鬼,孤独的夜行者

    遥看《窗外》

    六张《画皮》

    琼瑶的第五个主人公

    又来了!复仇者

    简·爱一定会美所有的故事都是爱情故事

    性剥削

    漫长的旅程

    金钱史

    漾开一笔

    给小狗的一朵玫瑰花代序 他曾经那么纯洁,现在也是

    文颜峻

    这是一个笔名。韩,松,落,三个汉字,以这种顺序排列。从上升到降落,音

    调形成特定的韵律;从规整的建筑到变化的方向,笔画有其视觉风格;从中正平和

    的“韩”,到从容自然的“松”,再到一个谦虚的、回归的“落”,含义从我们的

    语言系统中提取了暗示;而在中间,连接了两端的那个“松”,韵母向远方延展,平稳,包容。

    不知道他怎么就起了这么好听的名字,这是作家的本能。语言像血液一样,在

    某些时刻被唤醒,该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他,就从此只属于自己,躲在窗后,看“韩松落”装扮、舞蹈、说话,和别人交换爱和遗忘。比如说:这是个年轻的作

    家,一个湖南人,出生于新疆,在兰州郊县当养路工,然后成为工会干部,曾经过

    着双重生活,现在隐居在小城,海边。比如说:他比谁都迷恋温情,有时候则让人

    毛骨悚然;啊,他微笑着写到厄运……他创造了“韩松落”,而我们清楚地知道,他

    不在那里。

    所以我写了这个标题,韩松落,它并不真的指向他。三个汉字而已。

    居然还没有红,有时候我会想,是那些专栏延误了他的事业吧。否则,他应该

    靠几本长篇小说,惊世骇俗,或至少搏个名分。那些文字将被禁止,或删除,但也

    就会更有力——如果不是更有毒。有毒的不是内容,当然,从来都不是。他的文

    字,看起来细腻,但更准确地说,是他眼毒心静。他躲在窗后,看路人的发梢,那

    上面粘着的灰尘、昨夜的噩梦、梦里的血腥和酱油味、气息深处的脉搏、一息尚存

    的希望……眼毒的人通常心静,因为与世事有距离,而心静的人,我们都知道,其实

    都包藏着翻云覆雨的海。

    所以他擅长写那种专栏,从晚报标题出发,每一个司空见惯的故事,背后都隐

    藏着惊心动魄的人性,或残酷荒唐的命运。然后是他喜欢的电视剧、电影、歌(他

    说“歌”,而不是“音乐”)及其作者,通常是大家都熟悉的,不小众,上至席慕

    蓉,下至莫文蔚。他把这些人写得像自己小说里的人物,了如指掌,既平凡又灿烂,或者说他使他们平凡又发掘了他们的灿烂。而他的小说,却很少有可见

    的“人”,只有人物,承载着作者的激情。那激情总是沿着细节,渗入语言的肌

    理,当语言发作,已经不可收拾。他倒没有发表很多小说,但在豆瓣,可以读他

    的“黑童话”。用西川的话说,如果文本是干净的,那么就没有肮脏的诗。而韩松

    落的黑童话,文本干净,可以说是一种很清澈很美的恶的文本,它细腻得触犯了人

    们日常感受的承受限度,比他写的那些故事更黑。

    不必和萨德比较,至少,他不像侯爵那么啰唆。他已经通过那些被迅速消费

    的、鸡毛蒜皮的专栏,把韩松落隐藏起来,以便他安静地成长,这是萨德信徒所缺

    乏的、文学的耐心……有一天我看到他现在的照片,干净的方格衬衣,不再耀眼但依

    然阳光的脸,那并不真的是小城书生(地域上的边缘),而是另一个时代的风格

    (时间上的遥远)。他和我们保持了时间上的距离。那时候我理解到,他已经找到

    了自己的衣服。那不再是为了惊世骇俗,而是谦逊地写他想写的字,你会惊讶于他

    表现出来的平凡。

    在鸡毛蒜皮的关于现实的文字旁边,他谦逊地也是放肆地写着罪恶。那是特别

    的罪恶。让人疼,上瘾,怀疑,产生力量和激情,并且安于其内在的秩序和美,从

    来不失眠。因为那也是被“韩松落”完成着的,用语言来体验的现实。他让“韩松

    落”洞悉这个。他创造了“韩松落”并以此为快乐。

    又有一天,我听到了他的歌。他热爱最平凡而且美的旋律,很多年前就唱自己

    写的歌,但很少人听到,现在又请朋友重新录了。流行的配器,俗气得增一分则肥

    少一分则瘦,时空倒转,带我回到了他曾经着迷的,九十年代的夜总会、八十年代

    的收音机。好像必须要这样才能听真切那个歌声背后的人——那歌声被光明充溢,偶尔带一丝天真的淫邪,又融化在盛大的快乐中。看,他曾经那么纯洁,现在也还

    是。

    第一辑 人生的质感

    我们乐于在冷酷中发现被掩盖的温柔,在刚硬的人身上窥见脆弱的刹那。为了报仇看电影

    也不一定是电影,报仇的机会多着呢。

    有的时候,看电影,为的是报仇。向庸常的生活报仇。

    用天赋本钱报仇,是最扬眉吐气的一种。《灰姑娘》的故事固然已经谙熟在

    心,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却还是要看的,我们眼巴巴地等着灰姑娘拣完豆子去

    参加舞会,比自己参加舞会还热心,因为知道她铁定是全场最美的一个。她终于进

    了舞厅,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我们的血也“嗖”一下涌上头顶。等的就是这一刻。

    舞会的确是从前的少女让更多人知晓自己的美,用自己的美向生活报仇的最好

    仪式。巴西电视剧《女奴》情节异常紧张,但庄园里的全体女人为伊佐拉制作舞衣

    的那一段却拖沓无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一定会在舞会上艳惊四座,所以要延宕

    这快感的来临。看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窈窕淑女》、茱莉亚·罗伯茨主演的《风月俏

    佳人》,为的也无非就是这个,等的就是她们换下旧时衣裳,令全场屏息的那一

    刻。

    用后天修炼来的本事向生活报仇,也照旧大快人心。邵氏武侠片里,全片的精

    华就是王羽、狄龙或者姜大卫重出江湖,哐啷啷一声,拔出那把高人赠予的宝刀或

    者宝剑,准备展示苦练来的武功的那一瞬间。武侠片成立的基础,就是报仇情结,不一定是拥有一个报仇的故事核,而是用这种修成盖世奇功吐尽恶气的方式,替我

    们向庸常的生活报仇。有这种效果的,也不一定是武侠片,《下一站天后》里,金

    大喜历尽波折之后,终于上台唱歌的那一瞬,一样痛快无比。

    庸常的生活里,如果还有期待,无非就是那一刻。看《007》系列,冷艳美女的

    诱惑也好,克格勃的追杀也罢,都不够惊心动魄,最激动人心的是,007貌似毫不在

    意地说出“我是詹姆斯·邦德”,苦守寒窑十八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也不一定是电影,报仇的机会多着呢。2005年《超级女声》那样火爆,大约就

    是迎合了群众意欲扬眉吐气的心理,大家花钱花时间,为的就是推选出一个人来,用天赋的本钱也好,后天修炼的本事也好,向生活报仇。向生活的波澜不惊、缺少

    奇迹、灰暗无光报仇。《美国偶像》《英国达人》一直好看,也是因为始终不敢丢

    掉它所依赖的心理基础,始终坚持以精细的工业化的方式,选个人替群众出口恶气。

    渴望扬眉吐气是人的本能,侄儿喜欢《丑小鸭》,他至少要他爸爸妈妈把这个

    故事给他讲过五百遍,就等着听丑小鸭发现自己变天鹅的那一瞬。五百次了,还照

    旧欢呼雀跃。

    我也喜欢。路过彩票站,有人塞给我一张宣传单,上面有故事,下岗女工准备

    买耗子药,与全家同归于尽,临时起意用这钱买了彩票,中了一千万。管它是不是

    真的,这个故事我喜欢。

    像刘德华一样正常

    正常的生活形态,是保护,也是拯救。

    一直很佩服一种人,在不正常的环境里,保持正常生活的人。

    英国电影《艾琳娜的手掌》(Irina Plam)里,玛丽安娜·菲斯福尔扮演的女主

    人公,就是这样一种人。五十岁的老太太,为了给生病的孙子凑足去澳大利亚接受

    免费治疗所需的路费,万不得已到风月场所下海。即便如此,她仍打扮得体体面面

    前去上班,仍竭尽全力使得周围的环境舒适一点,在那没有窗户、阴暗狭窄的“工

    作间”里,挂上从家里带来的一张小小的风景画,在桌子上放上家人的合影。在这

    样不正常的环境里,她仍在细处着眼,仍然贯彻自己的生活方针,为自己张罗起一

    个小小的气场,在那个气场里当家做主,保护自己少受伤害。

    电影《狗镇》中,由妮可·基德曼饰演的女主人公,也是如此。流落异乡小镇,被小镇居民管束着做苦役,并屡遭虐待蹂躏,如此苦境下,她仍设法攒了钱,在小

    镇商店里买了陶瓷小人回来,一个一个地买,直到攒够一套。这积攒的过程,是保

    留希望与热爱的过程。小镇居民也知道,所以后来他们惩罚她时,就去打碎她的陶

    瓷小人。他们大概十分嫉恨她,恨她竟将自己的世界保存得如此完整,丝毫不为所

    动,让他们的凶狠都显得徒劳。

    能够让自己的生活善始善终的人,身上常有这种素质。比如莫文蔚,在那样一

    个圈子里,保持爱情形态的完整。比如陈松伶,当年刚入娱乐圈的时候,还是学

    生,她时常带书到片场去,在拍戏的间隙,拿出书来读,曾经很是被嘲笑,但她若不是被那些读过的书护着,以她十五岁与家人失和的经历,以她飘零的身世,她至

    少也应当是第二个蓝洁瑛,然而没有。她读书,书是她的护身符。

    又比如刘德华,身为演员,却始终保持正常的饮食和作息,所以他虽是HBV携带

    者,却始终没有发病,并能成为乙肝防治宣传大使,为一亿HBV携带者做最好的形象

    代言。救了他的,是他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形态,是保护,也是拯救。斯蒂芬·金的小说《玫瑰疯狂者》,最感

    人之处就在这里,书中的女主人公,丈夫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她的家庭生活要务之

    一就是接受殴打。逃出丈夫控制后,她艰难地谋到了一份职业,在动荡之中,仍设

    法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她租了一间小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买了一幅廉价的

    风景画挂在墙上。在小说里,最后是那幅画救了她,但又何尝不是在暗示,是她的

    生活救了她。

    所以,旧时的戏班子里,严格规定学员作息,不许他们留残妆过夜,就是要确

    立一种自律的生活方式。人可以是戏子,但不能活得像个戏子,昼夜颠倒,晨昏不

    分,嘴角挂着妖艳的笑,唇上留着昨夜的唇膏。让一个人成为戏子的,不是这身份

    本身,而是他的生活方式。

    北野武的花

    很多时候,我们都在寻找一点人性的缝隙,我们乐于在冷酷中发现被掩盖的温

    柔,在刚硬的人身上窥见脆弱的刹那。

    看到朋友的一篇文章,他说,办公室有个女同事,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着装无

    懈可击,做事近乎完美,完全可以媲美冷战时期007电影里的女特工。然而有一天,他在复印室遇到她,见她还穿着昨天穿过的衣服,神色有点疲倦,丝袜也钩破了一

    点,他稍微有点欣喜,因为看到了她的瑕疵,她因此在完美之外,添了一点亲近。

    很多时候,我们都在寻找一点人性的缝隙,我们乐于在冷酷中发现被掩盖的温

    柔,在刚硬的人身上窥见脆弱的刹那,在绝对秩序中,寻觅灵魂的波动,在固若金

    汤的世俗的城池里,寻找可供攻破和契合的缺口。

    在北野武的电影里看到他画的花的刹那,就有这样的惊喜。在《花火》中,最让人难忘的,就是那些北野武的画作:一匹白马,头是一朵金灿灿的葵花;两只蝙

    蝠,头是水红色的兰花;甚至猫眼,也是白色的马蹄莲花;还有绽放在黑色夜空里

    的,灿烂的焰火,还有反复出现的樱花主题,碧蓝的河水边的樱花,以及最为人津

    津乐道的那张画:在粉红色的樱花深处,一个穿着灰绿色衣服的人的背影,在他身

    边,一把短刀插在泥土里。还有,我最喜欢的那张画——它出现在末尾的字幕里:

    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开满红色和粉色花朵的墨绿色旷野里,花朵渐远渐疏,逐渐成为墨绿色背景上鲜艳的点,墨绿色像是暮色四合,而鲜花没有什么畏惧,饱

    满地、敦厚地盛开着,非常骄傲。

    这冷酷、半边面瘫、喜欢展示暴力的男人,喜欢画画,而且喜欢画花。而他的

    电影《阿基里斯与乌龟》,索性讲述画家的生平故事,并再度展示他的70幅画作。

    这是我们喜欢见到的一种情形,是我们在世事艰难中最天真的一种渴求,由

    此,它也成为小说电影最乐于采用的叙事模式:硬汉也有柔情,妓女也有真情,乖

    戾的老妇刀子嘴豆腐心,石缝中有小花,野百合也有春天,灰熊也有灵性,土匪在

    最后关头动了恻隐之心,在那些不可能的人身上,在那些最没有可能的时刻,忽然

    出现了豁口,并且割裂开来,显示出了灵魂最完整的图景。

    一个人,最吸引我们的,最能引诱我们与之契合的愿望的,比身体的赤裸更接

    近赤裸的,就是人性的缝隙袒露的时刻吧。塞林格的《献给爱斯美的故事——怀着

    爱与凄楚》中,那个女孩子引起主人公注意的动作之一,就是她在合唱中的心不在

    焉,以及她的鼻翼翕动,那说明她在悄悄地打哈欠。甚至在冗长的会议中,两个借

    口吸烟溜出去,在天台上遭遇的、曾是工作对手的男人之间,也会有刹那的会心。

    我们也乐于在一切庄严的场合,搜寻人性波动的刹那,就像在奥运会的开幕式

    上,看到队列中那个过分紧张的、不住地观察周围同伴动作的演员,还有入场式的

    人海中,欢迎队列里,两个女孩子片刻的耳语,那人性的缝隙,并没有妨碍它的庄

    严,反而使它具有了一种恰当的亲切。

    人生的质感

    凡事一旦“刻意”起来,立刻落入窠臼,“非要这样”和“非不这样”走的都

    是同一条路,迟早碰在一起,两种方式所付出的代价也完全一致,就是丧失真实感受。

    《六尺风云》里有一集,克莱尔和她的妈妈费雪夫人去姑妈家做客,却连夜逃

    走了。

    事情大致是这样,克莱尔和她的妈妈费雪夫人,是那种普通人里的感性天才,而姑妈和她的女儿却恰恰相反,她们貌似完美、健康、热情洋溢,却是平面人,一

    举一动恐怕都是按照《家庭成员健康相处指南》来进行的。她们在饭桌上互相赞

    美、互相表示爱意,说到激动处,双手抱拳举在胸前,幸福得简直要昏死过去。同

    时,她们对克莱尔和妈妈的人生有很多建议,并热情地安排了第二天的活动——一

    大早去骑单车。半夜,费雪夫人闯进克莱尔的卧室,急急忙忙地将她唤醒:“快

    走,再不走,就要去骑单车了!”两人连滚带爬,披星戴月地逃离了这健康完美的

    一家人。

    太刻意的健康、完美,往往缺乏真实感,更不会有质感。就像我们的一群朋

    友,组织了一个社团,经常在周末举办些活动,白天聚会,晚上观影,今天爬山,明天打沙排,这一次包饺子,下一次鹊桥会,每次活动,大家欢呼、拥抱、兴高采

    烈、热泪盈眶,我不免犯嘀咕,普通人周末不要睡懒觉吗?不要去亲戚家转转吗?

    不打打麻将吗?不去商场血拼吗?最不济,也可以在家里看看电视连续剧,怎么会

    有这么些时间来参加活动呢?当然,我们也知道健康生活的第一要素是早起早睡,打麻将不利于身心健康,去商场冲动地买回来的多半是没用的东西,根本不利于创

    建节约型社会,可是,人生的乐趣,不就在这些小小的放纵、小小的不健康里吗?

    所以,好几次兴致勃勃地去参加他们的活动,却终于在那种过分健康、正常、阳光明媚的气氛里,在那些高呼着“爱”“梦想”的桥段前败下阵来。听说后面还

    有到场人员上台表演和谈感受的项目,我和一同去的朋友因为被分在不同的小组

    里,说不上话,不得不在角落里互发着短信:“快走!再不走,就要‘骑单

    车’了!”我们也知道这不礼貌,但还是低着头从后门跑出去——外面商场在打

    折、火锅店需要抢座位。

    凡事一旦“刻意”起来,立刻落入窠臼,“非要这样”和“非不这样”走的都

    是同一条路,迟早碰在一起,两种方式所付出的代价也完全一致,就是丧失真实感

    受。我从不敢反对健康明亮的生活,但若这种生活是要以高度控制自己的身心感

    受、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为代价,那还不如不要。现代管理学倡导“情绪管理”,而那些励志书刊励志社团的通病,就是竭力主张对人生进行情绪管理,把所

    有的情绪、感受都纳入同一轨道,最终消灭真实感受。

    所以我喜欢《六尺风云》里费雪一家,喜欢到心有戚戚的地步,因为普通人所

    有的一切缺陷,克莱尔和她的妈妈费雪夫人都有,包括一点点颓废、一点点懒惰,面对人生,她们有时候会迷茫,有时候会绝望,家庭成员之间偶然的交流不畅,她

    们都有,所有这些缺陷,我们也都有,但唯有这样的人生,才有真实的质感,那点

    质感,是我们贪恋人生的全部因由。

    完整的人

    使一个人被孤立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没有机会展示完整的人性,陷入

    单一扁平的、约定俗成的形象窠臼之中去。

    英语学习类的杂志上,经常会选登电影台词,帮助学生学习口语,了解欧美青

    少年的生活情景。奇怪的是,入选的电影,常常是恐怖片,为什么恐怖片会用那么

    多的篇幅,来描摹主人公(通常是青少年)的生活、恋爱,以及舞会上的小小艳遇

    呢?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他们有完整的性格,完整的情感,以完整的人的形态呈

    现在我们面前,他们被杀人狂追杀的时候,我们才会报以同情和紧张,他们的遇

    难,才会成为悲剧。

    电影《嘉丽》和《疯狂的代价》(我认为它是中国内地八十年代最好的电影之

    一)也是这样。《嘉丽》用许多篇幅描绘少女嘉丽细腻的内心世界,她写诗,她希

    望得到别人的夸奖,她努力装扮自己,好去参加舞会,并渴望得到男生的邀舞;

    《疯狂的代价》中,开篇就是两姐妹相依为命却不乏快乐的生活。两部电影都以浴

    室中少女沐浴的戏开始,我们一开始看到的就是她们美好的一面,她们是作为完整

    的、美好的人的状态呈现在我们面前,她们后来的遭遇才成为撼动人心的悲剧。

    那一年,中学老师范美忠,在地震到来时,丢下学生跑出教室,并发表“因为

    成年人我抱不动,间不容发之际逃出一个是一个”这样的言论,引起铺天盖地的谩

    骂,他随后做客凤凰卫视的《一虎一席谈》,与郭松林辩论,最后却获得了多数人

    的理解甚至支持。因为,电视上的他,是以一个完整的人的形象出现的,尽管他的观点不一定站得住脚(网友redredrose认为,范美忠真正挑战的道德底线是:道德

    上究竟有没有对错、高下的区别,他倾向于认为,不高尚和高尚在道德上是平等

    的),但他的观点毕竟丰满立体,他的形象也是如此,他有朋友,有支持他的学生

    和同事,他的朋友因为气愤,说话都有点打磕巴。

    观众于是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人,有完整的人性,虽有弱点,虽然是异端,但却

    获得了理解。而作为对立面的郭松林,则没有完成自己的形象塑造,他观点单一,作风粗暴,时刻挥舞道德大棒,观众是不会喜欢这样一个扑克牌上走下来的扁平人

    的。

    表现自己完整的人性,是危机公关及赢得支持的好办法。李鬼向李逵表白,说

    自己“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就意在表示,他是一个完整的人,有家

    庭,有生活轨迹,更有完整的人性,不应该被轻易否决和判决。超女比赛中,张靓

    颖告诉大家,她和母亲曾经过着艰苦的日子。“英国达人”比赛中,那个有着天籁

    般嗓音的孩子告诉大家,他因为唱歌和肥胖,在学校里常遭人嘲笑。许多被绑架的

    孩子的父母在电视上呼吁的时候,也会告诉绑匪和群众,孩子很友善,很容易相

    处,喜欢漫画和小动物。他们不希望他们被物化和异化,希望他们被当作人,获得

    比较慎重的对待。

    使一个人被孤立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没有机会展示完整的人性,陷入

    单一扁平的、约定俗成的形象窠臼之中去,“后妈”“通缉犯”“女司机”“女博

    士”,都拥有最简单的介绍和集体心理注解,而网络上网友对骂,也一定要破坏对

    方虚拟人性丰满美好的一面,“她,网名‘春花梦露’,本名‘张秀珍’,家住某

    市某县某村某大队”,一个心比天高虚伪寡薄的形象立刻跃然网上。

    逼良为优

    人生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于不得不做中勉强去做,是毁灭;于不得不做中做

    得很好,是勇敢。

    香港电影《戏王之王》里有句著名的台词:“人过了三十,或多或少要有一些

    演技傍身才可以的。”

    这话有来历。电影里的警局派警察去黑帮卧底,却被识破,连命都丢了,还得到了黑帮头子“演技太差”的评语,警察里的文艺骨干陈文龙(詹瑞文扮演)于是

    被选拔出来,去演艺学校学演技。进了演艺学校的陈文龙,对演技重要性的认识不

    够,演技始终停留在警察春节联欢晚会上说学逗唱的阶段,将“浮夸、肤浅、分

    神、表面、造作、生硬、虚假、卖弄、夸张”等毛病犯了个遍,更何况,新的任务

    让他徘徊在“自我”和“身份”消失的危机感中,他的内心还在不断追问:“演还

    是不演?”终于怀揣着半生不熟的演技接受了新任务,果然被识破,差点丧命,终

    于他明白了,不演,就要死。

    生活里到处都需要演技,有的时候,确实严重到“不演就死”的地步。朋友小

    胡所在的银行营业部,有人携款逃跑,小胡奉命协助警方追逃,深入“三不管”地

    区,与群匪斗酒。他必须摘掉眼镜,换了衣装,让他们相信自己在这一行“奋

    斗”多年,一夜之间,生死相逼下,演技获得突破性进展,最终大获全胜,犹如武

    侠小说中的主人公在生死决斗前的夜晚,用一个时辰悟出了武功秘籍中最核心的秘

    密。

    多数时候虽没有这样严重,但演技仍是生活必需,而且不必等到三十岁后才学

    习和施展,从小学课堂上楚楚可怜的“忘记带作业本”到进入公司后的“路上堵

    车”,一次一次,我们都在磨炼自己的演技,最终总能找到用武之地。

    大姐黄鹤去谈第一笔生意时不过二十出头,还在大学就读,她换上一身旗袍戴

    上黑框眼镜,与对方谈论育儿心得以及家庭成员相处方法。招标那天,适逢她发高

    烧,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她却觉得这倒是个出奇招的好时候。最后出现在招标现场

    时,她手臂上扎着吊针,旁边有个神情冷漠的护士持着吊瓶,这样嚣张、怪异、震

    人的气氛下……她胜了。老兄宋毅去解决自己弟弟惹下的麻烦,戴上了粉红色的眼

    镜,穿上闪亮的衣服,雇了体育系半个班的男生跟在身后,去夜总会谈判,心头不

    断闪现吴镇宇和尼古拉斯·凯奇的经典角色……他也胜了。生活不一定逼良为娼,生

    活逼良为优。

    要做到这一切,必须要放下“自我”与“身份”,并且放弃追问,就像叶弥成

    名作《成长如蜕》中的那个弟弟,一旦他放下心中青春的纠结和执着,也成了商场

    上左右逢源的好手,因为他终于知道:“人生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于不得不做中

    勉强去做,是毁灭;于不得不做中做得很好,是勇敢。”

    不过,勇敢地展现了演技,却被识破,真是天大的羞辱。朋友H的生意和生活都出了大问题,他却牢牢记着刚进入商场时前辈的训导:“出现问题不要紧,要紧的

    是被人看出来,因此更加得不到帮助。”每天歌照唱舞照跳车照跑,到底还是有朋

    友看了出来,主动提供安慰,他非常生气,半是恼怒半是自嘲地道:“可以侮辱

    我,但不应当侮辱我的演技!”

    情感方程式

    人和人之间的空间,有时候太宽了,有时候又太狭窄了,人和人的关系,有时

    候太稀薄,有时候又过分有密度。

    电影《西雅图夜未眠》里,男主人公萨姆的妻子去世了,葬礼后,他回到公

    司,同事照例去安慰,给了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心理医生,联络他吧”,萨姆

    掏出一大把名片,一一数给他看:“丧偶互助会、芝加哥癌症家属组织、单亲父

    母、失亲夫妇……”并念出上面的口号:“拥抱自我、拥抱朋友、拥抱心理医生,埋

    头苦干拯救自我,用工作消除哀恸……”他已经被无数次地安慰过了,而且方式如出

    一辙。

    铁凝小说《遭遇礼拜八》中的女主人公朱小芬,明明是主动离婚,并如释重负

    地摆脱了乏味的婚姻生活,但周围的人坚持认为,像她这样年纪的一个女人离婚,肯定是被弃,于是对她空前地和气跟小心翼翼,高姿态地向她倾泻同情和安慰。她

    喜乐如常,别人认为她是在掩饰自己,她在院子里跳绳,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痛苦得

    发狂,最后,她终于流泪了,大家于是满意了,尽管她那是被尿憋的。

    人和人之间的空间,有时候太宽了,有时候又太狭窄了,人和人的关系,有时

    候太稀薄,有时候又过分有密度。当某种变故将人拉近时,最可怕的不是突然而至

    的过度关怀,而是情感表达方式的机械化和程式化。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表达的必

    要,却并非发自内心,更缺乏鲜活的情感表达方式,于是只好依照既定的情感方程

    式来进行表达,不但要求自己,还强迫别人,努力把所有人纳入同一轨道。如果有

    人没依照这个方程式进行,也一定要得到方程式范围内的解释。就像《遭遇礼拜

    八》里,离婚对朱小芬是解脱,但要别人理解这个,实在太难,他们只愿意按照自

    己能力范围内的方式进行理解,她必须是痛苦的,她看起来欢乐开怀,那也是她痛

    苦得失常了。但情感方程式和各种表达方程式常常通行无阻,因为快捷便利,不给使用者和

    周围的人制造理解上的麻烦,大家省时省力,是最安全的。

    时间久了,就酿成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我有个朋友每次在博客上贴自己的照

    片,马上就有人骂自恋,有次又贴了,居然没人骂,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像踩空

    了一节楼梯。结果终于有一天,有个ID上来留言评论“自恋”,他才终于释然。我

    想象那个ID的主人,有一双漆黑喑哑的眼睛,觉得自己有拥有灵魂的必要,却又不

    知道怎样才算有灵魂,于是在周围空气的作用下,做点通行一致的事。

    但也未必都能做得入眼。以前我在西部生活,只在报纸上见过职业哭灵人和葬

    礼上的脱衣舞,自打到了某个海边小城,总算见识到了。有天在一个小区,看到一

    家人列成两列守在灵前,面无表情,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概就是这类职业人士,沉

    痛地走一步,号哭一声,没有泪,哭声仿似戏曲表演,说不出地怪异,我走过去

    了,觉得背上毛扎扎的。

    情感趋于干涸的时候,连通行实用的方程式都只好请人代劳,以便让周围人看

    得过去,就会造就这样怪异恐怖的结果。

    再见,隔膜

    隔膜有时是自我保护,是在情感、生活遭受重创时,由自身分泌出来的一种情

    感阻断剂,让感受仅仅停留在表面,让痛苦和欣悦一起麻木,以免激起更深刻的内

    心动荡。

    有时候我会讶异于电影里那些对人类精微感受的精确描绘,例如意大利导演马

    可·贝洛奇奥(Marco Bellocchio)的电影《再见,长夜》里的某个刹那。

    主人公安娜过着分裂的生活,白日里,她是公司职员,离开公司之后,却是恐

    怖组织的成员,她和她的伙伴们一起,认为自己将创造一个理想的世界。在他们组

    织最重要的一次活动中,他们绑架了一位政界要人,把他藏匿在城中一个民居的密

    室里,安娜则和她的伙伴扮演起了男女主人,出面应付上门来的邻居和各色人等。

    这个内心敏感细腻的女子,其实对这所谓的理想已经有了怀疑,但真正让她内

    心发生极大动荡的,却是最平凡的一个刹那。某个早晨,她乘公交车外出,车上有一群女人,在那里谈论家人、天气、蔬菜,她在一旁静静听着。就在那时,马可·贝

    洛奇奥用最冷静的镜头,表现出了她所感受到的隔膜,她盯着她们,几乎出了神,她们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狐疑地打量着她,她只好转过头去。那种隔膜,是她被异

    化和自我异化的结果,她自绝于人群之外,自绝于真实的幸福之外,成为一个离魂

    异客,和与她有着同一性别的女人们都有了隔膜。

    隔膜有时是自我保护,是在情感、生活遭受巨大重创时,由自身分泌出来的一

    种情感阻断剂,让感受仅仅停留在表面,让痛苦和欣悦一起麻木,以免激起更深刻

    的内心动荡。像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在他的小说《了解女人》中所写的那样,主

    人公约珥在妻子死去之后,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只

    有一种持续不断的模糊感觉,觉得他没有真正醒来……这一切仿佛都在睡梦中。如果

    他仍抱有希望,他就必须从这浓雾中走出来。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从这沉睡中醒过

    来,哪怕为此罹受一场灾难。真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切开那像子宫似的从四面八方包

    裹着他、窒息着他的柔软肥腻的胶状物。”

    印度女作家基兰·德赛在她的小说《失落》中也曾描绘这种感受,赛伊的祖父留

    学剑桥,在异国他乡,他不被容纳,始终与周围的一切有隔膜,当他在杂货店购

    物,听到老板娘说,她的丈夫也用同样的剃须刷时,他讶异于“他们居然有着相同

    的人类需求,还有着私密性的联系”,“这大胆的想法让他一阵眩晕”。

    但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从这沉睡中醒过来”,就像李安的电影《色·戒》里的

    那个刹那,王佳芝放跑了易先生,在黄包车上,眼前的一切突然清晰了,缓慢了,她盯着黄包车上的风车出了神。她的过去是一出《倩女离魂记》,而现在这出戏结

    束了,她身魂合一了。她醒了。那一刹,我们全都知道了李安要说什么。难怪陶杰

    说,那漾开的、看似无关的一刹,是华语电影最值得铭记的一刹。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这些过分美丽的东西,一旦和我们的生命发生联系,总是有着过分强悍的撞击

    力,潜意识里,我总害怕它们会改变我生命的部分或者全部。

    可能很多喜欢电影的人,都和我一样。

    费里尼导演作品不过二十部,我看过不到一半,塔尔科夫斯基作品只有七部半,我是借着一次影展,才全部看全,更别提伯格曼、安东尼奥尼、基耶斯洛夫斯

    基,或者黑泽明。每次要看他们的作品前,都得像小时候终于决定要写作业一样,下一番决心,才敢按下“播放”键。不止他们,任何一个电影,只要通过别人的评

    论,知道它确实是好的,就足以让我失去观看的勇气。

    不是因为担心它们晦涩、艰深、缓慢,不是,而是因为我已经领教过了那些大

    师之作的厉害,伯格曼作品总让人想起不愉快的童年,大卫·林奇总让你逼视自己内

    心的恐惧,基耶斯洛夫斯基仿佛神谕,总要穷极命运的可能。

    《黑暗中的舞者》让我整整几天都悲愤不已;《北极圈恋人》让我恨不能冲进

    银幕,去杀掉那个电车司机。和他们相比,还是好莱坞电影来得妥当,英雄总在最

    后一分钟剪断了定时炸弹上的红线或者蓝线,从而拯救了整个地球,弱女子永远在

    最后关头摸到了一把刀,干掉了在万圣节杀光了整个小镇居民的杀人狂。看一部撼

    动人心的好电影之后,永远需要再去看十部大快人心的电影,去消除它的不良影

    响。所以我的观影记录里,多的是商业片和B级片,豆瓣“恐怖”“惊悚”豆列里的

    电影,我看过八成以上,尽管我承认,它们大多数都是垃圾。

    不止电影。所有那些太美的、太好的、太深刻的、太慎重的、太重大的东西,总让人下意识地想去躲避。

    最好看的那件衣服,我没敢买,朋友中最想接近的那个人,我不敢和TA多说

    话,这些过分美丽的东西,一旦和我们的生命发生联系,总是有着过分强悍的撞击

    力,潜意识里,我总害怕它们会改变我生命的部分或者全部,在它们面前,我们总

    要绕道走,就像在质量过大的天体附近,连光线都要拐弯。

    千辛万苦地到了华山,第二天一大早就要登山去看日出,我下意识地睡得很

    晚,第二天声称自己身体不舒服,尽管朋友一再保证可以让我坐缆车直到山顶,我

    还是没有去,而是在山下的宾馆里,打了一天的扑克(其实我根本不喜欢打扑

    克)。当他们下山之后,告诉我,山顶日出是多么绚丽的时候,我竟然暗暗松了一

    口气。

    不止我是如此。中秋的晚上,城里放烟花,我和朋友们已经筹备了好几天,为

    的就是早早去看,临到头的时候,所有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有意无意地拖拖拉拉,有人迟到,有人拿了别人的东西需要顺路拐一下去送,有人居然在距离约定只有半小时的时候开始剪头发,大家齐心协力地节外生枝,终于错过了烟花最盛的时刻。

    在潮水一样退离现场的人群里,刚刚抵达的我们,居然如释重负。

    我们在怕什么,或者是在躲什么?是像《暗涌》中所唱“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

    可碰”,还是因为我们知道,生命中的华美和不可思议都有定数,享用一点,就消

    耗掉了一点,必须积攒着,等待它在将来,以更盛大的方式呈现?还是因为,我们

    自知经受不起那种撞击,需要急急躲避?

    所以,日本AV里美丽的女郎,总要配上一个猥琐的大叔,所以我们并不希望梁

    朝伟和张曼玉走到一起,所以谢霆锋和张柏芝一旦成为金童玉女般的绝配,我们就

    要担心前面有波折在等着他们。糖要少三分,幸福要欠着点,在所有快意的时候,都要有片刻的犹豫。

    越美丽的东西,我们越不可碰。是不可能,也是不能,这是人生的禁忌,也是

    命运的谶语。

    自救之道

    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唯有开花结果。尽管他们告诉我,宇宙生灭轮回,不

    留痕迹,一切华美都是浪费。

    在电影《弗里达》里,我忽略了作为影片主干的那些情事——弗里达和画家里

    维拉持续终生的爱情,对托洛斯基那种近乎膜拜的爱恋(传记里还能提供更多她被

    当作荡妇的恋情或者性事),也忽略了她最得意的时刻——穿着艳丽的衣裙,躺在

    担架上出现在她画展的现场,我只是紧紧盯着她作画的那些场面,手指都快要抠进

    沙发的扶手里去。

    18岁那年,她遭遇了一场车祸,这场车祸使她脊柱、锁骨、肋骨断裂,骨盆破

    碎,右腿11处骨折,病痛从此就成为高悬在她头上的利剑,时不时召她回去接受讯

    问。她一生中大约经历了30次手术,到1954年离世,始终被疼痛困扰,她一直带着

    疼痛作画,躺着画、半侧着画、趴着画、把画框悬挂在头顶上画,以各种能够使疼

    痛减轻一点的姿势画。

    同样的感受,还发生在叶凡去世的时候,我紧紧盯着新闻里这样的字句:“住院期间她到澳门、广西等地演出六七次,最后一次是11月11日,在石家庄演出,当

    时已高烧40度,但坚持完成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演出”“演出之前她发高烧,上

    台前我们用酒精给她强制退烧,她还是完整地唱完了一首歌,然后就烧得不行了,以致病情转入危急”。

    已经扩散到了肝、肺、骨头、腰椎,即便打上杜冷丁,也痛得让人发狂,可她

    还要打扮停当,在北方11月的天气里,穿上礼服上台去唱歌。普通人会怎么想?不

    可理喻?争当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模范?

    不画不唱可以吗?不,不画,不唱,她们就活不下去。生命如此短促,生活如

    此凡庸,终于找到突围之路,就要紧紧抓住。疾病已经不可能逆转,生命的终点遥

    遥在望,此身既不能化为淡青色的山脉,呜咽也不能唤起松涛的合唱,谁人的苦痛

    都不能分身为亿,让全世界都同感同受,躺在床上,却有时间流走的声音如此惊

    心。创造,是唯一的自救之道。甚至那些发生在弗里达身上的,近乎癫狂的性事也

    是。

    就好像凡·高一定要画,临死前的一年,一天一幅作品;肺结核肆虐时期的音乐

    家一定要写,越是死亡逼近越要加速燃烧,三五年的作品总量超过后世音乐家半生

    所为。就好像,伊迪斯·皮亚芙一定要唱,她说“不唱,我就活不下去了”,还一定

    要在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后,抓紧时间开始巡回演唱。就好像,路遥一定要吐

    着黑血写作,不写,他就更加活不安稳了。就好像,我的表叔,一定要在癌症的终

    末期,挣扎着站上讲台讲课——他有个曾经震动华夏的名字,他叫蒋焦影。

    若非身临其境,你一定当那是种不可理喻的刻苦姿态。但只有身在其中,才知

    道让剩下的时间尽量丰盛起来,让生命的密度尽量瓷实一些,是唯一的自救之道,是对抗人生终极问题“人生意义”的唯一方法,是抵消茫茫宇宙自身如此渺小的唯

    一路径。

    席慕蓉写过,她向别人请教如何能让植物的花开得更加茂盛的方法,得到的回

    答是:“在根部砍上几刀,再在伤口撒上几把盐。”她这么做了,那个夏天,花开

    得近乎疯狂。任何物种,在遭遇危机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繁衍,竭力开

    花结果。要对抗冰雪,就用花朵;对抗刀斧熔浆,就用花朵;对抗时间,就用花

    朵。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唯有开花结果。尽管他们告诉我,宇宙生灭轮回,不

    留痕迹,一切华美都是浪费。真要仰天长谢,所幸所幸,我们还有这样一条自救之道。就如尤瑟纳尔在《东

    方故事集》里写下的那个故事——《王佛保命之道》,画家王佛,在即将被皇帝砍

    头的时候,开始描绘大海,并乘着一叶扁舟从画出的碧海中从容离去。

    那是神话现实里的保命之道,却也是更为玄妙的人类自救之道。甚至是唯一的

    自救之道。

    过期的阿修罗

    异能总会消失,一切不动如山的也都会动摇。阿修罗卸甲于二十九岁的最后一

    天。

    李仁港导演的《三国只见龙卸甲》中,赵子龙两次冲入曹营,结果完全不同。

    第一次,他尚年轻,在凤鸣山,率二十个常山人,雨夜冲入万人驻扎的曹营,大获全胜;第二次,是三十二年零四个月后,同样在凤鸣山,他白发苍苍,单枪匹

    马冲向曹军,想来是只见君去不见君还,所以电影就在这里戛然而止,担任故事讲

    述人的罗平安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子龙。”王怡先生这样解说同样地点两次

    征战的不同下场:“为什么赵云第一次冲入曹营,可以七进七出;第二次就必死无

    疑呢?必然得连影片都不再给一个画蛇添足的镜头。经验主义的回答是,年老体

    迈;逻辑主义的回答是,身中剧毒;儒家世界观的回答最玄妙,则是气数已尽。”

    亦舒小说《阿修罗》有相近的寓意。主人公吴珉珉年轻时,像是一个身怀异能

    的魔女,令她嫉恨的,必然遭遇劫难含恨而去,为并不以为意的她腾出一个清静的

    小世界;不如她意的,必然平地生变被命运打蒙,让她的视野里再无一丝瑕疵;与

    她碰撞的,则必然遭受重创;遭她诅咒的,更是绝无善终。她刚烈,她嗜战,她气

    息凌厉,她所向披靡,在命运的沙场上,从来不战而胜。

    然而,多年后,她晋升为主妇,新一代的少女长成了,上门来找她丈夫,傲然

    地、挑衅地说:“我叫阿修罗。”她脸上变色,脚步踉跄,修罗战场仍在,但她的

    气数是否还没用尽?

    青春是一种异能。拥有这种异能,如同变身阿修罗,这异能使人总能震慑他

    人,总能翻身——因为有的是时间,也使人总能得到帮助,赢得期待,获得原谅与纵容。这异能甚至有累积和叠加效应,已经有了,还会引来更多,渐渐制造出一个

    强大的磁场,所到之处,死伤无数。破坏这个磁场,令这种异能消失,只有一个办

    法,静待时间流过。时间过去了,青春没了,磁场弱了,异能不见了。阿修罗的黄

    金圣衣,不过是年轻;熠熠生辉的小宇宙,不过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映在玻璃窗

    上的光(《走近科学》有一集,山村小屋窗户上的神秘光晕,原来不过是远处光芒

    的映射)。所谓异能,所谓气数,都能得到《走近科学》式平易近人的解释——不

    过是青春。

    许多事情都可据此解答,例如,某明星在绯闻发生后,为何不能获得原谅,因

    为阿修罗也有期限,她已过任期,却依旧手执阿修罗的权杖行事,青春也是一种权

    重;我也明白了我某位朋友的人生运势,从前他开店就能迅速成为大户,跑广告就

    能拉来巨额广告,中秋节在商场下摆摊卖月饼也能赚上三千块(当时房价不过一千

    一平方米)。而现在他是努力戒酒的中年人,喃喃地说:“钱真的很难赚,房子真

    是很贵。”最近他总算得到一笔投资,供他拍摄一部小电影,我很想告诉无休止推

    迟拍摄日期的他,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冲下凤鸣山的机会。

    谁不曾是一个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所向披靡的阿修罗?但紧跟阿修罗的气场

    总会散去,异能总会消失,一切不动如山的也都会动摇。阿修罗卸甲于二十九岁的

    最后一天。

    职业美感

    他们神情专注,他们轻松地做出承诺,他们使手下的事物任其摆布,我们于是

    产生一种幻觉,似乎自己已经从蝇营狗苟的生活中脱离出来,似乎已经有了办法令

    命运止步不前。

    不论是在类型小说里,还是在美剧英剧里,我都喜欢挑那些有行业背景的来

    看。小说里,有阿瑟·黑利、苔丝·格里森的行业小说;电视剧里,有《犯罪现场》

    《六尺风云》《豪斯医生》《不要对我说谎》。最喜欢的,是《犯罪现场》系列,尤其是其中的《犯罪现场:拉斯维加斯》。

    《犯罪现场》系列有三部,《犯罪现场:迈阿密》《犯罪现场:纽约》《犯罪

    现场:拉斯维加斯》,同样以犯罪鉴证科的工作为主线,他们综合各门学科,通过一滴血、一枚指纹、若干昆虫、一点痕迹,将真凶揪出,几乎所向披靡。但“迈阿

    密”和“纽约”始终令我打不起精神,尽管它们的女演员更性感美丽,男演员更英

    俊健壮,音乐更时尚,剧情也更离奇,而“拉斯维加斯”系列中由格瑞森领导的调

    查小组,成员年龄普遍比另两部大上一截,以相貌评判,也只有凯瑟琳还勉强算是

    美女,但他们干练、自信、朴实、敬业,极少谈感情,个人的生活烦恼被控制在一

    个最小的范围里,只是专注于工作,为寻找细小的证据可以把现场的土壤全部细筛

    一遍,令人根本不在乎他们相貌如何、身段怎样、跟谁恋爱,音乐是不是好听。

    他们有一种强烈的职业美感。

    专注于工作、在自己的领域里得心应手的人身上,会散发出那么一种职业美

    感。我喜欢看朋友替我装电脑,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艰难地找驱动,像机器猫一样

    从随身的软件包里掏出一张光盘说“咱们再试试这个”。甚至我们原来单位的办公

    室主任,我也喜欢她,去找她要一张桌子、一间宿舍,在车辆最紧张的时候调车,她手一挥,“我给你想办法”,最后总能想出办法。朋友也是这样,A称赞卖她保险

    的业务经理西装得体、衬衣散发出清香,B更是有惊人之举,她天天乘坐9路车,发

    现某辆车的司机不但人长得帅气,而且扶老携幼爱心爆棚,从此天天早起一个小

    时,去公交车车站等着,为的是能乘到那辆车。

    但,职业美感到底是什么?是源自工作本身的美感吗?是因为“工作着是美丽

    的”吗?大概有一点,但更多是因为,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游走的人,多半笃定,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逝去的武林》中说:“拜师父,就是在自己动摇时,找

    个能给自己做主的人。”技能出色的人,之所以具有美感,是因为他们在某个领域

    能够做主,为自己,也为别人。他们神情专注,他们轻松地做出承诺,他们使手下

    的事物任其摆布,我们于是产生一种幻觉,似乎自己已经从蝇营狗苟的生活中脱离

    出来,似乎已经有了办法令命运止步不前。大部分人更喜欢美国电影和美剧,就是

    因为美国人有这种为一切做得了主的热情,而欧洲人则多一点天赋的悲观。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估计也是这么发生的吧,比如《热天午后》里,人质之所

    以对银行劫匪产生感情,大概就因为阿尔·帕西诺演的劫匪看起来太笃定了,拥有一

    种近乎完美的职业美感,似乎可以终身依赖。

    终其一生,我们找的、崇拜的,就是一个仿佛做得了主的人,不管是对电脑系

    统、抽油烟机、柳叶刀,或者是命运。阉人的起义

    被人当作无害的,大概是一种最大的侮辱——无害常常是无能的同义词。

    常有人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我,有时候是熟人,有时候是偶然结识的

    陌生人,我很是得意,认为原因在于我温厚善良、乐于倾听,并能保守秘密,而

    且,我兴奋地揣测,他们一定认为,以我的经历和修为,也一定能懂他们的秘密

    ——秘密也要讲给能够听懂的人。直到我看到电影《丑闻笔记》。

    电影由朱迪·丹奇和凯特·布兰切特主演。女主人公之一,希芭,40岁,在中学任

    教,她和15岁的男学生康纳利产生了不伦之恋,她放心地把自己的故事——包括每

    次亲热的细节,讲给她的朋友,同在一所学校任教的芭芭拉。后者不但仔细倾听,而且详细记在日记里,最后还把这丑闻扩散了出去,令希芭身败名裂,甚至面临牢

    狱之灾。

    随后我找到卓伊·海勒的原著来读,其中有一段,阐述芭芭拉对于“秘密的聆听

    者”这一身份的认识。她认为,一个人经常性地成为别人倾诉秘密的对象,其实是

    被当作无害的和无能的,是一种“心理上的阉人”,缺乏作恶的能力,行动缺乏影

    响力。而芭芭拉之所以公开希芭的秘密,一部分,出于她对希芭非同寻常的情谊,另一部分,大概就出于这种被当作“阉人”的恼怒吧。她务必要希芭瞧瞧她的厉

    害,看清楚,她也并非被生活彻底去了势的。

    被人当作无害的,大概是一种最大的侮辱——无害常常是无能的同义词。《色·

    戒》中的王佳芝,大概就是这么恼了的,被同伴当作清白素净、可以随意摆弄的小

    白兔,被放心地放置在秘密的最核心,她大概开始并不以为耻,渐渐才悟出这里面

    的一种恶毒。还有社会新闻里看到的故事,匪徒绑架了人质进行勒索,因为态度较

    为和蔼,有问有答,被机敏的人质当作了策反的对象,彻夜长谈,循循善诱,但就

    在最紧要的关头,在匪首的提醒下,他突然翻脸了,甚至成为最终撕票最积极的那

    个人。因为人质的认定和选择,等于是在扇他的耳光,分明在控诉他的不专业。在

    必须要作恶的时刻,被认为是较为善良的、无害的或者危害较轻的,大概也是一种

    侮辱。

    钱钟书也曾说:“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沙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

    刺,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被当作忠厚老实人的,偶然也会厌倦这种认知上的惯性,务必要小小地破坏一下这惯性的节奏,于不期然之间刺人一下,算是“心理

    上的阉人”的一种起义。

    由此我也突然明白了我们这个小城里某个富豪的作为。从前他是街巷里的混

    混,终于成了富豪,洗白了身家的同时,也洗白了脾性,但他照旧刻意地、定期地

    做些坏事,间或召集人马露个面扬个威,随后又费劲地挨个为手下善后。因为无害

    常和无能联系在一起,必须要以作恶的方式,宣布一下自己的存在。

    与谁同笑

    笑有时候是稍高的智慧反应,特别是在看电影电视的时候一起笑,是对身边人

    的智慧和朋友间默契度非常严格的考验。

    纪伯伦说:“你可能会忘记和你一起笑的人,但却不会忘记和你一同哭过的

    人。”但我的感受是,要找到能够一同哭的人,倒也不太难,毕竟,哭也不过是一

    种正常的情感反应,而想要找到能够一同笑的人,却十分艰难。因为笑有时候是稍

    高的智慧反应,特别是在看电影电视的时候一起笑,是对身边人的智慧和朋友间默

    契度非常严格的考验。所以,和我一同为电影电视笑过的人,我反而都记着。

    和菜头曾说过,在看《那一晚,谁来说相声》DVD的时候,“台湾观众的素质之

    高给我很严重的冲击。相声里有一段说到父亲要打包行李回大陆,这时候滚落出了

    两个橘子,父亲急忙去捡起来。演员在台上说:‘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

    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台下立即笑成一片,因为这是朱

    自清先生《背影》里的句子。演员这么说不恐怖,导演那么编不恐怖,而演员念白

    到观众大笑之间,时间间隔之短让人感觉非常恐怖。我们除了讲黄色笑话的时候,很难有那么高领悟力的观众。”

    用这样的领悟力标准要求家人,就不大行得通。过年回家的时候,家里六口

    人,只有我喜欢看《武林外传》,我霸占了电视,逐台转换追看的时候,别人看不

    懂,都陆续走掉。只有我父亲默默地陪着我看,不出声,也不笑,我忽然知道,他

    是老了,才对我有这样的容忍,又怕我难堪,宁肯忍着陪我看,我一下就非常难

    过,我倒宁愿他还像我少年的时候一样,气势汹汹地把台换掉,然而他没有,所以

    我也笑不出来了,赶紧换个有《狼毒花》的频道。《我爱我家》要比《武林外传》通俗些,生活气息也更浓郁,是不是好点呢?也不一定,我大姨提起《我爱我家》

    就非常愤怒:“这家人闲话咋那么多!还吃得那么好,每顿饭都好几个菜!”她多

    年前就从纺织厂下岗,又生了重病,她也很难笑出来了。笑比哭需要更多的生活情

    境支撑。

    用这样的领悟力水准要求朋友,也非常苛刻,笑与不笑间,为谁笑之间,一下

    就分出两个世界。同样是为小女孩舞蹈的场面发笑,看《这个杀手不太冷》里娜塔

    莉·波特曼唱Happy Birthday to You时懂得发笑的,和看《阳光小美人》最后那段

    小女孩模仿艳舞时发笑的,就不是同一群人,因为前者用典而后者没有;同样是在

    看动画片时发笑,看《功夫熊猫》能笑的,和看《机器人瓦力》时会笑的,因梦工

    厂作品而笑的,和看皮克斯作品而笑的,都不是一群人;在全场观众都没笑的时候

    先笑的,和0.01秒后才懂得笑的,也不是一路人,看似不过相差0.01秒,其智力、生活阅历、读书观影层次的差别,距离至少有0.01……光年。

    更考验人的是在国产片里找到笑点,因为国产片的初衷,往往并非搞笑,其笑

    点需要培育和挖掘,其难度不亚于创造一个新世界。所以,在国产片放映现场,能

    和你一起笑的人,真可以引为开辟鸿蒙天地苍茫间的第一个知己。

    跟谁笑,为什么笑,能不能笑到一起,真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

    俗世的网

    即便在正常的情况下,我们也需要一张俗世的网,以便在那些内心挣扎的关

    头,对自己进行防护,保证自己不致脱轨。

    张爱玲的小说《小团圆》里,主人公九莉对邵之雍动了杀心:“厨房里有一把

    斩肉的刀,太沉重了。还有一把切西瓜的长刀,比较伏手。对准了那狭窄的金色脊

    背一刀。他现在是法外之人了,拖下楼梯往街上一丢。”

    让弱女子敢于畅想谋杀的,不只有他对她所造成的伤害,还有他“法外之

    人”的身份。“法外之人”,是人际关系断裂的人,是没有过去的人,是挣脱了俗

    世之网的人,丢失了,没人过问;被害了,没人报官;进入法律程序了,没人打点

    和追问,无论如何敌不过有俗世之网在背后撑腰的人。“法外之人”的身份,是一

    个人随身携带的虚拟安全防护网上一个严重的裂缝,让最柔弱的人,也敢畅想施加侵害的可能。

    电影里的连环杀人狂,瞅准的都是这种没有防护网的“法外之人”:《X市民》

    里的苏联杀人狂,瞄准的对象是游荡在火车站的孩子;《黑暗中的孩子》里跨国贩

    卖人口集团的罪犯,目标人群是流浪儿和贫民窟的孩子;《美国精神病人》里的中

    产阶级杀人狂,也会瞄准街头的流浪汉,黑夜里,走到那蜷缩在角落里的身体旁

    边,给上一刀。

    现实中更常见的,是贾樟柯电影中那些没了故乡的人,他们的故土沦陷,他们

    没了过去,被抛在世界上任由处置,尊严、生命安全,全都不受保障,要辱,随便

    就可辱得,要死,轻易便死了。所以,一个人,只要在“贫穷”和“流离”中占上

    任何一项,都会彻底成为阿甘本(Giorgio Agamben)所说的“赤裸的

    人”(naked life or bare life),以一种“赤身悬浮,身心无处安顿”的形式

    存在,他们想要这张网,却也无力经营。

    即便在正常的情况下,我们也需要一张俗世的网,以便在那些内心挣扎的关

    头,对自己进行防护,保证自己不致脱轨。当年,海子去世,西川悼念海子的文章

    里,有一段话发人深省:“海子的死使我对人的生活方式产生颇多感想,或许任何

    一个人都需要被一张网罩住,而这张网就是社会关系之网……无论是血缘关系,还是

    婚姻关系,还是社会关系,都会像一只只手紧紧抓住你的肩膀;你即使想离开也不

    太容易,因为这些手会把你牢牢按住。但海子自杀时显然没有按住他肩膀的有力的

    手。”

    那些在紧要关头阻止了当事人世外之念的,就是这张网,张柏芝上电视接受访

    谈,这样谈及隐私照流出时她的反应:“我好惊好惊,立即进入宝宝房间,他当时

    只有七八个月大,我抱起他时真的惊到脚软,差一点摔倒”“好像我婆婆,那么难

    堪的事很难去讲个究竟,她只是送了一个娃娃给我,是两个娃娃抬着一块荷叶,刻

    着‘风雨同路’四个字”。她被这张世俗之网拦住了,她还能继续生活。

    使得人金贵起来的,就是这张网,人若有位置,也不过是人在网中的坐标。我

    们都得努力经营这张网,在一切外力和内力使自己动荡的时刻,将自己牢牢地网在

    原地。

    霎时光芒一个人身上霎时的光芒,那点细细的光辉,也足够润泽人性粗糙的表面,哪怕

    三天,或者五天。

    电影电视里有一种场面特别容易打动我,那就是主人公抱着吉他唱歌的时候。

    《太阳照常升起》里就有这样一幕,黄秋生拨着吉他,唱着《梭罗河》,也不知是

    唱给谁,那边有五个揉面的姑娘,哧哧地笑着,光洁的腿绞来绞去。

    拍电影的人大概也发现了这个秘诀:抱着乐器唱歌的人格外动人,弹琴唱歌的

    刹那特别令人难忘,要塑造内心丰富的正面人物,没有比弹着琴唱歌更好的方法

    了。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里,游击队员一直在弹着吉他唱歌;《蒂凡尼的

    早餐》里,奥黛丽·赫本弹着吉他,坐在消防梯上唱了那首《月亮河》。我们中国内

    地的电影电视也不缺弹琴唱歌的场面,《路边吉他队》《吉他歌手》《吉他回旋

    曲》,还有《铁道游击队》和《冰山上的来客》——尽管他们弹的不是吉他,但一

    样动人。还有《欢颜》,还有琼瑶电影和众多的七十年代爱情文艺片。要想让一个

    人笼罩上细细的光辉,没有比弹琴唱歌更好的办法。

    现实生活中,有才艺的人也格外容易打动人,然而,大部分才艺都没有弹吉他

    唱歌的效果来得直接。大学里有个同学,顽劣无比,和同宿舍的人总也相处不好,然而他会弹吉他,偶然弹着吉他,低低地唱一曲,听的人立刻原谅了他所有的作

    为,跟他说话也和颜悦色起来,而且这效果至少能够持续半个月。一个人不可能时

    时刻刻触动人心,但至少要有一个触动人心的刹那,弹琴唱歌的刹那,是竭尽全力

    强行让自己美好起来的刹那,仅仅是这种努力,也让人感动。

    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吉他时刻”,例如我们单位年年都要组织的文艺汇演。参

    加演出的都是同事,十几二十年在一层办公楼上办公,互相帮助互相温暖也互相使

    坏、排挤、打小报告,即便没有这些龃龉,就是天天四目相对地看下来也看烦了,何况跳的都是艳俗的舞,唱的都是烂大街的歌,在上台前,大家还为谁抢先穿走了

    较为合身的裙子而嘀咕着。然而,只要上了台,被灯光打着,裹着貌似华丽的衣

    服,被几百几千双眼睛盯着,任是最彪悍的人,也要心无旁骛地沉浸其中吧,要抬

    头挺胸做英雄儿女状,要努力体会音乐的气氛,工作中的对头被托举到了三米高

    处,仍要聚精会神地把他接住,舞台是最能激发人光明面的地方,所有人在那时那

    刻,必须强行使自己美好起来。所以我一边觉得这种汇演劳民伤财,但在那种时刻

    却也感动了。而这点美好,这点感动,这点努力,足够人和人和谐相处三五个月。一个人身

    上霎时的光芒,那点细细的光辉,也足够润泽人性粗糙的表面,哪怕三天,或者五

    天。

    不自觉的心理学家

    再好的教育,也在这样一个不自觉的心理学家面前溃不成军。

    最近迷住我的,是一部电视纪录片,这片子由辽宁卫视的《王刚讲故事》首

    播,后来别的电视台做了改编,但脚本和素材基本相同。

    五年前,一个在地下通道卖唱的女子被记者发现,她的身世集中了许多催泪的

    因素。她只有16岁,私生女的身份令她从小就寄人篱下,到处辗转流离,12岁的时

    候,因为患上白血病而落下身体残疾,但她热爱音乐,到16岁时已写有三百多首歌

    曲,靠在地下通道卖唱维生及赚钱治病。

    媒体迅速做了报道,她甚至一度登上央视的访谈节目。媒体的热情开始消退的

    时候,她身边却有了一群追随者,有男有女,他们辞掉工作,倾尽家财,为照顾她

    而生活在一起,形成一个奇异的家庭,他们以兄弟姐妹相称,有人专门负责全家的

    开支,应付她的各种物质要求。终于有人渐渐醒悟,去报了案,警方查实了她的身

    份,她家在北方的农村,曾经有过一次婚姻,最惊人的是她的年龄,在案发的当

    时,她已近37岁。

    片子是以法制报道的形式进行,又要照顾电视观众,所以删减了一切枝蔓,尽

    可能地观点明确。但我还是凭一次次反复观看和百度搜索,一点点拼凑起了另外一

    个轮廓,那就是,她和她那一拨又一拨的哥哥姐姐,到底靠什么凝聚在一起?他们

    相处的情形如何?

    古斯塔夫·庞勒在《乌合之众》中说得好:“世上的一切伟人,一切宗教和帝国

    的建立者,一切信仰的使徒和杰出政治家,甚至说得平庸一点,一伙人里的小头

    目,都是不自觉的心理学家,他们对于群体性格有着出自本能但往往十分可靠的了

    解。”她就是这样一个不自觉的心理学家,她本能地知道这些追随者们要什么,或

    者说,他们缺什么。他们需要破解孤独,需要和他人产生自以为超越世俗的精神和

    肉体的联系,需要加入一个集体,需要为一个共同事业而奋斗。她于是给了他们这个机会,她使自己成为那个崇高的共同事业,照顾她的生活

    为他们的人生提供了意义,她为一个集体、一个青春乐园的存在创造了理由,他们

    都不工作,在那个家里做迷信游戏,成日唱歌,围着她团团转。

    这种情感必须要以不断消费的形式来进行刺激,以便让它延续。她自觉地担起

    了这个任务,她今天昏迷(昏迷的时候,她的哥哥姐姐们必须围在她的周围不断地

    弹着吉他唱歌,以防她被魔鬼掳走,直到她苏醒),明天需要钱,后天要去求学,一个个兴奋的小尖刺,刺激着他们分泌情感,并始终维持着一定的情感强度。她最

    后的失败,在于她消费过度了,她如果肯细水长流一点,甚至还时不时还回去一

    点,恐怕到今天还不至于被发觉——事实上,至今也有她的“哥哥”相信她不是骗

    子,还需要帮助。

    她的“哥哥姐姐”们,并不是庸常之辈,一个个眉清目秀,言辞得体,歌声嘹

    亮,显然受过很好的教育。但是,再好的教育,也在这样一个不自觉的心理学家面

    前溃不成军。

    伏契克有名言:“人们啊,我爱你们,但你们要警惕!”要警惕的,大概就是这

    些隐藏在人群中不自觉的心理学家吧。

    人生的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是人生的繁冗花边,是额外追加的无用功,是自恋者的吆喝,是性魅

    力扭曲的展示形式,不在于使人生有趣,而在于吸引注意。

    饭桌上,忽然有人执意要变魔术,鸡飞狗跳地发动服务员找来了玻璃杯子,一

    个不合适,又找一个,又发动大家搜寻身上的硬币,镍币不行,一定要铜币。终于

    一切就绪,两枚硬币变成了一个,或者手心里的硬币出现在了杯子里——找铜币的

    原因也揭晓了,因为铜币的声音够脆。然而我和朋友都烦了,事后我们总结,我们

    厌烦的人,都乐于展示雕虫小技。

    《半生缘》里许叔惠的雕虫小技,是照镜子,因为生得俊美,时刻需要温习;

    《爱情重伤》里孤女安娜的雕虫小技,是风流和勾引,而且不分场合人伦地进行使

    用,见了男友的父亲才一面,没几天,就要男友向父亲去报告升职的好消息,傻乎

    乎的男友当然要抱怨是女友让自己来的,而那个老男人自然也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和有意;《瓦伦蒂诺》中情圣的雕虫小技,是让自己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长长的阴

    影,显示出一种异国情调;西部片里,那些死得很惨的牛仔,生前的雕虫小技之

    一,就是把枪从左手丢到右手。

    有些看似有用的技术,其实也在雕虫小技的行列里,《通缉令》中杀手的绝

    技,是可以让射出的子弹弹出弧线,然而直到全片结束,我也不知道这样有何必

    要。子弹又要弹出弧线的时候,我仿似看见特效小组正在欢呼着开香槟,于故事有

    何益处,我却始终没看出来。

    雕虫小技是人生的繁冗花边,是额外追加的无用功,是自恋者的吆喝,是性魅

    力扭曲的展示形式,不在于使人生有趣,而在于吸引注意,在于无休止地分散精

    力,把人生割裂成炫目却无用的碎片。但,不用在这些地方,又能用在哪里呢?所

    有的雕虫小技,都在提示它的主人的时间是没有价值的。

    最糟糕的是,一种技术,学会了就要用,练成了就难忘掉。我有个朋友,老喜

    欢用一种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跟人说话,别人于是猜测他以前在电台工作过,他则

    补充一下“不,是电视台”,然后满意了;还有朋友,唱歌非要抖个花子,即便是

    大合唱也不例外,高音非要多唱几拍,出去演出,现成的伴奏带统统不能用,要花

    钱重新做,就为那几拍。雕虫小技一旦成了习惯,人生就像打碎了的暖水瓶,炫目

    是足够了,但就是无用。

    在那些大刀阔斧有所成就的人身上,从来见不到这些小技术。或者从前他们也

    有过的吧,但一个人成熟的过程,其实就是删繁就简的过程。就像《半生缘》里的

    许叔惠,经历了战争、解放、生离死别之后,再不对着镜子顾盼自喜了。发现了人

    生更大的痛苦、喜悦之后,那些细微的自得、琐碎的收益,就像秋天的叶子,得抖

    一抖,让它落掉。

    我的故事这才开始

    人生,似乎为的也都是那些被视为多余的部分,所有的辛劳、忍耐、煎熬,为

    的也不过是后面那被视为不正当的、稍纵即逝的“兴”。

    黛米·摩尔主演的《完美无瑕》里,已经78岁的女主人公向前来采访的女记者讲

    述自己在38岁那年遇到的一件大事,这件事讲完的时候,电影也快要结束了,但女主人公说:“我的故事这才真正开始!”

    她本来是伦敦钻石公司的职员,在保守的五十年代,女人很少出来工作,像她

    那样跻身管理层,更是非常稀罕的事情。她也非常珍惜,总是最早到公司,最晚一

    个离开,在男士聚集的会议上,大胆提出自己的建议。但他们却决定解雇她,因为

    她在公司面临重大抉择的关头提出的那个建议,虽极富建设性,他们却认为,这个

    建议应当由一个男士提出来,她简直忘了自己是什么人。濒临绝境的她,终于决定

    再搏一把,这次是和即将退休的老清洁工合作,从公司里偷点钻石出来。两个弱者

    联合,却在一夜之间偷出了两吨钻石,她也由此离开了那家公司。

    她讲完了这件大事,故事本应结束,她却说:“我的故事这才真正开始!”她

    脑海中的影集迅速翻动,她周游世界,她与心爱的人结婚、养育孩子,为这一切,她填出一张又一张的支票。并且身体力行地弄清楚了一件事:“花掉一亿英镑需要

    多长时间?我用了40年。”

    想起英文里的After Party,辞典上的释义是“A party held after

    another event, esp. a concert or another party ”,有人将它译作“余

    兴派对”“谢幕派对”,都有阑珊之意,似乎,它只是尾巴,是余韵,是挽留,是

    不忍退场来得太早而生发出的聚会。其实,余兴派对,才是我们兴之所至、情念所

    归。因着它的存在,前面那过于宏大和煌然的一切,都成了引子乃至铺垫。

    人生,似乎为的也都是那些被视为多余的部分,所有的辛劳、忍耐、煎熬,为

    的也不过是后面那被视为不正当的、稍纵即逝的“兴”。《完美无瑕》大部分篇

    幅,用在描述偷盗钻石上,真正的重点,却是她如何开始她的“余兴节目”。她的

    人生,在醒悟之后才开始,“兴”的部分,所以比较长。

    我有一位长辈,她的职业生涯,有四十年。年轻时,她从最基层的财务做起,查一次账,要在寒冬腊月里,乘着毫无遮拦的卡车,在县城和乡村奔波上半个月,后来她奋斗到重要的位置上,最后却因卷入政治斗争,离开岗位,旁人看她,大概

    都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思。但她早早趁南方地产低潮时期,在那里买了房子,从此和

    在那边经营农庄的家人生活在了一起,每天去海边捞虾、捡贝壳,农庄里的杨桃收

    获的时候,全家人一起劳动,她这样概括自己的前半生:“全都是为不重要的事情

    努力。”也有负气的成分吧,但多数时候,我们的努力,常常是为他人做嫁衣,努力的

    结果,不过是“故事这才开始”,而不是“我的故事这才开始”,那些事不是不重

    要,只是对自己并不重要。而我们在那些过于严肃宏大的事件、场合、时间里的一

    切等待、忍耐、克制,似乎为的也是那些余兴时刻,那些可以自己做主的时刻,那

    些和自己愿意生发出默契、培育出深情的人诚实相对的时刻。犹如在漫长的冬天之

    后,求一个夏夜,在白开水一般的日子之后,求一次葡萄酒狂欢。

    从前在单位,写文件的时候,最常用的开头是“为了……”,“为了”后面,是

    铿锵的、辉煌的一切,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思维,习惯于为那些“为了……”发展酒

    量、锤炼阴谋术,培育人生的雕虫小技,唯独忽略了自己。

    也许这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但我们内心深处,总要给自己留个小小的豁口,时

    刻准备着在未来的某一天说出:“我的故事这才真正开始。”留着这个可能性,就

    像留着一把完胜的底牌,或者另一个世界的钥匙。有了这点,所有的忍耐,才真正

    值得,人生才真正海阔天空。

    时尚女魔头的权力秘诀

    否决得越多,态度越随意,越加固她的权力,因为权力的秘诀就是否决,不用

    在否决上的权力,不能称为权力。

    安妮·海瑟薇和梅丽尔·斯特里普主演的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之所以成为

    2006年的热门话题,关键在于,它以Vogue美国版主编安娜·温图尔为原型,并将她

    塑造成一个飞扬跋扈的女人。这部电影促成了另一部电影的诞生,那就是知名的纪

    录片导演卡特勒(R.J.Cutler)的《九月刊》(The September Issue)。

    卡特勒拍摄这部电影,目的在于展示一个真实的、有别于小说和电影中的“时

    尚恶魔”形象的安娜·温图尔。为此,他组成四人团队进驻Vogue,用九个月的时

    间,拍了300个小时的素材。最终剪成的片子,则紧紧围绕安娜·温图尔及其团队出

    版2007年9月刊的过程,这期杂志是Vogue有史以来最厚的特别号,厚达840页,有

    727页是广告。

    《九月刊》是在《穿普拉达的女王》之后拍的,也正好可以放在《穿普拉达的

    女王》之后看,两个片子恰成对照,而且十分有趣。《穿普拉达的女王》用夸大其词的宣传,让人以为即将看到一部无情的揭秘电影,但实际上,它并没怎么丑化安

    娜·温图尔,连表面上的讥讽都算不上,甚至在最后,把安娜·温图尔塑造成了一个温

    和地注视着后辈成长、有意对她进行磨砺的智者。整个影片的构架,完全是好莱坞

    式的,先抛出直白残酷的现象,最后以温情进行解读。

    《九月刊》却恰恰相反,看起来是塑造安娜·温图尔和时尚业的正面形象,却隐

    晦地表达出了一种讥讽。《穿普拉达的女王》中的女魔头的跋扈嚣张,完全可以理

    解为个人主观印象,《九月刊》却以平白的记录、访谈,印证了《穿普拉达的女

    王》没能印证的部分。

    片中的安娜·温图尔,总是飘忽地、随意地扫一眼那些千辛万苦地拍出来的照

    片、名家设计制作的衣服,并立刻否决掉,哪怕那作品并不差,哪怕那是一组花费

    五万美元拍出的照片,哪怕距离杂志出刊只剩几天。当然,这种嚣张或许基于她所

    达到的职业高度,也基于她所洞悉的权力秘诀:否决得越多,态度越随意,越加固

    她的权力,因为权力的秘诀就是否决,不用在否决上的权力,不能称为权力。

    为什么是这样呢?因为多数时候,人不是不自由,而是太自由了,在庞大的世

    界上,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走去,可以做出任何一种尝试,最终被庞大的可能性淹

    没,所以,人人都在寻找一个做主的人,替自己,替一群人。即便是贸然的做主,也给人们提供了一个方向和边界,人要的就是一个边界。所以,《逝去的武林》中

    说得好:“拜师父,就是找一个能替自己做主的人。”

    安娜·温图尔则担任了那个做主的人,那个提供边界的人。一张照片和另一张照

    片那种微妙的差别(而且是非常主观的),是否有那么重要?真有所谓的风尚存在

    吗?所有人都惶然不知,她却敢于提供一个方向,一个边界。她认为羽毛服饰将重

    新流行,她认为夹克将回潮,所有人都朝着她指的方向去,因此印证了她的说法,其实,如果她将铁皮衣服定为下一季的时尚,也会收获同样的回声。权力就是在不

    断做主、不断为别人提供边界的过程中渐渐获得的。同样资质和同样起点的人,抵

    达了一个同样的层面后,大部分人停滞下来,敢于做主的那些人则继续往前走,获

    得更多的权重。

    世界像一艘没有方向的船,人们眼巴巴地等着做主的领头人出现,并心甘情愿

    地由其意见左右,以获得掌握世界的幻觉,这是《九月刊》告诉我的,也是由我们

    的历史不断验证的。第二辑 熊不是泰迪熊

    我们只是一厢情愿地,被自己的感动所感动,向自己并不了解的一切人和事示好。

    王彩玲们的使命

    推动了时代前进的,永远是那些不安分不知足的人,尤其是那些不安分地、怅

    然望着窗外的母亲。

    《立春》给女主人公王彩玲设定的身份,是师范学校的音乐老师,给胡金泉的

    设定,是文化馆的舞蹈老师。这身份十分贴切,二十年前,或者更早更早以前,一

    个小城里最先文艺起来的人,多半是文化馆和学校的老师们。

    每个小城里,都有这样一个或者几个女老师,年轻的时候是美女,后来被家人

    弹压着,嫁给一个憨厚老实不甚殷实的工人,因为那年月,工人吃香,而且,厚道

    又穷一点的男人,也比较能包容这多少有点抓马的女人。而当我们看见她,接受她

    的教导时,她往往已经老了,却目光灼灼地不服老。刚流行健美裤,她第一个挣扎

    着把自己套进去;刚流行在街心公园里放录音机跳集体舞,她是召集人。她热心地

    给厂矿企业排节目,笼络了一大批热爱文艺的少男少女,她多半也会非常热爱军人

    (因为他们生气勃勃,并且代表了小城以外的世界),所以促成了许多次军地联谊

    联姻。

    她和《立春》里的王彩玲、《孔雀》里的姐姐一样,不是为享受春天而来的,而是敏锐地感觉到春之将至并全力推动的,是竹林外两三枝早早打苞的桃花,春江

    水暖时那只载欣载奔地冲向江边的鸭。上天交给她们的任务,不是成为女明星、女

    高音歌唱家,而是成为女明星、女高音歌唱家的消费者,以及明星和歌唱家的母亲

    甚或祖母。

    她们是基石,是细胞,是文艺潮流的真正缔造者。这是一切目光灼灼或内心灼

    灼的女性的使命。小说初兴,就是因为经济发展,出现了一大批可以待在家里,需

    要小说打发时间的女性,而最畅销的小说,正是她们所喜欢的主题和体裁,书信体、日记体,哀情、殉情,此后的每一次文艺高峰到来之前,都必然伴随着女性的

    地位和经济条件的改善。专栏作家的大行其道,连载小说成为潮流,甚至台湾爱情

    文艺片风行20年之前,都是如此,不是工厂培育了一批可以支配自己收入的女工,就是小康之家产生了一批有足够零花钱的少女。

    即便她们像王彩玲们一样,终于黯然地放下了自己的梦想,为人妻为人母,却

    还在影响着她们的丈夫和孩子,她们成为D.H.劳伦斯的母亲、艾伦·金斯堡的母亲,以及《跳出我天地》中比利的芭蕾舞老师,把自己脆弱敏感的气息传给他们。儿子

    们对这些母亲的热爱和厌恶总是同步发生,在儿子们和母亲们的纠结争斗里,儿子

    们早早觉醒,或者像《儿子与情人》中的保罗那样,在母亲去世后,大步走进“灯

    火辉映的城市”,或者终身徘徊在母亲留下的句子里:“钥匙在窗前的阳光里。”

    她们不一定是贵族,却哺育了第二代第三代精神贵族。所以你看,缪斯是个女

    神,而不是一条壮汉,缪斯如果需要确切的形象,就应当是一个目光灼灼的母亲,像杜拉斯的妈妈,或是《蓝天》里,在枯燥乏味的空军基地生活中,把自己打扮成

    玛丽莲·梦露的杰西卡·兰格。

    有了她们,金字塔尖上,才有了大作家、大哲学家、大艺术家,所以,请不要

    嫌恶身边的王彩玲们,推动了时代前进的,永远是那些不安分不知足的人,尤其是

    那些不安分地、怅然望着窗外的母亲。

    把老板娘嫁给老板

    爱或感动或奇迹成为解决之道的时候,说明它们完全没有解决的可能,也没有

    解决的传统,更没有解决的制度。

    当电影中用爱或感动,作为一件事的解决办法时,它在现实中的真身,一定已

    经难获解决之道了。

    电影《网络情缘》就是用爱来解决矛盾的。电影中的女主人公凯瑟琳,守着一

    家母亲留下的、已有40年历史的“转角”书店,与几个伙计平静度日。糟糕的是,大型连锁书店却把魔爪伸到了这条街上,并在“转角”附近开了一家庞大的店,低

    折扣及店堂里舒适的沙发和饮品、蛋糕,将“转角”逼上末路,使凯瑟琳最终在店

    门上挂上了告别的牌子。所幸的是,凯瑟琳与大书店的老板乔,在互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在网络上结识,每日互诉衷肠,最后,对手成了情人,在紫罗兰花盛开

    的公园里见面及拥吻,乔的那条大狗,在一旁嫉妒地扯着主人的衣襟。

    《网络情缘》有段时间屡屡被提起,是因为几个著名的小书店的关张。2008年2

    月,香港青文书屋的主人罗志华先生被倒下的书砸死,14天之后才被发现,在此之

    前,青文书屋已经结业,书籍都被搬到货仓,出事地点,就是那间货仓。随后,是

    上海的犀牛书店,2007年10月1日开业,2008年9月15日停止营业。后来,又轮到上

    海陕西南路的季风书园了,因为租约即将到期,而他们难以承受铁定上涨的租

    金,“季风”的去向十分茫然。

    可惜《网络情缘》是十年前的电影,十年后的情况又有变化,书业面临的问

    题,不是大的连锁书店对小书店的压制,而是网络书店对所有传统书店的冲击,以

    及纸质书的日渐消亡,更大的背景,还有全球经济的衰退。《网络情缘》如果在今

    天拍摄,即便它还有一个梅格·瑞恩那样明丽的女主人公,又能嫁给谁呢?又能以什

    么方式实现她对书店老板娘(电影中凯瑟琳的网名叫“老板娘”)这一身份的热爱

    呢?

    但我们面对现实的态度却并没有变化。《网络情缘》中,让小书店生存下去的

    方式,是抗议、上电视、发动舆论攻势。十年后,小书店的求生之道依然是上报

    纸、上电视,反复强调书店作为文化地标的存在意义。其实,自从小书店出现在电

    影里,并且要把老板娘嫁给大书店的老板的那天起,就已经走上了死亡之路,自从

    我们要以爱和感动来解决书业的问题的时候,也已经宣判了它在现实中的死亡。

    七十年代的言情电影,在男女身份差异过大的时候,通常安排主人公在紧要关

    头慷慨陈词,打动所有的反对派,促成他们的姻缘;好莱坞的法庭电影,在无辜者

    成为被告,并且证据确凿的时候,也让律师打出最后一张牌,用大段煽情的台词感

    动陪审团,促使他们做出完全不合常理的判决;以明清为背景的电影,在主人公的

    冤屈已经无法辩白的时候,剧作家会安排一个钦差大臣;《知音》杂志上,歹徒举

    起屠刀的时候,通常会跳出一个机智的女大学生。爱或感动或奇迹成为解决之道的

    时候,说明它们完全没有解决的可能,也没有解决的传统,更没有解决的制度。

    在那些关于爱和感动的消息里,有我们世界的真实进展。那些关于白血病儿童

    获得爱心捐款的新闻要告诉我们的,其实是:医疗保障制度的完善还十分缓慢,爱

    于是被当作了解决的制度。我们的尤利西斯

    我们日常的那些隽语、金句、笑话,多半是各种典故反复地、巧妙地利用。来

    自电影电视里的尤其多。

    我的尖刻有一部分是跟我母亲学来的吧。有天,我弟弟伸长了腿坐在窗台上,我妈妈捏着一块抹布经过,似笑非笑地说:“马路天使哦!”又一次,她这样讽刺

    一个总要在小城的所有场合露面的文化馆女老师:“以为自己是亲王呢!”

    幸亏我生在上个时代的末尾,还来得及逮住两个时代的交叉点,在资料电影和

    老画报里看见过亲王,知道这句话的笑点在哪里,也懂得活学活用地把笑点延续下

    去。现在我住在远离故乡的海边小城,本地的朋友怕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发闷,有饭

    局,一律邀我参加;有活动,不论和我沾边不沾边,都叫我去凑热闹。我高兴地去

    了,却也勇敢地自嘲:“搞得好像某亲王一样。”有我这样的人在,亲王的耳朵根

    子,大概始终是热的吧,不过,恐怕要不了几年,也就没有人会用他来做比了,那

    时候,或许会出来一个K先生、M殿下,或者银河2046-Ⅱ型机器人,成为类似状态

    的代言人。

    我们日常的那些隽语、金句、笑话,多半是各种典故反复地、巧妙地利用。来

    自电影电视里的尤其多。有次在风景区,有个朋友故意像一只鸟在草地上踱步那

    样,在树木后面走来走去,并且严肃地、大声地说着:“I love my motherland,I love the morning of my motherland.”没笑的人,或者是没反应过来,大概

    是没有看过《庐山恋》。又一次是在电影院里,银幕上是《十面埋伏》,英俊的捕

    快诚恳地问美丽的小妹:“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观众席里有人接话:“那

    就一洗了之嘛!”全场顿时哄堂大笑。

    还有“我胡汉三回来了”“高就是高”“做人要厚道”,还有“鬼子进村”那

    段旋律,甚至我在农村,看见人家的烟囱,手痒痒地想去堵上,大概也是因为《小

    兵张嘎》。所谓时代的记忆,落实到最终端,或许就是这些四处流传,惹人会心的

    字与句。

    所以,每当有人说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难懂的时候,我就暗自想,其

    实那也不过是一本典故荟萃吧,所有那些貌似晦涩的句子,需要文学家皓首穷经地

    加以注释的,什么“灵魂的刽子手”“身着土黄色军服的哈姆雷特们”“据说一八四九年已故女工”,在当时报章上恐怕也不过是寻常,在小酒馆里,也不过是普通

    人递来送去的玩笑话。

    而我们这个时代的字句和最常见的现象,写下来,稍加修饰,在一百年以后,恐怕也就成了一段千古难明的意识流,“死亡的砖”——说的是黑砖窑,“被孩子

    围绕的超市”——说的是家乐福,还有“并没有”“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恐怕

    比詹姆斯·乔伊斯的意识流还难懂——现在就有很多人,并不了解这些语句的梗在哪

    里。而考古学家在一万年以后,面对着废墟墙壁上反复出现的各种数字,困惑地写

    下无数研究专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那叫办证电话。

    假扮女护士

    习俗和习惯潜入了词语里,成为词语的一部分,即便这个习俗已经发生了改

    变,它对词语的影响却还要过好一阵子才能消失。

    即便是在最压抑的香港黑帮片里,有一幕也令人忍俊不禁:污点证人住进医

    院,必有粗壮彪悍的男杀手假扮女护士,摇曳生姿地走到医院去,下毒、拔呼吸

    器,或者开上一枪。

    不是也有男护士的吗?或者女杀手?为什么总要男人假扮女护士?我理解是为

    搞笑,为勾引观众的护士幻想,为在严肃紧张中,渲染一点黑色幽默。所以编导也

    安排群众演员频频回首,狐疑地注视着目不斜视行走在医院中的身形魁伟的假女护

    士,表示编导其实也是有意。只是难为了服装师,从哪里找的那么大码的高跟鞋。

    但未必是没有现实基础的,现实中的笨贼,也真是热衷于假扮女护士。福建有

    个窃贼,发现医院守卫松懈,便潜入医院女护士更衣室,换上全套护士服,步入门

    诊大厅,将放在墙角的电视拆线抱走,不料在街上遭遇巡逻队员,被发现脸上有胡

    子,最终束手就擒。但事后连办案警官都百思不得其解,大厅并没人值守,直接抱

    走电视也无人过问,却要大费周章假扮护士,而且是女护士,为什么?又有一个辽

    宁男人,为了谋杀情敌,先用铁锤将其打伤,待其住进医院,又假扮女护士混进病

    房,在被害人母亲的眼皮底下,把输液瓶里的液体调换成了剧毒溶液,总算灭了心

    头大患,但事后连网友都万分困惑,为什么不扮男护士?为什么要多冒一层风险,假扮女护士?大概是词语的力量——当我们想起“护士”,首先想到的,总是“女护士”,即便男护士日渐增多,“护士”仍下意识地指向“女护士”。习俗和习惯潜入了词

    语里,成为词语的一部分,即便这个习俗已经发生了改变,它对词语的影响却还要

    过好一阵子才能消失。即便是在生死关头假扮护士,脑子里那个已经成为下意识

    的“女护士”,仍执拗地指挥着当事人,要费尽周折穿上女护士的服装,并且毫无

    变通回旋的余地。词语无处不在,永远在场,即便是在它所指涉的实物已经发生改

    变和偏移时,仍然以它的方式对我们的认知和行为实行监控。

    我们知道“优质”的东西未必优质,“安全”的地方未必安全,网站上那些标

    为“正品”字样的东西都是什么来历,仍然身不由己对被这些词语修饰的物品多加

    一点相信。我们也知道掺了东西的奶粉其实已经不是奶粉,但超市处理那些“9月14

    日前生产的乳制品”时,仍然有人成箱地抱回家去,在命名上,它仍是奶粉,区别

    只在“9月14日前”或“9月14日后”。我们也知道“假药”其实已经不是药

    了,“药”和“假”存在荒谬的相悖关系,但我们依旧得称呼它为“假药”,因它

    曾经自称是“药”。词语的魔力来自它是命名,是一项承诺,但在命名被否决,承

    诺被推翻之后,这魔力却依然久久保存。连这点相信都失去,就将沦入信无可信的

    空茫境地。

    所以,当梁文道先生所说的“言辞与事实的隔离”已经普遍发生的时候,当护

    士已经不女的时候,我们仍下意识地要假扮女护士,仍然要对词语的承诺,寄予魂

    断蓝桥般的信任。

    人海孤鸿

    这世界庞大复杂,人的分量却始终如一地轻如鸿毛,所以每个人都需要被打上

    种种烙印,才能够被辨识、归类、放置,才有了重量。

    科内尔·怀尔德(Cornel Wilde)在1966年拍过一部电影,讲述一个落单的美

    国人在非洲的遭遇,电影名叫《裸杀万里追》。

    故事主人公和来自大都市的同伴一起,在非洲狩猎,众人聚在一起,尽情吹嘘

    着自己的勇猛。就在此时,他们遭遇了土著居民,因为沟通不畅,土著居民将他们

    抓了起来,挨个处死,有的砍头,有的糊上泥巴放在火上烤,主人公则在猎杀游戏中侥幸逃生,在茫茫非洲草原上展开逃亡,身后是一群始终不肯放弃追杀的土著。

    尽管它的主旨,仍是展示主人公的勇敢和多谋,比如他的野外求生技能、他的

    无畏精神,基调仍是对美国精神的颂扬。但当主人公赤身裸体在荒原上奔逃的时

    候,我还是觉得无比恐慌,那一刻的无援无助是真实的,那一刻的恐惧也是真实

    的,在那样一个时间地点,只要落了单,只要沟通失效,只要他原本的社会身份被

    剥离,每个看似无懈可击的人,都会被谪返荒原,成为人海孤鸿,乃至被猎杀的对

    象。

    这世界庞大复杂,人的分量却始终如一地轻如鸿毛,所以每个人都需要被打上

    种种烙印,才能够被辨识、归类、放置,才有了重量。我们并不是我们,而是一堆

    号码、证件、档案的附庸,被它们锚在某个位置上,我们的属性不是天然就拥有,而是被外界赋予,一旦离开可以提供给我们这些身份烙印的环境,一旦落了单,我

    们立刻成了荒原上的裸人。

    如果华尔街的金融决策人漂流到食人部落出没的荒岛上,他不过是人家的一顿

    晚餐,掌握再多的金融战术也于事无补;如果我在某个火车站遭遇小偷,丢失了所

    有的证件和钱物,在亲戚朋友赶来救助之前,我不过是“火车站广场上那个捡汽水

    瓶子的小伙子”。

    这种打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到来,“身份”所能提供的保护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缝隙:被送进医院,成为医疗事故的受害者,在街上被车撞倒,无人施以救援的刹

    那,那荒原立刻出现在了身边。而当某位明星在风光无限的舞台上突然遭遇暴力的

    时候,一篇最切中要害的评论中说:“她也是一个人海孤伶。”

    所以每个人都要伸出自己比章鱼还多的触须,努力和这个世界产生尽可能多的

    联系,让“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每个人都要牢牢抓住可以抓住的一切,作为自己的坐标、支点、标记,谨防丢失。

    《裸杀万里追》的最后,主人公又回到了美国人筑起的小城堡,追在他身后的

    土著们,看着他被救走,露出了悻悻的表情,但即便他回到他的世界,他仍有可

    能,在某个时间,成为人海孤鸿。

    熊不是泰迪熊我们只是一厢情愿地,被自己的感动所感动,向自己并不了解的一切人和事示

    好,全然不顾那些“压倒一切的冷酷”。

    赫尔佐格的纪录片《灰熊人》,讲述了野生动物保护者蒂莫西·崔德威尔

    (Timothy Treadwell)最后五年的故事。

    自1989年在阿拉斯加州见到灰熊后,蒂莫西·崔德威尔就致力于灰熊保护,他不

    设防地生活在动物保护区里,写书、拍照、拍摄纪录片、成立“熊人协会”。2003

    年10月,他和女友在保护区附近的宿营地,因灰熊的攻击身亡,这也是发生在该地

    的第一桩灰熊吃人事件。

    《灰熊人》里,甚至有他被熊吃掉时的声音片段,而在片尾,赫尔佐格说了一

    段话,大意是:“在崔德威尔拍过的每头熊的脸上,我没看到任何对亲密关系的认

    同,没看到任何理解,没看到任何怜悯。我只看到了自然界中压倒一切的冷酷。那

    里没有一个所谓的灰熊的神秘世界。这些空洞的凝视仅仅代表了它对猎物的兴趣。

    但是对于崔德威尔来说,这只熊就是朋友,是救星。”

    他了解熊吗?不了解。他至多了解泰迪熊。这个长期被酗酒和抑郁症困扰的

    人,只是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美好想象赋予那个灰熊世界,对他来说,那是一个善

    意的、温和的、生气勃勃的世界,人和动物在长期的相处中,建立了某种跨越物种

    的亲密关系。他在城市里、在人和人的关系中得不到的一切,似乎在那里都能得到

    补偿与救赎。但事实并非如此:自然界压倒一切的照旧是冷酷,熊,并不是泰迪

    熊。

    熊不是泰迪熊,狼也不是大灰狼,星座也不过源自我们在星球之间强行拉上的

    连线,去年的一系列灾难,也让我们若有所悟:山不是我们的壮丽(或者秀美)山

    川,雪也不是我们加上了美好后缀的雪花,一切含情脉脉的修饰,都属于人类的强

    加。人对自然,一面冷酷无情,一面又有“钟情妄想症”,患有这种精神病的人常

    常以为,某个人是为他笑,是为他回首,为他写博客;而我们也常常以为,鸟是在

    歌唱,海豚是在舞蹈,狼是一个孤独的王子。加上了拟人的手法,一切都显得柔和

    和易于理解了。直到撞上南墙。

    我们既不了解熊,也不了解自然,更不了解头顶的星球,甚至,也不了解让我

    们泪水涟涟的那个人、那个偶像、那种所谓的信仰。我们只是将熊拟人化为泰迪熊,再去理解,给社会体制赋予善良的光环,硬去设身处地,我们只是一厢情愿

    地,被自己的感动所感动,向自己并不了解的一切人和事示好,全然不顾那些“压

    倒一切的冷酷”。

    而真实的世界,就此被掩盖在这种感伤主义的帘幕之后。

    你竟惋惜一篮樱桃

    有了伟大的动机罩着,最丑陋的人和事也显得伟岸和美丽了,一切都得为这种

    伟岸和美丽让步,在伟大动机促成的行为对照下,任何人对自己得失的计较都显得

    滑稽可笑。

    在《007:量子危机》中,有这样一组镜头:

    詹姆斯·邦德追着一位特工,进入了一幢古老的大楼,在旋转楼梯上,撞到了一

    位正用吊篮运送樱桃的老太太。老太太因此失手,樱桃砰然坠地,并且摔得稀烂,这戴着大眼镜,看起来有点像老巫婆的老太太,无奈又痛惜地说:“又掉下去

    了!”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影院里于是稀稀拉拉地起了笑声。我几乎可以断定,编导安排这一幕,就是为

    搞笑的,就是为显示他的张弛有度的。是啊,和身手矫健、健壮性感的詹姆斯·邦德

    相比,她是多么可笑啊,不论她的相貌,还是她的装束,或者她所面临的窘境和她

    的这种惋惜,都是多么可笑啊。邦德是去拯救世界的,是去解决阴险的大财阀制造

    的水源危机的,与之相比,那一篮子樱桃真是不足惜,那老太太的惋惜真是滑稽。

    想起许多类似的场景,动作喜剧片里的大英雄,往往要驾驶汽车,冲进蔬菜市

    场,水果摊子被撞得稀巴烂,鸡蛋扣在了小贩们的头上,全身披满了彩条的小人

    物,望着远去的汽车,气得跳脚大骂,每有这种场景出现,影院里铁定会泛起笑

    声。在《保持通话》里,为了追踪坏人,古天乐两次开走了一个小职员的车,那位

    小职员,站在马路中间,真是又滑稽又可笑,不仅因为他古怪的装束相貌和夸张的

    表情声调,更因为我们是站在古天乐这边,要知道,古天乐可正在去救人和破坏黑

    帮阴谋的路上啊!和这样的动机相比,什么样的损失都显得微不足道,什么人的计

    较都显得滑稽好笑,即便那个小职员是由金城武扮演,也不能改变这种滑稽。摩根·弗里曼说:“没有伟大的人,只有伟大的动机。”伟大的动机,是PS,是

    刷新,是电,是光,是唯一的神话。有了伟大的动机罩着,最丑陋的人和事也显得

    伟岸和美丽了,一切都得为这种伟岸和美丽让步,在伟大动机促成的行为对照下,任何人对自己得失的计较、留恋、观照、徘徊、犹豫、惋惜,都显得滑稽可笑,都

    显得不识时务,即便那是金城武,或者林青霞,当他们气急败坏地望着自己的车被

    大英雄开走的时候,他们的美丽也会荡然无存。只要不是轮到自己头上,我们很愿

    意顺理成章地站到拥有伟大动机的那一边,去嘲笑别人的惋惜和计较。

    所以,人总得设法赋予自己的行为一个动机,光明的、嘹亮的、伟大的。毁灭

    别人的家园和生活的人,往往慈祥地绘制一张美丽的蓝图——即便根子上为的还是

    私利。有未来蓝图罩着,再猥琐的侵害顿时也有了雅典娜圣战的光芒,再脑满肠肥

    的地头蛇也能变身为英俊的圣斗士星矢,在他们的映照下,所有的惋惜都不值一

    提,连嘲笑都显得过于慎重。

    而我,到底还是惋惜那篮子樱桃、那辆车,比起伟大的人和伟大的动机,樱桃

    的滋味、风从车窗外吹进来时的感受,似乎还更真实。但我们永远得被伟大的动机

    促成的行动侵袭,在丧失一切的同时,还要被扣上小计较小贪婪的污名。

    到哪里找那么老的家

    现实中,到哪里找那么老的家,配得上我明明白白的人生?

    电影《移魂都市》为人类展示未来的可怕前景,外星人占领了地球,让世界处

    在永久的昏暗之中,并篡改人类的记忆,让人们的故园沉没在记忆的迷宫中,永远

    无法追寻。

    其实不必外星人来动手,我们也没有故园可返了。我们过去的家已经在拆迁狂

    潮中荡然无存,我们新买到的房子,土地使用权通常在50年到70年间,扣除土地转

    让后闲置以及开发所占用的时间,到我们手里也不剩几年了。我曾经买过一处房

    子,土地使用权是46年,这里面有种恶意,那就是,人家预计你46年后已经不需要

    地面上的房子了。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感觉像被阎王写上了生死簿。如果儿女为我

    祝寿,祝我长命百岁,总是有点心虚。住到45个年头的时候,恐怕就会因为精神过

    度紧张而自寻了断了。当然,前提还得是,房屋质量够好,能够住上45年。而电影里的人,似乎没这麻烦,老了的时候,伤感的时候,总能回到当初孩提

    时代住过的房子去,翻看老照片,回忆如烟往事。《天堂电影院》和《放牛班的春

    天》,都是用大艺术家重返故里作为开始,《惊鸟》(《热泪伤痕》)、《亚特兰

    蒂斯之心》也是如此,重返故居,过去和现在交织在了一起。即便是《情归新泽

    西》里的越南餐馆服务员,在最迷惘的时候,也有老家的房子可以回去住。更别提

    《金色池塘》里的老房子,是建在风景区,不知道是怎么拿到的手续,而且几十年

    后回来,那房子居然还在,没被人铲平也没被侵占,稍事打扫就能搬进去住,房子

    周围都是森林,可以采野花摘野果,晚上还有湖上野鸟的鸣叫声。

    《洛城机密》里虽然没有直接出现一个老家,但警察前后两次问被救的弱女

    子“有没有地方可以去”时,两个女人,一个刚遭丈夫毒打,一个才结束了被黑帮

    大佬控制的生涯,却也敢于点点头,表示她有地方可以去——或许就是乡路尽头,被春黄菊围绕的一个老老的家。即使是那样黑暗的一部电影,那个片刻也让人心旌

    动摇。

    而我们没有一部电影敢于从回到老家开始,如果国产电影中居然有老家,一定

    获得比国产大片更多的笑声——没有比这更超现实的了。现实中,到哪里找那么老

    的家,配得上我明明白白的人生?

    所以,看到外国电影里的人失去老家,会让人好受一点。《尘雾家园》中的主

    人公输了官司丢了房子,我幸灾乐祸;《油煎青番茄》里的主人公,刚在医院里给

    凯西·贝茨讲完她激情燃烧岁月的故事,正令我们心潮起伏之际,回到家里,却发现

    她的百年老屋已经被人铲平了。替她难过了一刹那,我又开始幸灾乐祸。连电影里

    的人都嫉妒,真是没救了。

    小城告急

    传统小城镇为挽住余留的风华,延缓日渐衰败的命运,让时代巨轮的碾轧来晚

    一点再晚一点,不得不出尽百宝。

    因为《小武》《站台》《幽媾》《孔雀》的持续加温,2005年前后,曾经出现

    过一个短暂的小城镇题材电影热潮,主题多半是小城的衰败,青年人的离去和归

    来。《立春》之后,这股潮流戛然而止。首先,对过分哀愁的影像,观众难有持续的兴趣,再则是因为不和谐,多少有点像是对大城市的声声控诉。

    不过,传统小城镇的衰败是大势所趋,就连美国这种曾经以小城镇为傲的国家

    也一样。而当初这类小城镇可真是风光。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纯真的埃伦蒂拉和残

    忍的祖母》里,祖母带着埃伦蒂拉每到一个地方扎起帐篷卖淫,那里渐渐就有了驼

    队、集市,甚至有了邮差。这是小说家的夸张,但最早的小镇的产生恐怕也不过如

    此,只要有个由头,只要有个人兴致勃勃地在有水有路口的地方造个房子,养几头

    牛,慢慢就成了小镇,再给总督交个申请,取得“章程”,就有了合法地位。《草

    原上的小木屋》《不可饶恕》和大量西部片中的小镇,多半是这样形成的。

    小城镇缓解了国家的压榨,阻挡了更强大权力的直接介入,让卑微的“个

    人”有了个可供遮蔽喘息的地方,是美国人记忆里最沉闷却最温情的故乡。所以,时至今日,美国总人口的一半还是住在人口不到一万人的小城镇或农村。但这个建

    立小镇的“由头”渐渐就抵挡不住更合理更科学更诱人的城市设置,加上日久天长

    资源枯竭(例如令柯特·柯本出走的矿区小城),年轻人纷纷到大城市去寻找机会,小城镇的人口便急剧下降,甚至成了空城鬼城。此消便有彼长,小镇在没落,新的

    城区也在茁壮成长,但多半是大城市延伸出来的居民区卫星城,和从前的小城镇是

    两回事。《海角七号》中的年轻人对台北出声叫骂,大概就是基于这种被压制和被

    消灭的愤慨。

    这类传统小城镇为挽住余留的风华,延缓日渐衰败的命运,让时代巨轮的碾轧

    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不得不出尽百宝。旅游、林木、矿产资源还没枯竭的小镇还

    好点,没资源又不占地理优势的,不得不努力制造特色,或者卖古董,或者把房子

    统一建造成古怪的样式,或者捏造个节日,居民疯疯癫癫装神弄鬼,或者雇用经济

    发展顾问四处游说,吸引投资,让大点的公司企业来安营扎寨。但终归,还是颓势

    难挡。

    斯蒂芬·金最擅长写这类小城镇,对这类小城镇又爱又恨。他的小说《撒冷镇》

    是吸血鬼题材,像煞有介事地提供了一组数据,某某小镇哪一年有多少人,过了没

    几年,人数急剧减少,成了多少人,某某小镇也是这样,等等。他书中的解释,这

    些失踪人口统统是被吸血鬼给干掉了,但放在这样的大背景上,他的用意可真明

    显。

    环球同此凉热,大城市的扩张和小城镇的没落,并没因为失去电影的表现就停下步伐,我的家乡小城,就正在变成一个卫星城,逐渐失掉往日模样。而每逢年

    节,对那些还能“回家”和“归乡”的人,我也总是怀有一丝艳羡。

    下一个孩子只好裸奔

    没有经常性的、更普遍的救济制度,只依靠同情,结果就是这样,我们的同情

    不是针对贫穷,而是针对故事,我们有同情心,我们却也是掠夺者。

    同样是欧洲导演,同样以底层生活为作品题材,我喜欢比利时达登内兄弟

    (Jean-Pierre Dardenne Luc Dardenne),却讨厌意大利导演伊托·斯高拉

    (Ettore Scola),后者有一部著名的电影《讨厌,肮脏,下流》,讲述意大利棚

    户区贫民生活。伊托·斯高拉因此片获得了1976年的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但我看

    过它之后,却觉得异常反感,自己也不知道这反感的由来,直到我看到了长平先生

    的文章《假如穷孩子穷得连故事都没有》。

    文章里的穷孩子,是云南山区的孩子,因为没有新鞋子穿,每个冬天都要挨

    冻,他们的老师拍了一组照片,写了动情的文章,发到网络上,引起了注意,由此

    得到了捐助,孩子们收到了许多鞋子。长平先生认为,这是我们社会的悲哀,“一

    个人要穷出故事来”,才有可能引起媒体的注意,才有可能得到援助,我们不过根

    据这些故事,来决定我们的帮助。所以,重大疾病患者的家属,到报社求助时,编

    辑和记者会帮助他们策划一些故事,卖身、卖肾、卖终生的当牛做马,是好心,也

    是无奈,不然就没有新闻点,不然就没有故事。人穷可以志不短,却不能短了故

    事。

    从那时候,我懂得了达登内兄弟和伊托·斯高拉之间的区别,达登内兄弟是从底

    层角度出发拍电影,他们的作品因此缺少故事性,而伊托·斯高拉是从底层之外看底

    层,因此热衷于故事性,甚至是怀着兴高采烈的态度去发掘故事。《讨厌,肮脏,下流》让我反感,是因为那里面的所谓底层充满故事性,他们偷情,他们乱伦,他

    们互相下毒,他们把孩子圈在栏里胡乱地养大,他从他们身上取得的,无非是一个

    又一个让人惊骇的故事。他固然是一个艺术家,他也是一个掠夺者。

    由内往外看和由外往内看,从低处看和从高处俯瞰的区别,大概就在这里。

    而之所以想到这些,是因为我们总能看到故事。前段时间,有个11岁的女孩,母亲患了肾病需要换肾,这个从6岁就开始练习书法的小女孩,打算靠书法作品的稿

    费为妈妈治病,终于感动媒体,一个义卖会为她而办,她通过卖自己的书法作品,终于筹到医药费。

    她确实是幸运的,贫穷是容易的,找到故事是艰难的,请求帮助的人是众多

    的,被发掘出故事的求助者是寥若晨星的。如果再有一个需要帮助的家庭出现,就

    只好像长平指出的那样:“除非你再找到一个更好的角度,讲述一个更动人的故

    事,否则你不要指望包括互联网在内的媒体的同样热情的相助。”这个孩子已经用

    掉了写书法这个素材,下一个孩子,只好画画。

    没有经常性的、更普遍的救济制度,只依靠同情,结果就是这样,我们的同情

    不是针对贫穷,而是针对故事,我们有同情心,我们却也是掠夺者。我为我们对故

    事的渴求感到反感,但却无能为力。于是,下一个孩子只好画画,下下一个孩子只

    好裸奔,下下下一个孩子,只好横渡大西洋。人生在世,必须努力成为有故事的

    人。

    一级一级走进有光的所在

    人类的时代,像是爱因斯坦捏的橡皮泥小板凳,总有更丑更恶的时候,好在总

    能一点一点前进,一点一点,扩大光明的范围,一级一级,向着明亮那方,走进有

    光的所在。

    在我们这个年代,提起脑白质切除术,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但在某段时间

    里,它或许是老幼皆知的吧。《E.T》中,七八岁的小朋友害怕在他家避难的外星人

    被逮去做实验,担心地问:“他们会不会给他做脑白质切除术?”

    脑白质切除术是早期精神外科手术的一种,于1935年由葡萄牙精神病学家

    Moniz和神经外科医师Lima合作发明,全称是“双侧前额叶脑白质切除手术”,这

    项手术开创了精神外科学,并被命名为Moniz-Lima手术。它能让病人减少冲动攻击

    行为,变得温顺,但患者从此就成了另一个人,不但记忆力、智能下降,而且出现

    人格缺陷。Moniz在1949年因此获得诺贝尔医学奖,但几年后,这项手术即被废

    止。

    但肖恩·康纳利主演的电影《脂粉金刚》(A Fine Madness)中的主人公恰好落在这段时间里,没能躲过,作为一个癫狂的诗人,他被施行这项手术算作治疗;

    由美国作家肯·克西小说改编的电影《飞越疯人院》中的主人公迈克·墨菲也没躲过,他为躲避苦工,伪装精神失常进入精神病院,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他,最后被切

    除脑白质,成了行尸走肉;好莱坞三四十年代的女明星弗兰西斯·法默,也没有躲过

    这项手术,传记片《弗兰西斯》的悲剧性高潮,就是弗兰西斯·法默被强行切除脑白

    质。在此之前,这个天才女子,因一篇获奖作文成为小名人,并在1936年到了好莱

    坞,成了明星,在6年时间里演了14部电影。但她性格暴躁,热衷于用激进的方式反

    抗周围浮华的环境,与同事反目,在片场冲着老板大吼大叫,终于被她的母亲送进

    精神病院,并被切除脑白质。多年后她重返社会,已是一个目光涣散、神情呆滞的

    中年妇女。

    即便是“贵族”患者们,也不能幸免,艾里克斯·宾恩的《雅致的精神病院——

    美国一流精神病院里的死与生》一书中,那家贵族精神病院的治疗方法里,电疗、水疗、休克、放血、额叶切除赫然并列。

    终于废止了,终于因为患者接受手术后出现的严重并发症,这项手术不再被当

    作是施加给混沌世界里的患者的天大好事。人对世界的认识,有时候是错的,有时

    候走弯路,总还是前进着。真理永远只是当时当地人们所认为的真理,等待着在将

    来被修正。所以《昆虫记》的作者法布尔说:“不管我们的照明灯烛把光线投射多

    远,照明圈外依然死死围挡着黑暗。我们的四周都是未知事物的深渊黑洞……”“我

    们都是求索之人,求知欲牵着我们的神魂。就让我们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移动我们

    的提灯吧。随着一小片一小片的面目被认识清楚,人们最终也许能将整个画面的某

    个局部拼制出来……”

    稍微有点后怕——我曾经向我们那不可理喻的上司咆哮过呢,幸亏,是在这手

    术被废止的年月。人类的时代,像是爱因斯坦捏的橡皮泥小板凳,总有更丑更恶的

    时候,好在总能一点一点前进,一点一点,扩大光明的范围,一级一级,向着明亮

    那方,走进有光的所在。

    等待链霉素

    在这全人类与生俱来的等待中、消耗中,我们小小的痛楚,又何足言说?在与肖邦有关的两部电影《一曲难忘》和《爱的渴望》里,我都没看到我想要

    看见的东西。

    除了几声较为激烈的咳嗽,我没看到那个占据他生命最重要位置的幽灵——肺

    结核的存在。我只看到他如何心系祖国,如何与乔治·桑纠葛。但对于一个慢性病患

    者来说,真正与他灵肉合一的,不是理想与爱情,而是疾病。

    他生存的19世纪,是文学和艺术的黄金年代,也是欧洲第一次肺结核发病高

    峰。1827年,肖邦17岁,他最小的妹妹爱米莉亚死于肺结核;1839年2月,他被确

    诊患有肺结核;1849年10月17日凌晨两点,他因肺结核去世。他早料到了这结

    果:“我离棺材比婚床要近,我的灵魂是平静的,既然如此,我只有顺从。”他没

    等到他的祖国波兰的强盛,更没有等到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链霉素出现。

    而在那之前和那之后,没有等到链霉素,甚至在最热切的狂想中也没奢望过链

    霉素的艺术家,还有很多。作曲家乔万尼·巴蒂斯塔·佩戈莱西、作曲家卢吉·波凯利

    尼、作曲家卡尔·马里亚·封·韦伯、帕格尼尼、格里格,还有斯特拉文斯基,都死于肺

    结核。如果把这张名单再扩大到文学和美术的领域里,还得加上雪莱、拜伦、济

    慈、契诃夫、史蒂文森、勃朗特姐妹、卡夫卡、蒙克。因为他们,肺结核一度被认

    为是艺术家的职业病;因为他们,人类在还不知道它是传染病的时候,认为它和感

    情纤弱有关,并“使结核病一度被与年轻、纯洁、热情、忧伤和才华联系起来”。

    后代的科学家也因此认为:“肺结核与天才和创造性之间有一定的联系。”

    1943年,在青霉素发现15年后,塞尔曼·亚伯拉罕·瓦克斯曼在土壤中发现了链霉

    素。从那天起,肺结核的治疗有了特效药。从那天起,文学艺术方面的天才们不再

    和结核、苍白的面容、早夭捆绑在一起了。但是,肖邦没有等到这一天,他没有等

    到链霉素,属于他的那条翠堤上,春天晚来了一百年。

    链霉素出现了,异烟肼(1952)出现了,利福平(1963)出现了,但有些人没

    有等到。那些等待中的个体的感受,已经无从想象。我们已经无法知道,“黑死

    病”蔓延的时代,窗外不断有人拖着尸体经过的时候,一颗敏感的心如何自处;也

    无法知道,肖邦在知道自己命不长久的时候,如何兼顾创作以及与乔治·桑的感情纠

    葛;更不会知道,萧红在《小城三月》中为什么会写下这样的段落:“假若春天稍

    稍在什么地方留连了一下,就会误了不少的生命。”而她,也是在乱世中,在乱世

    的香港,死于呼吸道疾病,她也没能等到春天。而我们还在继续等下去,等待春天,等待战争平息,等待属于嗜肝病毒、艾滋

    病的“链霉素”。在这全人类与生俱来的等待中、消耗中,我们小小的痛楚,又何

    足言说?

    成为神话

    神话就是这么造成的:时间,距离,以及对神话的渴求。而渴求,是造就神话

    必不可缺的要素。

    真没想到,海伦·米伦主演的《女王》,是一部可以为《乌合之众》《狂热分

    子》《群氓之族》做注脚的电影。

    电影里伊丽莎白女王,生性低调矜持,不幸的是,她的儿媳是戴安娜,被群众

    和媒体塑造成神话人物的戴安娜。戴安娜死于车祸之后,伊丽莎白并不打算出席葬

    礼,也不打算有别的表示,她认为,这是她的家事,她有权按照自己的方式、遵从

    自己的感情来低调处理,何况,戴安娜已经不是王室成员了。尽管她也知道,现在

    的人们,更喜欢看到那些“在电视上发表激情四射演讲”的人。结果,她遇到的是

    报纸连篇累牍的声讨,以及支持率的下降,甚至有四分之一的群众意欲罢黜她,于

    是,伊丽莎白女王不得不出现在戴安娜的葬礼上,并且在电视上发表了讲话。

    《女王》中的布莱尔首相,理解伊丽莎白女王的处境,他说:“他们以为,群

    众会看到他们所看到的。”但群众更需要传奇,需要神话,需求量大得惊人,大到

    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这种需求驱使下,他们只看到他们愿意看到的。他们只愿意

    供奉一则神话,谁也别想破坏,或者夺去。

    神话就是这么造成的:时间,距离,以及对神话的渴求。而渴求,是造就神话

    必不可缺的要素。

    那些历史上的名人轶事,就是在这些要素的联合作用下,成为一则则神话的

    吧,那些和我们一样在欲海沉浮的男女,大概也是这样被时间过滤和塑造成姑射山

    上的仙子的吧。我们只能在侥幸留下的只言片语里,看到一些端倪,探查出一点真

    身,例如周氏兄弟的纠葛,例如冰心和林徽因的口水战,例如徐志摩和陆小曼,例

    如徐悲鸿和蒋碧薇,他们的故事,如果发生在我们周围,恐怕也就是办公室女同事

    之间的嫉妒,或者报纸上的“小裁缝偷情酿就血案”。但不幸的是,艺术家的作品,就是艺术品,名人的轶事,多半都是神话,不是

    也是。我们需要神话,不是也是。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距离,以及足够的渴求,什么

    人、什么事都会被过滤和沉淀成为神话。

    再前一点的那些神话,恐怕也是如此,清宫里的珍妃井,秦淮河上的桃花扇,长安城里的李太白,竹子林里的七隐士,一举一动都是神话。神话如同彪悍的人

    生,是不需要解释的。

    我们不幸生活在几千年的神话累积出来的世界里,神话如同尘土,厚厚地落在

    我们周围,使我们艰于呼吸,我们的爱情观,我们的人生观,我们的世界观,都在

    有意无意间,参考着这些可疑的神话,全然不顾,同样的事情由我们做来,不过是

    本埠新闻里,最令人失笑的那一条。

    凄美的象征物

    人们压根不要真相,要的只是一个凄美的象征物,为此迫不及待地把一切美

    化。

    凯拉·奈特莉主演的《公爵夫人》终于上映,虽然还没看到全片,但在预告片

    里,我已经看到了预想中的那些场景:古堡、光洁明亮的大厅、烛光映照的晚宴、美女华丽的裙摆,马车驶过街道,衣着干净的人们欢呼喧闹。都是我们在《绝代艳

    后》《另一个波琳家的女孩》《伊丽莎白》里见惯了的。

    但糟糕的是,无数关于二十世纪前的欧洲卫生状况、流行病、洗浴历史的书,早摧毁了那些电影在我心目中建立起的美好印象。事实上,那个时代的城市公共卫

    生设施极差,巴黎、伦敦都臭气熏天,人们随地大小便,从窗口就可以把屎尿倒下

    来,洗浴被视为禁忌,一生难得洗几回,要通过洒香水和扑香粉来遮掩身上的气

    味,女王坐在马桶上接见大臣,贵妇们华丽高耸的假发里甚至有老鼠窝。《公爵夫

    人》所凭依的十八世纪好了一点,公共厕所渐渐普及,人们懂得了消毒,作为公爵

    夫人的乔治安娜·卡文迪什曾是时代先锋,个人卫生状况或许又好一点——但也好不

    到哪里去,有大时代在背后拖拽着呢。

    奈保尔则毁了我美丽的印度。《幽暗的国度》第三章中的印度人,“喜欢到处

    解大便”“通常他们蹲在铁路两旁,但兴致来时也会蹲在海滩、山坡、河岸和街头上”,巴士车站的排水沟,也是方便的好地方,等车的时间,通常被紧密利用。读

    了这本书,简直不能再看印度歌舞片,他们华丽地舞蹈着,而我终于爆笑了。

    《红楼梦》的若干细节,则毁了我的红楼之梦,不论宝玉还是刘姥姥,内急的

    时候,总是撩起衣服,钻假山,穿树丛。那么,葬花的林黛玉,会不会踩着地雷?

    天涯论坛上的长帖“古代人用什么擦屁股”,则彻底毁了我的古代想象,他们

    在我心目中,本是在院子里摘一枝白花笼在袖子里的人,是穿着白衣服到长满青草

    的河岸去送别的人,这下,全完了。

    但为什么他们总被我们合力美化?雷蒙·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中,那位畅销

    书作家知道他写的历史小说里的“雅意和闲情,决斗和壮烈死亡”全是谎话,其实

    他们“搽香水是代替肥皂,牙齿从来不刷”,但他知道若他真这样写,他就将“住

    在康普顿一幢五个房间的住宅里——这还要靠运气”,而不是住在现在的湖边大屋

    里。

    因为人们压根不要真相,要的只是一个凄美的象征物,为此迫不及待地把一切

    美化。四十年代的上海滩、五十年代的边疆、七十年代的小城镇,都成为美化的对

    象,渐渐黑手都伸到了八十年代,尽管那些时代的洗发水去屑功能没有现在的好,倒并不妨碍时代剧里的人们头发油光水滑。

    所以我不相信一切有距离的观照,隔点距离的思念,隔点距离的回顾。移民到

    国外的青年的爱国护短,我就更加不相信,在他们那里,祖国已经迅速地成为一个

    凄美的象征物,我们等于活在令他们唏嘘不已的另一个时空里,和苏小小这样的古

    代人,并没什么区别。

    看够了没有

    游戏里的世界,对我们而言是虚拟的,在游戏而言是真实的,在任何一个紧要

    关头,我们都可按下停止键,让这个世界的一切终止。

    我所钟爱的导演迈克尔·哈内克(Michael Haneke)在他的电影作品《趣味游

    戏》(Funny Games)中,有好几处神来之笔。哈内克最著名的作品是《钢琴教师》和《躲避》,但他电影中最精致、利落、毫无斧凿痕迹的,还要数《趣味游戏》。他第一次拍摄《趣味游戏》,是在1997

    年,还未因《钢琴教师》大范围扬名,尽管《趣味游戏》也曾出现在当年的戛纳电

    影节上,但它那奥地利电影的身份,阻碍了它被更多人看到。所以事隔十年,他还

    是心有不甘,一个镜头也不改地将它翻拍,邀请娜奥米·沃茨、蒂姆·罗斯出演,并由

    华纳发行,于2008年在北美上映。

    不论在旧版,还是在新版里,电影中作恶的青年,忽然脱离电影情境,一次次

    望向镜头,似在炫耀战果,似在征询观众反应,甚至有一次,在对剧中人施虐之

    后,还面对镜头问出了声:“你觉得怎么样?”在女主人公开枪杀死其中一人后,恶青年还狂暴地找到遥控器,将剧情倒转(真是天才荡漾的一笔),而在全剧的最

    后,两个青年还在向观众征询意见:“已经够了吗?你想要一个真正的结局和一个

    说得过去的进展,不是吗?”

    看到这里,忽然明白了,迈克尔·哈内克当这是个游戏,而游戏里的世界,对我

    们而言是虚拟的,在游戏而言是真实的,在任何一个紧要关头,我们都可按下停止

    键,让这个世界的一切终止。但我们的选择却是漠然地继续看下去,直达结尾。正

    是我们的关注、观看,驱动了暴力,并使暴力得以继续,即便那是电影中的暴力。

    观看是否驱动了暴力?是否在客观上加大了暴力的影响力,并成为它们内在的

    燃料?也许是。各种隐私照事件的肇事者,正是意识到会有人观看,才将照片放上

    网络,我们的观看、关注、议论则促使他们散布更多的照片;广东开平那群对少女

    施暴的流氓,也正是知道会有人观看,才将性虐少女的视频放上网络;那些侵犯别

    人隐私的网人,正是知道,即便是批评,也是一种变相的关注,更加扩大他们的震

    慑力和影响力,才目不斜视地将行动进行到底;现实中,在街头打老婆的男人,也

    正是因为人们的围观,才越发得意,连殴打的动作和辱骂都有了表演性质。

    这大概是我们和许多事物必然的关系形态:我们都是链条上的一环,既承受着

    不快,也施加自己的影响令别人不快,既是受害者,也是不动声色的加害者。

    蚂蚁们的仪式

    在这些程序的簇拥下,一只蚂蚁也如同被放大镜照射,成为一只似乎很大的蚂蚁。每一只蚂蚁成为大蚂蚁的过程,其实都可以当作一个社会心理课题来探究。

    男子的姿容可以吸引人到什么地步?《晋书·卫玠传》里写卫玠:“乘羊车入

    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京师人士闻其姿容,观者如堵。玠劳疾遂

    甚,永嘉六年卒,时年二十七,时人谓玠被看杀。”

    新时代的美男里,金城武可以与之媲美。美国《GQ》杂志曾请金城武当模特,到新宿拍外景,才只拍了一个镜头,周围便聚集了大批粉丝,或者围观,或者拍

    照,终于令交通堵塞,也让没有充分预料金城武号召力的工作人员寒毛直立,生怕

    捅出什么娄子,赶紧转换拍摄场地。领教了厉害的《GQ》杂志在事后形容金城武的

    脸“被数十亿人认得”。

    卫玠的时代,少有文化娱乐活动,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跟不上人民群众物质文化

    的需求,人们大概只有在互相观看里得到一些甚至未经粗加工的愉悦。男子又以羸

    弱为美,那些担任了“被看”职责的男子更要把柔美发挥到极致,出个门异常慎

    重,把自己装扮得白衣飘飘好似神仙,知道自己就是要被人看并掀起文化生活的小

    高潮,怎奈心有余力不足,稍微应付一下人群的围观议论和索要签名之类,回家就

    要对着白海棠吐血,“看杀”是迟早的事。金城武的体力不至于这样差,“看

    杀”对他,只表示程度的惊人。

    但奇怪的是,明星不专门担任“被看”任务的时候,穿着寻常的衣服,走在大

    街上、小区里、菜市场或者商场、餐厅里的时候,也并不见有人围观。即便张柏

    芝,也可以和家人在街上散步购物,即便林青霞,也可以在街头招手拦车,袁立也

    可以和爱侣携手在泥泞的菜市场买菜,几家常有明星出没的夜店,也还能照常营

    业。否则,以北京、香港的人口密集程度和明星密集程度,不说别的,单是城市交

    通恐怕都因他们而崩溃了。

    都只因为,“被看”也需要一些铺垫,例如是在典礼上、聚光灯下,至少也要

    被数架照相机对着,并有闪光灯不断亮起,才能引起旁观者的兴趣。“被看”是一

    项仪式感很强的事业,只有当担任“被看”任务的人获得了仪式(例如典礼、拍

    摄)的抬举,关注才有可能被放大,才能获得聚集大量围观者的效果。

    而被看的偶像也不是天生的,是被造就的。一只蚂蚁,只要一些程序,就足以

    从许多蚂蚁中脱颖而出,这些程序包括:大幅照片(必不可少的催眠器具)、声音形象的产品、小道消息,等等。在这些程序的簇拥下,一只蚂蚁也如同被放大镜照

    射,成为一只似乎很大的蚂蚁。每一只蚂蚁成为大蚂蚁的过程,其实都可以当作一

    个社会心理课题来探究。

    总之,使一些人区别于另一些人,仪式和程序必不可少,卫玠乘羊车是一种小

    型的仪式,金城武被拍摄也是一种仪式,警车开道、新闻发布会、红地毯也都是类

    似的仪式。仪式让他们脱离了人海,而当他们脱离了仪式,立刻就消失在了茫茫人

    海。

    庞然大物

    现代文明的成果之一,就是社会越来越理性和自制,越来越少制造这样的庞然

    大物,或者竭力拉长这种庞然大物出现的时间间隔。

    每次看崔永元担任制片的《电影传奇》,心都是悬着的。

    《女特务》那一集,荟萃了国产电影中的经典女特务形象,王晓棠演的阿兰、梁明演的梅姨、狄梵演的八姑、凌元演的于黄氏……《春去春又回》那集,讲的是

    1951年拍摄的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这部由陈西禾导演的电影事关解放初的妓

    女改造,其中有个演员,是导演看了改造班学员的汇报演出后,从学员中选出来

    的,她演的是老鸨胭脂虎,把胭脂虎的穷形恶相演得淋漓尽致,在片场,她每每被

    眼前场景触及心事,一次再次痛哭失声。

    但,后来呢?她们出演了这样的角色,还这样投入,这样生动,在后来的非常

    年代,有没有落难?尤其是叶琳琅演的女特务,竟然那样朴素和接近常人,既没描

    眉画目,也没把一根香烟送进嘴边——她认为特务也不过是一种职业,过分触目反

    而不利于隐藏,这种认识和这种表演,有没有成为一项罪名?节目里没有提及,只

    看到老去的王晓棠、叶琳琅爽朗地讲述当初的创作过程,而我却被一个已知的悬念

    折磨着,像是隔着一道时间的玻璃幕墙,看着泰坦尼克号的登船现场。

    也有几集,给出了演员的下落,《祖国的花朵》那集,特意提到扮演小胖的李

    锡祥后来的故事,他在那些年里被下放到西北当煤矿工人,终生未婚,后来英年早

    逝,节目里配合着《放牛班的春天》主题曲,一次次回放电影里小胖回过头来深深

    凝视镜头的那一幕。《小九儿》那集,讲的是演过《五朵金花》和《阿诗玛》的杨丽坤的生平,她在1970年被送进精神病院,在混沌状态中度过余生。

    中国人生活中有几个庞然大物,绕也绕不过去,即便有一出现代童话照例在王

    子和公主结婚时戛然而止,我们也很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那些穿白衬衣登上火车

    向着亲朋们挥手的青年,那些甩着大辫子跑过油菜花地的柳堡少女,不论他们现实

    中的真身,还是他们的扮演者,我都知道他们怎样了——他们铁定与那些庞然大物

    遭逢。

    所以我们绝少言情小说、言情电影,绝少一切需要浪漫元素的文艺作品,因为

    言情文艺需要自信、尊严、神秘感,需要用三十年以上的安稳来培育这种自信、尊

    严和神秘感。但我们没有时间,我们绝难写出一个发生在1965年的浪漫故事,心理

    上也绝难接受这样的故事——第二年就得安排男主人公接受批斗。

    现代文明的成果之一,就是社会越来越理性和自制,越来越少制造这样的庞然

    大物,或者竭力拉长这种庞然大物出现的时间间隔,就是分明有核按钮在手,也绝

    不轻易使用,分明能让群众再度组成浪潮,也绝不轻易发动。

    已经在变革之中,还有变革要来,但我的期望只是,不再出现这种绕不过去的

    庞然大物。

    哪怕只为,三十年后的观众,可以轻松看完一期《电影传奇》,或者让言情小

    说家,可以写出一部跨越五十年时间的浪漫爱情史诗。

    第三辑 向你打听一个人

    有一些人,注定成为无数人往昔岁月的标杆,成为过去时光的见证。

    向你打听一个人

    我们生孩子起名字,我们写信打电话,我们倾诉撒娇,我们和周遭发生联系留

    下印记,一切努力,为的也不过是,我们失去踪迹的时候,有人为我们四处询问打听。

    不止一次,网络上有人提,身边也有人在问,谁知道许美静的下落?始终没有

    人能够回答。

    最后一张专辑后,她音信全无,于是传言四起。可是,以她当年的名气,以她

    受热爱的程度,总有人会去探听会去追寻的吧?而她的下落,在很长时间里都无人

    知晓。

    还有陈淑桦,消失多年后,人们才知道,她因为母亲去世,患上抑郁症,从此

    闭门不出;还有梁雁翎,在2005年复出之后,人们才知道,她最红的时候,唱片公

    司被吞并,她个人投资失利,以卖保险为生。

    如果不是她们自己出来说明,如果不是好事者谆谆问询,她们从此就成了沉的

    鱼,落的雁,再找到的时候,不过是化石上的一些脉络,几点斑纹。

    而我们想打听的人,似乎还多着呢,她们或者是不红了,潦倒了,跟不上时代

    了,或者是老了,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衰老的样貌,或者不过是灰了心,躲在一个

    安静的角落里过日子,或者依旧出现着,不过没人替她们声张。我们偶然会在电视

    剧里看到姜黎黎,在《红颜》里看到了李克纯,她们让我们知道对她们的记忆不是

    幻觉,但我们还想知道龚雪、任冶湘、薛白去了哪里,还想知道许美静是不是如她

    歌中所唱:“带我离开这里,到一个被遗忘的小镇。”

    生孩子、生病、潦倒、失踪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们如此容易地在人心里失去

    了踪迹,只要不得势,只要没人宣传,也就没人记起,没人肯去追寻她们的踪迹。

    而当初,所有喜欢她们的人,分明都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什么叫繁华转眼空,什

    么叫芳华弹指老,这就是。

    偶然会有人记起她们,像《斯卡布罗集市》那样殷勤询问:“您要去斯卡布罗

    集市吗?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她曾经是我的爱人,叫她替我做件麻布衣

    衫。”终于没有回音,又没有话语权,于是选择放弃。而她们,隐藏在“芫荽、鼠

    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里,或者“绿林深处山冈旁”,听到有人在问陌生

    人:“向您打听一个人。”

    我们生孩子起名字,我们写信打电话,我们倾诉撒娇,我们和周遭发生联系留下印记,一切努力,其实也和明星的制造新闻异曲同工,这一切,为的也不过是,被人记住,为的也不过是,我们失去踪迹的时候,有人为我们四处询问打听。

    小倩

    江南江北,世世代代有人横空出世。但,从此人间,再无小倩。

    在钟志文的《惊魂记》里,看到了二十二岁的王祖贤。

    七十年代容得下谭家明的《七姑娘》,八十年代也就容得下钟志文在一间屋子

    里,以希区柯克之姿发展故事,怎奈整个故事跌跌撞撞、一惊一乍,在该有逻辑的

    时候推出巧合作为应答,在大可以轻盈跃过的地方却穷追猛打。何况,担任主演的

    林青霞冰光雪艳的时期已经过去,雌雄同体的潜能还没得到开发,角色又安排她慌

    手乱脚,美人的魅力打三折之后又三折,而李美凤和王小凤,肉感的过于肉感,木

    讷的过于木讷,结果,看得见的部分,全被王祖贤一人独占。她一人分饰二角,前

    半段是单纯的姐姐,后半段是富于心计的妹妹,美得寒意凛凛,有她的部分,就有

    一种游离感,画面猛猛地向前浮了一截,连灯光打在她脸上,调子都变冷了。她不

    演女鬼,照旧像女鬼。..一个女人被当作女鬼代言人,感受如何?

    十七岁的处女作《今年的湖畔会很冷》(又名《湖畔幽魂》)里,她就演女

    鬼,这部电影刻意模仿1948年的老电影《珍妮的画像》,甚至连主题歌都如出一

    辙。《珍妮的画像》中那首借三毛青涩少作传播到脍炙人口的歌唱的是:“我从哪

    里来,没有人知道。我要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地流,我要

    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今年的湖畔会很冷》里则幽幽地唱着:“不要问我是

    谁,不要问我来自何方。我如浮云一般偶尔掠过你的身畔,带给你美丽的虹彩和梦

    幻,不要将我留住不要将我牵绊。”都是萧萧的鬼歌。

    1987年,由台湾去了香港的她,在几部电影之后,演了《倩女幽魂》,第二次

    演女鬼,使她在二十岁时获得第二十四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提名。

    那之后,她并没只演女鬼,也不肯专攻古装,甚至在1991年放话:“女鬼演多

    了,怕下辈子投不了胎,还是见好就收!”但找上门来的总有古装戏,而她正在兴头上,有戏就接,到底还是陆续演了许多古装戏——《画中仙》《潘金莲之前世今

    生》《阿婴》《追日》《千人斩》《灵狐》《魔画情》《画皮之阴阳法王》《东方

    不败》《新流星蝴蝶剑》《青蛇》,并扮过许多次女鬼女妖,“史上最美丽女

    鬼”的头衔,并非浪得虚名,也并非一蹴而就。但现在看来,这是对的,我们最愿

    意记得的,还是她的女鬼形象,她让白裙子成了女鬼的制服,让长长的黑发震撼心

    扉,提起“小倩”,说的其实是她。

    即便1998年,上华公司为她推出的《与世隔绝》专辑,依旧延续女鬼路线。且

    瞧瞧这歌名:《风言疯语》《声声慢》《君》。其中许常德作词、熊天平作曲的主

    打歌《与世隔绝》这样唱:“想与世隔绝,想与你共赴爱凄绝美绝,任世界遗忘直

    到路都湮灭。”也是萧萧的鬼歌。MV里,她穿一身没有时间性的红衣,在碧绿的山

    林间穿行,在明澈的湖边照影。无论何时何地,已经决定了,她必须以女鬼的形象

    出现。

    做女鬼代言人有什么不好呢?女鬼在中国文艺作品里地位特殊,是礼教重压

    下,少数几个合理合法的欲望投射对象,尤其女鬼,突破了男女大防,无视贫富差

    距,甚至站在时间之外,具备一切先天和后天的投射欲望的便利。但女鬼代言人的

    标准也非常严格,要美、要邪、要冷眼、要有世外之感、要性别界限模糊,似乎什

    么都有可能。更重要的是,要予人以站在时间之外的感觉。

    但王祖贤却不可能站在时间之外。2004年,一张王祖贤发胖后的照片在网络上

    流传,第二年,她主演的《美丽上海》上映,她却没出席电影的宣传活动,随后,制作方称,这是她的息影之作。她果断地在时间痛下杀手之前,和她肉身不堪承载

    的形象做了个了结。

    再过个五年十年,要向更年轻的观众解释清楚她是谁,大概十分艰难,要向他

    们说明,她在我们观影史上的地位是何等重要,也难。但照旧有她那样的少女在长

    成,在投身电影电视圈子,渐渐成为别人的梦中人,别人年华里的华美记忆,却已

    经和我们无涉,我们的记忆已经封门闭户,不准备接纳新的房客。

    江南江北,世世代代有人横空出世。但,从此人间,再无小倩,再相见,大概

    是在“王家庄那户门口有桃树的人家”,她靠着桃树,看到生人走近,微笑着,转

    身进门,只见衣角一闪。张爱玲的匮乏使我恻然

    至于感情世界,在那样冷漠的家庭里长大,在流离中辗转,这样的匮乏中,胡

    兰成确实是她天地鸿蒙第一个人。她确实无法想象,郑苹如可以不动真感情。

    据说,当年,作为王佳芝原型的郑苹如,“从没动摇过”。年轻、貌美、家境

    殷实,又会玩,玩得好,玩得漂亮,诸种因素,使她轻易地成了上海滩的名媛,1937年7月的第130期《良友》杂志,她是封面女郎。流传至今的照片上,仍然可以

    看出她的风韵,不是无可挑剔的美,可是饱满、洋溢、自信——女人受欢迎,只有

    50%是因为相貌。

    所以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缺少的女人,大概不大容易被打动,尤其不会被

    矮小猥琐的中年男人打动。所以,现实中,他们的刺杀行动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她

    的同志们行动不够谨慎,而刺杀对象丁默村又太过谨慎。所以,一旦听说《色·戒》

    开拍,郑苹如的妹妹在美国洛杉矶召开记者会,所要澄清的事实不过这几点:她们

    家教极严,她姐姐不是交际花,而且,自始至终,她没动过真感情——背后的意思

    还是,她什么都不缺。

    她缺的只是一点点刺激,一点点假想中的来自家国的荣誉。对于她那样一个清

    白慎重的女学生来说,“佳人”显然是已经当定了,但还要配上“乱世”才完美,况且还是那样理由铿锵、万世流芳的“乱世佳人”荣誉称号,这点刺激、这点荣

    誉,促使她去做一枚棋子,促使她慷慨赴死,在别的方面,她什么都不缺——她甚

    至都没主动表现出要点什么的愿望——连命都不要了。

    而在张爱玲笔下,在李安的《色·戒》里,王佳芝动了真感情。她的感情世界白

    纸一张,所以她全盘接受了第一个对她好的男人,当他是天地鸿蒙第一个人,何况

    这男人在她作为特勤的剧本里,早被规定好了,是她必须要接受的人。她有理由、有动机、有推动力,去接受他。他还弥补了她的匮乏,感情的、情欲的(像洗了一

    个热水澡)、物质的(大衣或者钻戒或者几百块钱牵系的被呵护感),也许还有一

    点权力带来的尊荣。《色·戒》里的王佳芝,什么都缺,什么都要,她或许只是一个

    纯白混沌的女孩子,只是被那个男人激发着,成为一个什么都要的女人,但她毕竟

    被激发起来了。郑苹如的家人,最气不忿的,大概是这一点。

    于是我想到张爱玲。都看出来了,她花了三十年才写了二十八页的《色·戒》,是经过改装了的她的故事,她想说明,她有多么恨胡兰成,她那样经过良好的大家

    庭教育的、善于掩盖自己感情的人,有多么恨胡兰成,恨到三十年以上,恨到不动

    声色、若无其事,但还是恨。她又想要为自己辩解,想说明她只是因为感情,而不

    是因为他是什么人,“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

    了,只是有感情”,而这感情,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结果,甚至让她心甘情愿地

    把自己的爱推到“色”那样不堪的境地去进行全盘否定。所以和菜头说:“张爱玲

    最大的悲剧不是爱上一个汉奸,而是全心全意爱上一个男人。”

    于是我又想到她的匮乏。她笔下的世界那样富丽,大家庭的器物服饰那样丰

    裕,但她实际上过得非常清寒,连胡兰成都说她“并不买什么东西”。写《色·戒》

    的时候,在美国,甚至要靠领救济过日子,所以她笔下的王佳芝最终被一个戒指打

    动了。至于感情世界,在那样冷漠的家庭里长大,在流离中辗转,这样的匮乏中,胡兰成确实是她天地鸿蒙第一个人。她确实无法想象,郑苹如可以不动真感情。

    在匮乏之中去爱,在匮乏中匀出爱去爱,是多么艰难。想到张爱玲,还是有点

    恻然。

    她不想死

    她们并不完全是因为彻底的绝望而自杀,往往是为赌气,为抗议,甚至——为

    姿态。她们其实不想死,其实还有留恋。

    1964年7月17日,林黛在寓所服食过量安眠药兼吸入煤气自杀,在留给丈夫龙

    绳勋的遗书中,她说:“万一你真的想救我的话,请千万不要送我到公家医院去,因为那样全香港的报纸都会当笑话一样地登了!只能找一个私人医生,谢谢你。”

    她其实不想死。

    她是四届亚太影展的影后。1957年,二十三岁的时候,就凭在电懋公司主演的

    《金莲花》获得亚太影展最佳女主角奖,随后加入邵氏,又凭《貂蝉》《千娇百

    媚》和《不了情》在亚太影展上封后,创下四次成为亚太影后的纪录。只是,1963

    年,李翰祥起用乐蒂和凌波拍摄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为邵氏公司创造了票房奇

    迹,林黛感觉被冷落,某位导演,又趁势在某天当众骂林黛“你还神气什么?你已

    经一天不如一天地走下坡路了”,回到家里的林黛,又与丈夫争吵,于是自杀,而且不幸成功,当时不过三十岁。

    那不是她第一次自杀,1951年12月8日,十七岁的林黛就曾因在长城公司坐冷

    板凳,而吞服安眠药自杀,幸亏当红小生严俊将她及时送医,才得以救回。

    而六七十年代,女明星自杀几乎成为风潮,曾令林黛感到地位受威胁的乐蒂,也在1968年,年方三十一岁的时候自杀,而乐蒂在自杀前,曾与初恋情人高远旧情

    复燃,又令高远的伴侣陈思思服药自杀,幸被救回。而列在自杀名单上的女明星,还有白小曼、杜娟、莫愁、李婷。事业遇到瓶颈,自杀;感情遭遇危机,自杀。但

    她们并不完全是因为彻底的绝望而自杀,往往是为赌气,为抗议,甚至——为姿

    态。她们其实不想死,其实还有留恋,所以才留下遗书,嘱咐抢救事宜,才在自杀

    之前精心梳妆打扮,她们以为自己死不了,醒来之后,问题都已获得解决。

    自杀既然被当作解决问题、刷新人生的方法,就难免会使用了一次又一次,所

    以,这些女人,往往自杀过好几次,比如林黛,比如林珍奇,她在1976年6月就曾割

    脉自杀,在结婚息影多年后的2006年,因为丈夫雇的“巴士阿叔”陈乙东与丈夫发

    生争执,再度自杀。

    自杀的为什么是女人?为什么是那个时代的女人?为什么在那之后,无论世事

    多么离奇艰难,遭遇多么耻辱不堪,自杀人数如何上升,都不再有女明星蜂拥自

    杀?大概因为,那个时代,刚给了女性一点自由,却又不充分,给了她们一点允

    诺,却处处克扣。林黛的儿子龙宗瀚曾说:“那个年代她已经懂得自己成立公司,自订合约保障自己,而且全是英文,以当年来讲,男人都未必能做到这样。但她只

    有靠演戏才能表现出她的能力,那个年代是男人的年代,女人再怎么聪明,最多也

    只能做个高级秘书。做生意?不会有人愿意和女人合作。”

    她们像是明朝人,被骤然运送到二十世纪,却没有获得二十世纪的精神支持和

    政治保障,但还有点传统的家庭关系两性关系中女性地位的重要性作为依仗,这点

    重要性,大概也只有用生命去试探了,她们不想死,她们只想确认,自己是重要

    的。

    韩国女明星现在所处的位置,倒与那个时候的香港有点近似,她们背后,一样

    是时代的突然巨变:“在过去二十五年中,韩国从一个农耕土种的社会发展成为一

    个竞争激烈的高科技社会,社会迅速现代化使韩国民众承受的压力倍增,韩国从二十五年前世界上自杀率最低的国家之一,变为经合组织成员中自杀率最高的国

    家。”而女人在这场巨变中承受得更多,在传统的断裂和残留之间,她们一个接一

    个地,用生命去试探自己的重要性。

    不是妖姬,是地母

    人们向她要求的,根本不是性感,而是那种自信,特别是在最不可能培育自信

    的、忧患重重的年代,妖姬是一种保证,是对全社会的自信心的鼓励。

    曹聚仁老先生曾经写过一篇《白光要写小说》,提及在六十年代末与白光再度

    相遇时的经历。当时他听说她要写点东西,以为是自传,就向她求证,结果白光大

    声宣称:“不,我要写小说,卖给洋人看。”而且,这小说也不是平凡的小

    说:“美国佬,一百部小说,九十八部是写性的,我要先写性的小说,将来再写自

    传。”曹聚仁暗暗感叹她不知道小说创作的艰难,还是希望“白光小姐先写起自传

    来再说”。

    都六十年代末了,她竟还是不改,不改她的大胆、冶艳和放浪,而且戏里戏外

    高度一致。她是1920年生人,原本叫史永芬,河北涿州人,父亲曾是军队里的处

    长,家境不差。在北平华光女子中学读书的时候开始演出话剧,后来去日本学音

    乐,又回到上海拍电影,在《桃李争春》《十三号凶宅》《人尽可夫》《珠光宝

    气》《蝴蝶梦》《柳浪闻莺》《乱世的女性》,以及后来去香港后拍的《荡妇心》

    《血染海棠红》《一代妖姬》《雨夜歌声》《玫瑰花开》《蛇蝎美人》里,她一鼓

    作气地扮演了无数妖姬、荡妇、坏女人。

    这些电影现在都看不到了,倒是她的歌还能够听到——她曾是上海滩七大女歌

    星之一(其他六位是周璇、白虹、龚秋霞、姚莉、李香兰、吴莺音),她的声音,和她那种慵懒迷离的调子,使她成为周璇的“小妹妹腔”后另一种声音的代表人

    物,他们叫她“低音妖姬”。妖姬,总是妖姬,她的墓碑上,她最后一任丈夫颜良

    龙也为她刻上“一代妖姬白光永芬史氏之墓”,算是盖棺论定。

    各种女性形象里,妖姬是最需要自信的一种,那种自信不只是对于自身魅力的

    自信,而是对于整个世界的自信,妖姬是要摄取和梳理整个社会的自信才能造就

    的。她得相信炮弹不会在深夜落在窗外;得相信自己不会因为妖冶放浪的言行被叫去训话;得相信自己不会出现在领救济米的队伍里;得相信即便自己被抓到七十六

    号去,也会有人保她出来;得坚信明日的自己不至于沦落(否则今天的一切华丽奢

    靡,一切放浪形骸都会成为天大的笑话),才敢于出手描上那道属于妖姬的眉毛。

    人们向她要求的,根本不是性感,而是那种自信,特别是在最不可能培育自信

    的、忧患重重的年代,妖姬是一种保证,是对全社会的自信心的鼓励。所以乱世出

    妖姬。妖姬是种经过夸大的对自信的渴望。

    她竟一直把这种自信延续了下去,她不顾一切地去爱人,不顾一切地投资做生

    意,这在任何时代,都是极为奢侈的行为。她生病,而且生的是癌,但她那罕有的

    自信帮助了她,她相信她总能活下去,总能出现在明天(而不只是假设“假如明天

    来临”)。九十年代上电视,她还在那里毫不懈怠地说着爱不爱。所以她的粉丝奚

    淞说“她到底不是妖姬,是个地母”。

    人们在那些颠倒众生的尤物身上,要的不过是一种自信。谁都知道自己未必有

    实践这种自信的可能,但只要知道它在那里,在某些人身上确实存在,知道这个时

    代还能容人那样张狂、铺张、发展个性、放肆地发表言论就够了。妖姬正负此责,所有的妖姬,担当的其实都是地母之责。

    琼瑶未必当真

    有本事的人,都是很相信又不大相信的人,绝不会人戏不分。

    有朋友打算做服装生意,熟人在背后嘲笑她:“她从来不是穿衣服,她是被衣

    服穿了,怎么还做服装生意?”

    当真有本事的人,都是不会被自己所做的事情拿住的人。上山打老虎而不会被

    老虎吃掉,演疯子而没有当真成了疯子,把别人拉去传销而自己只是做做讲师。例

    如琼瑶,每逢她的剧热播,每逢她成为新闻人物,关于她的那些评论就又来了,简

    直听得人耳朵起茧子。她矫情,她肉麻,她自恋,她不现实,她热爱幻想,她让女

    主人公仅仅凭着漂亮得到一切,几乎算是不人道。

    可是女人,女人都有一点不现实、一点热爱幻想、一点自恋、一点肉麻、一点

    矫情吧。恋爱中的女人,尤其如此,恋爱中的一切人,也都是如此。琼瑶完全掌握了女人的心理,做的就是女人的生意。你希望女主人公漂亮?

    好,我就把她写漂亮;希望她瘦?她就纤腰盈握;希望她是来历不明气息纯洁的神

    仙姐姐?那我就让她是孤儿,绝对没有家庭关系拖泥带水;希望成为男人生活的重

    心?那我就安排两个男人同时喜欢她,还不满意?三个也有。总之,她像一家服装

    店,可以胖显瘦,矮显修长,进门的时候给你打绿光,出门的时候打橘红的光,让

    你容光焕发,她自己就是女人,她知道女人要什么。

    至于她自己?她从不是她笔下楚楚可怜做着绿窗幽梦的女主人公。从二十世纪

    六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从作家到电影监制到电视剧制片人,她始终是先锋。她清

    醒地知道人们要什么,自己能给什么。她的婚姻就不说了,堪称史上最经典个案之

    一;至于事业——她把手下的明星认作干儿干女,她是台湾电视界少数几个新剧出

    笼可以不用上通告的制片人,她是她世界里的慈禧太后。对于她大力宣扬的那些事

    物,爱与梦,她是很相信但又不大相信,既沉浸其中,又成功地抽身而去。她是把

    爱情当衣服穿,而没有被爱情穿了。

    有本事的人,都是很相信又不大相信的人,绝不会人戏不分,就像琼瑶电视剧

    里最受欢迎的女明星刘雪华,在戏里,眼睛动辄就雾蒙蒙了,私下里是麻将好手;

    就像曾经为琼瑶电视剧唱过主题歌的孟庭苇,九十年代的背景音乐几乎都是她那些

    忧郁的歌,私下里,她活泼得很。

    只有没本事的人,才动不动当真,从戏里哭到戏外。自己卖花,头上就戴朵大

    红花;看上几本音乐家传记,就当真以为吸毒可以带来灵感;而挥刀自宫,就能练

    就葵花神功。

    欲比死更冷

    为自己被爱拯救的生命惊呼,而不加甄别的欲望,貌似是爱,却原来,不是

    爱,是死,甚至比死更冷。

    世界艾滋病日临近,想起周天娜。

    “第一位在公开场合宣布自己患上艾滋病的著名女性”,她死后,人们如此为

    她盖棺论定,但其实,她赢得这样一个头衔之前的一生,非常精彩。父亲是驻日美军,母亲是日本影星,两人结合生下周天娜姐妹。周天娜生在日

    本,却在美国长大并受教育。儿童时代,就已初露锋芒,姐妹两人一起在以父母恋

    情为蓝本的电影《是一个日本战时新娘》中出现。一家人有浓厚的东方情结,父亲

    在美国经营的就是日本竹织品,又在周天娜15岁时携全家返回日本。

    东方面孔、西方身材让她迅速成为模特界的璀璨宝石,七十年代,又获服装设

    计大师不遗余力的提携,终于扬名国际。又由该大师穿针引线,结识年长她十二岁

    的周信芳之子周英华,两人1972年结婚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立刻成为上流社

    会的宠儿。1978年纽约周氏餐馆的开张,更使两人的声誉达到顶点,两人社交手腕

    高明,餐馆里聚集的尽是明星名流,去周氏餐馆成了一时风尚。

    不必把注意力集中在事业上之后,两人有了足够的时间精力互相审视,发现彼

    此并不适合。周天娜于是独自回到巴黎,与服装界旧友厮混,经历了这样的生活,她更加不可能与丈夫复合,于是两人在1989年分手。也是同年,她被查出患有艾滋

    病,坦然地向社会各界正式宣告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却拒绝接受西医治疗,只在宗

    教和饮食里寻求帮助,并开始处理后事。周游世界、散财产、捐医院,直到1992年1

    月魂归离恨天。随后她的家人发布声明,说明她的病因:“很可能是与巴黎一个双

    性恋男子发生短暂关系而被传染病毒的。该男子已经因艾滋病于1990年去世。”

    这精彩的一生,本应继续精彩下去的,到六十岁、八十岁,像奥黛丽·赫本那

    样,在某一部电影里,以老天使的面貌出现,却终于没能继续。她最后的住所,是

    加州断崖上的豪宅,面朝太平洋,却看不到春暖花开。

    再往前追溯“第一个”,还有洛克·赫德森。好莱坞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银幕

    偶像,却在1985年,成为“第一个因艾滋病去世的名人”。他的传记,从此只在他

    五十九年生命里在欲望国度的冒险上着笔。这张艾滋名人的名单上,还有“皇后乐

    队”主唱弗雷迪·默丘里、德里克·贾曼、米歇尔·福柯、罗伯特·曼普尔索普,太多的

    爱,不仅葬送了他们(皇后乐队的纪念之作Too Much Love Will Kill You),还让他们的声名,从此与艾滋牢牢联系在一起。

    勃朗宁夫人曾写“不是死,是爱”,为自己被爱拯救的生命惊呼,而不加甄别

    的欲望,貌似是爱,却原来,不是爱,是死,甚至比死更冷。

    去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游轮有一些人,注定成为无数人往昔岁月的标杆,成为过去时光的见证,只要他们

    还在,时光仿佛随时可以倒流,昔日仿佛随时可以重来。

    据说,他没有死,他只是携带一件小小的行李,搭上了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游

    轮。有人是目击者。他以为他将自己的行踪瞒得很好,其实不是这样。

    自从他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些年,华语电影没有他,究竟有什么不同?华

    语电影,从此失去了一种形象。为什么我说“一种”而不是“一个”?因他虽

    是“一个”,却也是“一种”,别人一百个也是一种,一千个勉强成为一类,他却

    是以一当十,以一当关,万夫莫开,他就是他的种群,他是他的门派。

    他精致却漫不经心,爽朗却雾气蒙蒙。走在路上,眼睛下垂,甩着双手,像在

    想着什么,然后又抬起眼睛,笑了。华语电影形象谱如果是一张合影,失去别的

    人,都有得替代,A角之外,尚有B角,甚至Z角,缺了谁,合影照常进行,唯独缺了

    他,合影里就挖掉了一块,后面天大的一个黑洞。

    自从他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华语电影就失去了一个角色。为什么我说“一

    个”而不是“一种”?因这“一个”角色,完全由他提供。由他创造、度量、打

    磨、润饰,前面没有,以后也不大可能有。

    如果以股市喻华语电影,自他去看瀑布,华语电影就失去了一个托盘好股。他

    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的华语电影,曾有6124点,他是带动大盘向上的,最好的那

    几支股票中的一支,从来不曾让人失望。而他和6124点,乃至5500点一去不返,后

    来很长一段时间,是大盘的黑暗时期,探底再探底,所有的股票也随波逐流,向下

    便一起向下,“硕大无朋的自身和这腐烂而美丽的世界,两个尸首背对背拴在一

    起,你坠着我,我坠着你,往下沉”。

    而这些年,人生没有他,究竟有什么不同?有一些人,注定成为无数人往昔岁

    月的标杆,成为过去时光的见证。只要他们还在,时光仿佛随时可以倒流,昔日仿

    佛随时可以重来。如果他们不在,就像是失落了下载过去时必须要引用的一颗种

    子,想回到过去,似乎就没了迷宫里的线头,黑森林里的白石子,也没了灯塔,没

    了坐标,没了航向。

    所以,我们确实相信目击者所说,他没有死,只是在多年前,搭上了去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游轮(希望他没忘记带信用卡);三毛也没有死,她只是如传言所

    说,习惯戏剧化的生活,导演了撒哈拉的故事,也导演了自己的葬礼;黄家驹更没

    有死,是他的歌迷替死,帮他躲过黑道的追杀;“猫王”没有死,玛丽莲·梦露也没

    有死,只是藏身某处,在花园里剪玫瑰。

    甚至,我们过去最好的时光,也不是真的流逝,只是搭上了去往布宜诺斯艾利

    斯的游轮。

    霸王花

    女性充任本该男性充任的角色,因此完成了一种奇异的审美。那种威风凛凛的

    形象,其实还是寄生在男性目光下的。花开时绚丽而又壮观,但到底还是一种寄生

    植物。

    印尼的苏门答腊岛和婆罗洲,生长着一种阿诺尔特大花(Rafflesia

    arnoldii),因它有着植物世界最大的花朵,因此又被称为大王花或者霸王花。

    1988年,胡慧中出演电影《霸王花》之后,“霸王花”成了她专享的称号,那部电

    影,在1988年的票房,是一千六百万。

    那之前的胡慧中,是著名的文艺片女星。1979年,她还在台湾大学夜间部读书

    的时候,就因主演《欢颜》成名。八十年代初,台湾文艺片走向下坡,但还没到末

    路穷途,还有最后一点时间空间供女明星长发飘逸地在夕阳下谈情。胡慧中出演的

    一系列电影,大多是文艺片,请看片名:《寻梦的孩子》《我歌我泣》《候鸟之

    爱》《飘零的雨中花》《秋千上的小精灵》《雨,哪会下个不停》……

    1985年,她去了香港,开始转型,在洪金宝导演的《福星高照》《夏日福星》

    里扮演女警司“霸王花”。虽然也有打斗场面,却只是点到为止,但“福星”系列

    电影创造了票房奇迹,也引发山寨热潮,同类影片大量出现。洪金宝另辟蹊径,迅

    速开创了以女警为主的“皇家师姐”系列。《皇家师姐》拍到第三部的时候,1988

    年,由成龙担任监制的《霸王花》问世,胡慧中担任主角,在一声声

    的“madam”里,她脱胎成为打女。然后是《神勇飞虎霸王花》,以及“霸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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